更鼓敲过二更,凤仪宫的灯火压得很低。
王宝钏端着汤羹走过青石小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
她想去御书房看看薛平贵,他批折子总忘记用膳。
偏殿外那株老梅静悄悄的,她走到窗下,忽然听见代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她帮不了你,为什么还立她为后?”王宝钏脚步一顿,汤碗里的汤汁晃了晃。
沉默了很久,薛平贵的声音才响起来,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天下人都知道她苦守寒窑十八年,她活着,朕才是有情有义的天子。朕必须立她为后,可朕的江山,不能后继无人。所以西凉那边,绝不能让她的肚子抢了先机去。”王宝钏手里的瓷碗猛地滑落,碎了一地,汤汁溅了她满裙摆都是。
01
王宝钏在太和殿上站了一整天。
册封大典规矩繁复,礼官在耳边念了一串又一串的祝辞,她跪了又站,站了又跪,凤冠压得脖子发酸,那身翟衣层层叠叠裹在身上,密不透风。
她记得十八年前嫁给薛平贵那天,只穿了一身红布衣裳,在破窑洞里磕了三个头就算拜了天地,没有吹打、没有宾客,连杯合卺酒都是用粗瓷碗盛的。
薛平贵捧着她的手说,等他有了出息,一定让她穿上最体面的衣裳,让天下人都看看他的媳妇有多好。
如今这衣裳够体面了,金线绣的凤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可穿在身上,却像裹了一层茧子,怎么都不自在。
百官跪拜时她往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一个也认不出来,那些面孔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薛平贵坐在她身侧,龙袍上的金线纹晃得人眼花。
他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掌心温热,可那温热似乎只停留在皮肤表面,透不到骨肉里去。
他唤她“皇后”,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喊一个称呼,不像在喊一个人。
王宝钏弯了弯嘴角,算是应了。
大典结束已是申时。
宫人引她到凤仪宫,这是她往后住的地方。
院子很大,种着几株玉兰,树底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屋里陈设精美,梳妆台上搁着一面西洋进来的玻璃镜,照得人影分明。
她坐在妆台前,愣愣地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角添了些细纹,鬓边也藏了几根白发。
十八年了,寒窑的风霜到底没有饶过她。
一个小宫女端来一盏燕窝,说是御膳房特意给皇后娘娘准备的。
她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便放下了。
她向来不爱吃甜,薛平贵是知道的。
可这些宫人不知道。
入夜后凤仪宫的灯亮到二更。
王宝钏遣散了宫人,自己坐在灯下把带来的包袱打开。
包袱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母亲给她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枣花。
她拿起那包枣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是寒窑门口那株枣树的味,干涩的,微甜的,带着旧日时光的气息。
她坐在那儿闻了很久,直到香气散尽。
小宫女进来说皇上今夜在御书房批折子,怕是不来了。
王宝钏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灶上煨着一碗松茸鸡汤,她想了想,端起来往外走。
凤仪宫到御书房的路她还不熟,弯弯绕绕的,好在有宫人引路。
走到一处偏殿外时,引路的小宫女说前面就是御书房了。
月光稀稀落落洒在殿前那株老梅上,四下里静得出奇。
她走到窗下,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些异域口音,音调不高,却清清楚楚:“她帮不了你,为什么还立她为后?”王宝钏脚步一滞,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是代战的声音,那个西凉来的公主,如今算起来,已经是宫里的贵妃了。
殿里沉默了一阵,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手里的汤碗微微发烫,热气熏在她脸上。
像过了很久,又像只过了眨眼的工夫,薛平贵的声音才响起来,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烙进她耳朵里:“天下人都知道她苦守寒窑十八年。她活着,朕才是有情有义的天子;她死了,朕就是千夫所指的负心人。朕必须立她为后。可朕的江山,不能后继无人,西凉那边也绝不能断。”
王宝钏的指尖猛地收紧,瓷碗滑脱出去,砸在青石砖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蹲下身,一片片拾着碎瓷,指腹被锋利的碎口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她听见殿门被打开,薛平贵站在灯影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人?”他问。
“臣妾想着陛下该用夜宵了。”她低着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手滑了。惊扰了陛下,臣妾告退。”她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
转身的时候,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回凤仪宫,那条路不算长,可她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
回到屋里,她坐在妆台前,把那只受伤的手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裙摆上那一片汤渍上,慢慢洇开,像一朵溃烂的花。
02
入宫第三日,旧仆福安跪在凤仪宫偏殿外,偷偷递进来一封信。
王宝钏认得那笔字,从小到大认了二十多年,是母亲的字。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宝钏勿念,已西去矣。”她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怎么都看不明白。
福安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老夫人是两个月前走的。府上派人往寒窑送了信,半路被人截了。后来听说小姐已经入宫,宫里不许递丧报……老奴是赌了命才把信带进来的。”
王宝钏攥着那封信,纸在指间皱成一团。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母亲的身体一向硬朗,冬天敢用凉水洗衣裳,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利索。
她离家那年,母亲站在家门口骂她,骂得凶,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可据说她走后,母亲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暮色落下来了,才被丫鬟扶回屋。
十八年,母亲从没有断过她的粮。
每年冬天都有人往寒窑送棉衣送米面,也不进门,搁在门口就走了。
她一直以为是村里人接济的,现在想想,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我要出宫。”王宝钏站起身来,“母亲的丧事,我这个做女儿的得回去磕个头。”福安没说话,只用力磕了两个头。
王宝钏换了一身素服往宫门走,刚踏出凤仪宫的殿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代战穿着一件黛青色宫装,头上簪着一支白玉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皇后娘娘这是要去哪?”
“出宫奔丧。”王宝钏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商量。代战没有挪步,只淡淡地说:“皇后出宫,于礼不合。”
“我母亲死了。”代战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我母妃死的时候,我也没回去。咱们这个身份,身不由己。”王宝钏站在门槛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那道门槛上,进退都无路。
代战也不催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玉雕的像。
她们对视了很久,王宝钏最终退回了殿内。
当晚她把那封信反复看了十几遍。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字,用的是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她说,宝钏,女人也要识字,识字了就不会被人骗。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却已经太晚了。
她把信叠成很小的一块,塞在贴身的衣袋里,隔着衣裳按了按。
胸口那块位置微微发烫,像是那年寒冬腊月,她抱着母亲给她缝的棉袄,坐在寒窑门口等天亮。
娘不在了。
她再也没有娘了。
03
第三日傍晚,福安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放着一只玉镯。
王宝钏认得,那是母亲嫁妆里最值钱的一件,是外祖母传给母亲的。
母亲戴了一辈子,镯口磨得温润光亮,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福安垂着头说,老夫人走之前特意把老奴叫到跟前,说这只镯子务必交到小姐手上。
她又说,东西藏在里头,让小姐一个人看。
王宝钏取过玉镯,对着烛火细看,镯子内侧竟有一条极细的线。
她有些手抖,用簪子尖轻轻一挑,那线原是暗缝,里头藏着一卷薄薄的绢帛。
她展开,是母亲的字迹,有些颤抖,却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平贵即位那年,于寒窑外住了三日,始终未叩门。”
王宝钏手里的绢帛落了地。
她呆坐了许久,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拿走了所有的念头。
她想起那些年坐在寒窑门口等他的日子,枣树发了芽,落了叶,积了雪,一年又一年。
她想起村里的妇人劝她改嫁,说她等也等不出头。
她说,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打了胜仗就回来接我。
他果然打了胜仗,还当了皇帝。
可他接她之前,先在那扇门外站了三天。
三天,他都没有推一推那扇柴门。
他不推门,是因为他知道她不值得他推。
王宝钏把绢帛卷好,重新塞回玉镯里,又把玉镯戴到手腕上。
镯子有些松,在她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晃荡。
她低头看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镯子上,又被她用手背抹去了。
04
过了几日,薛平贵终于来凤仪宫用晚膳。
御膳房备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王宝钏却没什么胃口。
她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拨了半天也没入口。
薛平贵倒是吃得很香,边吃边说起朝堂上的事,说什么北边又闹旱灾了,他准备发粮赈灾。
王宝钏听着,忽然开口:“臣妾想起寒窑门口那株枣树了。去年结了不少枣子,又甜又脆,晒干了存了一些,本想带些进来给陛下尝尝。”
薛平贵放下筷子,笑了一下:“那棵枣树还在?”
“还在的。去年结了不少果子。”
“枣子太涩。”他摇摇头,“不好吃。”
王宝钏垂下眼帘,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他离家那年,枣树才一人高,头一回挂果的时候他还问过她,说这树结的枣甜不甜。
她说甜,他说等熟了摘给他吃。
后来他没吃上,她晒了一竹匾的干枣,放在瓦罐里存着。
存了几年,生了虫,她只好倒掉了。
如果他在门外住了三日,那株枣树就在门边,他伸手就够得到。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棵树的枣子是甜的还是涩的呢。
“陛下去过寒窑?”她问。
薛平贵端茶的手顿了顿,片刻后才说:“国事繁重,哪里抽得开身。”王宝钏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听了满耳朵的承诺,等到冰碎了,才知道自己站在一个没有办法回头的地方。
薛平贵吃完饭就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她读不懂,她也没有去读。
她坐在桌前,望着满桌残羹冷炙,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05
半个月后,王宝钏身上不大爽利。
先是四肢乏力,再是夜里睡不安稳。
她以为是换了个地方住宿,水土不服,便没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早起梳头,梳子上缠着一大把落发。
她捧着那把头发看了好一阵,心里打了个突。
宫里有规矩,皇后身子不适须得太医请脉。
她让人去传太医,来的是一位叫邓平的院判,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说话时总垂着眼,看人时目光有些躲闪。
邓平搭了她的脉,皱起眉头,把了很久。
王宝钏注意到他额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她问怎么了,邓平忙说没什么大碍,娘娘多年来积劳成疾,气血亏虚,宜用温补之方调理,开了个方子就退下了。
王宝钏看着他几乎是逃着离开的背影,心头笼上一层疑云。
她悄悄把那方子抄了一份,又叫来一个信得过的老药婆辨认。
药婆翻拣了好一阵,脸色变了:“娘娘这方子里有一味白芷,用量超过常例数倍。单独看不打紧,可若长年配伍服用,必定气血溃败,重的……终身不孕。”
王宝钏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这方子,是害人的?”
“说不上害人,”药婆斟酌着措辞,“可让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人吃上一年半载,她就是想怀也怀不上了。”
王宝钏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封后那晚薛平贵那句话:“朕的江山,不能后继无人。西凉那边绝不能断。”不能断,所以不能让她的肚子抢了先机。
他怕她生下嫡子,他怕西凉那位生下嫡子,他怕她自己生,也怕代战生。
他只要他的江山稳。
王宝钏把自己关在小佛堂里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天亮,她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决定自己查下去。
06
王宝钏顺着药方查到了御药房。邓平开的方子,须经御药房总管复核勾兑后才能抓药。她寻了个机会,趁着总管不在,翻了他的记账簿。
簿子上记得分明,同样的白芷加量,三年前就用过。
是用在先帝遗妃柳氏的方子上,连续服用了半年。
她以一个宫中打听来的闲话为准,说那位柳妃娘娘身子一直没好,直到“风寒入体”暴毙。
死前半年,就已经卧病不起了。
王宝钏把那一页记在心里,默默合上簿子放回原处。
出了御药房,她沿着宫墙慢慢往回走。
夕光照着宫瓦,金灿灿一片,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柳妃大约也是吃了这副温补的药,吃坏了身子,才一病不起的。
而给柳妃开方的,大约也是邓平。
只是后来,柳妃死了,邓平还活着。
因为邓平知道闭嘴。
回到凤仪宫,她把玉镯、密信、药方抄本,一件件摊在桌上。
烛火跳动着,那些东西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像一桩桩铁证。
她坐在椅子上,把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她想起薛平贵看她的眼神,温的,淡的,像在看一件摆设。
摆设不需要生育,摆设只需要摆在好看的位置上供人观赏。
她也想起代战说的那些话,你和我都是他棋盘上的子。
你被摆在明面上,我摆在阴影里。
没有谁比谁好到哪里去。
她摸了摸腕间那只玉镯,娘留下的那只玉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第二天早上,她擦干眼泪,写了一道请安折子,言辞恳切,请求恩准回乡为母亲守孝。
07
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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