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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出国留学热度持续走高,一个扎心的高频问题却反复出现在留学论坛:读到一半家里资金链断裂,该何去何从?

不少原本家境优渥的中产子弟,一夜之间遭遇“留学断供”。有人留在海外昼夜打工硬撑学业,有人被迫中断学籍仓促回国;孩子在异国独自承受生存重压,跌落谷底的父母被困债务与自尊之中,两代人在落差里互相拉扯、彼此心疼。以下三位亲历者的口述,道尽中产滑落背后的窘迫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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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ber:澳大利亚留学,研究生最后一学期,我和妈妈都想给对方转钱

2022年,结束一年国内网课的Amber终于重返墨尔本,只剩最后一学期研究生课程。登上飞机前,叔叔偷偷塞给她5000元人民币,兑换1000澳元,这是她抵达澳洲时银行卡里全部积蓄,父母直白告诉她:家里已经拿不出一分钱。

眼前的开销压得人喘不过气:单门课程学费4000澳币,修满一学期学分要1.6万澳元;每月房租1300澳元,再叠加早年欠下的网贷,账单堆积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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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凑齐开支,不上课的日子她每天连轴工作十小时:上午在中餐馆后厨打杂,下午、夜晚外出配送外卖。澳洲街头跑单的大多是中年华人、东南亚劳工,他们背负重贷,挣钱补贴国内房贷、子女学费,偶尔也能看见穿着本校校服、和她同龄的留学生。她一周最多能赚到1000澳元,可银行卡余额常年停留在个位数,第一学期只敢选修一门课,拖到缴费截止日才勉强凑齐学费。

这场窘迫的开端,要追溯到2019年。当年Amber考研失利、求职碰壁,在体制内工作的母亲见身边同事子女纷纷出国,便提议送她留学,希望她趁年轻拓宽眼界。国内求学时期长期压抑的她,向往国外宽松的环境,顺利拿到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英语基础薄弱,四级三次才通过,仅有的10周语言班让她极度焦虑,害怕语言不过关断送留学机会,于是瞒着父母私自网贷2万澳币,续费10周语言课程。彼时她笃定,父母每月3000澳元生活费加上餐馆兼职,很快就能还清欠款。

可疫情突如其来,澳洲边境封锁,她滞留国内失去兼职收入,不敢坦白负债,只能以贷养贷,欠款一路滚到20万。濒临崩盘时她才向家人坦白,母亲四处向亲友拆借15万填补窟窿,也让她第一次看清家庭早已千疮百孔。

早在2020年底居家上网课,生活细节就暴露了家境崩塌:往日饮食丰盛的餐桌只剩白粥咸菜,父母舍不得使用洗衣机;父亲搁置多年换新车的计划,彻底闭口不提。

变故源于父亲的骨科器械生意。早年白手起家的他,曾拥有公司、两套房与两台车,母亲热衷购物,许多新衣吊牌都未曾剪下。2020年疫情阻断医院线下合作,回款停滞,还要持续垫付器械成本;撑到2021年,家里连学费都无力承担。Amber一度休学实习还贷,利滚利的债务逼得她再次借贷,她一心奔赴澳洲,指望海外更高时薪缓解压力。她耗尽存款续签签证、预定机票,临行前一周才告知父母归澳计划。

抵达墨尔本后,她一人打三份工,国内的父亲却不断填补公司巨大亏空。年过55岁无法办理网贷的父亲,多次找她借用贷款软件短期周转三五万,缓解短期资金缺口。曾经四名员工的公司只剩夫妻二人硬撑,父亲整日萎靡卧床,崩溃时甚至对母亲流露轻生念头,母亲只能反复宽慰:“有总比没有好,守住现有一切就不算绝境。”

家境衰败反倒拉近了母女距离。家中一度断流现金流,连暖气费都无力缴纳,母亲无意说漏嘴后,Amber立刻兑换人民币给家里转去2000元。母女陷入一种心酸的循环:母亲想给女儿补贴生活费,囊中羞涩;Amber想接济家中,打工收入刚够覆盖学费房租,常常身无分文。

如今母亲不再强求婚恋,只反复叮嘱:“可以没有伴侣,但手里不能没有钱。”发小羡慕母亲对她放养式的包容,可Amber满心酸楚,她多希望自己当初更争气,免去父母日夜煎熬。

好在网贷即将结清,今年六月她顺利毕业,后续办理工签,剩余学费可以慢慢攒钱偿还。她始终给自己打气:自己的主业从来不是外卖骑手,人生还有无数可能性。

Saul:加拿大留学,本科肄业,回国是别无选择

2018年中秋,Saul独自搭乘地铁前往加拿大机场,沿途经过打工门店、出租地下室、校园与航站楼,路过校车站台的那一刻,他清晰意识到,自己的本科生涯彻底画上句号。

家里资金链全面断裂,1.5万加元学费无从筹措,签证无法续签,退学回国是唯一出路。谈及那段时光,他只剩麻木:“回国,全是没办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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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学期连续数月没有收到生活费,Saul早已察觉异常,父母却始终以“周转困难、缓一缓”搪塞。他主动压缩开支,一周四天打工、三天上课,从市区公寓搬到狭小地下室,砍掉所有非必要消费。直到哥哥直白告知真相:父亲煤炭生意投资全面亏损,公司进入破产清算,名下四套房产全部法拍,家庭背负巨额债务,他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

Saul老家在广西,父亲早年做外贸,后转战山西煤炭行业,巅峰时期家中常备十万美金流动资金。2016年煤炭行业政策调整,行业迅速下行,叠加连续投标失利,家底迅速掏空。父母向来要强,始终不愿完整告知孩子家庭负债状况,难以放下长辈的体面,直接要求他放弃留学,这笔钱要留作东山再起的本钱。

事后回想,Saul觉得父母送他出国,更多是撑门面的消费,而非长远教育投资。重组家庭里,他是年纪最小的孩子,从小寄宿,哥哥留学日本后顺利就业,对比之下父母也想为他安排同样的道路。他虽是生意名义上的股东,却没有任何话语权,成长中习惯顺从,从不和父母发生争执,哪怕对方随意闯入房间,也不会像兄长姐姐一样激烈反抗,既改变不了父母,也挣脱不出自己的迷茫。

原本计划法学专业毕业后进入当地律所,按部就班成家,一场破产打碎全部设想。

退学回国五年,他才慢慢读懂“别无选择”四个字的重量。没有国内本科学历,校招、秋招全部无缘,回国前他投递上百份简历,入职广东一家外贸电商,月薪3000元加提成,到手仅4000元。对比加拿大实习25加元/小时的薪资,巨大落差让他难以适应,却只能坦然接受。

工作未满一年,父母遭遇车祸,万幸无重伤,他立刻辞职奔赴山西就近照料。没过多久,父亲出现认知衰退、疑似老年痴呆,整日沉默封闭,丧失基本自理能力,曾经风光的生意人彻底垮掉。人情冷暖展露无遗:昔日受父亲帮扶的亲戚,尽数疏远避嫌,印证“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为全天照料父亲,Saul彻底离职,一家三口租房度日,生活极简。他报名成人高考专本套读,利用碎片时间备考,弥补当年中断的本科学历。

如今家人对话只剩衣食起居的简单叮嘱:吃饭、洗澡、吃药、睡觉。他不敢和母亲提起过往衰败旧事,母亲情绪敏感脆弱,大喜大悲极易崩溃,他只能独自消化所有压抑。

母亲仍怀揣念想,盼着重置房产、盼他成家立业,Saul却早已失去对世俗圆满的期待。他只想陪父母走完余生,之后独自生活,不再奢望人生逆袭。他甚至暗自期盼因果轮回,来生一家人能不必承受这般困顿。

香香:西欧某国留学,中途退学,二次高考上岸985

2017年第一次高考失利,香香一心逃离压抑的原生家庭,远赴西欧留学;仅仅两年,家中彻底破产,她办理退学回国,重新走进高中复读班,再战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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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时她本是省重点重点培养的尖子生,家境虽不算顶尖富豪,在三线城市也算安稳富足:进口文具、心仪衣物可以一次性购入两款配色。她原本规划国内读完本科,海外深造读研、读博深耕科研,可家庭无休止的争吵,彻底打乱一切。

父亲轻信同学推销的虚假投资项目,宣称小额投入短期翻倍,不顾母女强烈反对,执意投入家中积蓄。但凡母亲阻拦拿钱,他便暴怒打骂,甚至持刀威胁,母亲脖颈曾留下清晰掐痕。母亲原本经营四家教培校区,手下百名教师,是家庭主要经济来源,却因持续内耗分心,机构营收断崖下滑。香香多次劝说母亲离婚,母亲固守传统观念,不愿分开。

长期精神重压下,香香高考发挥失常,仅被省内普通一本录取。开学时看着身边朝气蓬勃的同学,她强烈的割裂感涌上心头,通过中介了解到门槛宽松、QS排名靠前的海外项目,英语优势让她迅速下定决心出国,逃避一地鸡毛的家庭。彼时她刻意忽略家中潜藏的危机:父亲持续偷偷追加投资,多处房产、车辆陆续变卖抵债,窟窿越填越大。

母亲明知财务崩塌,依旧选择送她出国:一方面心疼女儿在家终日压抑,另一方面寄望孩子留学这件“大事”,能让丈夫收敛疯狂投资的念头。她选择西欧小语种国家,一年学费十万出头,本以为压力可控,大二专业课难度陡增,接连两门挂科。身边同学家境优渥、学业出众,曾经擅长读书的她陷入自我否定,叠加家庭负债的焦虑,2019年底被校医确诊轻度抑郁,申请半年休学回国。

2020年疫情封控期间,她彻底看清真相:父亲早已耗尽她全部留学储备,海外生活费全靠母亲四处拆借;线下培训停摆,教培机构持续缩水,银行贷款、信用卡、亲友欠款层层叠加,催款电话昼夜不停,亲友纷纷避而远之。

线上网课受时差影响昼夜颠倒,精力完全跟不上,家中再也无力承担学费。香香满心悔恨:当初只为逃避家庭、满足一时面子盲目出国,最终落得进退两难,果断办理退学。

居家休整一年多,精神状态逐渐恢复,她决定复读重考,拿回国内完整本科学历。可家里连私立复读学校的学费都无力承担,她回到原公立高中插班,在教室角落默默刷题,老师们无法理解她放弃本科又回头高考的选择。

父母最终办理离婚,却依旧共同偿还巨额债务。父亲一改往日暴躁,频繁托母亲询问她的生活所需,可香香心底只剩怨恨,若不是他执迷不悟盲目投资,自己早已顺利本科毕业。整整一年,她拒绝与父亲见面、联络。

第二次高考,她成功考入北京985高校,延续海外未读完的专业。学费依靠国家助学贷款,课余兼职补贴日常开销,平淡安稳地投入绩点与学业竞争。过往特殊的人生经历难以向同龄人倾诉,时常感到孤独,但她始终宽慰自己:开心是一天,低落也是一天,尽量放平心态好好生活。

写在最后:留学断供背后,跌落的中产困局

三位年轻人,三条截然不同的自救路径:有人留守海外负重前行,有人回乡直面现实照料家人,有人推倒过往人生重新高考。他们的经历不是个例,而是时代浪潮下中产阶层脆弱性的缩影。

许多家庭将留学视作阶层跃升、对外撑门面的筹码,把全部资产、现金流甚至杠杆押在子女海外教育上,却忽视生意波动、投资失败、行业变革带来的风险。中产的财富大多绑定房产、实体生意,看似资产丰厚,一旦遭遇现金流断裂,毫无缓冲余地。

父母藏起破产、负债的真相,害怕承认失败、伤害孩子期待;子女隐瞒打工窘迫、债务压力,不愿加重长辈心理负担。跨时差、跨阶层的双向隐瞒,放大两代人的痛苦,彼此心疼却无力相助。

留学从来不是稳赚不赔的投资,光鲜海外校园背后,藏着无数不堪一击的中产家庭。当家庭经济的大厦轰然倒塌,最先承压的,是怀揣求学理想的年轻人,也是一辈子辛苦打拼、跌入低谷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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