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河道巡查报表。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尾号3682的农村信用社卡,入账2000000元。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睛很久没眨。

两百万,八个零,短信发件人是农村信用社的官方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第一个反应是诈骗。

我把手机锁屏,扔回桌上,继续整理报表。

可眼睛却老是往手机屏幕上瞟。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短信,这次是转账提醒,显示余额已经更新了,两百万零三千七百块——卡里本来还有三千七百。

我把笔放下,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账号密码登录,点开账户余额。

屏幕加载了两秒,然后跳出来一行字:活期余额2003700.00元。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不是诈骗,是真金白银地进来了。

四点半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小舅子袁涛的微信语音,我没接。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姐夫,我跟姐去4S店看车了,你啥时候下班?”

我看了一眼,没回。

也就是前后脚的事,袁碧萱的电话打进来了。

“永健,你下班没?”

“还没,报表没弄完。”

“那你啥时候回来?”

“得晚一点。”

她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袁涛那个车,我今天带他去看看,合适的话这几天就定下来了。”

“嗯。”

那钱……你那边是不是可以动一下?

“回头再说。”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翻到那条两百万的转账短信,又把所有银行动账的记录看了一遍。

发现钱是分两笔进来的。

第一笔,三十万,显示“跨行转账”,对方账户名字叫“郑某”。

第二笔,一百七十万,显示“现金存入”,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地点是省城某支行。

我妈失踪了快三十年,突然冒出来,给了两百万。

我把手机锁屏,拿上外套,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口往外看。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路边的卤味摊亮了灯,飘起一股烟。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妈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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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那天,我爸打了电话来,说他周末有事让我回去一趟。

电话里,他的声音闷闷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小时候我妈还没走的时候,他就是这个声调,三十多年了,没变过。

“啥事?”

“回来再说。”然后就挂了。

周六一早我就出发了。

从县城到村里,四十多公里,路不好走,开着车摇摇晃晃走了快一个钟头。

进了村,我把车停在老屋门口的土路上。

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秋衣,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还有半盆水。

灶台上搁着一碗白水煮面,没放油盐的样子,面条坨成一团。我爸平时一个人吃饭,就糊弄。

“爸。”

他应了一声,从堂屋里走出来。

六十多岁的人了,背驼了一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

“吃了没?”

“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堂屋走,我跟在他后面。

堂屋的茶几上搁着一张银行卡,农村信用社的,看着挺新。旁边放着一盒拆开的红塔山,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坐下来,拿起那张卡,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递给我。

“你妈打过来的,两百万。”

我愣住了。

“谁?”

“你妈。”他嘴唇动了一下,“于秀芳。”

“我妈在哪?”

“不知道。”

那她怎么打的?

“托人转的。”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些烟灰。

“爸,你说清楚,我妈到底怎么回事?她这些年去哪了?她——”

“别问了。”他打断我,声音闷得发沉,“钱你收着,你妈特意交代的。”

“她怎么有这么多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在外面干活,攒的。”

“干活的能攒两百万?”

“你妈有本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不像是在夸人,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坐在板凳上,那把卡就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我盯着它看了好久。

“爸,我妈还活着,对吧?”

他没说话。

“她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

他还是不说话。

“那我问你,我妈走那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村里人都说她偷了林婶家的金戒指,可林婶家那戒指——”

“那戒指没丢。”我爸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第二天就找到了,你林婶自己放错了地方。”

“那我妈为啥走?”

“你别问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的手抖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炉子上的水早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着。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我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爸。”

他没回头。

“你妈走,不是她的错。”

那谁的错?

他沉默了很久。

“我的。”

他端起那壶开水,沏了两杯茶,一杯端到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下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嘴,嘴角抽了抽。

我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你丈母娘,来过咱家。”

“啥时候?”

你妈走的前一天。

我的心沉了一下。

“来干嘛?”

他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看着堂屋那块黑漆漆的屋梁,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你妈手脚不干净。

“就因为一个金戒指?”

他点了点头。

“那你就让我妈走?”

他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拦了,拦不住。”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到了村后山我妈那个衣冠冢前。

一个小土包,杂草长了一人多高,旁边有棵老槐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我蹲在那个土包前,扒开那些草,露出底下的土。

土是松的,像是最近有人翻过。

我站起来,往山下看,雾气蒙蒙的,田埂上有人在锄地。

我妈要是还活着,她去哪了?她一个人,在外面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02

周一上班,我拿着那张卡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

桌上的报表我没翻,就盯着那张卡看。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老张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永健,你脸色不对啊,咋了?”

“没啥。”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低头吃了一口菜,又抬头看我:“你爸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他又低头吃饭,然后补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哥说一声。”

“老张,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还记得我妈不?”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记着呢,你妈人挺好的。”

她走那年,你还在咱单位不?

“在。”他把筷子搁下,“那年我刚调过来半年,你妈在村里小学食堂干活,我还去她那儿吃过两回饭,手艺不赖。”

那你听说啥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听说你丈母娘来闹过。”

“闹什么?”

“说你妈偷东西。”

“偷啥?”

“就是一些小事,萝卜白菜什么的。”他顿了顿,“那时候你爸在工地摔了,你妈一个人撑着家,本来就难,你丈母娘那么一闹,你妈在村里就待不住了。”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没动筷子。

“老张,你说我妈会偷东西吗?”

他放下筷子,正了正脸色:“永健,这话我不爱听。你妈那个人,我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我看得出来,她是个要强的人。要强的人,就算饿死,也不会干那种事。”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

下午上班,我坐在办公室,翻了一下手机里的联系人,找到了郑建平的号码。

郑建平,六十出头,以前跟我爸在省城干过几年工地,后来自己开了个装修公司,现在在省城混得还行。

他跟我爸关系一直不错,逢年过节还打个电话问候。

我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接了。

“喂,永健啊,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郑叔,有个事想问问你。”

“说吧。”

“你知不知道我妈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妈给我打钱了。”

“打钱?”他声音里明显带着惊讶,“打多少?”

“两百万。”

他又安静了。

“郑叔。”

“永健,”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妈这个人,不太容易。”

“我知道,我就想知道她在哪。”

“她在外地。”

“哪?”

“你别急,听我说。”他顿了顿,“你妈现在在省城,给人当保姆。具体哪家我不太清楚,就知道雇主姓钱,住城南那边的一个老小区。”

“怎么找到她?”

“你等会儿,我翻翻。”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十几秒,他说,“那个小区叫城南新村,门口有个修锁摊。你到了那附近再打听,她给钱老太太当住家保姆,干了好几年了。”

“郑叔,谢谢你。”

“永健,”他喊住我,“你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见了她,别跟她发火,她没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省城,城南新村,钱姓老太太。

我这回,一定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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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班前,我给袁碧萱打了电话,说晚上单位加班,不回来吃饭。

“又加班?你最近咋老加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年底了,材料多。”

“行吧行吧,早点回来。”

我换了一身便装,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省城。

城南新村,是个老小区,红砖外墙,路边种着法桐,叶子落了一地。

我在小区门口果然看到了那个修锁摊,一个老师傅坐在那里,手里磨着一把钥匙。

“师傅,跟您打听个人。”

说。

“这儿有没有个姓钱的老太太,家里雇了一个姓于的保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儿子。

他把手里的活放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妈叫于秀芳?”

“对,就是她。”

“她上个月走了。”他从工具箱下面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老太太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你要是来找,就给你。”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妈查出胃癌,去做手术了。具体去哪没跟我说,只说做完再联系。钱太婆。

我握着那张纸条,感觉手上有点麻。

“她走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吧。”

“手术在哪做的?”

“这个真不知道,你妈没说。她那个人,嘴巴紧得很。”

我站在修锁摊前,握着那张纸条,风从树梢上刮下来,灌进领口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给钱老太太留了个电话,说如果我妈联系她了,让她打我电话。

老太太答应了。

回县城那天晚上,我开着车,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胃癌,早期还是晚期?手术还顺利吗?她身上有钱没有?有没有人照顾她?

我越想越怕,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没松,指节都白了。

到了家楼下,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下来。

上了楼,推开门,袁碧萱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搁着一袋车行宣传册,奥迪的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

“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换了拖鞋,准备进卧室。

“永健,那卡你拿了没?”她突然问了一句。

我转过身:“什么卡?”

“袁涛说他那边有个朋友,能帮忙看看怎么把那笔钱弄出来,存死期太亏了。”

“我存都存了。”

“那能不能取出来?”

“取出来要亏利息。”

亏点利息怕什么,袁涛那个项目真能赚钱——

“那笔钱,我有用。”我说。

你有什么用?

“我妈要做手术。”

她愣了一下:“你妈不是早就……”

“我妈没死。”

客厅里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妈活着,在省城,查出了胃癌。”我说,“那两百万,是她攒了一辈子给我的,不是给你弟买车用的。”

袁碧萱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有点白:“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一直想弄清楚再说。”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卧室里静悄悄的,袁碧萱也没睡,我听见她手机响了好几次,她接了,但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去听她说什么。

我心里只想着我妈——她一个人在外地做手术,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04

第二天上班,我到单位之后先去档案室翻了近十年的旧档案。

实际上,我不是在找档案,我是在找我爸二十多年前留下的那些旧东西。

我翻了半天,翻到了一个旧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一些工地票据、借条之类的。

其中有一张泛黄的借条,上面写着——

“今借到徐玉蓉表叔郑德厚人民币捌仟元整,用于李忠工地摔伤医药费。”

落款是我爸的名字,李忠,时间是一九九八年七月。

我把这张借条抽出来,对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郑德厚。

姓郑。

那个转三十万到我妈卡上的“郑某”,是什么人?跟这个郑德厚是什么关系?

下午,我给郑建平又打了一个电话。

“郑叔,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郑德厚,你认识不?”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上一次还长。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在家翻到了一张借条,是我爸当年找他借的钱。”

“郑德厚……他是我远房堂叔。”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跟我妈……”

“永健。”他打断我,“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郑叔,我妈都胃癌了,我总得知道她是谁吧?”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好久。

“你妈跟郑德厚没什么关系,郑德厚是你妈娘家那边的旧识,你妈当年嫁给你爸,也是他牵的线。”

“那他为什么借我爸八千块,后来又不收?”

“他对你妈有恩,想帮她一把。”

“就这些?”

就这些。

凭直觉,我知道他没说实话。

但我没再追问,挂电话之前,我说了一句:“郑叔,你要是知道我妈在哪,你告诉我一声。”

他没接话,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借条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总感觉背后还有事,但我怎么都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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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又去了一趟省城。

这次我直接找到了钱老太太家,敲了门,她在家。

老太太年岁不小了,瘦得厉害,一头白发,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很深。

“大娘,我又来了。”

“我跟你说了,你妈地址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跟谁关系好?在她做手术之前,有没人来看过她?”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有一个男的,来过几回。”

“什么样的男的?”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得挺周正,看着像城里人。他说是你妈的亲戚。”

“姓什么?”

姓郑,叫什么……郑什么来着……郑熠彤,对,叫郑熠彤。

我心里咯噔一下。

郑熠彤,那三十万转进来的账户,就是这个人的户头。

“他跟我妈什么关系?”

“那我可不知道,他来就坐一会儿,跟你妈说几句话就走了。你妈对他挺客气的。”

“大娘,这个郑熠彤你认识吗?”

“他是我们这栋楼老张家的女婿,偶尔过来。前段时间听老张说他开了个中介公司,在城南那边。”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

离开钱老太太家之后,我在小区门口的修锁摊坐了一会儿。

我想不明白,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郑熠彤,为什么突然冒出来。

他跟我妈到底什么关系?那三十万,是他借给我妈的,还是给我妈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06

周六,袁碧萱一大早就出门了。

她说要带袁涛去城南的奥迪4S店看车,顺便把我的卡带上了。

那张卡,是我前天故意放在鞋柜上的旧卡。

里面只有三千多块。

她出门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没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尾号3682的银行卡,在奥迪4S店刷卡失败,余额不足。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看。

然后手机又响了。

是袁碧萱打来的。

响了三声,我接了。

“永健,那张卡你换了吗?”

“没换。”

“那怎么刷不出来?”

“卡里没钱。”

“怎么可能?那两百——”

“我存了死期,取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李永健。”她声音变了,又尖又细,“你什么意思?”

“那笔钱不是给你弟买车的。”

“不是给他买的,那你存起来干什么?”

“那是我妈的。”

“你妈都死了!”

“我妈没死,她在省城,得了胃癌。那两百万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救命钱。”

袁碧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高起来:“你妈的事我不管,那笔钱是咱家的,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存死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我存的时候,你还没跟我商量给谁买车。

“你——”

我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4S店的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刷不出的卡,脸色白得像张纸。

袁涛在旁边问了一句:“姐,咋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事。”

“那车……”

“回头再说。”

她走出4S店,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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