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裕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接我的话,只是说:“报告的事,后面再谈。你先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他指着屏幕上展开的日志文件说:“攻击发生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两条指令几乎同时进入系统。一条是从境外IP发出来的,另一条,是从内网一个管理员账户发出的。”他顿了一下,“这个管理员账户,绑定的设备是你的办公电脑。”
我站在原地,没动。
陈志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急躁:“周文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台电脑谁动过?”
我说:“我不知道。”
陈志强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他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再问下去,转头催促韩裕:“韩工,这事你无论如何得帮我搞定,不然我这公司就完了。”
韩裕没答话,目光又转向屏幕。
我站在机房的冷气里,后背上慢慢渗出了一层汗。
韩裕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但我听得出他话里那层意思。
内网管理员账户,绑定我的办公电脑,凌晨两点十七分发出的指令。
这说明,有人用我的电脑,干了什么事。
但我半夜并没有在公司。
我抿了抿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一个一个念头交替冒了出来。
陈俊杰昨天回公司取过东西,他有没有进过技术部的办公室?
我电脑的密码一直存在浏览器里,默认自动登录,但凡动过的人很容易就能找到。
我还没理顺思路,陈志强已经等不及了,他搓着手对韩裕说:“韩工,你抓紧时间,我先出去应付一下客户。”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冲我说,“周文乐,你在这盯着,有什么事别自己做决定,先跟我汇报。”
我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机房。
机房只剩我和韩裕两个人。空调嗡嗡响着,服务器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韩裕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来。他打开面前的一台笔记本,调出一份截图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今天早上从系统日志里提取出来的,你看看这个。”
我看向屏幕。
日志记录显示,凌晨两点十五分到两点二十分之间,有一个内网账户连续执行了三条指令。
第一条是关闭系统防火墙的实时监控,第二条是解密了一段受保护的代码区域,第三条是激活了底层脚本。
这些指令的签名,显示的设备ID,确实是我那台办公电脑的编号。
“我没做过这些,”我抬起头,看着韩裕,说,“昨晚年会之后我就回家了,没回过公司。”
韩裕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说:“你这台电脑,有没有别人用过?”
我心里浮起陈俊杰那张脸,但嘴上说:“公司电脑锁在工位上,没有钥匙进不了技术部。”
“技术部钥匙谁有?”
“我,”我说,“还有后勤那边备用了一把。”
韩裕没再追问,转了个话题:“你刚才说,半年前你提交过一份关于后门的排查报告。那报告现在在哪?”
我说:“纸质版在陈总那,电子版我的电脑里有一份。不过我的电脑现在还锁在公司,没动过。”
韩裕点了点头,说:“你要是方便的话,中午跟我去一趟派出所。我这边已经报了案,网警下午过来,你配合他们做个笔录。”
我说:“好。”
走出机房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反而比里面暖和。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采供部门口的时候,无意中往里瞥了一眼。
陈俊杰的工位上没人,桌上的笔记本合着,屏幕上方贴了好几条便利贴,其中一张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隐约能看出来:“删除日志记录,2.17。”
我的脚步顿住了。
04
我站在采供部门口,盯了那张便利贴几秒。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响了一下。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俊杰桌角的便利贴上写着“2.17”。有那么巧的事?
我下意识想走进去仔细看看,但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刘会计端着一杯水从隔壁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周工,你在这干啥?”
我说:“路过。”
刘会计瞟了一眼采供部里面,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周工,听说公司系统被人黑了,这事是真的?”
我说:“还在查。”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担忧:“你说这会是谁干的啊?要真是被黑客弄的,咱们公司那些数据还能找回来吗?可别把咱们的工资都弄没了。”
我没接她的话,转身走了。
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李君昊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正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拉着我进了楼梯间,压低声音说:“周哥,你还不知道吧?公安那边把技术部的电脑全封了,你的那台也被拉走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来了三个人,拿着封条把硬件都拆了。”李君昊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他们还说,要把你带回去配合调查。周哥,你是不是摊上事了?”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边,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一时之间,我说不出什么话来。
李君昊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我昨天看陈俊杰进了技术部,在他桌上翻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问他:“几点?”
李君昊想了想:“年会后半段,大概八点多?我当时在走廊那头抽烟,看见他从技术部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U盘。”
我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迹,又想到了陈俊杰那台合着的笔记本,想到他坐在办公室里、头埋得很低的样子。
心里有个模糊的判断,越来越清晰。
但那个判断让我感到莫名的寒意。
如果真的是陈俊杰干的,他为什么要删日志记录?他难道不知道有备份?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有备份?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李君昊说:“你先回去上班,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提。”
李君昊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出了楼梯间。
我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妈,是我。”
“文乐,怎么了?”母亲周玉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
我说:“公司出了点事,我可能中午不回家吃饭了。”
她安静了一下,说:“行,那你忙。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窗外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凌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像是要把什么心事慢慢滴穿。
我攥紧手机,走出楼梯间。
下午一点多,韩裕开车带我去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长。
问话的警察三十来岁,人很客气,但问的问题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
他问我昨晚几点离开公司,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能证明。
又问我系统后门是怎么回事,报告交给谁了,有没有正式受理的回执。
我告诉他,报告半年前就交了,交到公司负责人陈志强手里,但一直没有后续处理。
警察低头记了几笔,抬起头又问我:“你说你昨晚离开公司后就没再回去过。但你电脑上的登录记录显示,昨天晚上十点零三分到十一点半之间,你的账户连续访问了核心服务器的后台”
我愣住了:“十点零三分?”
“对,”警察把屏幕转过来,“你自己看。”
我看向屏幕,时间记录里,确实是十点零三分登录的,持续到十一点三十五分才退出。这段时间,我明明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你这台电脑一直锁在工位上吗?”警察问。
我张了张嘴。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电脑被谁动过,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个时间点不坐在电脑前的是别人。
“除非有人拿到了你的电脑密码。”警察顿了一下,“你的密码有没有别人知道?”
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我说:“没有。”
笔录做完,韩裕在外面等我。他看到我出来,递过来一杯热饮,我没接,问他说:“你觉得会是我不成?”
韩裕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网警那边的意思是,后天上午会有技术鉴定结果出来。到时候一切问题都会有定论。”
他顿了顿,又说:“我提醒你一下,如果有别的线索,趁这段时间早点提出来。证据一旦坐实,事情就不好翻盘了。”
我看着他,说:“如果我说,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设计好的局呢?”
韩裕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望远镜里被调准了焦距一样,忽然清晰了起来。
05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雪停了,地上一层薄薄的积雪被来往的行人踩得乱七八糟。我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子,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跃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陈志强。我没接,挂断。
没过两秒,又弹出一条微信:“周文乐你人在哪?”再然后,电话又来了。
我按掉。
又来了。
再按掉。
短信一条接一条跳进来,从“你快回公司我们好好谈谈”到“你怎么还不接电话”,一直到他发来这样一条:“系统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关机键。屏幕一暗,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耳边只剩下寒风吹过梧桐树枝条的声音。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在里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路边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炭火冒着烟,穿着围裙的男人正把几串肉筋往烤架上放,油滴在炭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我忽然觉得饿了,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我在烧烤摊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要了十串肉筋,一瓶汽水。老板麻利地翻着羊肉串,问我:“哥,辣不辣?”
我说:“多放辣。”
他大把地往上面撒辣椒面,烤出来的串儿红彤彤的,冒着热气。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辣椒辣得嘴唇发麻,眼泪差点没给辣出来。
吃到第六串,我停下来,掏出黑屏的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我盯着碳火发呆。我那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人,陈俊杰。
那台笔记本上的便利贴,那个U盘,李君昊看到的一切,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但我知道,仅仅靠我一双手,我摸不到那几个东西。
我的账号被人用了,我的电脑被人动了,我的报告被压了下来,所有线索都指向我。
我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扔,掏出手机开了机。几十条微信跳进来,全是陈志强的,我没看,直接拨了韩裕的号码。
电话接起来,我开门见山:“韩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你能帮我查一下,我那个管理员账户,除了绑定的办公电脑,还有没有其他设备登录过?”我说,“公司系统里应该有设备指纹记录,同一账户换设备登录都会被记录下来。”
韩裕那头停了几秒,说:“你是在怀疑某个人?”
我说:“我不确定。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韩裕说:“我明天上班查,现在系统进不去,只能备用的网络日志端口里翻一翻,可能要等明天早上。”
我说:“好。那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我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
寒风灌进衣领里,我不由打了个哆嗦。
我看了马路对面那栋写字楼,宏图贸易公司的牌子挂得老高,黑色的字,金边,远远看过去就能看到。
灯光熄了大半,只留顶层陈志强的办公室亮着。
我收回视线,往公交车站走。
到家的时候,母亲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一档戏曲节目,但她没在看,手里剥着一把花生,一个一个地把花生米放进搪瓷碗里。
看到我进门,她放下手里的活,说:“吃了吗?”
我顿了顿:“吃了,烤串。”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我换鞋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文乐,你爸走那年,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蹲着系鞋带,没抬头。
她说:“他说,老老实实过日子,天塌下来也压不到你。”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妈,没事的。就是公司系统出了点问题,过几天就好了。”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我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很久很久。
06
第二天早上,我刚醒来,手机就响了。
是韩裕打来的。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异样的冷静:“周文乐,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
我坐直了身子,握紧手机:“你说。”
“你的管理员账户,除了绑定你那台办公电脑之外,在过去三十天里,还出现过两次异地登录的记录。”韩裕说,“一次是半个月前,晚上十一点多,登录IP归属地显示是外省的一个跳板服务器。还有一次是前天晚上,也就是年会那天晚上,十点零三分。”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IP能查到吗?”
“能。”韩裕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次登录使用的设备标识,不是你的电脑。”韩裕停顿了一下,“是一台从来没在公司系统里出现过的笔记本电脑。”
我脑子转得飞快。一台从来没有在公司系统里出现过的笔记本。它登录了我的账户,触发了后门,然后消失了。
“你能把这台笔记本的设备信息导出来吗?”我问,“比如品牌、型号、MAC地址什么的。”
“我可以试试,”韩裕说,“不过我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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