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外面的雨还没停。
两只旧行李箱搁在门槛上,沾着泥水,边角磨得发白。
侄子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冲我咧嘴一笑:“叔,我没地方去了。”
我握着口袋里那串钥匙,手心全是汗。
三天前,他坐在我饭桌对面旁敲侧击问存款的事。我说没多少,就6万。他笑了笑,走了。
现在他拖着箱子来了。
是来投靠我,还是来挖我老底?
我一时答不上来。
01
老伴吴玉珍走了两年了。
她是在菜市场门口被一辆小货车带走的。
那天下着毛毛雨,她撑着一把蓝布伞,提着刚买的豆腐和半斤排骨。
司机疲劳驾驶,冲上人行道,人当场就不行了。
后来赔了一笔钱,加上我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总共103万。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笔钱,只把一张旧存折锁在铁盒子里,塞在衣柜最底层。
柜门一关,谁也看不见。
两年来我一个人过,热一顿冷一顿的,倒也习惯了。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认得我,见面喊一声老董。日子平平淡淡,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直到那天傍晚。
蒋芝兰站在我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她自己腌的酸萝卜,说是让我尝尝鲜。
我接过碗道了声谢。
她没急着走,探头往屋里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老董,你听说没有?最近有人在小区里打听你家的事。”
我愣了一下:“打听我家什么事?”
“赔偿金的事。”她说得直白,“说你老伴走了赔了不少钱,问你知道不知道数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两年我对那笔钱一直守着口风,连牌友都没通过气,怎么会有外人打听?
“谁打听的?”我问。
蒋芝兰摆摆手,说也没个准信,是楼下修车的老刘头听来的。她叮嘱我一句:“值钱的东西挪个地方吧,别都搁在屋里。”
我没吱声,点了根烟抽完,回了屋。
嘴上说不慌是假的。蒋芝兰走后,我关上房门,蹲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把那个铁盒子摸出来。锁头没坏,钥匙还在,存折原封不动躺在里面。
我看了好一会儿,又塞了回去。103万,摞起来也就一本薄薄的本子。可它是玉珍拿命换来的,我不能让它出半点闪失。
刚合上柜门,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浑身一僵。
是董阳德。
我侄子,半年没来过了。
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站姿有点松散,脸上挂着笑,喊了一声:“叔,我来看看你。”
我愣了两三秒,心里跳得厉害。
他看见我在翻柜子没有?
衣柜门关得急,铁盒声响不响?
我拿不准。
但这时候不能慌,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张口扯了一句:“找件毛衣呢,天冷了。”
董阳德没追问,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来就来,拿什么东西。”我嘴上客气着,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一幕。
他看见了我翻柜子,还是没看见?
他那双眼睛从我膝盖转移到茶几,落得很自然,不像看出什么的样子。
我松了口气。
董阳德坐下后东一句西一句,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高不高,夜里睡不睡得好。
这孩子在工地上干了几年,皮肤黑了不少,讲话倒还是那副热热乎乎的腔调。
我心里有些感慨。
他爹妈走得早,那会儿他才13岁,在我家住过两三年。
我供他吃供他穿,像半个儿子一样拉扯到初中毕业,他才跟着亲戚去城里学手艺。
后来他越长越远,回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清明节,他在我这儿吃了顿饭,下午就走了。
那回他连碗都没洗,这回却主动站起来说帮我洗水果。
我看他拿刀削橘子皮,削得细细致致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橘子削完,他递给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叔,这个月没发工资,手里紧,先来看看你,过阵子缓过来了给你买条烟。”
我点点头说不用,心里却留意上了。他特意解释自己没钱,是什么个意思?
饭吃到最后,他好像随意地问了一句:“叔,听说你现在存了不少钱,日子过得挺宽裕的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
这半年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蒋芝兰不打听这个,楼里的邻居也不问。怎么偏偏他一来就知道。
我没接他话茬,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存什么钱,就一点养老钱。没多少,也就6万。”
董阳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6万也不少了。叔你节俭,能存得住。”
他没再继续问。
可我心里明白,今天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晚上董阳德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茶几上那个橘子皮卷成一圈,像是被精心摆过的。
我左思右想不踏实,打开衣柜又摸了一遍铁盒子,还在。我把它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最后决定换个地方。
阳台上有个杂物堆,堆着旧报纸、废纸箱,还有玉珍以前腌酸菜的坛子。
靠墙角那块地砖松动过,是自己家砌的,下面有个夹层。
这里面没人知道,连玉珍走之前也没来得及告诉过别人。
我蹲在阳台上,把铁盒塞进去,瓷砖重新压平,又堆上几捆旧报纸。踩了踩,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来喘口气,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照着水泥路,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董阳德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街口了。
可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他到底是随口问问,还是真打什么主意?我不愿意往坏处想,可那103万压在心头,我不敢往好处想。
02
第二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正碰见蒋芝兰。
她买了一把芹菜,见我手里空着,拉我到角落里扯了两句闲话。
我说昨晚侄子来了一趟,在饭桌上问了我存款的事。
蒋芝兰听了脸色就变了,压低声音问我:“你是不是说了?”
我说说了,我报了个6万。
蒋芝兰拍了一下大腿:“你聪明。这个数说了跟没说一样,他要是惦记,听见这个数也就懒得动了。”
我心里没她那么宽。
董阳德要是还在意我这半年没见面的叔叔,昨晚吃完饭就该回去了。
可他坐下来喝茶,喝了两杯才走,那两杯茶的时间他东张西望,眼睛没少往屋里瞄。
我把这茬跟蒋芝兰提了一嘴。她琢磨了一下,说:“我帮你打听打听,他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行,麻烦你了。
蒋芝兰这人不赖,热心肠,也识分寸。她知道我不容易,主动伸了把手,我心里记她的情。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上,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屋子里空荡荡的,桌上摆着一碗剩饭,没有胃口热。
玉珍走之前,家里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每天都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布洗得发白,窗台上养着两盆吊兰。
现在吊兰早干死了,桌布也让我卷起来收进柜子里。
一个人过日子,怎么省事怎么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翻来覆去,一闭眼就看见老伴站在菜市场门口的雨里。
我醒了一回,又醒了一回。第三次睁眼的时候,凌晨四点多。
我起来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瓷砖踩在脚下,结结实实的,谁也看不出来那下面埋着东西。
我在心里劝自己:别自己吓自己了。阳德是他爹妈留下的命根子,我养过他几年的,他再怎么混,也不会坑我这个叔叔吧。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屋里修一把旧风扇,电话突然响了。我拿起话筒,是董阳德。
他在电话里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叔,我跟你说个事。厂里最近效益不好,被辞退了。房东那边也到期了,催着我搬。”
我心里沉了沉,嘴上没接话。
“我想去你那住两天,过渡一下,等我找到活就搬走。”他说,“叔,你看方便不?”
我握着话筒,半天没出声。
他昨晚刚来探过我的底,今天就说要来住,这也太巧了。
可我能说什么?
他爹妈都不在了,就剩我这个亲叔,张口求我收留,我总不能说不行吧。
“什么时候过来?”我问。
“明天。”
“那来吧,住里屋。”我顿了一下,“被子我给你找一床。”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我一时说不清。但昨晚刚问完存款,今天就要住进来,这中间要是没点什么,那才叫怪事。
我下楼,敲了蒋芝兰的门。她正在屋里择菜,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我把电话的事学给她听。
蒋芝兰听完没说话,手里的菜叶子也不择了。沉默了半晌抬头看我:“老董,你打算让他住?”
“他是侄子,总不能睡大街。”
“那你自己多加个心眼吧。”她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你把他当侄子,他把你当什么,那就不好说了。这笔钱你也别大意,该藏的藏好。”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蒋芝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进门那天,我在你家坐坐吧。他一个新来的,见有外人在,多少会收敛些。”
我心里一热,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把里屋简单收拾了一遍。床板擦干净,铺上一床旧棉被,枕头拍松。窗帘拉开来露进一点光,屋里显得没那么冷清。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突然有些恍惚。这间屋子,董阳德小时候住过。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瘦瘦小小的,晚上做噩梦了就跑来敲我的门,抱着枕头站在走廊里,也不说话,就低着头。
我把他领回屋,拍着他后背哄他睡。
一晃快20年了。
那个做噩梦会跑来敲门的男孩,如今成了个一米七五的大男人,站在我门口要住进来。我分不清他是走投无路了才回来找我,还是另有算盘。
晚上我又把阳台压了一遍。砖缝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蹲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03
第四天中午,蒋芝兰来敲我的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吃吧,你肯定没做饭。”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自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打听到了。”
我放下碗,看着她。
“阳德在厂里赌博,欠了高利贷。”蒋芝兰说到这,语气沉了,“他被辞退就是因为在厂里跟人赌钱,被人抓到。工友说他欠了六七万,利滚利已经翻了不少。”
我脑子嗡了一声。
董阳德竟然烂到赌博这一步。他爹妈要是知道,得在坟里睡不着觉。
“还有个事。”蒋芝兰看了看门口,声音更低,“他身边有个女的,姓贾,叫贾雨彤,两人处对象。这个女人以前搞诈骗坐过牢。”
我心跳漏了一拍:“坐过牢?”
“具体因为什么事我不清楚。”蒋芝兰说,“反正不是好人。工友说阳德现在几乎什么都听她的。”
我手指微微发抖,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才缓过来。
他昨天来问我存款,今天说要住进来,背后是不是有那个女人的影子?
他是侄子,我要不要管他可以再说。
可要是那个女人在背后指挥,问题就不简单了。
“老董,钱挪了没有?”蒋芝兰问。
“昨天就挪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他真住进来的时候,你防着点。不是我要把人心往坏处想。赌博的人,什么底线都守不住的。你心软,我怕你吃亏。”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蒋芝兰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那碗面慢慢凉了,坨了,我一口没动。
傍晚,董阳德打来电话,说明天下午到。
我问他行李多不多,他说就两箱子。我说那行,到了打声招呼。
挂了电话,我又走到阳台,蹲下摸了摸那块瓷砖。没松,没晃,踩实了。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这103万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心口上,白天黑夜不敢松。
玉珍走了,能守着这些东西的只剩我自己。
要是我连这点东西都守不住,那我在她坟前就没法交代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董阳德小时候的样子。
他13岁那年刚到我家的第一个晚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坐在餐桌前一声不吭。
我问他饿不饿,他点点头。
我给他下了一碗鸡蛋面。
他呼噜呼噜吃完了,抬起脸来,嘴边还挂着汤渍,小声说了句:“叔,面真好吃。”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让人心酸的几个字。
后来的董阳德,慢慢变了。
先是初中毕业不肯念书,说要去打工挣钱。
我拦不住,就让他去了。
他在外面吃过苦,也赚过钱。
头几年逢年过节还给我打电话,后来电话少了,人也不怎么回来了。
直到今天他要回来住,我才猛地发觉:这些年,我对这个侄子,到底了解多少?
我认识的是那个会喊我“叔”的孩子。可他现在是什么人,我心里真没底。
04
第二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零星飘着小雨。
我没出门,坐在客厅里等。
约莫一点多钟,手机响了。
董阳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快到楼下了。
我站起来,下意识整了整衣领,又拉平床单。
里屋收拾过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暖水瓶灌满了水,毛巾搭在床架上。
我想了想,还是往自己抽屉深处塞了几百块现金,把其余的留在铁盒里没动。他要是翻东西,至少翻不出什么大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看雨。
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董阳德。
他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穿了件灰夹克,领子湿了半边。
脚边放着两只旧行李箱,箱面磨得发白,边角磕出好几道印子。
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叔,我来了。”
我看着那两只箱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他站在雨里,身上湿漉漉的,像一只落汤鸡。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进来吧。”
他弯腰拎起箱子侧身进了门。
就在这时候,蒋芝兰从楼道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她看见董阳德,脸上露出一副巧遇的客气表情:“哎,阳德来啦?好久不见。”
董阳德脚步顿了一下,笑容有点僵,但很快恢复了:“芝兰婶子,好几年没见了。”
“你叔一个人住,你来了正好陪他说说话。”蒋芝兰说着把橘子递到我手上,“老董,这是给你的。”说完她也没走,就在门口站着。
董阳德见她杵着没动,也不好进屋,两个人就这么堵在门口。他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眼角下意识往屋里瞥了一下。
我心里明白,蒋芝兰是故意的。
她那天说了,他进门的时候她来坐镇。现在她果然来了。
我让他们进屋坐。蒋芝兰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拉着董阳德问东问西:在哪儿干活呀,厂里怎么说辞就辞呀,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呀。
董阳德回答得简短,措辞也不细。说厂里效益不好,辞退只赔了一个月工资。说房子到期了,房东不续租。说先住叔叔这,过两天就出去找活。
蒋芝兰听到了,没接话,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眼神在我这边瞥了一下。
我没出声,起身说去倒水,走到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隔着门,我听见董阳德对蒋芝兰说是的婶子,就住几天。
我心里清楚,这“几天”到底能住多久,谁也不拿不准。
下午他安顿好行李出来,主动拎着垃圾袋下楼丢了一趟。
回来又抢着把碗洗了,地扫了。
蒋芝兰看他忙前忙后,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先看看。”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
晚上蒋芝兰回去了。董阳德坐在客厅里跟我看了会儿电视,不说话。新闻播完了,他说叔你早点歇着,就回了里屋,带上了门。
我坐在外面,听着里屋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翻什么东西。我告诉自己别多心。他整理行李呢。
可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门口时停下来,听见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锁上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他在自己房间里锁门,防的是什么呢?我退回去躺下,睁着眼睛到天亮。
05
董阳德住下的头两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早起帮我把粥熬好,菜也洗好切好摆在那里,等我起来下锅。
吃过早饭他就去楼下转一圈,说是看看附近有没有招工的贴条。
回来时两手空空,说不合适。
工地上的人说他已经被辞退了,别处的活也一时没有着落。我心里清楚,他哪儿是找不到活。他根本没认真找。
第三天傍晚,我去买菜回来,推开门的瞬间停了一下。
他在阳台上。
背对着我,半蹲在那里,一只手按在那块瓷砖上。
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脱手。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叔,你阳台那堆纸箱要不要?不要我下午拿去卖废品。”
我压下心口那阵狂跳,说:“不急,留着吧。”
他没有再问,拍了拍手回屋去了。我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蹲下来,掀开压在最上面的旧报纸,摸了摸那块瓷砖。没有松动的痕迹。
不知道他是没来得及翻开,还是翻开了又盖回去。
我心里白了一片,什么也说不准。
那晚我坐在厨房里,望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董阳德在客厅看电视,调了个戏曲频道,秦腔呜呜呀呀地响。
那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衬得家里热闹了些,却也让屋里的气氛更沉了。
第四天晚上,深夜。
我又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隐约听到里屋传来说话声。我侧耳听了听,是董阳德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隔着门板依稀能听清几个字。
“知道了……在办……”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我轻轻下了床,赤着脚,贴着墙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不出太多内容。他像是戴了耳机,声音断断续续。
“……行吧。别催了。嗯。在办。”
我站在门外没动。夜里的凉气从地板上往上钻,脚底一片冰冷,我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在办”,办什么?
办我的钱?
我退回床边,躺下去,手心全是冷汗。过了一会儿,里屋的灯灭了,一切恢复安静。
可我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以后,我看着董阳德从房间里出来,洗脸,刷牙,在厨房里热粥。他端着一碗粥放到我面前,说:“叔,趁热吃。”
我看着他碗边的水汽,一刹那只觉得陌生。他叫我叔的时候,那声音跟小时候一样。可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在办”,又让我心生寒意。
我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阳德,最近有人找你要钱吗?”
董阳德顿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笑:“没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说。
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就是这几天看工地上的活不太好找,心里有点急。叔你放心,我找到活就搬出去,不会赖在你这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没法接,只能嗯一声。
那天他几乎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攥在手里,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傍晚贾雨彤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在厨房里洗碗。他走到阳台上接的,声音很低。我竖起耳朵,只零碎听到几个词。
“……还没……你急什么……我自有办法。”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池子里。
“我自有办法。”
这句话比“在办”两个字更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在我心口上。
我把水龙头关掉,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
董阳德在阳台上又说了几句,声音太低了听不清。
片刻后他推门进来,见我站在水池边,大概有点意外,问:“叔,洗完了?”
我说嗯,抽了张厨房纸擦了擦手,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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