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在焦糊味里惊醒。
火从灶台后面蹿起来。
我没命地冲进里屋,抱出那只铁皮饼干盒。
邻居骂:“你疯了,为一个铁盒子不要命了?”我蹲在街边,没答话。
盒子里有一枚黄铜戒指,一张泛黄的结婚照。
面馆烧了没什么。
这盒子比面馆值钱一万倍。
天亮,快递员踩着灰烬过来:“刘秀兰女士,迪拜国际函件。”信封上压着暗金色王室印章。
我拆开,看了两行,手里的信封掉进灰堆里。
我整个人,像被人照脸打了一枪。
01
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我不清楚。
后半夜风大,灶台底下一根没灭尽的柴火芯子,被风一抽,火星子溅到油布帘子上,就这么着了。
我住在面馆后头的隔间里,睡着时满鼻子都是烟味。
睁开眼,外头已经红了一大片。
我没多想,三步并两步冲回屋里,把床头那只铁皮饼干盒抱进怀里,湿毛巾堵住嘴,贴着墙根蹿了出去。
街坊们拎着水桶跑过来,火是救不下了。隔壁卖水果的老陈拿手电照着我,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婆娘,命都不要了,抢个铁盒子出来干啥?”
我没答话。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铁盒按在心口,喘了老半天。
盒子里头几样东西:一枚黄铜戒指,雕着一只展翅的鹰,边角磨得发亮;一张结婚照,我穿白纱,旁边那个穿白袍的男人笑出一口白牙,耳根泛红;还有一张登机牌,迪拜到台北,二〇〇一年六月三十日。
我把戒指套上手指,指环有点松了。十六年了,手指粗了,人也糙了。
面馆烧没了。房子是租的,店里积蓄一并化成了灰。可我蹲在那堆焦木头前头,心里没怎么觉得疼。真怪。
天快亮时,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快递员踩着满地脏水走到我跟前,对了对门牌号,又看了看手里那个信封:“刘秀兰女士?”
我抬起头。他递过来一个厚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暗金色的火漆印章,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寄件人一栏,写着阿联酋王室法律事务所。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拆开,抖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英文的,下面附了中文翻译。
我只看了两行,眼珠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纸面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连不成句子,心跳却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最后一页夹着一封手写的信,字迹潦草,像写了半道没力气写下去。我认得出,那是马德旺的笔迹。
信上没写几行字。满打满算,就四句话。
“秀兰,我快不行了,死前想求你原谅。当年是我没本事,没能护住你,也没能护住我们的孩子。我一直没敢告诉你,那些孩子里头,有一个我根本不知道他的下落。”
我拿着信纸,蹲在灰堆边上,指头抖得不行。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时,手里的信纸“啪”地掉在地上。
“秀兰,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活得好不好。”
我蹲在那儿,没哭,就是浑身发冷。
太阳爬上来,照得满地灰烬泛白,我却像掉进冰窟窿里,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天灵盖。
十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当初孩子被婆婆扣下,是养在王宫里的。
可现在他告诉我,有一个孩子,根本不知道去哪儿了,甚至可能不在王室。
怎么可能。
我攥着那封信,在灰堆边又蹲了很久,久到日头晒得后脖子发烫,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在转:马德旺信里说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三个里的哪一个?
他现在,又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他。
02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村里姑娘嫁人的嫁人,进厂的进厂。
我母亲袁宝珍身体不好,哥哥刘立诚刚在基隆港找了份扛货的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村里有个婶子在迪拜打工,回来过年时,手腕上戴着亮晶晶的链子,说那边缺服务员,一个月挣的钱抵得上家里三个月。
我心动了。
母亲起初不答应,说迪拜那么远,一个姑娘家去什么去。
后来实在拗不过,再加上哥哥那边也等着钱用,她便松了口,抹着眼泪送我上了飞机。
帆船酒店是真的气派。
我头回进去,站在大厅里抬头看,中庭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顶层垂下来,金灿灿的,亮得晃眼。
我穿着制服,端着托盘,走路都怕步子重了把地砖踩碎。
一个月后的一个午后,中餐厅人不多。
靠窗那桌坐了三个穿白袍戴头巾的阿拉伯人,低声谈着什么。
我端着茶走过去,盘子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冰水泼在了靠窗那个年轻男人的手腕上。
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连连弯腰道歉。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训斥,那个年轻人却摆了摆手,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没事,她也不是故意的。”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长得不算特别英俊,但一双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上去没什么架子。
他又添了一句:“你叫刘秀兰?”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笑了笑:“我记住了。”
自那以后,他每天都来。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点一壶薄荷茶,也不怎么喝,就翻着手机,像在等什么人。
有时候我端着菜路过,他就抬起头,用中文喊一声:“秀兰。”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挑,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我不好意思应,只能低头走开,耳根却烫得厉害。
连着来了十来天。
有一天我下班晚了,从后廊绕出去时,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见我过来,他走近几步,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黄铜戒指,刻着一只鹰,线条粗犷,不像市面上卖的。
他说:“这是我们家的老物件。你收着,就算是个念想。”我不敢接,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再往前,只是看着我,语气比平时低了些:“我不是坏人。我叫马德旺,在迪拜做点小生意。”
我那时不知道,他说的“小生意”,大到买下整座帆船酒店都绰绰有余。
我也不敢接那样贵重的东西,转身跑了。
可第二天他又来,第三天还来,那枚戒指就放在他手边,他不催,也不多说。
直到有一回,他带我去了城外看星星。
沙漠的夜空跟家里的不一样,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密密麻麻缀满了碎钻。
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用生硬的中文说:“在我们这里,星星是给迷路的人看的。”我问他:“那你迷过路吗?”他转头看我,眼睛被月光映得很亮:“遇见你之前没迷过,遇见你之后就迷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随后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递到我面前。
这回我没再躲。
他握住我的手,把那枚黄铜戒轻轻推上我的无名指,戴完,又低头看了看,像是挺满意,说:“鹰在我们这儿,是忠诚的意思。”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软了一下。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他三十四岁。
我以为遇见了爱情,却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场劫。
03
婚后,我住进了王宫边上一栋独立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了一棵椰枣树,树下一张石桌,两把藤椅。
马德旺几乎每天都来,来了也不干什么,就陪我在树下坐着,或者端一杯茶,看我择菜,然后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问我:“这个叫什么?”我答:“豆角。”他就跟着念一遍:“豆角。”念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半年后,我怀了孕。
大夫说是三胎,我躺在床上,又惊又慌,抓着马德旺的手:“三个孩子养得起吗?”他笑了,摸摸我的头发:“养不起我们就偷偷跑,跑回你老家种地去。”话是玩笑话,可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
怀孕九个多月,是我这辈子在马德旺身边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他每天下了班就回来,给我带各种吃的,有时候是烤饼,有时候是一盒蜜枣。
我吃不下,他就坐在旁边逗我笑,说等孩子生下来,一定长得像他,眼睛亮亮的。
可我那时不知道,王宫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我。
那天下午,我疼得死去活来。
产房里一盏白惨惨的灯,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我满身是汗,抓着床单,指甲都快抠断了。
好不容易听见第一声婴儿哭,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个比一个细弱。
我躺在产床上,想抬起头看一看,却使不上力,只模模糊糊看见护士抱着三个襁褓从眼前晃过去。
一个瘦高个的老女人站在门口,眼神像两把刀。
那是法蒂玛,马德旺的母亲。
我在产床上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孩子已经被抱走了。
马德旺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握着我的手:“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好。”我虚弱地点点头:“我想看看。”他别过脸,看了窗外一眼:“等你好一点,再看吧。”
我信了。可我等到第七天,也没能见上任何一个孩子。
第七天傍晚,院子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哈利勒管家带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念:“经王室安全部门查实,刘秀兰与一名宫廷侍卫存在不当关系,有违王室体统。法蒂玛王妃殿下裁决,即日起解除婚姻关系,遣返原籍。”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念的是什么。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喊:“不可能!我没有!我要见马德旺!”哈利勒没答话,只是侧了侧身,让门口那个穿白袍的女人走进来。
法蒂玛站在灯光下,看了我一眼,眼神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说:“你见不到他了。他现在不想见你。”
我绝望地喊马德旺的名字,喊到嗓子嘶哑,那扇院门始终没有打开。
雨从后半夜落下来,我被两个女佣架着塞进汽车后座,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带。
车子开出王宫大门时,我扒着车窗往回看,只看见那扇铁门在雨雾里越缩越小,最终消失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机场的海关玻璃窗后面,一个女人递给我一张登机牌,迪拜到台北。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像看一个被清理出去的物件。
我上了飞机。
座位靠着舷窗,外头是灰茫茫的云层。
空乘过来问我喝什么,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白水。”水递到我手里,我端着,没喝,一直端到飞机落地。
那杯水在我手里晃了整整五个钟头,一滴也没洒。
后来我在无数个夜里回想那七天,无数次在梦里看见那三个小小的襁褓。一个妈妈,七天,三个孩子。我没能看清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
04
回台湾的头两年,我活得不像个人。
哥哥刘立诚在基隆港边上的老房子里给我腾了个隔间,母亲袁宝珍天天给我端饭端菜,我扒拉两口就撂下筷子,坐在床沿上发呆。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窗外的渔船鸣笛,街口的狗吠,都像隔了一层纱布,跟我没什么关系。
嫂子周蕾嘴上不饶人,背地里没少跟我哥嘀咕:“养个活人容易,养个死人难。”我听见了,没回嘴。
她说得对,我心里的那口活气,早就跟着那架飞机落在迪拜了。
母亲怕我想不开,白天夜里都跟着我。
有一回深夜,我站在灶台边烧开水,盯着那团蓝汪汪的火苗看了半天。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抢过来一把把火拧灭,拽着我的胳膊,颤声道:“秀兰,你就算不替自己想,你替我想想?”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窗台上看了一夜的海,听到远处的船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人在呜咽。
后来我跟着哥哥去渔港帮忙。晒鱼干,补渔网,手被粗麻绳勒出一道道血口子,疼着疼着,心里那股死劲儿反而慢慢散了。
渔港里有个小男孩,看上去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天天蹲在鱼摊边帮人搬箱子,一件破T恤洗得发白。
他是我哥哥村里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爹妈不在了,没人管,被哥哥接了回来。
我头一回正眼看他,是他捧着一袋炸小鱼,跑到我跟前,仰着黑乎乎的脸:“姑姑,吃鱼。”我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钝钝地疼了一下。
那双眼睛不大,却亮亮的,像极了一个人。
我后来问哥哥这孩子叫什么。
哥哥说:“叫刘明礼。他妈走的时候才三岁,他舅舅带不动,送到咱们家来了,我就先养着。”我蹲下来,看着那孩子。
他也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姑姑,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哭了?”我摇摇头:“没哭,迷了眼睛。”他踮起脚,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我眼角:“那我给你吹吹。”他凑过来,对着我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孩子的眼睛。
像谁呢?
我说不上来,可心口那个被埋了许久的洞,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酸又涩。
第二天早上,我跟母亲说:“我想开个面摊。”母亲愣住了,看了我半天,眼眶红了,连连点头:“好,好,开个面摊好。”
面摊就在渔港边上。
一口铁锅,一张案板,几张塑料凳子。
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熬一锅猪骨汤,炸油条,下面。
头一个月,没几个客人。
第二个月,慢慢有了些回头客。
刘明礼放学了就跑到摊子边,帮我看锅帮忙擦桌子。
我说他:“小孩家家的,回去写作业。”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姑姑,我作业写完啦,我帮你。”
我看着他蹲在灶台边,认认真真地把碗筷码好,眼角的余光落在他手腕上。
他左手腕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像一枚碎掉的小叶子。
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可我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面摊变成了小店,小店慢慢有了些起色。
我把刘明礼当自己孩子一样养,给他交学费,给他买新鞋。
每次蹲下去给他系鞋带,看到他手腕上那块胎记,我的心就莫名地沉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暗暗涌动着。
05
面馆是在第七年的时候换的招牌,从“秀兰面摊”改成了“秀兰面馆”。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来的多是熟客。
我每天三更起,半夜收,手上一道道烫疤刀痕,渐渐也就习惯了。
刘明礼已经长到十六岁,个子蹿得比我还高半个头,放学回来就在店里帮忙。
他话不多,手脚却麻利,柜台上那台老式收音机坏了,他自己拆开捣鼓两天,居然修好了。
日子平得像一碗白水。如果没有那封信,我可能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了。
那天是三月中旬,雨下得不大,滴滴答答敲在雨棚上。
我正蹲在门口择菜,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穿深色套装的中年中国女人,手里提着一只暗红色公文包。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一会儿,缓缓开口:“刘秀兰?”我站起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她眼眶有点红:“我是梨花。以前在迪拜照顾过你,你生完孩子后,我给你送过七天的汤。”
我脑子嗡了一下。
梨花,那个沉默寡言的奶妈。
马德旺身边为数不多的中国人之一。
我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你怎么来了?”梨花没答话,转身从车里拿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我手里。
“马德旺让我来的。”她说,“他两年前查出胰腺癌,一直在治疗,瞒着所有人。去年病重,他把我叫去,让我务必找到你,有些事,他不能再瞒下去了。”
我接过文件袋,手有些抖。
梨花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封信,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阿文日记本,还有几张照片。
信是马德旺写的,中文,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
他在信上说:“秀兰,我这一辈子只真心爱过一个女人,就是你。我恨我自己,在你最难的时候没有站出来。可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你当年生下的三个孩子里,老二,那个男孩,不是我们马家的孩子。他出生当天就被法蒂玛做主,从宫里带了出去,换了一个早夭的婴儿顶替。我妈告诉你,那个孩子死了,可他没有死。他被人送走了。我查了十几年,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没能找到他。”
信纸上洇开几团发暗的水渍,像滴过眼泪。
“秀兰,我知道你恨我。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只求你,帮我找到那个孩子。他已经十六岁了,十六年,我没能亲眼看他长大,求求你,至少让我知道他活得好好的。”
我拿着信纸,站在雨棚底下,两只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纸。
脑子里像有台老式放映机在飞速倒带,那些我从未细想过的细节,一个一个翻涌上来:出生记录上那个“没了”的男婴,法蒂玛冷漠的眼神,护士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刘明礼手腕上那块青色胎记。
我猛地抬头看向店里。
刘明礼正背对着门口擦桌子,肩膀微微弓着,瘦高瘦高的个子,后脑勺有一小撮顽固翘起来的头发。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姑姑,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大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眼眶烫得厉害,我赶紧低头,把手里那几张信纸胡乱塞回信封里,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没事。风迷了眼。”他“哦”了一声,又转过身去擦桌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胸腔里那颗心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攥紧。
那个孩子。那个被我当侄子养了八年的孩子。他左手腕上那块青色胎记,和马德旺在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06
那几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白天开店,炒菜,收拾碗筷,手脚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乱得像一锅滚沸的粥。
刘明礼跟我说话,我常常答非所问。
夜里躺在屋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反反复复出现那张出生记录上的脚印,和明礼手腕上那块胎记。
我不能凭一个胎记就下结论。我要确认。
第三天一早,我跟刘明礼说,医院组织给附近街坊做免费体检,一个户口本上的能一起查。
他信了,跟着我去了医院。
抽血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卷起袖子,看我一眼:“姑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摇头:“没有。就是让你检查检查。”他没再问,由着护士扎了针。
等报告那两天,我度日如年。
白天端着锅铲的手都在抖,有回炒菜时走了神,锅里的油蹿起半尺高的火苗,我愣是被吓了一跳。
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算日子。
十六年前他出生,十六年后他站在我面前,高我半个头,喊我姑姑。
我拿他当亲侄子疼了八年,可如果那封信说的是真的,那他应该是我亲生的儿子。
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这个念头,每念一遍,心口就烫一下。
检查报告出来的那天上午,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不停搓着膝盖。
刘明礼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个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姑姑,报告出来了吗?”我站起来,走到窗口,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半天。
白纸黑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我看不太懂。
可是最后那行结论,我认得:线粒体DNA序列比对结果显示,送检人“刘秀兰”与“刘明礼”存在母系直系血缘关系,符合度99.99%。
我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脚底下一软,后退半步,一屁股坐回长椅上。
刘明礼被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姑姑?你怎么了?”我攥着那张纸,手指捏得骨节发白,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没事,有点低血糖。”
他扶着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一路刮得生疼。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滚烫的。
他是我儿子。
我亲生的儿子。
那个我在产床上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三胞胎里的老二,那个我以为十六年前就没了的孩子,那个法蒂玛换走、对外宣称已经夭折的男婴。
他一直就在我身边。
我把他当侄儿养了八年。
他喊我“姑姑”,喊了八年。
而他手腕上那块青色胎记,我帮他系了八年鞋带,看了八年,竟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我坐在医院走廊上,把那瓶水喝完了,才重新站起来,擦了把脸。
刘明礼在门口等我,转头看见我,笑了笑:“姑姑,报告没事吧?”我点点头:“没事。都挺好。”他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走在前面,步子轻快。
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根翘起来的头发,一晃一晃的。
心里有个声音一遍遍地喊:别喊姑姑了,我是你妈。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这个真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亲生的父亲,正在世界的另一头等着他。
07
从医院回来后,我一连几宿没合眼。
白天照常开店,夜里坐在床上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要不要告诉明礼?
要不要带他去见马德旺?
明礼像察觉到什么,那几天格外安静,吃完饭就抢着洗碗,扫地,擦桌子,也不多问。
有一天晚上,他蹲在门口换灯泡,我站在门帘后头看他的背影,瘦瘦长长的,肩膀已经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他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姑姑,灯泡换好了。”
我胸口一阵酸涩,差点没绷住。
他越懂事,我心里那道口子就撕得越大。
犹豫了三天,我终于做了决定。
我去银行取出了这些年攒的一半积蓄,订了两张飞迪拜的机票,又托梨花从中联系了王室的律师。
律师答应安排我们见一个人:哈利勒,当年亲自把我送出王宫的老管家。
飞机落地那天,迪拜的太阳白晃晃的,空气里一股热浪卷着沙尘味。我站在航站楼出口,恍恍惚惚想起十六年前那条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律师约在一家老式咖啡馆见面。
我和明礼进去时,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阿拉伯长袍,瘦削,背微微佝偻。
他抬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刘女士?”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明礼坐在我旁边,好奇地看着窗外。
哈利勒看了明礼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我,声音干涩:“你终于找到他了。”
“我是来找你确认一件事。”我说,“当年,你亲自经手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左手腕上有一块青色胎记?”哈利勒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里放着低沉的阿拉伯音乐,窗外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缓缓点了点头:“是。”
我攥着杯子,指节泛白,没有出声。
哈利勒又说:“当年是王妃下令,让我把孩子交给一个阿富汗来的护士。护士带着孩子出了宫,绕过两道人脉,最后把孩子送到了东亚。我先是你孩子的下落,查了几年,后来才知道,那孩子经由香港的一家孤儿院转送出去,最后被一对华人夫妇收养。”他顿了顿,看向我,“但后来我查出那对夫妇没养多久,孩子又被转手了一次,最后到了一户姓刘的台商远亲手里。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的亲属。”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咖啡馆的风扇在头顶一拨一拨地转着,搅得空气又闷又热,我胸腔里却凉得厉害。
那个孩子,胎记,被转送了三趟,最后落到了我哥家。
十六年。
他辗转了半个地球,最后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是命吗?
还是有人在暗中安排?
“你早就知道他姓刘,对不对?”我盯着哈利勒,声音有点发紧。
哈利勒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慢慢点了点头:“我当年欠你,也欠那个孩子。从查出那孩子落到刘家起,我就一直托人给了你哥哥几笔钱,说是远房亲戚寄的抚养费。但我没敢告诉你真相。”他说到这里,有些吃力地喘了喘,“我怕你知道了,会冲回迪拜找王妃拼命。”
“我现在,也照样可以。”我说。
哈利勒叹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王妃去年中风了,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说话也不利索。她已经管不了任何事了。”我没有接话。
明礼在旁边低声问:“姑姑,你们在说我吗?我怎么听不太懂。”我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明礼,等会儿姑姑慢慢跟你说。”
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姑姑,你手好凉。”我心里一酸,赶紧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攥了半天,还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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