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中村,垃圾站旁边。
林俊捷蹲在地上翻找,手上沾满厨余垃圾。女儿小林的毛绒兔丢了,那是她妈三年前买的。一只耳朵已经破了,缝过好几次。
他扒开几个黑色塑料袋,看见那只脏兮兮的兔子露出来半条腿。
“找到了。”
他刚站起来,就看见朱羽彤站在巷口。她穿着黑色大衣,拎着公文包,眼眶通红。她想过来帮忙,看见他手上的脏东西又站住了。
“你怎么找来的?”林俊捷问。
“我看了你的视频。”
他点点头,把毛绒兔屁股上擦了两下往回走。
她没跟上来。
林俊捷回头看了一眼。
她蹲在垃圾站边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01
女儿发烧那晚,林俊捷刚煮好粥。
下午孩子从幼儿园回来就蔫蔫的,他摸额头有点烫,喂了退烧药先哄睡了。晚上九点,他进房间检查,摸到孩子脖子烫得像刚出笼的包子。
体温计一量,40.2。
他抱着孩子冲出家门,在小区门口打了辆出租。车上孩子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胡乱说着梦话。林俊捷抱着她,手一直抖。
到医院挂急诊,值班医生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拿听诊器听了一阵。
“怎么才送来?再晚点就得肺炎了。”
林俊捷没说话,把孩子的化验单攥得皱巴巴的。
输液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父女俩。他抱着孩子坐在塑料椅子上,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走。他把额头贴上去试孩子的体温,还是烫。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给朱羽彤打了电话。
打了四个都没接。
第五个终于接了,那头乱糟糟的有人在划拳。
“喂。”
“女儿高烧40度,在医院。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客户还在这呢,你让保姆去看着。”
“没保姆了。上个月辞了,你忘了吗?你说保姆老偷懒,要我亲自带。”
“那你也别半夜打电话啊,我明天还开会。你一个大男人,孩子发烧都搞不定?”
林俊捷捏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烧到40度,医生说差点肺炎。”
“知道了知道了,叫医生开最好的药,钱我出。”
电话挂了。
林俊捷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把手机揣回兜里。孩子醒了,呜咽着喊爸爸。
“爸爸在,爸爸在。”
他搂着孩子,头靠在墙壁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盯了很久。
凌晨三点,孩子退了烧,沉沉睡过去。林俊捷坐在旁边,把手机里朱羽彤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删了。
删到一半,又把回收站清空了。
第二天上午孩子出院,他抱着她坐公交车回家。孩子靠在他肩膀上问:“妈妈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不来?”
“妈妈忙。”
孩子没再问了。
回到家,他让孩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自己进厨房煮了点面条。
冰箱里只有两个鸡蛋和一些剩菜,上周朱羽彤在家的时候让保姆买的全面食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突然想起七年前辞职那天的画面。
那会儿女儿还没出生,朱羽彤怀了三个月,孕吐厉害。
她在一家投资公司做总监,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吃了吐、吐了吃。
他心疼,说要不我辞职照顾你。
她当时很感动,抱着他哭了。
“你确定吗?你那个项目不是刚中标?”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找,你一个身孕的公司总监……总比我在那儿画图强。”
他当时是真心的。他从来不是什么事业心强的人,设计院那点工资跟朱羽彤比也不值一提。他想着,反正她赚得多,他在家带孩子做饭,也算分工。
谁知道这一分工,就分了七年。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拌了点酱油,端给孩子。孩子吃了两口说不好吃,他也没胃口,剩下的自己扒拉完了。
手机响了,是朱羽彤的微信转账。两万。
附言:给孩子买点好的。
他回了个“收到”,没收钱。
下午孩子睡午觉的时候,他坐在地上翻招聘网站。翻了半天,发现自己的简历七年前就过期了,那些建筑设计软件的新版本他没碰过。
他想了想,改了一版简历,把“全职爸爸”填成了“自主创业”。
投了三家公司,都是月薪六千的绘图员。
一周都没回音。
他关掉手机,去阳台收衣服。孩子的校服洗得发白了,有几处线头开了。他翻了翻针线盒,坐下来给孩子补衣服。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
他坐在沙发上,针穿过布料,一下,一下。
孩子突然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呢,你再睡会儿。”
“妈妈昨天也没回来。”
“妈妈出差了。”
“她经常出差。”
林俊捷没接话,把针扎进布里。
“爸爸。”孩子又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哭了?”
他把头偏过去,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没有,爸爸眼睛进沙子了。”
那双小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湿湿的。
“爸爸不哭,我陪着你。”
林俊捷抱住孩子,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02
空降的那个女副总叫沈琳,34岁,比朱羽彤还小一岁。
履历好看得不像话——斯坦福MBA,在华尔街待了五年,回国后在一家头部券商干了三年。公司把她挖过来,说是要开拓新业务线。
朱羽彤第一次见她是在周一的晨会上。
沈琳穿了一身灰色套裙,站在投影仪前面,语速很快地讲新业务规划。朱羽彤坐在第一排,手里转着笔,脸色看不出来什么。
“朱总,你们这边有什么建议吗?”
沈琳突然点名,朱羽彤愣了一下,笑了笑:“挺好的,先出方案看看。”
散会回办公室,她把包往桌上一摔,坐了两个小时没挪窝。
那天她回家特别早,七点就到了。林俊捷正在做饭,看见她回来有点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心情不好。”
她把包扔在玄关,换鞋进来,往餐桌前一坐。
林俊捷把火关小,给她倒了杯水:“怎么了?”
“公司新来个女的,调调儿高得很,跟谁都是‘你这边’、‘我那边’。好像全公司就她一个人能干。”
“人家可能刚从国外回来,习惯英语那一套。”
“你帮她说话?”
“我都不认识她,怎么帮。”
朱羽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算了,不说她。”
林俊捷回厨房炒菜,一边炒一边问:“想吃什么?”
“随便。”
他看了看冰箱,做了个红烧茄子,炒了个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菜端上桌,朱羽彤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今天的菜有点咸。”
“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林俊捷端汤的手——袖口有块油渍,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剥蒜的皮。
“你就不能把自己收拾干净点?”
林俊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在厨房忙呢,一会儿洗。”
“不吃了。”
朱羽彤起身去了书房,门一关。
林俊捷站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慢慢洗了手,坐下去自己吃。
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妈妈没在,小声问:“妈妈又生气啦?”
“没生气,妈妈工作累。过来吃饭。”
孩子爬上椅子,端着碗开始扒饭。
“爸爸,你知道我们班小美的爸爸是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
“小美说她爸爸是开飞机的。”
“真厉害。”
“还说她妈妈是医生,医院的副院长。”
林俊捷笑了笑:“那挺好的,小美爸爸妈妈都很能干。”
孩子歪着头看他:“那爸爸你是干什么的?”
他愣了。
“我在家带你呀。”
“那你什么时候也能像小美爸爸那样开飞机?”
林俊捷嘴里发苦,想说点什么,半天挤出一句:“爸爸不会开飞机。”
“那你学呀。”
“爸爸笨,学不会。”
孩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不笨,你很聪明的。你教我画画的时候,画得很好,比老师还好。”
林俊捷鼻子一酸,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吃吧,菜要凉了。”
晚上九点,朱羽彤才从书房出来。她去厨房倒水,看见水池里已经洗干净的锅碗,顿了顿。
林俊捷正教孩子写作业,头也没抬:“冰箱里有水果,你吃点。”
“嗯。”
她拉开冰箱,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西瓜、洗好的提子。保鲜盒上贴着便签:“7月15日”
“女儿放学吃”。
朱羽彤端着水果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林俊捷和孩子趴在茶几上写字。
“小林的拼音还不太行,你明天有时间教一下?”
“你不教?”
“我发音不标准。”
朱羽彤看了看孩子写的拼音——歪歪扭扭的“bpmf”——突然有点烦躁:“你一个大男人,连拼音都教不好?”
“我尽力了。”
“你整天在家,除了带孩子做饭,还干过什么?”
林俊捷握笔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写:“你说得对,我确实没干什么。”
孩子抬头看了看妈妈,眼眶里有泪光,但忍着没哭。
朱羽彤也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回了卧室。
林俊捷等门关上了,才对女儿说:“妈妈说话比较直,不是故意的。”
“继续写,剩下几个写完我们就洗澡。”
孩子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林俊捷看着她,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朱羽彤今天心情不好,知道她在外面受了气。但她回到家,那些气全撒在他身上。
他习惯了。
只是偶尔也会想——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到底还有几分“人样”?
03
一个月后,林俊捷在幼儿园门口被人堵了。
他刚接到孩子,正要往家走,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追上来。
“林俊捷是吧?我是小美妈妈,上次在家长会见过你。”
他认出来了,是那个说小美爸爸开飞机的女人。
“你好,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你老婆是不是那个朱羽彤,投行的?”
“是。”
“我就说嘛,上次看照片就觉得眼熟。我老公跟他们公司有合作。”
林俊捷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小美妈妈又开了口:“那你现在就是全职奶爸?哎呀,我老公也说要我辞职在家带孩子,我不干,女人怎么能不工作呢?”
她笑起来,金项链一闪一闪的。
林俊捷没搭腔,低头跟女儿说:“走吧,回家写作业。”
他拉着孩子的手往小区走,小美妈妈还在后面喊:“改天一起吃饭啊!”
林俊捷回头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回到家里,孩子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爸爸,小美说她妈妈看不起你。”
林俊捷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妈妈说你是软饭男。”
那个词从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林俊捷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小孩子不懂,别听这些。”
“软饭男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像爸爸这样,在家照顾你的。”
“照顾我不好吗?我喜欢爸爸照顾我。”
林俊捷把孩子抱进怀里:“爸爸也喜欢你。”
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已经戒烟两年了,今天又破戒了。烟雾被风吹散,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跑步。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要么在办公室加班,要么在酒桌上应酬。
只有他,坐在阳台上看别人遛狗。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刚进设计院,项目经理带他做一个大型综合体项目。
那个项目给他奠定了行业自信。
二十五岁拿下注册建筑师,院里人人都说这小伙子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常做家务,粗砺而干裂。这双手曾经画过的图纸能堆满一间屋子。
手机响了,是朱羽彤在家庭群发的消息:“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
他回了个“收到”。
第二天一早,他送完孩子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邻居陈姐。陈姐刚买菜回来,红萝卜大葱堆了一筐子。
“小林,你老婆又出差了吧?”
“你们俩这可不行,老这么各过各的。”
“她工作忙。”
陈姐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我心里明白你两口子的事。你是个好男人,只是这年头,好男人不值钱。”
林俊捷站在楼下,直到陈姐的背影拐过弯,才上楼。
到家后他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视频账号。
他不知道自己想拍什么,但他需要一个出口。
他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给孩子做的辅食、画的画、做的手工。
翻着翻着,他看见一张女儿两岁时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的照片,小脸红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很久,最后关了电脑。
下午接孩子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了他。
“小林爸爸,你家小林今天在班上说了句话,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话?”
“她说爸爸没有工作,爸爸不好。我告诉她爸爸很好,爸爸是在家照顾她的。但她好像很难过。”
班主任顿了顿:“孩子心思敏感,可能在外面听了些什么。”
林俊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牵着孩子回家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什么,平时叽叽喳喳的,今天特别安静。
到家门口,他蹲下来,看着孩子:“小林,爸爸不是没有工作,爸爸的工作就是照顾你。这是最重要的工作,比谁爸爸开飞机还重要,你信吗?”
孩子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抱住了他的脖子。
林俊捷搂着孩子,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不确定自己这番话是说服孩子,还是说服自己。
但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04
生日宴定在香格里拉饭店。
朱羽彤提前一个月订的包间,请了二十几口亲戚。她那天专门调了休,一整天都在外面忙。
林俊捷带着孩子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亲戚们围着朱羽彤寒暄,夸她年轻、能干、越来越漂亮。
朱羽彤穿着一件宝蓝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林俊捷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场面安静了几秒钟。
“小林来了,快坐快坐。”说话的是朱羽彤的大姨,“你带小林辛苦了,今天好好吃一顿。”
林俊捷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给孩子夹菜。
“怎么坐那么远?”朱羽彤的妈妈杨淑贞端着杯酒走过来,“坐主桌这边来,你是女婿,坐后面算什么?”
林俊捷抬头看了看朱羽彤,她正在跟小姨说话,没看这边。
他笑了笑:“我坐这就行,孩子闹腾。”
“怕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孩子闹?”
他只好站起来,抱着孩子坐到主桌。
菜一盘盘上,酒一杯杯倒。亲戚们开始聊天,聊工作,聊孩子,聊谁谁谁发财了。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林俊捷身上。
“小林现在还在家带孩子呢?”问话的是朱羽彤的表哥,在国企当科长,一脸优越感。
“这么年轻就在家待着,不浪费吗?你以前不是做设计的?那赚得也不少吧?”
“还行。”
“那怎么不做了?”
林俊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孩子没人带。”
“请保姆啊!你老婆那么能赚钱,请两个都行。”表哥笑起来,“大男人在家看孩子,说出去多不好听。”
“我觉得挺好的。”林俊捷放下酒杯,“孩子总得有人带。”
亲戚们面面相觑,空气有点尴尬。
杨淑贞开口了:“小林啊,不是我说你。你年轻轻的,总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要不你去我们单位看大门?一个月三千多工资,虽然不多,但起码有社保。”
一桌子人笑了。
林俊捷看着杨淑贞,她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她又补了一句:“你说你大男人,总不能一辈子靠老婆养吧?”
“妈,你别说了。”朱羽彤终于开口,“他愿意在家就在家,管那么多干嘛?”
“我这不是为他好吗?”
“我们不缺那三千块。”
杨淑贞哼了一声:“不缺?不缺也得有个正经营生。你爸爸走得早,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找的男人,总得有个样子。”
林俊捷端起酒杯站起来:“妈说得对,我以后找机会。”
他仰头,把一杯酒干了。
孩子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我吃饱了。”
“好,爸爸带你出去玩一会儿。”
他抱起孩子,走出包间。
大厅外有个喷泉,他抱着孩子坐在池边。孩子伸手去摸水,冰凉的水花溅在脸上,她咯咯笑。
“爸爸,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想吃饭?”
林俊捷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爸爸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以后怎么办。”
孩子歪着头:“以后不是现在吗?现在不好吗?”
他愣了一下:“现在也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想?”
他揉了揉孩子的头:“因为爸爸要赚钱给你买漂亮衣服。”
“我不需要漂亮衣服,我只要爸爸。”
林俊捷把孩子抱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他感觉到孩子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香味,这是他每天早上给她洗头的味道。
包间里,亲戚们还在吃。林俊捷透过玻璃门看见朱羽彤在敬酒,看见杨淑贞在跟人说话,看见表哥又在吹嘘自己的业绩。
他不想进去了。
十点多,宴席散了。林俊捷抱着睡着了的女儿,跟朱羽彤一起往停车场走。一路上朱羽彤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车子发动了,朱羽彤突然问:“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她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
红灯亮了,车停住。林俊捷转头看着朱羽彤的侧脸,车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带孩子了,怎么办?”
“什么意思?”朱羽彤转头看他。
“就是随便问问。”
“那就请保姆。”
“那我呢?”
“你不带娃了,还能干嘛?”
林俊捷没再问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车窗上。他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看着雨刮器左右摆动,一下,一下,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朱羽彤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她会撒娇,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夜宵,会说“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他想不出那个确切的时间点。
也许是第一次她升职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她说“你反正没工作”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她嫌他做的菜咸的时候。
也可能,哪次都不是。
那些改变像温水煮青蛙,等他意识到水烫了,脚已经迈不出去了。
05
林俊捷决定离婚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
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给孩子做早饭,送她去幼儿园,然后回家收拾屋子。中午一个人吃了碗剩面条,下午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朱羽彤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
他回了“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三点半去接孩子,班主任又叫住他:“小林爸爸,你家小林又在班上哭了。小朋友说她爸爸没工作,她很难过。”
“我都跟她说了没关系。”
“孩子比较敏感,毕竟这个年纪……同学们会互相比较。”
林俊捷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他牵着孩子的手走过一条老街。路边有个老人在卖棉花糖,孩子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要。
“想吃吗?”
“不想。”
他知道孩子是在省钱。因为上次他说“咱家就靠妈妈一个人赚钱,咱们省着点”,孩子记住了。
突然在走道拐角停下来:“爸爸,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爸爸以前是设计师。”
“就是画画的吗?”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后来不画了?”
“因为要照顾你。”
“那你可以一边照顾我一边画呀。”
林俊捷噎住了。
孩子的话像根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晚上朱羽彤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俊捷坐在客厅等她。
她看见他没睡,有点意外:“怎么还不睡?”
“想跟你聊聊。”
朱羽彤换鞋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我考虑了一下,我们离婚吧。”
空气安静下来。
朱羽彤慢慢脱下高跟鞋:“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你疯了?”
“我很清醒。”
林俊捷说得平静,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朱羽彤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出半点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
“因为今天亲戚说的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都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不是因为亲戚。”
“那因为什么?”
林俊捷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他下午写好的离婚协议。
“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
朱羽彤接过纸,没看。她看着林俊捷的眼睛:“你现在就要离?”
“我不同意。”
“理由呢?”
“孩子还小,你一个人怎么带?”
林俊捷笑了:“这些年,不都是我一个人在带吗?”
朱羽彤张了张嘴,无话反驳。
“朱羽彤。”林俊捷的声调突然软下来,“我不是你养的宠物,我是你丈夫。但这些年,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了。”
朱羽彤捂住眼睛:“你别说了……你让我想想。”
“你不用想了。我已经想好了。”
那晚他们没有再说话。
朱羽彤哭了半宿。林俊捷坐在客厅沙发上,睡意全无,看了一夜的窗外。天黑一片,路灯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早上,林俊捷照常给孩子做早饭,送上学。回来的时候朱羽彤还在家。
“我同意离婚。”
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已经签了字。
“谢谢。”
林俊捷把协议收起来,然后从书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这七年存的钱,五万。虽然不多,但我觉得我能过得下去。”
朱羽彤看了一眼,没接:“你留着吧。”
“不用,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拿起钥匙准备出门。
“林俊捷。”朱羽彤叫住他,“你是真的恨我,对不对?”
林俊捷回过头,看着她:“我不恨你。我只是累。”
一周后,他们去民政局。
办手续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们的材料,抬头问:“还有没有调解的余地?”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盖章。
走出民政局大门,朱羽彤递给他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七百万,你七年的工资。”
林俊捷接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抱着孩子,转身往公交站走。
“林俊捷!”朱羽彤突然喊他。
他回头。
“你以后……怎么办?”
“放心,饿不死。”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是淡淡的,像是终于卸下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
公交车来了,他抱着孩子上去。
朱羽彤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远去,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她掏出手机,想给秘书打电话,才发现手指在抖,按了很久都按不出号码。
这一天,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06
搬离北京那天,林俊捷只带了两个箱子。
一个装他和孩子的衣服,一个装孩子的玩具和绘本。家具家电全部低价处理,冰箱里剩下的食材都送给了邻居陈姐。
“小林,你要去哪?”陈姐追下楼来。
“去昆明。”
“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过?”
“试试呗,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陈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这个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的。”
“陈姐,我不能要——”
“别推,拿着。”
林俊捷看着手里的红包,热乎的,应该是刚从怀里掏出来的。
昆明城中村,月租八百。
林俊捷到的时候是晚上。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在楼下等着。
“房间在三楼,朝南,光线还可以。就是老一点,装修你别嫌弃。”
林俊捷上三楼的楼梯时,楼梯灯不亮,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脚下斑驳的台阶。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壁有些发黄,墙角有渗水的痕迹。
孩子站在门口,有点怯:“爸爸,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对,喜不喜欢?”
“有点小。”
林俊捷蹲下来:“小有小的好,暖和。”
他把孩子抱到床上,打开行李箱收拾。
第一个月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更难。
他去送过外卖,电动车骑了三天就在楼下被偷了。
去工地搬砖,干了一天腰就直不起来,工头嫌他瘦,让他别来了。
去面试设计公司,人家一看他简历上七年空窗期,就直接说“我们招的是有经验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发呆。
余额还剩六千多块,房租交了八百,孩子幼儿园还要一千多,剩下的是生活费。
撑不了多久。
他打开那个视频账号,翻到之前上传的几个做饭视频。播放量最高的一百多,最低的只有十几个。
他想了想,开始录新的视频。
镜头对着厨房,他一边做饭一边解说。拍的是一碗最简单的番茄鸡蛋面。他切番茄,打鸡蛋,下面条。
“女儿喜欢吃软一点的,面要煮久一点。番茄要先炒出汁,这样汤才好喝。”
拍完剪完,上传。
没有反应。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又发了七八条视频。有做辅食的,有带孩子画画的,还有教孩子叠衣服的。
播放量始终不高。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干这个。
但第二天早上,孩子的一句话把他拉回来了。
“爸爸,你昨天拍的那个视频,我看了好几遍。”
“好看吗?”
“好看。爸爸最好看了。”
那天晚上,他又拍了一条视频,拍的是给女儿梳头发。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孩子坐在小板凳上。他笨拙地给她编辫子,编了三次都散了。
“爸爸,你手笨。”
“是是是,爸爸手笨。”
“你慢一点呀。”
“慢慢来慢慢来。”
他捏着孩子的一缕头发,小心的,一下一下的。窗外透进来一点夕阳,把他们父女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个画面,他其实自己很喜欢。
第十个视频,播放量终于破万了。
评论区有人说“这个爸爸好温柔”,有人说“感觉他眼睛里藏着故事”,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
到了第三周,变化发生了。
他那天拍的是“整理妈妈留在冰箱里的东西”。
翻冰箱的时候,翻出了几块冻了半年的牛排和三文鱼——是朱羽彤出差前买的,忘记带去公司了。
他把食材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解冻。女儿在旁边看。
“爸爸,这是什么?”
“牛肉,妈妈以前买的。”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林俊捷愣了一下,手里的刀顿了顿:“妈妈……以后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为什么?”
“因为爸爸和妈妈分开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我不好吗?”
“不是,跟你没关系。你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跟妈妈分开?”
林俊捷看着那把刀和生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爸爸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心里。”
他把食材切好,腌上料。锅里放油,煎牛排。
牛排滋滋地响,冒着白烟。他把火关小了一点,让油温降下来。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他手里的锅铲突然掉了,叮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是……不是的……”
他蹲下身去捡锅铲,却跪在地上没站起来。
孩子慌了,放下玩具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爸爸不哭,爸爸不哭。”
“爸爸没哭。”但他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打在孩子的小手上。
他自己也没想到,那天的视频竟然爆了。
一夜间播放量破了五百万,点赞三十多万,评论两万多条。
很多人都在评论区留言,有人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人说“爸爸是最好的爸爸”,有人说“她错过了一个好男人”。
林俊捷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手一直在抖。
他没想到,自己的碎碎念被那么多人看见。
手机叮咚一声,他收到了第一笔视频收益。不多,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够了。
能交房租了。
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把孩子的被子掖好,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
“从零开始。”
07
朱羽彤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正在开周会。
项目经理在讲PPT,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同事转发的一个链接。
“朱姐,你看这条视频了吗?有点意思。”
她点开。
画面里,林俊捷正在厨房里煎东西。他的侧脸被油烟熏得有点模糊,但他低着头,嘴角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笑。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关掉。
但她没关。
视频里传来女儿的声音:“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妈妈以后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看完视频,她发现自己脸上一片湿。
“朱姐?”项目经理叫了她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我去趟洗手间。”
她关掉视频,快步走出会议室,在洗手间隔间里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
屏幕上的那句“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像一把刀,反复戳她。
会后她跟领导请了年假,提前回家。
房子空荡荡的。
朱羽彤站在玄关,鞋柜上还放着林俊捷以前穿的拖鞋,上面落了灰。
她走进卧室,衣柜里还有几件他没带走的旧T恤。
拉开抽屉,她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离婚协议备份”。
她没拆,放回原处。
接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瓶他做的辣酱,用保鲜膜封着。冰箱贴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她认得,是林俊捷的:“保质期三个月,尽快吃完。”
她撕开保鲜膜,用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辣,得劲。
辣味冲上鼻腔,她开始掉眼泪,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然后她去查他的所有动态。
视频账号里,他发了三十七条。
她一条一条地看,看他在出租屋里做饭,看他在夜晚教孩子写作业,看他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扎小辫。
每一个画面里,他都在笑。
但那双眼睛里,藏着很深很深的疲惫。
最后一条视频的评论区,她看见很多人都在说:“这个爸爸值得更好的。”
“她前妻会后悔的。”
“你已经很好了。”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是林俊捷选的。他当时说这个灯的光线柔和,对眼睛好。她后来换了三次灯泡,都是他换的。
那时候她从来不知道换灯泡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照片。是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裙,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笑得很灿烂。
她看着照片,恍惚间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幼儿园。
她找到老师,问能不能见一下孩子。
老师说:“按理说不太行,但不是完全不可以。我先问问小林爸爸。”
林俊捷接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让她见吧。”
那天下午,朱羽彤在幼儿园门口等着,看着一群孩子从里面跑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女儿。
孩子瘦了,但精神还好,扎着两条小辫子,辫子编得歪歪扭扭的。
“小林。”她喊了一声。
孩子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
朱羽彤蹲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她摸到孩子的后背,瘦了,能摸到骨头。
“吃饭了吗?”
“吃了,爸爸做的面条。”
“好吃吗?”
“好吃。妈妈你会不会做?”
“妈妈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
孩子牵起她的手,像个小大人一样给她讲面条要怎么做。朱羽彤听着,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把孩子抱到车上,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妈妈给你买了一些衣服和玩具。”
“谢谢妈妈。”
孩子翻了翻袋子,拿出一件裙子,在身上比了比。
“这个颜色好看,是妈妈选的?”
“对。”
“我明天就穿。”
朱羽彤开车回出租屋。她没上楼,停在楼下,透过车窗看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灯亮到很晚,才灭了。
她降下车窗,抽了一根烟。她已经戒烟三年了,今天又破防了。
晚上回到酒店,她去翻林俊捷的社交账号,发现他刚刚更新了一条。
画面里他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女儿已经睡着了,他很小声地对着镜头说:“今天她妈妈来看了她。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就这样吧。”
她盯着“就这样吧”三个字,眼泪模糊了屏幕。
第二天她去了昆明城中村。
她下定决心要找到他,要把他追回来。
08
昆明比北京暖和。
朱羽彤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城中村入口。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老房子,电线杆上挂着晒的被子和衣服。
地上有积水,她踩过去,高跟鞋在水里溅起脏水。
她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找到那栋楼。
楼下的铁门生了锈,门牌号都看不清了。她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一个阿姨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阿姨,请问您认识林俊捷吗?就是那个带孩子的爸爸。”
阿姨抬起头,打量了她几眼:“认识啊,就住三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前妻。”
“哦,你就是那个?”阿姨的语气变了,“就是他说的他女儿的妈妈?”
“他常说起你。”阿姨的语气软了一些,“说你会赚钱,长得好看,就是太忙了。”
朱羽彤心里一酸:“他现在在吗?”
“应该不在。早上送孩子上学去了,一般十二点多才回来。”
朱羽彤看了看表,还不到十点。她想了想:“那我等一下吧。”
“你来家里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她跟着阿姨进了一楼,窄小的客厅摆着老式沙发,茶几上有半壶凉茶。阿姨给她倒了一杯:“家里就这点条件,你别嫌弃。”
“不会,谢谢。”
阿姨坐下来,看着她:“你们离婚多久了?”
“没多久,一个月。”
“唉。”阿姨叹了口气,“那小伙子挺好的,就是太实在了。你看他一个人带孩子,苦得很。有一次孩子发烧,他抱着孩子去我们这边的社区医院,医院关门了,他蹲在门口哭。”
朱羽彤握紧茶杯:“他没跟我说过。”
“他怎么能跟你说?他是男人。”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阿姨告诉她,林俊捷刚来的那几天,连锅都没买,用房东的旧锅给孩子煮粥。后来慢慢适应了,开始做视频,好像有点起色。
“他跟我说,终于能挣到钱了。虽然不多,但够花了。”阿姨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朱羽彤,“我看你们之间也不是没有感情,就是错过了。”
朱羽彤点点头,没说话。
快中午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俊捷正牵着一个孩子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拎着一袋菜。
他看见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你们。”
他把手里的菜换了个手,让女儿先上楼:“小林,你先上去写作业。”
孩子看了妈妈一眼,乖乖地上楼了。
两人站在楼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瘦了。”朱羽彤先开口。
“也黑了。”
“昆明太阳大。”
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那个视频……我看了。”
“哦。”
“做得很好。”
“你以前就挺好的,现在更好了。”
林俊捷把菜放在台阶上:“你来就是想夸我的?”
“不是,我想……”她咬了咬嘴唇,“我想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林俊捷没回答。他蹲下去理了理袋子里的菜,抽出几根压坏的韭菜。
“我看了好几遍你的视频。”朱羽彤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你知道什么错了?”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觉得自己能赚钱就好了。不该觉得你在家带孩子没有价值。”
“还有呢?”
“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回来。”
林俊捷站起身,看着她:“你知道吗,女儿发烧那次,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客户那里,你觉得钱比我重要。后来有一次她在医院里烧了三天,你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打了。”
“打了两个,都是问‘好了没’。你连视频都没空开。”
朱羽彤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林俊捷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每天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她对我笑,我说没事的,爸爸有你就够了。但我心里知道,不够的。”
“我可以弥补——”
“弥补不了的。”他打断她,“那种失望不是一句‘知道错’就能弥补的。”
朱羽彤站在那里,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吧。”林俊捷拎起菜,“好好工作,过你的生活。我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他转身上楼,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朱羽彤站在楼下,眼泪止也止不住。
阿姨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孩子,他不容易,你也别太难过。”
“我不是难过,我是……我恨我自己。”
阿姨叹了口气:“你恨他吗?”
“我不恨。我就是心疼。”
“那你还找他干嘛?”
“我想跟他在一起。”
“那你就要让他相信你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现在做视频火了,不是因为你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好的。”
朱羽彤愣了:“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但你要让他相信你真的没有。”
朱羽彤站在楼下,想了很久。
09
第二天一早,朱羽彤又来了。
她戴着帽子,穿着运动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林俊捷正在楼下洗衣服,看见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来得早,怕你出门。”
“孩子还在睡。”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这是给小林买的新鞋,我看她那双破了。”
“不用了,我给她买了。”
“你买的她不喜欢,她说想要粉色的运动鞋。你买的那个是蓝色的。”
林俊捷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怎么知道?”
“昨天她跟我说的。”
林俊捷想了想,轻轻说了句“谢谢”。
“我帮你洗吧。”
“不用——”
但她已经蹲下身,把手浸进盆里。
林俊捷看着她,她结婚前是从来不干这种活的,连水都没洗过。
朱羽彤拧着衣服,手有点生,但很用力。搓着搓着,她突然哭了:“林俊捷,我真的后悔了。你信我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知道我不配让你信。但我想试试。”
他没吭声,把一件孩子的T恤捞起来拧干,挂到绳上。
那个场面,像是七年来每天早晨的重演。只是这次,她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在另一个房间补觉,或者在另一个城市开会。
接下来的几天,朱羽彤每天都来。
她带着孩子去公园玩,教她画画,送她上学,接她放学。她笨拙地试着做菜,虽然每次都搞得厨房一团糟。
一周后,她蹲在垃圾站旁边,跟他一起翻。
毛绒兔子已经被找到了。他捏着兔子的耳朵,想把它身体上沾的灰尘拍干净。
“找到了。”她说。
她站在旁边,看他仔细地拍掉兔子身上的脏东西,把翻出来的毛塞回去。那个动作很熟练,显然以前做过很多次。
她没上去帮忙,就站在那里,忽然说:“林俊捷。”
“你还爱我吗?”
他的手停住了,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了。”
“那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去?”
林俊捷站起来,把兔子塞进口袋里。他看着她:“因为我怕。我怕回到那个样子。我怕我好不容易站起来,你又把我按回去。”
朱羽彤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你说话不算数过太多次了。”
“这次一定算数。”
他把口袋里的兔子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我也想相信你,但我真的……需要时间。”
朱羽彤点了点头:“我等。”
林俊捷把兔子还给女儿,进了屋。朱羽彤站在楼下,很久,轻轻地对着那扇窗户说了一句:“我等你。”
从那天起,朱羽彤没有再急着说复合。
她每个周末都会飞昆明,带着玩具、书、新衣服。
她陪着孩子去上画画课,坐在最后一排,看孩子认真画什么。
下课后,孩子会把画给她看:“妈妈你看,这是你。”
画里,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站在阳光下面。
朱羽彤抱着画,又想哭。
她学着拍视频,偷偷拍他做饭的样子,父女俩一起读书的场景。她把这些做成合集,偷偷存着。
有一次,她拍到一个他蹲在地上,帮孩子穿鞋的画面。他捏着鞋带,很耐心地一下一下系,生怕勒到孩子的脚。
她对着取景框里的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孩子问她:“妈妈,你在拍什么?”
“拍你爸爸。”
“为什么拍爸爸?”
“因为爸爸很好。”
孩子笑了:“我知道。”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一个周末,林俊捷说要带孩子去郊区的动物园。朱羽彤也跟着去了。三个人坐公交车,孩子坐在中间,手舞足蹈地讲着在幼儿园学到的动物知识。
林俊捷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的远山。朱羽彤偷偷看着他侧脸,看他眼睛角什么时候多了几条细纹。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只要还能这样看着他,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动物园回来,林俊捷煮了一大锅番茄牛腩面。
朱羽彤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子边,吃着那碗面。她愣了一下——是他以前在家经常做的味道,她吃了七年。
他笑了笑:“那多吃点。”
孩子端着筷子,在他们两个之间看看,笑了:“我们一起吃饭吗?”
“对。”朱羽彤摸了摸她的头,“我们三个一起。”
孩子低下头吃面,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抹了抹嘴:“妈妈,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
“那你还会跟爸爸生气吗?”
“不会了。”
“那你还会接我放学吗?”
“会的。”
“那爸爸也会接我放学吗?”
“都会。”
孩子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10
昆明开始降温了。
林俊捷在屋里给孩子加了一件毛衣,自己也穿上厚外套。早上送完孩子,他蹲在楼下,给房东修水管。
朱羽彤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袋子。
“我来帮你。”
“不用,马上好。”
她还是蹲下来,递给他扳手。他接过,拧了几下,水管就好了。
“你看,其实很简单。”他洗干净手。
“你以前也不会这些吧?”朱羽彤问。
“结婚前不会。你不在家那几年,坏了的东西都是我来修。”
她低下头:“辛苦你了。”
“不要这么说,孩子的事,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不是,我是说……辛苦你了。”
他看着她,好像懂了她想说的。那两个字换了语气,听起来更像是道歉。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想多陪陪你们。”
“那你先上去坐吧,我去买点菜。”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
早晨有买菜的人,有遛狗的人,有背书包上学的孩子。
这一切都和她以前生活的世界不一样,但奇怪的是,她居然觉得踏实。
“林俊捷。”
“我申请调岗了。以后我在昆明的分公司上班。”
林俊捷站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批下来的。我想在这里陪小乔。”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北京那边的工作不要了?”
“不要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以前觉得,赚钱是最重要的事情。我错了。赚钱再多,没有家,就是空的。”
他低着头,往前走:“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昆明吗?”
“因为这里谁也不认识我。在北京,我是你朱羽彤的老公,是那个在家带孩子的。没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在这里,可以从零开始。”
“你知道什么?”他停下来,看着她,“你找我,是因为你觉得愧疚。不是因为你还爱我。”
“不是的。”朱羽彤拉住他的手,“我是因为还爱你。”
他抽开手:“你以前也说过很多次,可是后来呢?”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我不怪你不信。但我会一直做到你信为止。”
林俊捷往前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
他走了十几步,停了下来。
慢慢转身,走回来。
“其实,我也还爱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我不敢。”
“林俊捷,从今天开始,换我追你。你不想回头没关系,我追到你回头为止。”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融化了。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他苦笑了一下:“朱羽彤,你知道吗,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说什么?”
“说追我。”
她愣住了:“我以前……没说吗?”
“没有。从来都是我在追你。”
她忽然意识到,这段婚姻里,她一直是那个被追的人,是那个被照顾的人。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需要被追、被在乎。
“那现在开始说,可以吗?”
他没回答,但他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不太一样,带着一点释然,一点试探。
“走吧,去买菜。今天想吃鱼。”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
朱羽彤笨拙地剃鱼刺,剥给孩子。孩子大口大口吃着,她突然抬头:“妈妈,你以后能不能每天都回来?”
朱羽彤看了一眼林俊捷,他低头吃饭。
“妈妈会尽量。”
“那我能抱着你睡吗?”
“可以啊。”
“那我能抱着爸爸睡吗?”
“也可以。”
“那我们三个一起睡?”
“你睡中间,好不好?”
“好!”
孩子开心地拍手。朱羽彤又看了看林俊捷,他依然没抬头,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吃过饭,林俊捷收拾碗筷,朱羽彤帮孩子洗澡。
她在卫生间里,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涂沐浴露,泡沫弄得孩子满脸都是。孩子咯咯笑:“妈妈,你好笨。”
“对,妈妈笨。”
“没关系,爸爸说你学什么都快,你很快就能学会了。”
朱羽彤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你爸爸这么跟你说?”
“对,他说你以前也很笨的,后来学得很快。他说你什么都学得会,就是拉不下脸学。”
她的眼眶又红了,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洗完澡,她给孩子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孩子也不嫌弃,对着镜子笑:“好看!”
“好看吧?”
“好看!妈妈吹的头发最好看。”
林俊捷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朱羽彤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那笑和北京的任何一个笑都不一样,像昆明初冬的太阳,温和,不刺眼。
晚上孩子睡了,朱羽彤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她看着远处亮起的灯火,这座城市陌生的角落,现在好像慢慢变成熟悉的了。
林俊捷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远方。
“林俊捷,你说,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朱羽彤转过头看他,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的:“那我们就试试。”
他侧过头看她一眼,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昆明初冬的晚风有点凉。他们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热牛奶,远处是万家灯火。
“朱羽彤。”
“跑这么远,值得吗?”
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握在手心里,看着远处的夜景:“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那……欢迎回家。”
她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走出来,看见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开心地跑过来:“你们和好了吗?”
“对,和好了。”朱羽彤说。
“那你们会再结婚吗?”
林俊捷和朱羽彤对视一眼,都笑了。
“可能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们都准备好了的时候。”
孩子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追问。她挤到他们中间,一手搂一个:“那我先陪着你们,等你们准备好了再结。”
月亮挂在天上,昆明冬夜的星星特别多。出租屋的阳台上,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月光下,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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