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阳光打在我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沙发太窄了,我半边身子悬在外面,胳膊麻得没了知觉。

怀里搂着个人。长发,淡淡的桂花香。

不是吕心怡。吕心怡从不用桂花味的洗发水。

我猛地坐起来。怀里的人被惊醒了,揉着眼睛抬头看我。

是唐筱薇。我的女房东。

她穿着昨晚那件褪色的家居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没有妆,皮肤白得有点发青。

“醒了?”她声音沙哑,像刚哭过。

我脑子嗡嗡响。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像拼不起来的碎片。

“唐姐,我……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她摇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

“你吐了一地,我收拾到两点。”

我看了一眼地板,干干净净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杯水和两片醒酒药。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个……”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酒还没完全醒,“你得对我负责。”

我说这话,多半是闹着玩的。

她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停在半空。

她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然后二话不说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三秒钟后,我的手机震了。银行短信。

到账通知。

我低头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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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进这栋楼,是三个月前的事。

前女友吕心怡结婚的消息,是我搬进去那天知道的。她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结婚证和钻戒。定位在本地最贵的那家酒店。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

其实分手三个月了,按理说早该缓过来。但知道她真要嫁人了,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在网上找房子,想换个环境。

她那套房子我们住了一年多,房租水电都是AA。

分手后我搬出来了,租了个单间。

但那个单间太小,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都要开灯。

最重要的是,房租不便宜,一个月两千五,占了我工资的一半还多。

我的工资一个月八千出头。在北京,这点钱真不够花。

那天刷租房信息,看到一条帖子:“老小区两居室,月租八百,房东住一间,出租一间。要求租客是男性,无不良嗜好。”

八百?两居室?

我以为是骗子。但点进去一看,图片是真实的小区环境,旧是旧了点,但收拾得挺干净。

我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不大,听着很温柔。

房子还在的,你什么时候来看?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

小区在城西,老得不能再老了。

楼是八几年的那种红砖楼,六层,没电梯。

楼道里贴满了开锁广告和疏通下水道的传单。

墙上写着一行字,白色油漆涂的:“此楼待拆,勿租谁住谁倒霉。”

我站在楼下犹豫了五分钟。

不是没想过走。但想想月租八百,还是咬咬牙往上爬了。

六楼。601。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瘦,眼皮有点肿,像没睡好。

她身后站着小女孩,四五岁,扎两个小辫子,抱着个布娃娃,怯生生看着我。

“进来看看。”女人侧身让开。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摆着旧沙发和电视柜,墙角堆着孩子的玩具。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家具都旧了。

卧室比我之前那个单间大一点,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

“月租八百?”我又确认了一遍。

嗯。水电另算,不用押金。

她说话很简洁,像不想多聊。

我问什么时候签合同。她说不用,住着就行,按月给房租就行。

我当时觉得这便宜来得太容易了。但又一想,这楼这么老,万一哪天塌了怎么办。

“这楼……是不是要拆?”

她顿了一下,没看我的眼睛。

“是有人这么说,但没确定。”

“拆了就麻烦了。”

“到时候再说。拆之前你随时能搬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抱着乐乐的手,在微微发紧。

那天下午我就搬进来了。

行李不多,一个大行李箱,一个背包。衣柜不用买,她原来那个衣柜空了一半给我用。

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狗叫声和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觉得这世界真奇妙。三个月前我还和吕心怡商量着一起攒首付,三个月后我就住在一个陌生女人家里,每个月交八百块房租。

02

头一个月,我和唐筱薇基本没什么交集。

我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多回来。她在附近的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下班时间比我早一点,但回来也是闷在屋里。

乐乐上幼儿园,每天早上唐筱薇骑电动车送,下午五点半接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乐乐坐在客厅地上画画,唐筱薇在厨房做饭。

厨房油烟机坏了很久了,她也不修。每次炒菜,满屋子都是油烟味。

我那间卧室门缝漏烟,关不严。但我也没说啥,毕竟房租才八百。

九月份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快九点了。

客厅灯还亮着。乐乐已经睡了,唐筱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本账本,手里拿着计算器。

“还没睡?”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对一下账。”

她没抬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灯光下,我看见她指缝夹着支笔,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我没再多问,回了房间。

关上门后,听见她叹了口气。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老楼里,听得一清二楚。

十月中旬,楼下开了一家烧烤摊。老板姓王,北方人,烤串儿还行。有天晚上我回来晚了,肚子饿,去楼下买了二十块钱的串儿。

老板娘认识我了,问我要不要啤酒。

我说行。就着串儿,喝了三瓶。

喝完之后脑子有点发飘。坐路边抽了根烟,看着对面那棵老槐树发呆。

然后我看到了唐筱薇。

她抱着一大袋东西,从便利店那边走过来。走得有点慢,那袋东西不小,看着挺沉。

我站起来,走过去。

“唐姐,我帮你拿。”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袋子里是米、油和一些日用品,确实挺重。我帮她拎到六楼,放到门口。

“谢谢。”她说。

“没事。”

然后她开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早点休息。”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份早点。塑料袋装的,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昨晚的谢礼。

我拿起那袋早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在这个城市漂了三年,还没人给我买过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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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吕心怡结婚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六号。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语气很客气:“天佑,婚礼就不请你来了,怕大家尴尬。祝福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行,祝你幸福。”

发完这条微信,我对面坐着的同事刘俊楠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

“别硬撑。”

“没硬撑。”

我没说谎。分手三个月了,最难熬那段已经过去了。只是觉得有点空,像心里缺了一块。

晚上下班我没回家,在楼下烧烤摊坐下了。

王老板看见我就笑:“今天又来了?还是老规矩?”

“今天多来点儿。再来一箱啤酒。”

“一箱?你一个人?”

“一个人。”

他从冰柜里拎出一箱啤酒,放在我脚边。我打开一瓶,对嘴吹。

第一瓶很快见底。第二瓶喝到一半,头开始有点晕。

我掏出手机,翻到吕心怡的朋友圈。她已经把那条结婚证的照片删了,只剩下一张风景照。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觉得胸口闷得慌。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真的很爱你。”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手机已经显示“已读”了。

过了一分钟,她回了一句:“天佑,别这样。”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在桌上,继续喝酒。

第六瓶的时候,我吐了。

王老板赶紧跑过来,递了一卷纸。我擦完嘴,坐在椅子上喘气。

“小伙子,喝不了就别硬撑,回家吧。”

“我回不去了。”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在这儿根本没有一个叫“家”的地方。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上的楼。只隐约记得有人扶着我的胳膊,一条胳膊很细,力气却不小。

我把晚饭吐了个干净,吐完趴在水池边喘着粗气。

有人在背后拍我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吐完就好了。

帮我收拾了地板,又给我倒了杯水。

嘴里说着谢谢,但舌头打结,说出来的话自己都听不清。

后来她扶我坐到沙发上。我脑袋一歪,靠在她肩膀上。

“你是不是很难受?”

我没回答。感觉整个人像在海水里浮着,一沉一浮。

那时候我意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然后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

怀里抱着个人。

桂花香。

04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手都在抖。

200000。

不是两万,是二十万。

我的手差点没拿稳手机。又看了一遍,还是二十万。银行发来的短信,清清楚楚写着“入账200000.00元,余额205248.30元”。

我昨天兜里还剩不到两千块。今天早上就变成了二十万。

“唐姐,这……”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这个钱……”她停顿了一下,“你先帮我保管。”

我帮你保管?唐姐,这是二十万啊!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你不会丢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信任我,迟疑一秒后只是重复道:“你看着不像那种人。”

就因为我看着不像?

她没再解释了,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反正钱已经转过去了,你现在退回来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我马上转回给你就行。”

“那个账户已经注销了。”

“注销了?”

“嗯。昨天注销的。”

我从头到脚凉了大半截。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二十万打到卡上,源头账户却注销了。这也太不对劲了。

“唐姐,你跟你老公的爸妈还有联系吗?”

她垂下眼睛,声音很低:“他走了以后,那边的人就不怎么来往了。”

说到这,乐乐醒了,光着脚从屋里走出来,揉着眼睛喊妈妈。她看到我,有点害羞,躲在唐筱薇身后。

“叔叔早上好。”

“早上好,乐乐。”

我回房间换了衣服,洗漱好出来的时候,唐姐已经把乐乐送幼儿园去了。桌上放着和上次一样的包子和豆浆。

我拿起包子啃了一口,然后给我爸林德贵打了个电话。

“儿,咋了?这么早打电话。”

“爸,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如果一个跟你不太熟的人,突然给你转了二十万,你说这事正不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儿啊,你碰上啥事了?”

“爸,你先回答我。”

“不正常。谁会无缘无故给别人二十万?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有事求你。对了,那个人是谁?男的女的?”

“女的。我房东。”

“房东给你二十万?为啥?”

“她说让我帮她保管。”

“保管?她有亲人有朋友有银行,为啥找你一个租客保管?儿啊,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房租,更没有那么便宜的钱。”

“我知道,爸。我再想想。”

“行,自己小心点。对了,你那个女朋友,听说要结婚了?”

“嗯,下个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这样吧。你那儿冷不冷?要不要我寄两件厚衣服过去?”

不冷。我自己能买。

“那行,挂了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赵姐跟我说,唐筱薇她老公是跑出租的,三年前出了车祸,人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打着两份工,白天在公司做账,晚上在家接单写文案,每天忙到半夜才睡。

这样的人,哪里来的二十万?

下午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转账记录。

打到我卡上的那个账户,户名写着:何福。

是个男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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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福。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唐筱薇提起过。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人跟她关系不浅。

我上网查了一下这个名字,出来几十条结果。北京有好几个叫何福的,我挨个点开看,但都拿不准哪一个是对的。

晚上七点多,唐筱薇接乐乐回来了。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

“唐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乐乐抱着布娃娃回房间了。

“我想问你,何福是谁?”

她的脸色变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厨房水龙头在滴答响。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去查了银行转账记录。”

她半天没说话。然后走到沙发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何福是我爸。”

“你爸?”

“亲生父亲。”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二十多年前从老家去了北京,做建材生意赚了第一桶金。后来他认识了我妈,两人结了婚,生了我。他一有钱就变了,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我妈发现以后要离婚,他不肯。最后两人还是离了,我妈带着我离开北京回了老家。”

那他现在找你干什么?

“他想要这栋楼。”

“这栋楼?”

“嗯。”

原来这栋楼是唐筱薇外婆留给她的。

老太太一辈子攒了点钱,临终前留下了这套房。

唐筱薇的母亲拿到房子后,一直把这套房当成最后的退路。

但她后来得了重病,治病花光了积蓄。

何福找到她妈,说愿意借钱给她看病。她妈病急乱投医,签了一张三万的借条。等她还不上钱,何福就拿着借条来找她要房子。

那时唐筱薇母亲才知道被骗了,但已经晚了。她气得病更重了,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她交代唐筱薇,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栋楼守住。

“所以你妈一直没把房子给他?”

“没有。我妈死之前写了遗嘱,这栋楼归我。”

“那何福给你二十万,是想……”

“让我签字放弃继承权。”

你没签?

“没签。”

“那钱……”

“他打给我的。我没动,转给你了。”

“为什么转给我?”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因为我怕。我怕他把钱收回去,怕他找人抢,怕我一个人扛不住这二十万。”

我看着她哭,喉头发紧。

“那何福现在……知道钱转给我了吗?”

“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

“他知道了怎么办?”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你先走吧。”

“走?”

“搬走。今晚就搬。”

“你怕他来找我?”

“他已经来找过我了。上个月找的,让人带话给我,说再不签字就找人‘处理’。”

她还是不说话,眼神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我本来想说我帮你报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报警有用吗?何福在老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关系网肯定比我深。报警反而可能把事情闹大。

“唐姐,你说实话,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

“这是我在何福公司做财务的时候拷贝的。”

“什么东西?”

“他的账。外账和内账。两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