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花坛被行李箱压出一道深沟——那是上个月刚种下的月季,根都露出来了。

老婆在厨房喊:“老孙,去买斤排骨,亲家爱吃红烧的。”

我没动。

手机亮了。银行短信弹出:信用卡账单,三万八。空调款。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我妈上次来看我时说的那句话:“儿子,这房子到底姓孙还是姓宋?”

孙子从门缝里探出头,小声说:“爷爷,姥姥说她想喝冰可乐。”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这个夏天,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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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亲家来的那天是星期二。

我退休两年了,别的没学会,就看天气预报。手机上说那天最高温度三十九度,我一大早就煮了锅绿豆汤,晾凉了放冰箱。

老婆赵慧芳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条草鱼,还有半扇排骨。她一边换鞋一边说:“亲家母昨天打电话说想吃酸菜鱼,你下午去买包酸菜。”

我没吭声。

她抬头看我一眼:“怎么?不乐意了?”

“没有。”我说,拿起抹布擦茶几。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西瓜。孙子孙小宝跑着去开门,嘴里喊着“姥姥姥爷来了”。我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亲家母薛秀萍先进来的,手里拖着个大行李箱,后面还跟着个搬家公司的人,抬着个纸箱子。

亲家公宋仁华走在最后,拎着个公文包,跟领导视察似的。

“老孙,这是空调,你找个人安上。”薛秀萍指着那个纸箱子说,“客房那台太老了,制冷不行,我晚上都睡不好。”

我看着那个纸箱子,又看看她。想说点什么,赵慧芳在后面推了我一把:“好,下午就找人装。”

亲家母笑了笑,拉着孙子往里走。她的行李箱轮子压过花坛,我刚种下去的月季被碾出一道深沟。

我蹲下身,把土往根上拢了拢。手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赵慧芳从厨房探出头:“老孙,排骨在冰箱里,别忘了买酸菜。”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表情。额头上那道皱纹,好像又深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仁华翻着我下酒的花生米,说:“老孙,这花生米不如去年那家好吃,改天我让老家寄点过来。”

我说好。

他说:“对了,今年我们打算多住些日子,可能要住到十月底。”

赵慧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住多久都行,房子大,热闹。”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那汤本来是鲜的,喝到嘴里却有点苦。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薛秀萍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跟孙子看电视。她指着电视上三亚的旅游广告说:“小宝,姥姥明年带你去海边玩,好不好?”

孙子高兴地拍手。

赵慧芳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妈也想去。”

薛秀萍说:“那就一起去,老孙也去。反正你们也得放假。”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下午四点,装空调的师傅来了。我帮着抬那个纸箱子,发现挺沉。师傅拆开一看,问:“大哥,这空调是变频的,一万多吧?”

我愣了一下:“多少钱?”

“一万二左右,不然就是九千多,看型号。”

我没再问。

晚上,赵慧芳铺好客房的床,又拿了两条新毛巾出来。薛秀萍洗完澡,穿着新睡衣坐在客厅里,说:“这房虽然不大,但朝南,夏天还不错。”

宋仁华在阳台上抽烟,回了一句:“就是小了点,要是多一间房就好了。”

赵慧芳笑着打圆场:“够住就行,平时也就三个人。”

薛秀萍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赵慧芳:“老孙,你们存了多少钱?要不要考虑换套大点的?”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说:“没存多少。”

她说:“退休金不低吧?一个月加起来也有一万出头。省着点,三五年就能凑个首付。”

我笑了,没说话。

那晚赵慧芳在厨房洗水果,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她什么意思?”

赵慧芳说:“能什么意思?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我说,“去年说让你帮她女儿交社保,前年说要借五万块买车,哪件不是随口说说?”

赵慧芳转过身,看着我:“老孙,家和万事兴。”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夜里睡不着,我翻来覆去。窗外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赵慧芳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

还有三个月。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药店买降压药,碰见邻居老赵。

老赵比我大两岁,退休前在银行上班。他看我提着药袋子,问:“老孙,你脸色不太好,病了?”

我说没有,就是晚上睡不好。

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哎,你医保卡有问题了?怎么去小药店买?”

我说没问题。

他压低声音:“你注意点,最近有人拿老人家医保卡去刷保健品,小心被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我在抽屉里翻医保卡。卡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我在旁边发现了一张小票,是药店的,上面的消费不像是降压药。

我去找赵慧芳:“你拿我医保卡买过东西吗?”

赵慧芳正在摘菜,头也不抬:“没有啊。”

“那这个呢?”我把小票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不是我买的。”

我把小票揣进口袋,走到客房。薛秀萍正在化妆,对着镜子描眉毛,头也不回:“老孙,有事?”

我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个弯:“没事,问你要不要加床被子。”

她说不用,空调够凉快。

我站了一会,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把话题往医保卡上引:“薛姐,你们那里医保卡能跨省用吗?”

薛秀萍夹了一筷子鱼:“能啊,现在方便得很。”

“那要是别人拿着你的卡去刷保健品呢?”

她筷子停了:“老孙,你什么意思?”

我还没说话,宋仁华放下碗:“怎么,家里丢东西了?”

赵慧芳看了我一眼,在桌下踢了我一脚,笑着说:“没有没有,老孙就是随口问问。”

晚上,我把孙子拉到一边,小声问:“小宝,姥姥有没有去过药店?”

孙子想了想:“去过,还让我跟着她一起去的。她给我买了棒棒糖。”

“她有没有拿爷爷的医保卡?”

孙子摇头:“我不知道。”

我摸了摸他的头:“别跟别人说爷爷问这个。”

第三天,我在书房翻自己的病历本,发现医保卡不见了。我把抽屉翻了个遍,又去卧室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赵慧芳从客厅进来:“在找什么?”

“医保卡。”

她说:“不是在抽屉里?”

“没了。”

我们俩把家里翻遍了,还是没找到。我走到客房门口,看着薛秀萍的包。

赵慧芳拉了我一把:“你别发疯。”

我说:“我去问问。”

她拉着我的胳膊:“老孙,你听我说——”

我甩开她的手:“我问问也不行?”

薛秀萍正好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我们俩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薛姐,你看见我的医保卡了吗?”

她说没有,脸色有点不好看:“老孙,你怀疑我拿的?”

我说没有,只是问问。

她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宋仁华从客厅走过来,看着我:“老孙,你这么说话可不好。咱们是亲戚,你这不是打人脸吗?”

我张了张嘴,赵慧芳抢先说:“老宋您别生气,老孙这两天血压高,头晕。”

晚上,赵慧芳在床上对我说:“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亲家!”

我背对着她:“亲家就能拿我的卡?”

她说:“你拿证据了吗?”

我没说话。

第四天早上,我在枕头底下摸到了医保卡。赵慧芳说是昨晚她捡到的,掉在沙发缝里了。

我没信。

但我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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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亲家来了快一周,我算了笔账。

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一百五,水费多了四十。买菜钱原来一天三十几块就够了,现在翻了一倍。赵慧芳说,她存的那点私房钱都快见底了。

我说:“你还有私房钱?”

她笑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给儿媳妇的红包、给孙子的零花钱、买菜买菜,哪样不要钱?我一个月退休金就那点,不攒点怎么行?”

我没接话。

我们家钱的事,一直都是赵慧芳管。我的退休金卡放在她那里,每个月她自己取钱。我只留一张信用卡,平时买烟买酒,一个月也用不了几百。

但今年不一样了。

晚上我拿手机查信用卡账单,吓了一跳。

六月份已经刷了八千多,七月刚开头,又刷了一笔空调款三万八。

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半年的账单比去年全年的还多。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赵慧芳在外面敲了敲门:“老孙,你掉厕所了?”

我收起手机,冲了水,推开门:“赵慧芳,信用卡账单你看过没有?”

她说没有,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白:“这么多?怎么会这么多?”

我说:“空调三万八,上周出去吃的两次海鲜九百多,给亲家母买保健品一千二,还有之前……”

她打断我:“别说了。”

我坐下:“说吧,怎么解决?”

赵慧芳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第六天,我去了银行。查了养老金账户余额,四万多点。这是我和赵慧芳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小部分,大部分在定期里,取出来得损失利息。

柜台的小姑娘说:“叔叔,您要取多少?”

我说:“不取,就看看。”

回到家,赵慧芳在厨房里切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起刀落,一粒粒大蒜被切成薄片,然后变成末。

我说:“赵慧芳。”

她没停手:“说。”

“咱们今年能不能跟亲家说一下,少住点日子?”

她停下了,转过来看我:“你想让我怎么开口?”

我说:“实话实说。咱们也快六十了,不能一直这么贴下去。”

“你让我去说?”她把刀放下,“你怎么不去?”

我说:“我不好意思。”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你以为我好意思?”

晚上,赵慧芳把儿子孙浩轩叫回来了。他一个人来的,说是自己下班顺路。

饭桌上,薛秀萍对孙浩轩说:“浩轩,你们公司加班多不多?年轻人要拼搏,别老想着朝九晚五。”

孙浩轩点头:“嗯,多。”

她又说:“小林最近也会加班的,你们年轻人要多攒钱。”

孙浩轩应着。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自己儿子,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

吃完饭,我把孙浩轩叫到阳台。递了根烟给他:“你们家最近,你岳母有没有找你要钱?”

他接过烟,点着了:“没,就是有时候买菜让我顺便带。”

“那你记得报账。”

他说:“爸,你别操心了。”

我看着这个儿子,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但就是挺不直。我叹了口气:“浩轩,你妈和我快撑不住了。”

他看着他,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掐灭烟:“爸,我知道了。”

04

第七天,我亲妈打电话来了。

我妈姓林,叫林玉华,今年八十二,住在老家县城。她一个人住,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给她送米送油。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气喘:“儿子,我想到你那里住几天。”

我说:“妈,您现在过来?”

她说:“怎么,不方便?”

我看了看客厅,亲家母正在看电视。我压低声音:“方便,你什么时候来?”

她说:“明天。”

我说好,挂了电话。

赵慧芳听见了:“你妈要来?”

“嗯。”

“那——”她看了看客房的方向,“客房住人了。”

我说:“让她住书房,我买张折叠床。”

赵慧芳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妈到了。我提着她的东西上楼,一进门,薛秀萍正坐在沙发上看她。

我妈笑了笑:“亲家母好。”

薛秀萍点点头:“林姐,您身体还好?”

她说还好,就是来看看儿子。我让她坐下,去倒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土鸡蛋:“老家的鸡下的,新鲜。”

薛秀萍看了一眼那袋鸡蛋,袋子是超市的塑料袋,干净倒是干净,但鸡蛋上沾着点鸡粪。

薛秀萍皱了一下眉:“林姐,这么远你还带东西过来。我们这里的鸡蛋也挺好的。”

我妈是老实人,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自己家的干净。”

我把鸡蛋放进冰箱。薛秀萍在旁边说:“老孙,那个鸡蛋你炒的时候多洗洗,别带着鸡粪炒进去了。”

我说知道了。

我妈坐了一会,去书房看折叠床。赵慧芳已经铺好了床单,枕头上放着软枕。我妈摸着那床单说:“这床单还是你结婚时我在百货公司给你买的。”

我鼻子一酸:“妈,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什么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那晚,我炒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蛋花汤。薛秀萍吃了两口就说太油腻,让赵慧芳明天买点小菜回来。

我妈低头吃饭,没说话。

我看了亲家母一眼,把话咽下去了。

第十天,我妈说要走。

我送她去车站,她一路没说话。到了候车室,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瘦了。”

我说没有,是天气热,吃不下饭。

她看着我,眼里有点红:“我住这几天,我看出来了。你那个亲家母,不是好相与的人。”

我说:“妈,别瞎想。”

她说:“我没瞎想。你从小就会忍,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可有些事,忍不了一辈子。”

我说:“妈,我自己会处理。”

她看我一眼,叹口气:“我老了,管不了你的事。但你要记住,你还有个老婆,还有个儿子,这房子姓孙,不姓宋。”

她去车站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到家,薛秀萍正让宋仁华在网上订机票:“去三亚,住五天就好,我姐她们今年也去。”

我愣了一下:“要去三亚?”

薛秀萍说:“是啊,一家人去度假。浩轩和小林也去,还有小宝。”

我张了张嘴:“我们呢?”

她说:“你们要看家啊。再说了,老年人出去玩也没什么意思。”

赵慧芳端了水果出来,笑着说:“没事,你们去玩,我们在家。”

我看了赵慧芳一眼,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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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亲家第一年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亲戚之间多走动,应该的。

第二年来的时候,我心想反正也就三个月,忍忍就过了。

第三年第四年,越来越过分,但我还是忍了。

但我忍到今天,得到了什么?

我坐起来,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算了半天,这五年来,光亲家住下的开销,就超过二十万。

加上买空调、装修、家电、旅行,加起来接近三十万。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赵慧芳退休金三千。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八万多。五年下来,刚好填了这个窟窿。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赵慧芳翻了个身:“老孙,你还不睡?”

我说:“想点事。”

她说:“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说:“直不了,这是死胡同。”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我坐到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有一些话要说。”

薛秀萍正在吃西瓜,愣了一下:“什么话?”

我说:“关于今年来避暑的事。”

宋仁华放下筷子,看着我:“老孙,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你们来了快十天了,我想说,今年是不是早点回去?”

安静。

两秒钟后,薛秀萍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摔:“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说说这事。”

宋仁华站起来,声音很大:“你嫌我们花你的钱了是吧?”

我也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