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疼。
我坐在审讯椅上,衣服还是昨天婚礼上那件,皱巴巴的,胸口别着的红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警察把笔录推到我面前,让我签字。
我说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警察说,你老婆告你强奸。
我当时笑了一下,觉得这是个玩笑。
但警察的表情告诉我,这不是玩笑。
我签了字,指印按上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这五个指纹,换了我五年命。
01
我叫许弘文,二十五岁那年结的婚。
新娘叫刘欣雅,在镇上的药房当收银员。我们经人介绍认识,处了半年对象,双方都觉得条件差不多,就把婚事定了。
婚礼办在镇上的小酒楼,摆了八桌。我妈高兴坏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盼着这一天。
那天来的大多是亲友和同事。我厂里的几个工友起哄得厉害,非要灌我酒。我一向酒量不行,但那天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刘欣雅在旁边拉着我袖子,小声说:“你少喝点。”
我说没事,大喜的日子,高兴。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是那天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的事情,我脑子里全断了片。
再有点意识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刺在脸上。我头痛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婚房里。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光着膀子。房间里乱糟糟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我看见刘欣雅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她身上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含糊地叫了她一声:“欣雅?”
她没说话,身子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我脑子还是懵的,下床想去倒杯水喝。脚刚一沾地,看见地上有件被扯破的红衬衫。是昨天她穿的那件。
我愣住了。
刘欣雅突然哭出声来,声音不大,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一抽一抽的。
我回头看她,发现她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几块青紫。
“你怎么了?”我蹲过去想看看她。
她一看见我靠近,尖叫起来:“你别过来!你别碰我!”
我被她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两步。我说:“欣雅,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她不回答,只是哭。
我心里开始发慌。我努力回想昨晚的事,但脑子里全是空白。我记得喝酒,记得有人敬酒,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昨晚……”我试探着问,“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刘欣雅抬起脸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恨意:“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胳膊上的淤青:“这是你弄的。”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我不可能……”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怎么可能……”
“你就是疯了!”她突然大声喊,“你像疯了一样!我叫你停手你不听!我求你了你还是不停!你看看我身上!你看看!”
我看着她胳膊和脖子上的淤青,嘴唇发抖。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但我看见那些伤,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做了。
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欣雅,对不起,我真的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别吓我,我跟你道歉,你打我骂我都行……”
她从床上跳下来,闪到门口,抓起床头的手机。她的手指头在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准号码。
“喂?派出所吗?我要报案。”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报了警。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来了。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穿着制服。他们问谁报的警,刘欣雅说她报的。
“什么事?”高个子警察问。
刘欣雅指着我说:“他强奸我。”
两个警察看着我。我跪在地上,光着上身,浑身酒气。那画面不用想都知道很难看。
“你先穿上衣服。”矮个子警察说。
我手忙脚乱地找到裤子套上。高个子警察问我:“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喝断片了。
“你承认你喝酒了?”他说。
我说我喝了,但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
高个子警察看看刘欣雅身上的伤,又看看她哭红的眼睛,然后对我说:“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我被带上警车的时候,看见刘欣雅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我那时候还在想,她应该是舍不得我。
后来我才明白,她那是害怕。
02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我坐在椅子上,高个子警察坐在我对面,矮个子警察在旁边做笔录。
高个子警察姓王,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扎人心窝子。
“你和刘欣雅是夫妻,对吧?”
“对。”
“昨晚是你们的新婚夜?”
“那你解释一下,你妻子为什么告你强奸?”
我说不出话来。
王警官把刘欣雅的伤情鉴定书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颈部、双臂及大腿内侧多处软组织挫伤,符合暴力按压特征。
“这是法医出具的,”他说,“你妻子在医院做的检查。”
我看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说,“我喝太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喝醉了就能干这种事?”王警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她是你的妻子,你们已经结婚了。”
我说我知道,但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是理由。”王警官合上文件夹,“法律上,不管喝没喝醉,只要实施了暴力强迫,就是强奸。”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后来在法庭上,法官也是这么说的。
我被关在看守所里,等着开庭。
看守所的号房里住了八个人。有偷东西的,有打架的,有醉驾的。他们都是短期的,只有我是涉嫌强奸。
号房里其他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有个胖大哥问我犯什么事了,我说我没犯事,我是被冤枉的。
“被冤枉的?”胖大哥嗤了一声,“咱们这屋里哪个不说自己是冤枉的。”
我闭嘴了。
那段时间,我妈来看过我一次。她隔着玻璃,头发白了不少,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好几天的。
“儿子,”她握着电话,“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
“我没有。”我打断她,“妈,我没有。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妈信你。”
就这三个字,我哭了。
她告诉我说,刘欣雅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妈去她工作的药房找过,药房的人说她辞职了。
“她还住镇上不?”我问。
“不知道,”我妈摇头,“我去她租的房子看过,已经没人了。”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告了我,自己却跑了。
开庭那天,我终于又看见了她。
刘欣雅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素着一张脸。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站在原告席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法官问她:“原告,你指控被告在你二人新婚之夜对你实施暴力强奸,是否属实?”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属实。”
“请你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把她按在床上,她喊我我不听,她推我我打她,她求我我根本不理会。
“他说不听话就打我,”她抽泣着说,“说我既然嫁给他就是他的东西了。”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这不像是我说的话,但她说得那么真,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我的律师问她:“原告,被告当天饮酒过量,这一点你有异议吗?”
她说没有。
“那么,你是否确定被告当时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后来站都站不稳了,”她说,“但他动手的时候,力气很大。”
我律师又问了几个问题,试图证明我醉酒后不具备完全的行为能力。但刘欣雅每一个回答都不露破绽。
法官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看着刘欣雅。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闪躲。
“刘欣雅,”我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如果我真的伤害了你,我在这里跟你说对不起。但我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身体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旁听席上,我看见一个人站起来,慢慢走了出去。那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背影有些熟悉。我当时没认出来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赵德柱。
法官当庭宣判,认定我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法警把我带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刘欣雅一眼。她还站在原告席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脸色白得像纸。
她哭了。
但我觉得,她的眼泪不是为我流的。
03
我被送到了省城的一所监狱服刑。
监狱的日子很规律。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车间干活。我分到的工位是做电子元件,每天要完成定量,完不成扣分。分够了才能减刑。
我刚开始进去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坐到牢里了。
我想不通,越想越气,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同监室有个老犯人,大家都叫他老陈头。
五十多岁的样子,瘦巴巴的,头发花白,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他犯的是什么事我没问,监狱里的规矩是不问别人的事。
老陈头看我天天魂不守舍,有一天递给我一支烟。
“新人吧?”他说,“刚进来都这样。”
我接过烟,说:“我是冤枉的。”
老陈头笑了一声:“这屋里哪个不说自己是冤枉的。”
这是我进监狱后听到的第二遍这句话。
“我是真的冤枉,”我说,“我老婆告我强奸,但我那天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陈头看了我一眼:“你不记得,不等于你没干。”
我被他噎住了。
“但是,”他又说,“你记得,也不等于你真的干了。”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老陈头吐了个烟圈:“人在喝酒以后,脑子是不清楚的。你老婆说你干了什么,她说了算。你没证据,她也没证据,但法官信她不信你,你就在这待着。这就是命。”
我说我不认命。
老陈头看了我一眼:“不认命你就在这待着难受。认了,日子就好过。”
我没说话。
老陈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换个角度看,五年,不长。好好表现,还能提前出去。等出去了,再想翻案的事。”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适应监狱的生活。
每天按时干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多余的时间我用来想事情——想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刘欣雅为什么要告我,想她说的那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我想来想去,什么也想不出来。因为那段记忆是空白的,像被人拿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在我进来的第二年,监狱里来了个新犯人,姓吴,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像个知识分子。大家叫他老吴。
老吴是经济犯罪进来的,据说是做假账,吞了单位几十万。他以前在县城一个部门当会计,后来被查出来,判了四年。
我跟他没什么交集,但有天在车间干活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是许弘文?”
我愣住了:“你认识我?”
老吴压低声音说:“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眼熟。你是不是那个强奸案进来的?”
“你别误会,”他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这案子有点蹊跷。”
我心里一动:“你什么意思?”
“我也是县城的,”老吴说,“你的事我听说过。你老婆告你的时候,有人觉得不对劲。”
“谁?”
老吴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说:“你知不知道赵德柱?”
我一听这个名字,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法庭上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出去的那个人。那个背影,好像就是赵德柱。
“认识,”我说,“我老婆的同学。怎么了?”
老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进去之前,我听见一耳朵。赵德柱跟他叔叔提过你的事。”
“他叔叔?”
“赵大龙,赵德柱的叔叔。我们单位的领导。”
我脑子转得飞快:“你的意思是赵德柱和他叔叔……”
“我可没说什么。”老吴赶忙摆手,“我就是觉得巧,你刚进来,他就到处跟人说你活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老吴说的每一句话。
他断断续续给我透露了一些信息:赵大龙在县里有一定关系,管过一阵子公检法系统。
赵德柱仗着他叔叔的势,在镇上横着走。
我问老吴:“赵德柱跟我老婆是什么关系?”
“听说以前处过对象,”老吴说,“后来你老婆跟你结婚了,他还喝了一顿大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晚我躺在床上,把这些线索串起来想。
赵德柱和刘欣雅以前处过对象。
婚礼那天赵德柱也来了。
刘欣雅告我强奸。
赵德柱和他叔叔有关系。
我判了五年。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是一块拼图。但我还缺最重要的那一块——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不再浑浑噩噩过日子了。
我开始自学法律,让母亲寄了很多法律书进来。
每天收工后,我就窝在床上翻那些书,研究强奸罪的构成要件、证据规则、法律适用条款。
我想翻案。
我想出去以后,找到刘欣雅,问清楚她为什么要诬告我。
我想要一个真相。
04
在我入狱第三年的时候,老陈头查出了肝癌。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后来人瘦得不像样,肚子却鼓了起来。监狱医院检查了,说是肝癌晚期。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堵得慌。老陈头虽然跟我无亲无故,但在这个地方,他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过几句真心话的人。
老陈头最后的日子是在监狱医院度过的。我去看过他几次。
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他看见我来了,嘴角扯了扯,算是笑。
“小许,”他声音很小,我得凑近了才能听清,“你还在翻你那案子不?”
我说在翻。
“翻到了什么没有?”
“有些线索,”我说,“但不够。”
老陈头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事,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得自己扛。冤也好,不冤也好,日子都要过下去。”
我说我明白。
“我走了以后,”他又说,“你别在这地方待太久。能出去就出去,别浪费时间。”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老陈头去世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的台阶上,看着夜空里的星星。风有点凉,吹得我鼻子发酸。
老陈头说得对。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待太久。我得出去。我得找到刘欣雅,我得问清楚真相。
同一年,我收到了一封我妈的来信。
信的开头是家常,说她把家里的房子又抵押了一次,凑钱还完了当初判的赔偿金。
说她最近身体还行,就是腿有点疼。
说让我在里面照顾好自己,别跟人打架。
信的最后,她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前几天我听镇上的人说,刘欣雅好像回来了。听说她怀里抱着个孩子,看着有一两岁了。有人问她是跟谁生的,她没回答。她现在住在老城区那边,好像在一个超市上班。”
我握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刘欣雅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孩子。
孩子是谁的?是我入狱前她怀上的吗?不对,如果当时她就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不是我的,那又是谁的?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缠成一团乱麻。
我拿起笔,给我妈回信。我问她,能不能想办法打听一下,那孩子多大了,长得像谁。
我妈的下封信来得很快,但我拆开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我问了几个人,有人说那孩子长得有点像你。但又有人说不太像,说孩子挺瘦的,不太像咱家人。我也没亲眼看见,不好说。欣雅看见咱们家的人就躲,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我盯着那几个字——“有人说那孩子长得有点像你”。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接下来的两年,我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功。
我翻完了监狱里能借到的所有法律书,又托我妈寄了几本专业书进来。
每天晚上,我在床上躺着,就在脑子里模拟怎么打官司,怎么找证据,怎么让法院听我说。
我还梳理了所有我知道的线索,把它们写在一本日记本里:
刘欣雅结婚前和赵德柱处过对象。
婚礼那天赵德柱来了。
赵德柱的叔叔赵大龙有关系。
老吴说过赵德柱跟我这个案子有关系。
刘欣雅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孩子。
有人说那孩子有点像我的长相。
这些线索像一颗颗珠子,我已经把它们串起来了。但我还缺最关键的一颗——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知道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才能把这些珠子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五年刑期到了。
出狱那天早上,我换了便服,领了个人物品,走出监狱大门。
阳光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靠在车旁,看见我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妈。
她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佝偻了,看着比五年前老了十岁。
“儿子,”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妈总算等到你出来了。”
我抱着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鼻子一酸。
“妈,你自己在家辛苦了。”
“不辛苦,”她擦了把眼泪,“你出来了就好。”
我松开她:“听说刘欣雅还在镇上?”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你还要找她?”
“我有个问题要问她。”我说。
05
回镇上的路上,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开着她那辆破面包车,在省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路边的景色从陌生的高楼变成了熟悉的小镇风貌。
五年了,这条路我走了无数回,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妈,”我看着窗外,“刘欣雅现在在哪?”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老城区,中山路那边。她在一个小超市上班。”
“那个孩子呢?”
“也跟她住一起,”我妈的声音有点低,“我没敢去打听太多,怕给你惹麻烦。”
“不麻烦,”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妈没再接话,只是抓紧了方向盘。
到了镇上,我先回了一趟家。
五年没回来了,房子还跟我走的时候一样,只是墙皮掉了不少,墙角长了些霉斑。
我妈一个人住在里面,日子过得很清苦。
我在家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五年牢狱让我瘦了不少,但也结实了。
脸上的轮廓比五年前硬朗了许多,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也许是戾气,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对着镜子说:“许弘文,你出来了。你该去找答案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老城区。
中山路是老镇的一条老街,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荫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的。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电动车穿过去。
我找到那家小超市,站在马路对面,没直接过去。
超市门口摆着几箱饮料,一个女人正在往里面搬货。
她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比五年前瘦了很多,背也驼了一些。
但从身形和侧脸,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刘欣雅。
我没动,就站在对面看着。
她搬完货,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进了超市里面。
我正考虑要不要过去,突然看见超市门口跑出来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短袖和短裤,瘦瘦小小的,手里举着一个玩具飞机,在门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
我盯着那个孩子的脸,愣住了。
那孩子跑过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正好跟我对上眼。
他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孩子的那张脸,那张五官的布局,那眉眼之间的神情,简直是另一个我。
不,是小时候的我。
我记得我小时候的照片上,就是这个样子。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
那个孩子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他的嘴角,往右边歪了一下。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我妈说过,“有人说这孩子长得有点像你”。但她没告诉我,是这么像。
那孩子看着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叔叔,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欣雅从超市里跑出来,大概是听见了孩子的声音。她看见我站在马路对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手里的拖把啪地掉在地上。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几秒钟。
我看着她,看着她身边那个孩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五年的牢狱,五年的屈辱,五年的不甘,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刘欣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迈开步子,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五年了,”我说,“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06
刘欣雅没回答我。
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就往超市里走。那个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
“不认识的人。”刘欣雅的声音发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超市门口的帘子后面。
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超市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一个人来找她的。这女的是欠了多少债啊。”
我心里一动,转头问那个大妈:“阿姨,你说还有人来找她?”
大妈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以前的朋友。”
大妈撇撇嘴:“前段时间有个男的也来找过她,还跟她吵了一架。好像是她的什么老相好。”
“长什么样?”
“个子挺高,有点胖,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我脑子里浮现出赵德柱的样子。个子高,有点胖,确实不像好人。
“那个男的后来还来过吗?”
“没看见了,”大妈摇摇头,“就那一次,吵得挺厉害的。那女的后来哭了一晚上。”
我站在路边,心里翻江倒海。
赵德柱来找过刘欣雅。他们吵了一架。刘欣雅哭了一晚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之间确实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超市。
刘欣雅正在货架后面整理东西,孩子坐在墙角的一个小板凳上玩玩具。她看见我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欣雅,”我走到她身边,“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想知道真相。”
她不说话,只是把一箱方便面摆好。
“五年了,”我说,“我坐了五年牢。你觉得我不该知道为什么吗?”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你要什么真相?”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一样。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要告我?”
刘欣雅苦笑了一声:“过去的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对你来说是过去的事了,”我说,“对我来说,五年牢狱,一辈子都过不去。”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你走吧,”她小声说,“我求你了。就当是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我看了看那个坐在墙角的小男孩,“他是谁的孩子?”
刘欣雅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听说他长得像我,”我盯着她的眼睛,“是真的吗?他是不是我的孩子?”
“不是!”她否认得太快了,声音都变了,“他不是你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那他是谁的?”
她没说话。
“是赵德柱的?”我问。
刘欣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后退一步,后腰撞在货架上,货架上的东西啪地掉下来一包。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果然认识赵德柱,”我说,“你们以前处过对象,对不对?”
刘欣雅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滴落在工作服上。
“是他逼我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什么时候?在哪里?”
“婚礼那天下午,”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你来接亲之前,他先到了。”
我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了。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刘欣雅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让我别嫁给你,跟他走。我说不。然后他就……”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他叔叔有关系,报警也没用。他说要是敢报警,他就让我外婆家的老房子被拆掉,让外婆没地方住。”
我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她?好像没那么恨了。同情她?又觉得她活该。
“那你为什么要告我?”
刘欣雅咬着嘴唇,哭得更厉害了。
“我那时候真的是吓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威胁我,我不知道谁能帮我。我脑子一乱,就说了是你……”她擦了擦眼泪,“我想的是,你最多判个一年半载就出来了,到时候我再跟你解释。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出来后,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笑得很难听。
“你知道我判了几年吗?五年。你觉得一年半载和五年一样吗?”
“我不知道会这样,”她抽泣着,“我也没想到赵德柱的叔叔会插手……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去法庭上说清楚?”
“我不敢,”她低下头,“我怕赵德柱。他后来来找过我,说如果我翻供,他就弄死我外婆。”
我盯着她,想从她眼睛里看出撒谎的痕迹。但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恐惧也是真的。
“孩子是谁的?”我又问了一遍。
刘欣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的话。
“赵德柱的。”
“那你为什么说他长得像我?”
她抬起泪眼看了我一眼:“因为赵德柱长得就像你。”
“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刘欣雅苦笑,“许弘文,赵德柱是你亲哥。”
07
我脑子里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你说什么?”
“赵德柱是你亲哥,”刘欣雅重复了一遍,“你们是一个妈生的。”
“不可能,”我后退了一步,“我是独生子。我妈就我一个孩子。”
“你妈没告诉你?”刘欣雅擦了擦眼泪,“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妈当年生的是双胞胎,但家里太穷了,养不起两个孩子,就把老大送给了赵家。”
我觉得我的腿在发软,手撑着旁边的货架才没倒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赵德柱自己跟我说的,”她低着头,“他恨你们家。他说你们家把他扔了,让他在别人家长大。他说他要报复你们家。”
“所以他在我婚礼上……”
“对,”刘欣雅点头,“他根本不是来祝福我们的。他就是来破坏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现在突然有了解释。
赵德柱为什么要针对我。为什么他和我在某些角度看起来有点像。为什么我妈提起他的时候总是眼神闪躲。
“那个孩子……”
“是他的,”刘欣雅的声音很轻,“但不是自愿的。那天下午,他……”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角落里那个孩子,他还坐在小板凳上玩玩具飞机,完全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那个动作,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些事,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敢,”刘欣雅哭着说,“我怕你知道后会去找他拼命。我怕你出事。我怕他在监狱里对你做什么。我怕他会对我外婆下手……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我恨刘欣雅,因为她诬告了我,让我坐了五年牢。
但我又觉得她可怜,因为她也是被人害的。
我恨赵德柱,因为他是罪魁祸首。
但我突然发现他是我亲哥,血脉相连的那种。
这种感觉,就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半天缓不过气来。
“你打算怎么办?”刘欣雅问,“要告我吗?”
“告你有用吗?”我说,“告了你,能让我这五年回来吗?”
她不说话了。
我看了看那个孩子,又看了看她:“赵德柱现在在哪?”
刘欣雅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他出事了,”她说,“两年前,他酒驾,撞了车。现在瘫痪了,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楚。”
赵德柱瘫痪了。那个害我坐了五年牢的人,现在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现在住在哪?”
“县城的养老院里,”刘欣雅说,“他叔叔也倒了,没人管他。”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许弘文,”刘欣雅在后面叫我,“你……你还会来吗?”
我没回头。
“我不知道。”
走出超市,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我站在梧桐树下,掏出烟点了一根。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掌里,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觉得累。万分的累。
五年了,我一直在想真相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但知道了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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