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调呼呼吹着,冷风直往领口钻。
投票结果在屏幕上亮出来,“同意梁永平离职”后面跟着十五票。
一票反对都没有。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名字。纸面干净,笔力透到底。
抬头时,邓宏俊站在门口,两个保安候在走廊。他声音很轻:“老梁,代码交接一下。”
我笑了,把笔帽扣上,啪嗒一声。
“不好意思,邓总,已经加密锁死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的褶子都拧在一起。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我父亲的丧葬费,十五年前你垫的。今天,清了。”
01
那天早上八点半,我走进办公楼的时候,前台小周低着头没敢看我。
我知道不对劲。
开了十五年的门禁卡贴在感应器上,红灯闪了三下,滴滴滴,打不开。
我拍了拍机器,又刷了一遍,还是红灯。
“梁总,这个……”
小周支支吾吾,指指电梯口的方向。两名保安站在那里,领头的是老赵,在公司干了六年,平时见面还跟我递烟。
“梁工,邓总让我在这儿等您。”老赵声音压得很低,“会议室,九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三分。
“什么事?”
老赵没接话,侧身让了条路。
我走进电梯的时候,从反光的轿厢壁里看见自己。头发白了大半,格子衬衫皱巴巴的,手上的蓝色工牌早磨掉了漆。
十五年。
从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干到四十一岁的老师傅,公司从二十人的小作坊变成三百人的上市公司,我的青春全耗在这栋楼里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排人。财务部的林晓萌,销售部的老邱,产品部的周洋,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西装革履,看着像投资人。
没人跟我打招呼。
我走进会议室,十五张椅子围着一个长桌,已经坐满了。
邓宏俊坐在主位,旁边是副总经理韩英锐,三十七岁,去年空降来的海归,整天穿定制西装。
“老梁,坐。”邓宏俊指指对面的位子。
我坐下,环顾一圈。
十五个人,没一个是我的人。
“今天的议题……是关于公司核心管理层优化的。”韩英锐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文件滑到我面前,“董事会经过综合评估,决定对你的岗位进行调整。”
在场的人都装模作样翻着手头的文件,没人敢看我眼睛。
韩英锐继续说:“公司在转型,技术路线要年轻化。梁总,你这些年的付出,大家都知道,但眼下这个局面……”
“别绕了。”我打断他,“直接说吧。”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邓宏俊开口了:“老梁,投票吧。大家表决。”
投影仪打开,投票系统亮出来。
韩英锐在电脑上点了两下,屏幕开始滚动那些名字和选项。
第一票:同意。
第二票:同意。
第三票、第四票……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化,手指把笔攥得紧紧的。
十五票。
全票同意。
我多看了邓宏俊一眼,他低着头,左手搓着右手拇指的关节,反反复复。
“梁总,这个方案你看一下。”林晓萌走过来,把一沓纸放在我面前,“公司考虑到你的工龄和贡献,给了N 4的补偿方案。”
N 4,听着挺多,算下来也就二十多万。
我拿起笔,准备签字。
“老梁,”邓宏俊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你要是不想签,可以再谈。”
我顿了一下。
他在给我台阶下。
但我知道,十五票的投票结果在那儿摆着,就算我赖着不走,今后的日子也难熬。
我低下头,一笔一划签上名字。
“行了吧?”
韩英锐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点头:“梁总痛快。那你的个人物品,保安会帮你收拾。三天内搬离工位。”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沿,疼得我一激灵。
“对了,”我又回过头,“我的技术在,还是不在?”
韩英锐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问问,我的东西,我还要不要带走。”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廊上,好几个老同事站在工位前,假装忙手里的活。
没人说话。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的名牌已经被摘了,“技术总监梁永平”几个字扔在废纸堆里。
我蹲下来,把名牌捡起来,擦了擦灰,放进兜里。
02
办公室的东西不多。
一个用了八年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一块瓷。
一把断了腿又用胶带缠上的老式转椅。
抽屉里塞满了旧笔记本,从2008年到2023年,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
我把笔记本一本本装进纸箱,翻了翻最底下那一层。
压在最下面的是第一本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翻开第一页,钢笔字有点褪色了。
“2008年3月15日,入职第一天。邓总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我想信的。”
我合上笔记本,正要往箱子里装,林晓萌走了进来。
“梁工,邓总说了,技术部的资料,你手里还有的话……”
“该交的都交了。”我没抬头。
“那几套系统的运维文档呢?”
“你们不是早让人抄了一份吗。”
林晓萌站在门口,抿了抿嘴:“还有核心代码库的权限。”
“权限?”我抬起头看她,“我走之前,不是移交了吗?”
“移交了,但……”
“但是什么?”
“有些关键模块的加密密钥,你没给。”
我放下笔记本,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打扮得干练精致,眼神精明又冷漠。她是邓宏俊的外甥女,公司上下都知道,谁都不敢得罪她。
“林总,我做技术十五年,所有代码都是自己一行行写的。你们要权限,好,我现在就可以给。”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开机密码输了十五年了,我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
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交接”。
林晓萌凑到屏幕前,看我拖动文件夹。
“别急。”我停住手,“我记得,公司的技术保密协议里面有一条:离职员工必须在交接完毕后才能清除设备里的个人资料。是吧?”
“对,但……”
“那你们先把交接手续办了。”
林晓萌脸色变了变:“梁工,你这是在……”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我把电脑合上,“你们着急要,着急什么?”
林晓萌盯着我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我知道她在急什么。
三个月前,公司签了一个大项目,甲方是一家做金融系统的国企,合同价值七千多万。项目技术要求高,光核心代码就占了半壁江山。
那个项目,是我牵头做的。
也是我,一手搭建的运维系统。
如果我不给密钥,这套系统就永久停摆。
或者说,停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
我倒了一杯水,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内线,邓宏俊的专线。
我看着屏幕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梁,是我。”
“嗯。”
“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邓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吃饭?”
“就咱俩,老地方。”
老地方。
公司旁边那条巷子里的兰州拉面馆,吃了十年。邓宏俊喜欢那家的牛肉面,说比任何高级餐厅都香。
我说:“好啊。”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柜子上那盒名片。
随手抽出一张,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串数字。
那是七年前,我偷偷备份服务器权限时留下的一个接口。
那时公司刚起步,邓宏俊说核心数据一定要有冗余备份,让我做一套应急方案。
我做了。
但方案里多加了一道锁。
七年来,我从没用过。
但现在,我怕要用上了。
03
拉面馆的老板姓马,见我跟邓宏俊进门愣了一下。
“梁哥,你好久没来了。”
我点点头,跟邓宏俊面对面坐下。
“两碗牛肉面,面要多点。”邓宏俊说。
老马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包间里就剩我们俩,头顶那个吊扇嗡嗡转着,吹得灯泡里的影子晃来晃去。
邓宏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我。
“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三年前。”
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飘散。
“老梁,”他说,“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痛快。”
我没接话。
“董事会那帮人,你也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我问。
邓宏俊没说话,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韩英锐背后的资本方?”
他还是没回答。
但我知道,我猜对了。
“邓总,你在公司干了二十六年。当年是你一手创的业,是你领着大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现在你告诉我,你自己说了不算?”
邓宏俊猛吸了一口烟,把剩下半截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梁,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老马端着两碗面进来了。
热气腾腾,牛肉汤的香味飘满屋子。
邓宏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吸溜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我女儿病了。”
我抬起头,筷子顿在碗里。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查出来的。罕见病,跑了好几家医院,最后去上海确诊的。”
“什么病?”
“名字挺长,我记不住。”他笑了笑,“医生说,目前这个病没特效药,只有一种进口药能控制,但价格……”
他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
“一年?”
“一个月。”
一个月八万。
我沉默了。
“那公司的钱呢?你一个老板,拿不出一个月八万?”
邓宏俊摇摇头:“公司去年亏了,账上剩的钱全押在那个金融项目上了。你没发现吗,今年工资都晚发了三天。”
我夹起一筷子面,没吃,又放下了。
“所以资本方提出条件的时候,你签了?”
“他们答应给我一笔钱,三百万,作为投资的一部分。条件是,技术团队换人。”
“换我?”
“不只你。技术部,老刘、小张、大伟……可能都会动。”
“那你答应了吗?”
邓宏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不能不答应。”
风从门缝吹进来,吊扇的灯泡摇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乱跳。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那你知道,韩英锐背后到底是谁吗?”
邓宏俊愣了愣。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碗放下,“人家拿钱买你的公司,买你的团队,买你的人。你以为是救女儿,其实人家是要你的命。”
邓宏俊不说话,低头看着那碗面。
“我跟韩英锐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不简单,表面上是做技术的,实际连基础代码都看不懂。”
“那他是……”
“职业经理人,专门给资本方打工的。”我说,“他们那一套我见过,先派人进来摸底,再借机挤走老人,换了骨干,然后资本方注资,改变公司经营方向,最后……你们这些创始人,都会被踢出局。”
邓宏俊手里的筷子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结了账。
“老邓,”我拍拍他肩膀,“你女儿的医药费,我帮你再想想办法。但公司这块,你自己掂量。”
走到门口,他又把我叫住了。
“老梁,那个密钥……”
“先不急,”我说,“等你把账算清楚了,我再给你。”
04
夜里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进了书房,打开电脑。
浏览器打开,输入一串ip地址。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个登录框,需要用户名和密码。
用户名:Liang。密码:。
登录成功。
这是一个远程桌面,连接着公司大楼地下室的测试服务器。
这台服务器是七年前我偷偷申请的,名义上是做“灾备测试”,实际上是对核心系统的完整备份。
我把它架在一台旧机箱里,塞在机柜最底层,标签上写着“报废设备,勿动”。
三年换一次硬盘,五年换一次电源。公司搬了两次办公室,都没人注意到它。
我打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技术文档。
标题写着:深度备份系统技术方案(V2.0加密版)。
这是我花了三年业余时间写的东西。
完整还原了公司所有核心系统的底层逻辑,包括每套系统的权限管理、数据库结构、接口规范……以及,所有的后门。
我滚动文档,翻到最后一页。
“紧急预案:如果公司出现管理层变动,或技术人员被强制清退,可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通过此方案接管核心系统。”
下面是一串操作日志。
最新一条更新时间:今天下午15:47。
操作内容:核心代码库加密锁定,变更所有运维密码,接管三套系统。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字。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我已经越界了。
按照法律,这些操作完全可以被定性为“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罪名成立的话,两年起步,最高七年。
我点了根烟(其实没戒,只是舍不得在邓宏俊面前抽),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手机嗡嗡震动一下。
是刘德昌发的微信:“你那边没事吧?”
刘德昌,技术部的老人,今年五十七了,比我早进公司三年。我进公司的时候是他带的,算是我半个师父。
“没事,”我回,“他们还没动手。”
“小心点,今天韩英锐让人调了你的工作日志。他在找证据。”
“让他找。”
“还有,我刚听说一件事。韩英锐明天要去见一个投资人,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许。”
“许?”
“许志国,做金融的。好像跟公司的几个项目有关。”
我愣了一下,翻了翻脑子里的资料库。
许志国……没听说过。
但我留了个心眼,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页面显示:许志国,55岁,前招商银行高管,现为某投资公司合伙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多次参与科技型企业股权收购,手法激进,擅长“资本收割”。
我点开几篇相关的新闻,越看心越凉。
五年前,许志国收购了一家做医疗软件的创业公司。收购后,原技术团队全部被替换,创始人在三个月内被踢出局。
三年前,他又收购了一家做物流系统的中型企业,同样的操作。
现在,他盯上了我们。
我关上电脑,去了趟洗手间。捧了把凉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褶子越来越深。
这个男人,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熬了无数个夜,写了上百万行代码。
现在,有人想用一纸合同,把他十五年的一切连根拔起。
“不能这么算了。”
我擦干脸,回到书房,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卡里是我攒了十五年的积蓄,四十六万三千块。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邓宏俊女儿的住院床号。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老马吗?明天帮我约一下邓宏俊,说我找他有点事。”
05
第二天上午,我被一个电话吵醒。
来电显示:公安局。
“请问是梁永平先生吗?我们是XX分局的,有个案子需要您来配合调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案子?”
“关于您离职后,公司系统出现异常的情况。请您尽快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三分钟的呆。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换好衣服,出了门。
路过公司那栋楼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从落地窗里看到技术部的人忙得焦头烂额,几台显示器的蓝光在早上看起来格外刺眼。
到了分局,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员,姓马,长得挺和善。
“梁先生,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应该是公司的法务。
“情况是这样的,”马警官打开笔记本,“昨天下午,你们公司报案称,核心系统遭到恶意破坏,初步怀疑是前员工操作。您怎么看?”
我平静地把昨天离职的过程讲了一遍。
马警官边听边记,偶尔问几个细节。
“您离职的时候,有没有签过技术交接文件?”
“签了。”
“有没有交出密码跟密钥?”
“交了。”
“那为什么系统还会出问题?”
“这个我不清楚。可能是我离职之前,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穿西装的律师插嘴:“梁先生,我们在您的计算机上发现了一个远程连接工具,连接地址是公司内部的一台服务器。你怎么解释?”
我看着他,笑了笑:“那台服务器是八年前我申请用于灾备测试的,设备信息在公司固定资产台账上有记录。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查。”
律师愣了愣,没再追问。
马警官合上笔记本:“梁先生,谢谢你的配合。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你涉嫌犯罪,但我们会继续调查。请你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马警官叫住我:“梁先生,我看过你的简历。你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对吧?”
“对。”
“十五年不容易。我干了二十年警察,知道这种事有时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我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推门走了。
走出分局大楼,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韩英锐坐在里面,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出去五十米,手机震了。
刘德昌的微信:“我刚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
“他们还在查你。而且,下午董事会要开紧急会议。”
“主题呢?”
“主题是……追查‘破坏公司财产’的嫌疑人。”
我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的字。
“让他们查。”
“你有什么打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打字:“老刘,那台藏在机柜里的旧机器,还在不在?”
“在。韩英锐不知道。”
“好。帮我守着它。”
“你想干什么?”
“给他们一点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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