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龙站在后山坡脚下,手心全是汗。

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个地方,梦里的蛇缠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可此刻,路边的草比人还高,藤蔓把当年的蛇棚裹得严严实实。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脚刚落地,草丛就开始翻动。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片成片的翻动,像水掀了浪一样。

他瞪着眼睛往后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爸,别怕。它们认得你。”

肖龙转过头,看到儿子肖昊天正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条小蛇,蛇头温顺地贴着他的手指。

肖龙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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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龙从深圳回来的那天,天热得像蒸笼。

他坐了三天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最后搭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蹦蹦车,颠得屁股都快散架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打牌的老头。

有人认出他来,手里的牌都没放下来,喊了一句:“肖龙回来了?”

肖龙点点头,拎着蛇皮袋往家走。

他家的院子还是那副老样子。院墙上的泥巴掉了一大片,露出来的红砖被雨水泡得发黑。木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门栓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他掏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院子里静得很。菜园子荒了,长满了野草。鸡笼空着,门也坏了。只有灶房的方向还冒着烟,飘出一股子辣椒炒肉的香味。

蒋秀丽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手里的锅铲僵在半空中。

十年了。

她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一大半。肖龙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半天才喊出一句:“秀丽,我回来了。”

蒋秀丽没说话。她把锅铲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辣椒炒肉滋滋地响,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肖龙把蛇皮袋扔在墙角,走到灶台边。他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两摞钱,搁在灶台上。

“这些年攒了些,把房子翻修一下,再给昊天攒点学费。”

蒋秀丽看了一眼那摞钱,没接。她炒好了菜,盛进碗里,端到堂屋的桌子上。桌上就摆了副碗筷,肖龙的。

昊天呢?”肖龙问。

“上县城读书了,下周才回来。”蒋秀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盯着肖龙看了好一会儿,“你倒是还记得有他这个儿子。”

肖龙没吭声。

他把钱收起来,坐在蒋秀丽对面,取了双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肉炒老了,咸了,但他吃得很香。

在工地上吃了十年的盒饭,还是家里的菜对味。

吃完晚饭,天已经擦黑了。蒋秀丽收拾完碗筷,坐在屋檐下纳凉。肖龙搬了张凳子坐过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村里已经有路灯了。以前他们走的都是煤油灯和手电筒,现在电线杆子竖到了村口。路也修成了水泥的,不再是一到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

“村里变化挺大。”肖龙说。

“是变了。”蒋秀丽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个穷命。”

肖龙知道她在气什么。

他离家十年,只在第一年寄过两回钱回来,后来就音信全无。

村里人都说他在外面混得好,可只有蒋秀丽知道,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倔驴,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明天上山看看。”肖龙说。

蒋秀丽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又继续摇:“你还记得山上有什么?”

“记得。”

“那你去吧。”蒋秀丽站起身,走进屋里,“看了就知道,你这十年错在了哪里。”

肖龙在屋檐下坐了很久。村里的夜很静,蛐蛐叫得响亮。他抬头看着后山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02

十年前的事,肖龙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是大旱。

六七月的时候,该下雨的季节一滴雨都没下。

地里的庄稼全蔫了,卷着叶子趴在地上,像死了似的。

山上的果树也好不到哪去,叶子黄了,果子没长出来就干瘪了。

肖龙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枯死的庄稼,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样。他种了二十多年的地,头一回碰上这种绝收的年景。

蒋秀丽把家里的存折拍在桌上,说:“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四百多块钱,你自己看着办。”

存折上就剩三百二十七块钱。

肖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存折揣进兜里,去了山上。

他一个人在山上坐了大半天,看着满山的枯树和黄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怎么弄到钱。

那时候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出去打工了。

年轻一点的,初中毕业就往南方跑,进厂子,搬砖头,干杂活。

可肖龙四十多了,家里有老婆孩子要照顾,还有个老父亲瘫在床上下不来地,他走不了。

他正想着,听见山那边有动静。透过稀疏的树丛,他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半山坡上,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正在土里刨什么东西。

那人不是别人,是黄德福。

黄德福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种。

他家的地也旱了,但他不急,整天在村子里转悠。

村里人都说他手脚不干净,可谁也没抓住过他的把柄。

“德福,你在这干啥?”肖龙走过去问。

黄德福吓了一跳,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他讪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干啥,挖点野葱,回去拌个凉菜。”

肖龙往他脚下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野葱。那是野生党参,晒干了能卖钱。这片山坡上野生药材多,老一辈人都知道。但那是集体的林地,按说不能随便挖。

黄德福见肖龙盯着看,脸色变了。他把铲子往腰里一别,拍了拍肖龙的肩膀:“龙哥,咱兄弟俩,有话好好说。”

“你想说什么?”肖龙问。

“也没啥。就是这山坡上,”黄德福压低声音,“好东西不少呢。你家的后山连着这片,你要是想弄点副业,我倒是能给你指条路。”

肖龙没接话。

黄德福见他不上套,讪笑了两声,丢下一句“有事你找我”就溜了。

那天晚上,肖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黄德福说的“副业”两个字,又想起存折上那三百块钱。

他拉亮电灯,坐起来,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挂历,上面画着一条龙。

他看了很久,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第二天,他跑到县城的书店里,翻了大半天的书。

他想找到一个能快速来钱的路子,最好是那种别人不敢干、不愿意干的。

他翻了好多本书,最后在一本养殖手册上看到了那几个字:蛇。

蛇胆能入药,蛇皮能做鼓、做钱包,蛇肉能炖汤吃,还有蛇酒,一斤能卖好几十。养蛇的成本低,不费粮食,一个人就能干。

肖龙越看越兴奋,拿着本子把关键的地方都抄下来。他跑回去跟蒋秀丽一说,蒋秀丽当场就炸了。

“你疯了吧?那种东西是能养的?”蒋秀丽的声音都变了调,“咬死人了谁负责?”

“养得好就不会咬人。你看书上写的,人家都是这么养的。关在笼子里,有吃的,它就不往外跑。”肖龙把书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蒋秀丽看都没看一眼。“不行。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事没得商量。”

“那钱呢?昊天的学费呢?咱爹的医药费呢?”肖龙的声音也大了,“你告诉我,钱从哪里来?”

蒋秀丽不说话了。她坐在门槛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肖龙蹲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买蛇苗的钱我已经想好了,找村里那个收蛇胆的老李头借点,等赚了钱再还他。”

蒋秀丽抹了把眼泪,没再说话。她知道拦不住肖龙。这个男人认准的事,就算她把门锁起来,他也能翻墙出去。

那段时间,肖龙天天往山里跑。

他找了个废弃的采石场,那地方离村子远,四面都是石壁,好封闭好管理。

他借了钱,买了铁丝网和水泥,花了一个月把蛇场弄起来了。

然后他开始捉蛇。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着蛇皮袋和竹竿,钻到深山沟里。

他做了专门的套蛇工具,一兜一提,手快得很。

但蛇这玩意儿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有好几次,他一不留神就被咬了一口。

有一次他在草丛里翻石头,一条蝮蛇突然从石缝里蹿出来,对着他手背就是一口。

那一口下去,手背马上肿得跟馒头似的。

他咬着牙把蛇装进袋子里,又用手把伤口里的血挤出来,用草药叶子裹住。

回到家的时候,整条胳膊都肿了,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直掉。

蒋秀丽给他上药的时候手都在抖:“你就作吧,迟早被蛇咬死。”

肖龙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死不了,命硬着呢。”

蛇场渐渐建起来了。

铁丝网围了三层,里面铺了沙子,摆了石头。

肖龙把自己捉的和从老李头那里买的蛇凑在一起,数了数,一共一百一十三条。

有蝮蛇、眼镜蛇、竹叶青,还有几条王锦蛇。

他站在蛇场外面,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在沙子上爬来爬去,心里既兴奋又害怕。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能给他带来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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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蛇养起来之后,肖龙的生活就有规律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起来去采石场,给蛇喂食、换水、清理粪便。

晚上的时候再去一趟,点一盏煤油灯巡视一圈。

回到家天都黑了,蒋秀丽已经把饭菜热好了等他。

那段时间,村里人的态度还可以,顶多就是好奇。有几个胆大的,还跑到采石场去看,喊他:“龙哥,你养这玩意儿真能挣钱?”

挣不挣钱,等卖出去就知道了。”肖龙擦擦手,给他们递烟。

可好景不长。不到半个月,黄德福就开始在村子里乱传话了。

一开始,黄德福说:“肖龙养的那些蛇都是毒蛇,万一跑出来,咬死了人他负不起这个责任。”后来,他又加了一句:“我听说那些蛇已经开始往外跑了,你们晚上睡觉可得关好门窗。”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村里有个姓王的老太太,平时就爱听个风声雨声的。

她听到黄德福的话之后,当天晚上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还把家里的猫关在了外面。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猫没回来,心里一急,跑到肖龙家门口骂开了街。

“肖龙你个丧良心的,养那些毒东西,把我家的猫都吓跑了!”

肖龙从屋里出来,皱着眉:“王婶,我养蛇不碍着你的事,你家的猫跑不跑跟我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你那蛇,猫能被吓得不敢回家?”王婶站在大门口,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

这一闹,其他村民也跟着起哄。

有人说蛇的气味招蚊子,有人说蛇会把地下的老鼠引出来,还有人说蛇爬进家里会咬伤小孩。

反正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肖龙必须把那些蛇处理掉。

肖龙觉得冤枉。

他的蛇都关在铁丝网里,根本没有往外跑。

他去找卢水生评理,老支书叹了口气说:“满仓啊,不是我说你,这年头啥事都不能太出格。你养蛇,村子里的人害怕,这是事实。你要想继续养,就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肖龙回到家,蒋秀丽已经听说了村里的事。她把儿子肖昊天哄上床睡觉,坐在厨房里等他。

“村里人都在说,让你把蛇弄走。”蒋秀丽的声音很低。

“凭什么?蛇又没吃他家米,也没咬他家的人,他们凭什么让我弄走?”肖龙的火气上来了,一拳砸在灶台上。

蒋秀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有个远房亲戚也是养蛇的。后来蛇跑了,咬死了邻居家的孩子。那亲戚赔了钱,又蹲了几年大狱,出来之后没人愿意跟他来往。”

肖龙愣住了。

“我没想那么多。”他闷声说。

“可村子里的人想得多。”蒋秀丽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你要是想继续养,我就带着昊天回娘家住。”

肖龙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肖龙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他从被子里摸出那本养殖手册,一页一页地翻。

书上把养蛇写得挺好,可书上没写村里人会怎么看你,没写老婆孩子会怎么看你。

他合上书,听到屋里传来儿子的梦呓声。肖昊天翻了个身,嘴里喊着:“爸爸……”

肖龙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采石场。

那些蛇还在铁丝网里,蜷成一团一团的,像是在睡觉。

他蹲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很久。

有一条眼镜蛇抬起头,吐着信子,隔着铁丝网正对着他。

肖龙站起来,把铁丝网的几个节点解开,又把石墙的缝扒开了几处。

那些蛇一开始没动。

过了一会儿,一条王锦蛇先探出头,沿着扒开的缝爬了出去。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黑压压的一片,像河水一样从铁丝网里涌出来。

肖龙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蛇消失在草丛里。他数了数,一共十三条。

十三条,他留着。一百条,他放了。

他把剩下的铁丝网和围栏都拆了,又把蛇场的棚子也推倒了。那本养殖手册被他塞进了灶膛里,烧成了灰。

蒋秀丽知道这件事之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然后她走到厨房,把肖龙的碗筷摆好。

“吃饭吧。”她说。

肖龙坐在饭桌旁,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秀丽,我想出去打工。”

蒋秀丽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去吧。”

“等到冬天就好,到时候修了路,通了车,咱就能经常回来了。等我挣够了钱,咱就把房子重新盖一遍,再给昊天存点娶媳妇的本钱。”

蒋秀丽没接话,低着头扒饭。

“你看着我做什么?”

“看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出去可别把身体熬坏了。”她说着,又往他碗里夹了块肉。

肖龙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走到门口。蒋秀丽没跟出来,但她站在窗边看着。

那一晚,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肖龙走出院子的时候,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说不清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04

肖龙去了深圳,在建筑工地上找了个活。

工地上干活是累活。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吃完馒头稀饭就开始干活。

搬砖头,和水泥,搭架子,什么重活累活都干。

下了班,衣服湿透了拧出水来,腰酸背痛,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肖龙拿了八百块钱。

他攥着那叠钞票,数了三遍,然后取出来五百块寄回了家。

剩下的三百块他留了一半当生活费,另一半存了起来。

那段时间,他开始看别人怎么做生意。

有个工友在工地上卖盒饭,每天中午提着一桶菜一桶饭过来,一块钱一份,卖得挺好。

还有一个工友下了班去捡废品,一个月下来也能多挣几百块。

肖龙没有那些本钱,也放不下面子去捡废品。

他就在工地上多干活,多拿加班费。

逢年过节,别人都回家了,他申请留下来值班,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工地,睡着了还抱着安全帽。

第一年,他给家里寄了两千块钱。

第二年,他多寄了点,三千。

第三年,他寄了五千。蒋秀丽收到汇款单的时候,在邮局门口哭了一场。

可到了第四年,肖龙没寄钱回来。

不是他不想寄,是有别的事。

那年冬天,他无意中在工地上听到一个工友说,自己老家的亲戚被蛇咬伤了,差点没命。

他问了一句,是哪里被咬的。

工友说,就是他们村里后山那片。

肖龙心里咯噔一下。他算了一下时间,那一年,他离家已经四年了。四年时间,他留在山上的那些蛇,要是真的繁衍了,会是什么规模?

他不知道。

但他脑子里一直挂念着这件事。

他开始失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想起来放蛇的时候,那些蛇钻进草丛里的样子,想起来它们回头看他时的眼神。

他越想越怕。

第四年年底,他准备回家过年。年三十那天,他给蒋秀丽打电话说:“秀丽,我明天买火车票回来。咱这些年,我真的……”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满仓,你等一下。”

是个村里的妇人。

她在电话里说:“满仓啊,你回来之前,我跟你说件事。你家后山那边的山头上,那些蛇还在。黄德福前两天上山砍柴,碰上了,被咬了一口,差点没命。你回来可别往那儿去。

肖龙握着电话,手指头一根根发白。

我家的山,跟黄德福有什么关系?

“他哪里是去砍柴啊,他是去偷挖党参的。你不知道,那年你走了以后,黄德福就跟咱村支书说,你家后山那边山货多,他想包下来种药材。支书没同意,他就自己偷偷上山挖。结果撞上蛇了。”

肖龙挂了电话,坐在工棚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他没有去买火车票。

他把那张准备回家的钱又存进了银行,然后继续在工地上干活。

他告诉自己,不是不想回去,是回去了也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些蛇是他放的,是他造成的。

如果黄德福真的出了事,那就是他的锅。

那一年,他连春节都没过。年三十晚上,工地上的人都走光了,他一个人坐在工棚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来放蛇那天,黄德福也在山上。他站在远处,看着肖龙拆铁丝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笑。

那种笑让肖龙后背上直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黄德福当时就在山上。他故意让肖龙看到他,然后又装成害怕的样子跑回村里。他说的那些话,什么“蛇跑出来了”

“咬死人了”,都是他故意编出来的。

黄德福想要的,就是肖龙离开村子。只要肖龙走了,那片山就是他黄德福的了。

肖龙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手指头都在发抖。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已经走了,蛇也放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第六年的时候,肖昊天给他写了一封信。是蒋秀丽代寄的,但字是肖昊天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很用心。

“爸,你还好吗?你知道后山上那些蛇吗?它们还在活着。我还生了许多小的。我每天去扔点食物,它们都不怕我。你放心,它们不咬我。我等你回来。”

肖龙看完那封信,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坐在工棚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儿子跟那些蛇混熟了。他不敢相信,但信上就是这么写的。

他儿子认了那些蛇。

肖龙抽了一整夜的烟。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信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他跟自己说,等存够了钱,就回去。

第十年,他终于存够了。

他辞了工地的活,买了火车票,坐了三天的火车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些蛇,想蒋秀丽,想肖昊天。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会看到什么。

可当他真正站在后山坡脚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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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肖龙在屋檐下坐了很久。

蒋秀丽已经睡了,屋里传来她断断续续的打鼾声。

村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两声又安静下来。

他抬头看着后山的方向,月亮挂在山顶上,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睡不着,干脆站起来,拿了个手电筒,往后山走去。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变化很大。

以前这路是黄泥土路,两边种的都是庄稼。

现在路修成了水泥的,两边的地也没人种了,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坡。

肖龙顺着小径往上走。走了大概两三百米,他看到了一个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生锈了,但还有锁芯。

这不是他当年装的门。这门比他装的那个结实多了。

肖龙试着推了推门,锁芯转不动。他正琢磨着怎么过去,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他举起手电筒照过去。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地面上,照亮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影子。

蛇。

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片成片的。

手电筒照到的地方,草叶在翻动,露出各种各样的颜色。

有黑褐色的,有绿色的,有灰白色带花纹的。

这些蛇有的在爬,有的盘成一团,有的抬起头来对着光吐信子。

肖龙的手开始抖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一根枯树枝上,“咔嚓”一声,清脆得很。这声音在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个信号。

草丛里的蛇群一下子就骚动了。

肖龙慌了,转身想跑。可脚底下都是蛇,他不知道该踩哪。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爸。”

那声音不响,但在静寂的山里传得很远。

肖龙转过头,看到铁栅栏门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瘦瘦高高,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是肖昊天。

“昊天?”肖龙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在这里?”

肖昊天没回答。他走到栅栏门前,掏出钥匙,把锁打开了。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蛇群就在他脚边蜿蜒爬行,没有一条攻击他。

“我周五就回来了。”肖昊天说着,从门后拿出一个竹篓子,“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来山上看看。”

肖龙盯着他手里的竹篓子。篓子里露出来好几个蛇脑袋,正对着他吐信子。

“你……你一直都知道?”肖龙问。

肖昊天点了点头。他蹲下身,把竹篓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那些蛇从篓子里爬出来,慢悠悠地钻进草丛里。

“爸,你放的那些蛇,它们没有跑。它们留在这片山上,活了。生了好多小的,现在这一整片山上都有蛇,数都数不清了。”

肖龙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它们……它们不咬你?”

“不咬。”肖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开始的时候也咬。但你拿吃的去喂它们,它们就记住你了。我现在给它们喂的是鸡脖子,还有兔子肉,这些东西好弄,也便宜。”

肖昊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朝草丛里扔了过去。没一会儿,一条手臂粗的王锦蛇就从草里爬了出来,叼起肉干就吞了下去。

肖龙的手心全是汗。

“你这十年,一直都在喂它们?”

“嗯。”肖昊天点点头,“我上初中的时候,放学没事做,就上山转转。刚开始看到它们我还怕,后来发现它们没那么可怕。它们有人喂,也不往山下跑,就在山上待着。”

肖龙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他的手还在抖。

“你妈知道吗?”他问。

“知道。她一开始还骂我,后来也不管了。她说,你爸造的孽,总要有人去还。”

肖龙的手一僵,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使劲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月光下散开。他突然觉得这十年,他跑得再远,都像在原地转圈。

“爸,”肖昊天开口了,“你是不是想把它们卖了?”

肖龙愣住了。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卖蛇。可肖昊天的话让他心里一阵发虚。他确实想过。这些年,他做梦都想回到以前。

“没有。”他小声说,“我就是回来看看。”

肖昊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你就看看。”

他转过身,沿着台阶往山上走。肖龙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脚边的蛇退开了一些,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肖昊天走到山顶,停下来。眼前的一幕,让肖龙张大了嘴。

月光下,漫山遍野都是蛇。它们有的在草丛里钻来钻去,有的盘在石头上晒太阳,有的缠绕在树枝上晃来晃去。

最小的蛇只有筷子粗细,最大的蛇比人的胳膊还粗。它们密密麻麻,像是一条条流动的河流。

肖龙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爸,”肖昊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它们真的认识你。

肖龙转过身,看到肖昊天手里捏着一条小蛇。那条蛇正慢慢伸过来,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

“它们的嗅觉很灵敏,能记住气味。你可能已经不记得它们了,可它们还记得。”

肖龙蹲下来,伸手想去摸那条蛇。手指还没碰到,蛇就缩回去了。

“你怕?”肖昊天问。

“有点。”肖龙老实承认。

“那你就慢慢来。”

肖昊天收起蛇,带着肖龙往山下走。走到铁栅栏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那些蛇还在,在月光下缓缓爬行。

“爸,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学跟蛇有关的东西。”

肖龙看着他:“你想学养蛇?”

“不是养,是研究。”肖昊天的眼睛亮起来,“我在网上看过很多资料,国外有人专门研究蛇的生态,把它们当作生态环境的一部分。”

“爸,你放的那些蛇,它们改变了这座山。山上原本有很多老鼠,瓜子也总是被鸟偷吃。但现在,老鼠少了,果子也保住了。这些蛇,它们在保护这座山。”

肖龙愣住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一走,他就走了十年。他不知道这十年里,藏在山上的那些东西,竟然变成了这样。

06

那天晚上,肖龙一夜没睡。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山上那些蛇,想着肖昊天说的话。他打开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看到很多关于蛇的资料。他越看越心惊,又越看越迷茫。

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找了个蛇皮袋,装了点家里剩的肉骨头,又往后山上去了。

铁栅栏门已经开了。肖昊天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给一条蛇喂食。那条蛇蜷缩着身子,嘴巴微微张开。

“爸,你怎么来了?”肖昊天抬起头,“不是说了吗,不着急。”

“我就是来看看。”肖龙说着,打开蛇皮袋,把肉骨头倒在地上。

蛇群闻到气味,从四面八方向这边爬来。它们没有迫不及待地扑上来,而是很有次序地走了过来。每条蛇都得到了一块肉。

肖龙看着它们吃东西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是白活了。

他爬上山顶,坐下来,俯瞰着整座村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给村子蒙上了一层薄纱。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绿得耀眼。

肖昊天跟着上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来。

“爸,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肖龙抽了口烟,“如果我不养那些蛇,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你错了什么?”肖昊天看着他,“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挣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只是方法选错了,但出发点没错。”

肖龙看了看儿子。

“爸,”肖昊天又说,“你没发现吗,这些蛇,它们救了我们这座山。”

“救?”肖龙愣住了。

“是救。那年你走了以后,村后面那片山,开始出现老鼠。它们什么都吃,把果树皮都啃光了。村里人想了很多办法,撒药,放夹子,都不管用。后来老鼠少了,因为蛇多了。蛇吃老鼠,老鼠少了,蛇就饿不死。”

肖昊天顿了顿,继续说:“再后来,山上的野猪也少了。因为蛇会吃野猪的幼崽。没有野猪拱树根,树就能好好长。你看现在这山上,果子比以前好多了。”

肖龙听着儿子的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爸,”肖昊天转向他,“你养的那些蛇,它们不是祸害。它们是这座山的守门神。

肖龙愣住了。他看着儿子,又看看山下那些蛇。

“你看看这片山,”肖昊天指着他身后的山,“比十年前茂盛多了对不对?那是因为这些蛇,把那些吃树根的东西都赶跑了。咱们家这山,现在是村里最好的地方。”

肖龙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昨天我回来的时候,还想着,要是能卖点钱,就把房子修修。”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了。”肖龙把烟头摁灭,“这些蛇,它们是活的。它们活了十年,还能再活十年,二十年。它们比我这十年在外面干的事,都强。

肖昊天笑了。

“爸,我有一个计划。”

你说。

“我想考大学,学生物。”

肖龙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想研究这些蛇。”肖昊天指着山上的蛇群,“我想知道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繁衍的,怎么保护这座山的。”

肖龙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吗?

“我确定。”

肖昊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爸,这十年,我天天看这些蛇。它们教会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它们不恨人。就算你当年把它们扔在这里不管,它们也没想过要报复你。它们只是活着,一件很小的事,做好就行了。”

肖龙看着儿子,眼眶有点发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山下那些蛇。它们在那里,很自然地活着。这片山确实是活的,比他离开的时候更活。

“走吧,回去吃饭。”他站起来,“你妈肯定等急了。”

肖昊天笑了笑,跟着他往山下走。

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边的蛇自动往两旁散开,给他们让路。

“你看,它们认得我们。”肖昊天说。

“嗯。”

“它们真的认得我。”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肖龙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蛇还在,有的在草丛里钻来窜去,有的盘在石头上晒太阳。

它们的身体在阳光下反射出光泽,看起来居然有点好看。

“爸,”肖昊天在前面喊他,“你快看。”

肖龙转过头,看到肖昊天正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条蛇。那蛇不大,只有小臂那么长,但颜色很鲜艳,绿得发亮。

这是竹叶青。”肖昊天说,“我给它起了名字,叫小绿。

“它不咬你?”

“不咬。它是我从小养大的。”

肖龙走近了一些,蹲在肖昊天旁边。那条叫小绿的蛇抬起头,对着肖昊天吐了吐信子,然后又低下头,缠在肖昊天的手指上。

“你喜欢它?”

“喜欢。”肖昊天笑着说,“它很乖。”

肖龙没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绿的脑袋。小绿没有闪躲,反而往他手上蹭了蹭。那触感凉凉的,滑滑的,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看着儿子和蛇,心里头的那个疙瘩,好像慢慢化开了。

这十年,他不是一个人孤独地熬过来的。有人替他守着。守着那些蛇,守着这座山,也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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