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些被偏爱的女孩，后来都怎么样了？
说说我吧。
用家人的话说：你是在奶奶明目张胆偏心中长大的孩子。
奶奶于我的宠爱，如今长大了回头再看，才觉得又温暖，又感人。
02
我出生于湖北监利一个小山村，是爸妈小家庭的长女，更是大家族里的长孙女。
率先出生，不意味着就能够被首先疼爱。
相反，对爸妈来说，生个男孩才是终极目标。
因此，在我只有半岁时，妈妈便再次怀孕，后来生下了妹妹。
于是，半岁的我，被外出打工的爸妈送到了奶奶身边。
那是我一生幸运和幸福的起点。
奶奶于我的爱，是与当时乡风格格不入的。
她的同龄人，视重男轻女为规则，但对于宠我这件事，奶奶无视规则。
六个月大的我，吃母乳还不足四个月，所以奶奶接手我时，我羸弱得像只小病猫，三天两头闹毛病。
乡亲们都说，这丫头怕是养不活了。
那语气，仿佛女孩的命就是可有可无的。
奶奶听了，一个气愤的眼神丢过去，几天不理人家。
然后，她抱着我四处求医、求偏方、求神灵护佑……
我终于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我，让奶奶觉得争气，于是，她对我全部的要求就是健康地活着。
对了，还有一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刻。
奶奶一共生了四个儿子，我爸是老大，生了两女一儿，其余三个叔叔生的都是儿子。
小时候，一大家子人吃年夜饭，一只鸡的两个腿，一个雷打不动给我，另一个给最小的孙子，谁最小就给谁。
堂弟说怎么不给他？奶奶就当仁不让地重申：“你大姐从小身体不好，她补一下，你男孩不用补，吃鸡翅膀吧。”
为此，几个婶婶不知有多吃醋。
其实一个鸡腿事小，奶奶就是想用这份大张旗鼓的偏心，让我首先不被家人轻视。
事实也的确如此，家庭里也有眉眼高低。
因为奶奶对我的偏爱，堂弟们，包括我自己的弟弟，在我面前，从来抖不起他们的性别优越感。
就连骨子里同样重男轻女的爷爷，也在奶奶的耳濡目染下，对我这个大孙女格外优待。
比如，我陪他干活，他会四下看看有没有堂弟们出没，突然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给我……
村里有人生了娃，又是女娃时，一些人就会聚集在一起，说三道四，如果我在身边，爷爷就会背着双手，急匆匆地走过去，不参与任何讨论。
爷爷做了亏心事一样善待、喜欢我的样子，现在想来，依然觉得暖暖的。
愿意做出改变的人，总是可爱的，不是吗？
而这一切，都来源于奶奶的影响。
03
小时候，我最喜欢吃鸡蛋。
在穷乡僻壤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鸡蛋代表着营养与外快。
奶奶家的鸡蛋几乎都进了我嘴里。
在她看来，一个乳汁都没吃足月的孩子，就是天下最可怜的孩子。
所以，吃鸡蛋时，奶奶每次都给我煎两个，表面上看就一个，米饭底下还藏着一个。
当我吃着吃着，挖宝样看到碗底的鸡蛋时，就从贪婪的吃嘴中抬起眼睛，与奶奶那会意的眼神交汇。
贫穷与文化氛围，限制了我们彼此表达爱意，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奶奶爱我，我很确定。
这种确定，让我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里，从来没有惶恐过。
这种确定，在后来爸妈又生了弟弟、妹妹，差别对待我和弟弟妹妹时，也没有悲切过。
04
奶奶不富有，但这并不影响她富养着我。
记得小时候，隔壁小女生有个可以穿脱衣服的布娃娃，我好喜欢，天天巴巴地跟着她，可她就是不给我玩。
没想到过了几天，奶奶给我缝了一个，绣上了眉眼，身体里塞满棉花，居然也可以穿衣服。
她还帮我缝了两套小衣服给布娃娃。
那种狂喜，让我此生再遇见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没再惊艳过。
我小学五六年级时，爸妈去深圳打工了，带着弟弟和妹妹。
我主动要求留在奶奶身边。
后来，我初中住宿，周末才能回奶奶家。
刚开始，特别想奶奶，夜里睡不着的那种。
于是，奶奶从家里拿来旧枕头。
那上面，有奶奶的气息，枕在上面，就像奶奶睡在身边一样，打那儿之后，我再也没失眠过。
再后来，我来月经了，懵懂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敢说。
还是回家时奶奶发现我的裤子脏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搭车去县城给我批发了一大箱卫生巾，告诉我要用这个，还帮我记日子，到时间了就提醒我带卫生巾去学校。
那会儿，同学用的大多是2.5元一包的，奶奶却给我买的是5元一包的，我是陪同学去小卖店买卫生巾的时候才知道的。
奶奶没有读过书，但她于我的爱，既有隔辈亲最常规的吃饱穿暖，还有润物无声之爱。
她给了我温饱，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的自尊。
这让我这个理应被原生家庭差别对待的女孩，不自卑，不匮乏，也不怨怼。
这样的呵护，相当于在我心里，开发了一眼温泉。
我的人生，因此而一直热气腾腾……
05
小的时候，奶奶对我是关照。
随着我一天天长大，奶奶对我开始依赖。
她用细密而真实的想念，让我很早就体验到被人需要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读高中时我在县城，每两周回去一次。
我们回去要坐小巴士到镇上，之后再走半小时或者搭小摩托回家，每次回去的那天，奶奶就会在车站等我。
一开始她不知道我几点到家，早上吃完早饭就去了，一直等到下午两三点，午饭都没吃。
这些，都是我从隔壁婶婶那里知道的。
后来，我就告诉她哪天回，大概几点到镇上，让她不用去太早。
于是，她就在日历上把我每次回家的日子画圈，然后依然早早就去等我。
她说，早一点去，看到每一辆从你回来方向的车，都开心得紧！
我也因此慢慢明白，为何每周我离开时，奶奶都不去送我。
于是，每次回校时，就乘着她去干活时，偷偷溜出家。
因为爱，就会替别人多想那么一点点，就会努力周到，这是奶奶教我的，很重要的本事。
06
爱，产生依赖、信心。
爱也包含着治愈，无论是对皮外伤，还是心灵伤，都管用。
记得上中学时，有次我的脚烫伤了，去医院包扎好后，还是疼得钻心，夜里时常哭醒。
没办法，当时还在县里打工的妈妈托厂里有摩托车的叔叔送我回奶奶家。
说来奇怪，见到奶奶，我的伤口就没那么疼了。
我主动配合奶奶涂药，一夜好觉下来，伤口居然结了痂。
我问奶奶：“是不是你对它（伤口）施了什么魔法？”
奶奶笑眯眯地说：“等你长大了，我就把这魔法传给你。”
如今，我长大了，我知道，那魔法的名字叫爱。
07
高考那年，我压力山大，生怕自己发挥不好。
越是接近高考，状态越差。
当时，爸妈在深圳，邀我寒假过去解压，但我不想去。
我回到了奶奶家。
奶奶从来都不会说什么开导的话，但只要挨着她就很满足，我也说不上那种感觉，就是内心安定。
我跟她去菜园干活，跟她去河里洗衣服，看她戴着老花镜缝衣服被子，在门口场子上剥花生，看她做饭……
跟着她，就觉得内心又平稳，又坚定。
后来在大学里看心理学方面的书籍，记得有一本书里说：静静地呆在妈妈身边一个小时，就相当于接受六个小时的心理辅导。
我终于找到答案，奶奶，就是我最好的心理导师。
08
我有时也会疑惑：为什么奶奶跟村里别人的奶奶不一样？
别人的奶奶会把好吃好穿的，留给孙子，会明目张胆地对孙女说：“要让着弟弟（或哥哥），他可是咱们家的香火。”
甚至有的邻居当着我的面，对奶奶说：“丫头片子，对她那么好有啥子用？长大了就是别人家的。”
奶奶从来笑而不答。
我也曾经问过她，她同样给不出答案。
但我并没放弃对这个答案的追索。
慢慢有了一点心理学常识后，我会跟奶奶聊天，聊她的身世。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奶奶其实是一个非常苦命的人。
09
奶奶很小的时候，她的爸爸去山西挖煤，在矿难中去世了。
爸爸去世，妈妈很快就改嫁了，而且就嫁给了隔壁村。
继父不能接受奶奶和奶奶的弟弟，于是，奶奶和她弟弟就相依为命跟着奶奶的奶奶。
后来这个老奶奶也走了。
12岁的奶奶就来爷爷家当童养媳。
接着奶奶亲妈也生病去世了，奶奶的弟弟也成了别人家倒插门的女婿。
所以，奶奶基本没回过娘家，也没有娘家。
她虽然不说，但也能够想到没有娘家撑腰的日子，她在婆家的日子有多么难过。
所以，她冒天下大不韪坚决做我的靠山，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我可以活得硬气。
出身苦难却并不成为苦难的帮凶，是奶奶最伟大的所在。
因为自己出身农村，我太知道“多年媳妇熬成婆”之后，那些婆婆们的变本加厉，甚至是狠毒。
奶奶予我的爱，不仅仅来自于体内奔涌的血脉。
她突破的，其实是千百年来，且至今依然在很多人心中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的陈规陋习。
当了解到这一点时，成年后的我，内心是震动的。
我的奶奶，只是中国亿万个祖母里，最平凡的一个。
她目不识丁，一生去过的最远处就是后来武汉我的家。
但，在爱我这件事情上，她叫板了别人的偏见，也突破自己的认知局限。
她比她自己认为的，要勇敢和了不起。
而这份勇敢，后来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10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武汉。
从最普通的文员做起，一步步成长为公司总裁助理。
再后来，怂勇当时还是男朋友的老公徐迈跟我一起创业。
我们从白手起家，到负债百万，再到现在的小有名气与规模。
我的人生，划出一道又一道波峰波谷的震荡线。
就连徐迈都说：“俏俏，我觉得你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
我掷地有声地对他说：“我是奶奶养大的，她一个大字不识的人，都敢对千百年来形成的陈规陋习说不，我就对自己的人生勇敢那么一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说完这句话，我才惊觉奶奶于我的意义，不仅仅是抚养我长大。
她最重要的功能，是给了我力量。
奶奶的爱，原来这样高级。
11
所以，最累最绝望的时候，我就回家看奶奶。
她从来不问我发生了什么，跟男朋友相处得好不好。
她就像所有平常的日子一样，一刻不停地忙着房前屋后的菜园，到了饭点，开心地折腾各种我爱吃的。
午饭后，把床铺铺好，让我跟她一起休息。
我临走时，她会细细地把我爱吃的，都放到后备箱里。
每一次，后备箱、后座都是满的。
而我内心的油箱，也被她加满了。
每次回家，我都会悄悄往奶奶的柜子里，或者某件衣服口袋里，装上一点钱。
想着等我回到武汉再告诉她。
可是，每次到了武汉给她报平安，她都会说，你给的钱，我都放在了米袋里、鸡蛋盒子里、车座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我把钱藏在何处的，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偷塞还给我的。
她总是说：“奶奶在农村没处花钱，但你在城里，一天都离不开钱。”
她就是这样，无论我多大，她都在细致入微地体察我，照拂我。
12
知道奶奶也会老会疼是两年前的事情。
那次，小叔给我打电话，说奶奶最近瘦得厉害，吃不下饭。
乡里医生建议去大医院检查，她死活不去，说就在家里打针吃药，还找晕车各种借口。
小叔没办法，只能给我打电话，我那会还没买车，当天回不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我赶第一班公交车和大巴回了家。
一见到面黄肌瘦的奶奶，我放声痛哭。
我在那一刻才发现，我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天不怕、地不怕。
我害怕失去她！
13
那一次，奶奶被我哭得心软，只好答应去做全面体检，还好，只是轻微的胃溃疡。
报告出来后，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又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而奶奶呢，看到笑容重新回到我脸上，指着脚上的袜子说：“我就说没事的，这袜子，你认得吧？它会保佑我活到九十九。”
我当然认得。
那还是我上高中时，给她买的毛线袜。
毛都磨光了，除了脚背，脚指、脚跟处打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
我记得后来又给她买了几双同款的袜子，但只有这双她一直在穿，穿成了她心中的护法。
这就是奶奶的信仰。
儿时的我体弱多病，所有人都把我的命交给天定。
只有奶奶，她用陪伴、照顾、相信与爱，去创造神迹。
这是奶奶的宗教。
也是从她身上，我习得最宝贵的人生决窍：静可化躁，和可化凶，善可治恶，慈可求吉。
14
应该是自奶奶病愈之后，我和徐迈的事业慢慢走出水逆。
公司终于扭亏为盈那天，徐迈提出跟我一起回乡去看奶奶。
那天午睡醒来，听到奶奶在院里子跟徐迈聊天。
奶奶讲着我小时候的事情，明明被她那么全方位地爱护着，但在她眼里，依然觉得我是一个苦孩子。
徐迈于是给奶奶讲我在职场里干过的那些“虎虎生风”的事。
奶奶听了，一直在重复：“你说的，可是我那丫头俏俏？”
然后，哈哈大笑。
徐迈说：“奶奶，有你爱她，她从没羡慕过任何人。放心吧，你是不知道俏俏活得多有底气。”
奶奶说：“真的？”
徐迈说：“真的。”
奶奶于是说：“那，你把这些事再讲一遍，我没听够呢。”
15
那天，我没有打扰他俩。
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装睡着，听着我生命中最爱的两个人，最爱我的两个人，闲聊着关于我的琐事。
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能听出他们的闲适、开怀。
人生幸福，大概不过如此。
活至现在这般模样，我承认因为奶奶，自己是一个被命运优待的人。
而对于人生，我只有一个稍微过分的要求：愿我的奶奶，长命百岁，可以陪我久点，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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