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市贾汪区网络文化协会会长单位
◆资料来源:段绪军
怀旧文化
贾汪怀旧记:一九八四年的黑白电视机
段绪军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贾汪乡村,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慢从天边沉下来,把田埂、柳树和瓦屋都裹进软乎乎的暗影里。谁家院子里要是亮起一台圆鼓鼓显像管的黑白电视机,就像一颗星星闪耀,晕开的暖光漫过院墙,在信息闭塞的乡村里揉开了一道温柔的口子,悄悄改着日子的快慢,也让邻里之间的往来,多了点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那时黑白电视机进家门带来的变化,是摸得着看得见的。从前要听个新鲜事,要么等隔好几天才送到乡下的泛黄报纸,纸边揉得发皱,字都软乎乎的看不清。要么蹲在大队部的有线广播底下,听那混着沙沙电流杂音的声音,凑半天才能辨个大概。可电视不一样啊,它有画面有声音,把千里之外的世界,活生生铺在了人们眼前:种庄稼的老汉能清清楚楚看见天安门广场上国旗冉冉升起的样子,我们这些没出过贾汪城区的少年,终于见着了书本里说的大城市摩天高楼,连戏文里说的行侠仗义的大侠,都踩着电视机里“雪花”一样的噪点,真真切切站在了我们眼前。
那年月,一台黑白电视机就是整个村子最金贵的稀罕物。谁家要是能摆上这么一台,每到傍晚,半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能被吸引过来。
我记得那是1984年夏天,哥哥咬咬牙攒了大半年钱,终于搬回一台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刚巧赶上央视晚八点转播《大侠霍元甲》。哥哥高兴得把堂屋的八仙桌搬出来,稳稳摆在门口,电视机擦了又擦才放上去。天色刚擦出点黑影子,邻居们就扛着小板凳陆陆续续来了:来得早的端着碗蹲在前排,占好了正对屏幕的好位置;来得晚的站在院子后面挤着,实在没地方就往大门门槛上一坐,还有像我这么大的小子爬上泡桐树枝上,干脆蹲在墙头上看。满满一院子人,人们摇着蒲扇扯着家常,风里飘着井水泡过的西瓜香,热热闹闹地就急等电视剧《大侠霍元甲》的开播。
当《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激昂调子从黑白电视机那小小的喇叭里钻出来时,满院子的喧闹一下子就停了,连围着灯光转的蚊虫都好像识趣地停下了翅膀。大人们看得入神,攥着蒲扇的手都忘了摇,跟着剧情揪着心,看到霍元甲遭人陷害,满院子都是低低的叹息声;我们这群快进入十八岁的小子们更是看得热血沸腾,特别是霍元甲打败独臂老人那一段,电视剧还没看完,我们就开始比画着霍元甲的迷踪拳,喊叫声闹笑声都惊飞了泡桐树上歇着的麻雀。
那时候我们天天盼着下一集,有一回我们鹿庄小镇停电整修线路,整个村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也拦不住我们这群追剧迷。我和几个发小早早吃完晚饭,兜里揣着刚从菜园摘的黄瓜,结伴往五里外的韩桥矿区走。矿区的人都热情,听说我们是从不老河边过来追剧的,连忙搬来板凳给我们挤位置,让我们站在最前面看。晚风吹着矿区沾满煤灰的水泥路,我们啃着脆生生的黄瓜解热,连走五里路出的一身汗,都变得爽利又自在。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太简单了。一台巴掌大的小小电视,一群推门就进的淳朴乡邻,还有夏夜飘着燥热的微风,就填满了我整个童年的夏天。连蚊子叮出来的红疙瘩,蒲扇扫过带起的瓜皮香,现在想起来,心里都暖乎乎地发烫。
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家家户户都换上了彩色电视,再后来又有了智能电视,随身装着的手机就能随时找片子看。屏幕越来越清晰,颜色越来越鲜亮,攒着片子想看多少就看多少,躺着坐着怎么舒服怎么来。可偏偏就怪了,画质越来越清楚,可当初那种盼星星盼月亮的快乐却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方便,可再也凑不齐满满一院子人的热闹了。那种全村人挤在一起,同哭同笑,每天掐着点等开播的夜晚,早就悄悄消失在岁月的风尘里了。
其实我们怀念的根本不是那部《大侠霍元甲》,也不是那台满是噪点的老旧黑白电视。我们怀念的,是再也找不回来的邻里温情,是一群人围着一点微弱的光,一起欢喜一起期待的那种热乎气——那是我们这辈人,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也忘不掉的,一九八四年的夏夜。
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哪里只是一个放片子的物件呢?它看着我们的日子一点点变好,记下了我们普通人的笑和泪。它就像一面清亮的镜子,照出了改革开放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对好日子的那份眼巴巴的向往,也照出了乡里乡亲之间,那种没遮没掩、最真最纯的情意。
作者简介:
段绪军,徐州市作协会员,不老河文学社成员。在《大风》等杂志上发表过《不老河,家乡的母亲河》《我们村的老槐树》等多篇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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