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这辈子丢过很多东西。
丢的第一样东西,是家财。北京大名府,五进院落,三座当铺,五座粮庄,两座绸缎铺,仆从近百人。原著第六十一回写吴用进卢府,"门楼高耸,照壁宽大,门首立着拴马桩,阶下铺着青石条"。这是大名府第一等长者的排面。
后来这些都没了。管家李固霸占了家产,妻子贾氏跟了李固。卢俊义回到家中,发现 everything 都不是他的了。
丢的第二样东西,是信任。
他信任李固。李固原是东京人氏,来大名府投亲不遇,冻倒在卢府门前。卢俊义救了他,收做心腹,五年之内升他做了都管。卢府内外大小事务,全归李固掌管。
他把家业交给李固。把娘子留在后宅。自己每日在演武厅使棒。
后来李固告了他谋反。
丢的第三样东西,是尊严。
原著第六十二回写卢俊义被枷锁囚禁,"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昏迷三四次"。这是宋代"杀威棒"的真实记录。《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囚犯入狱必受"杀威棒",轻则三十,重则一百,致死者甚众。
卢俊义是河北三绝,棍棒天下无对。但他在牢里,只是一个囚犯。
丢的第四样东西,是命。
征方腊后,卢俊义被封为庐州安抚使。蔡京、高俅在御酒中下了水银。原著第一百二十回写:"卢俊义落水而死。可怜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冤抑鬼。"
水银坠着他的身体。他沉下去了。
先说卢俊义是怎么"丢"起家财的。
晁盖死后,宋江想请卢俊义上山。不是好好请,是设计陷害。
吴用和李逵扮作算命先生,来到卢府。吴用在书房墙壁上题了一首藏头反诗:"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
每句首字连起来:卢俊义反。
然后吴用故意让李固看见。
李固看见反诗,心里一盘算:告密能除掉卢俊义,霸占家产和贾氏。这是他做梦都想的事。
吴用根本不用自己动手。他只需要"递一把刀",李固就会替他把卢俊义推进深渊。
卢俊义被吴用骗到梁山附近,被软禁了两个多月。李固回大名府后,立即和贾氏勾结,向官府诬告卢俊义谋反。
等卢俊义回到家中,官兵已经堵在门口。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按在地上,锁链锁了脖子。
贾氏站在门内,看着他被押走,眼里没有半分心疼。
李固跟在官兵后面,手里拿着卢俊义的家产清单。
这一切,都在吴用的算计里。
再说卢俊义是怎么"丢"掉信任的。
卢俊义信任李固,是因为他看人只看表面。
原著写李固"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惯能迎合人意"。这种人,最容易让卢俊义这种人放松警惕。
卢俊义是河北三绝,家财万贯,武艺高强。他这辈子没遇到过什么挫折。他以为世界是公平的——我对人好,人就会对我好。
但他不知道,有些人对他好,是因为还没找到背叛的机会。
李固在他家五年,偷偷扣下账本里的银子;趁卢俊义不在家,给贾氏送珠花、胭脂;私下里跟下人说"等卢员外倒了,这府里的一切就是我的"。
卢俊义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每日在演武厅使棒,仆人在旁边喝彩。喝彩声他听了几十年,耳朵起茧了。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对手。施耐庵没有给他。
卢俊义上梁山后,坐了第二把交椅。
活捉史文恭,为晁盖报仇。这是晁盖的遗言——"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但宋江让位给他,众人不服。
吴用说:"论武艺,卢员外第一。论出身,卢员外第一。但梁山是宋江的。"
卢俊义让了。他让了第一把交椅。
从那天起,卢俊义在梁山就是个局外人。
大名府他是外人。梁山他也是外人。
吴用知道他有本事,怕他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总把"你能有今天,都是梁山救的"挂在嘴边,让卢俊义永远记得"自己欠梁山的",永远不敢反抗。
卢俊义从头到尾都是被利用的。
他活捉史文恭,是为了给梁山"合法性"——晁盖的仇报了,梁山可以"替天行道"了。
他坐第二把交椅,是为了给梁山"门面"——河北三绝都在梁山,说明梁山厉害。
他征方腊,是为了给梁山"出路"——招安后要有战功,朝廷才会认可。
卢俊义从头到尾,都是工具。
征方腊后,卢俊义活着回来了。
梁山死了七十多个人。秦明死了,刘唐死了,阮小二死了,阮小五死了,阮小七死了。
卢俊义活着。
他被封为庐州安抚使。
但蔡京、高俅不放心。他们在御酒中下了水银。
原著写卢俊义喝了御酒后,"腰肾疼痛,站立不稳"。回庐州的船上,他掉进水里。
水银坠着他的身体。他沉下去了。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可怜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冤抑鬼。"
卢俊义这辈子,到底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第二把交椅。得到了"替天行道"的旗帜。得到了招安后的官职。
但他失去了家财、妻子、信任、尊严、命。
施耐庵写卢俊义,写的是一个人怎么一步一步,把所有的东西都丢光。
卢俊义不上梁山,只一北京守钱汉耳。(陈忱《水浒后传论略》)
金圣叹评价卢俊义:"卢俊义传,也算极力将英雄员外写出来了,然终不免带些呆气。譬如画骆驼,虽是庞然大物,却到底看来觉道不俊。"
"呆气"二字,说得精准。
卢俊义的"呆",不是傻,是天真。他以为世界是公平的。他以为对人好,人就会对他好。他以为武艺高强,就能保护自己。
但他不知道,有些人对他好,是因为还没找到背叛的机会。
他不知道,吴用的"智",是建立在别人的家破人亡之上的。
他不知道,梁山的"义",是需要用他的牺牲来成全的。
大名府。卢俊义旧宅。
宅子早已换了主人。吴用当年题在粉壁上的那四句反诗,被风雨冲刷得一个字都不剩了。
芦花荡里芦花白。
玉麒麟沉在泗州河底。
河北三绝,最后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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