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载师生相守,半生岁月见证,八十年代皎洁澄明的文学初心,经由一场温柔绵长的师者传承,照亮了一代人的来路与归途。
11乃复旦中文系的代码,82意为1982年入校。
从18岁左右认识陈老师,求学、毕业、工作、各自的成长发展,我们这班学生和陈老师之间是有不少彼此的看见和见证的。当然,我们的看见也只是陈老师的一个侧面,但这份看见是生命中重要的印迹。
陈思和先生 摄影:李勇
01
温和藏锐的年轻学者
不久前,在我的画展开幕式上,他说:“在座各位中我认识龚静的时间大概是最长的,因为她上大学的1982年我就做了他们班班主任,一做四年。这是我大学毕业留校干的第一件事。所以,可以说我是看着龚静成长起来的。”一众嘉宾都笑了。1982到2026,长长的四十四年,其间正是一个生命充实生长渐进成熟的过程。
初见陈思和老师是新生入学那天,从大校门进来二教那里。我和父亲提着行李,父亲还扛着两根挂蚊帐的细竹竿。很多年以后,家父去世后偶然与陈老师谈及,他竟还记得“竹竿”。
彼时陈老师28岁,少白头,圆脸,戴眼镜,目光温和中藏着锐利。他的沪音普通话说“偏见的深刻”时洋溢着年轻学者的锐气。除了开班会,偶尔校园邂逅,其实也难得见到陈老师。不过,时有陈老师发表论文的信息传过来,有一次还惊讶地听说陈老师在《海南文学》发表了一篇小说。很多年后的今天,我问陈老师是否还记得那篇小说,电话里的他嘿嘿笑了:“是啊,其实那时我自己也在摸索阶段,喜欢的事也都会去尝试一下。其实,说起来和你们差十来岁,但大家都在那个时代中,其实是有蛮多共通性的。”话虽这么说,陈老师总是引领在我们前面。
1990年在巴金家中,左起:巴金先生、李辉、陈思和
如今已是作家和现代文学研究专家的同学王宏图教授回忆当年,“陈老师是蛮希望大家好好读书做事情,不希望大家混日子,要有事业心。”陈老师身为长子,少时父亲离沪去西安工作,他十岁左右就挂着钥匙帮母亲分担家务,责任感自小印刻。他于1982年从复旦中文系毕业留校,由巴金研究起步,到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外文学研究、中国当代文学专题研究、比较文学理论等等。查查百科词条,专著和主编的书籍长长一列,提出的一些文学史理念比如“中国新文学整体观”、知识分子的“广场”和“岗位”意识、“无名”和“共名”、“民间文化形态”、“文学史上的潜在写作”等都已然成为重新解读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切入点。
2025年12月5日,陈老师获得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授予的“中国现代文学学术贡献荣誉奖”。那天,作为8211代表之一,我也有幸现场见证。老同学郜元宝教授是会议主持人。来自各院校的学者发言踊跃,从各个角度阐述了陈思和老师的学术贡献。这些无需我多言,我说作为从1982年9月1日初识陈老师至今(会议日)四十三年三个月零五天的老学生,不由得回想起那时在陈老师影响下如饥似渴阅读学习的日子。会议结束后,邻座的老同学严锋教授很认同我这些颇不学术的话。陈老师听到那组时光数字,和与会者一起开心地笑起来。数字背后,是陈老师学术生命的绽放,也是我们这些老学生们各自生命的生长。
02
“自己的学生,不烦的”
2026年7月,我们毕业四十年。从青春华年到花甲已逾,成为如今的样子,虽说不完全和大学四年有必然关系,但总是牵连的。
今为比较文学研究学者的同学宋炳辉教授回忆道:“大三学年论文的指导老师是陈老师给安排的,介绍我认识了徐俊西老师。毕业论文指导老师安排给了刚留校的李振声老师,但陈老师事实上都给我看文章,提修改意见。这两篇也是我最早正式发表的论文。前者还拿了中文系论文比赛优秀奖,给我很多信心。不然,当时媒体、机关是工作热门,我恐怕也没耐心做学术。”炳辉兄一路走来的源头毋庸置疑就是陈老师的鼓励和帮助。
如今业内翘楚的元宝兄在我印象中瘦瘦的,背个书包独来独往。当然,鉴于彼时男女生基本不说话少交流,元宝兄的才华和学业精进我其实基本不知。如今听他道来才略有揭秘,并晓得他和陈老师走得很近。他洋洋洒洒写了四点:
1.陈老师总是正面、积极肯定和鼓励我发挥自己的所谓“才华”。我凡有文章,他很少说缺点,而且总是热心推荐。
2.有意识推荐、引导我和其他同学进入文坛。先上海,后全国。
3.在他淮海路重庆南路小屋、后来贾植芳先生家,与他和贾先生的客人,不知免费吃过多少次饭。许多文化人,就是在这样的饭桌上认识的。
4.我来自农村,少不更事,不懂规矩,曾多次向他借钱。他总是乐呵呵毫不犹豫,身边有多少,就借我多少。
这些信息我是首次听到。
应该还有更多同学和陈老师的交往都深藏在四十四年的光阴里。
陈思和在贾植芳先生(右)家中探讨问题
我略有了解的是曾有位男生感情受挫,陈老师很关心他的身心健康,看到男生诗写得不错,就鼓励他专注到创作中去。男生想自费刊印诗集。陈老师上门拜访男生家,男生母亲被陈老师的剀切打动,同意出资。陈老师还写了《一颗涉世未久的心的脆弱呼号》为之作跋。从此男生有什么苦恼都会向陈老师倾诉,即便毕业后成家立业,碰到工作生活上的困惑,还是依然如青春时那般。他后来发表了许多诗和散文,创作丰厚。一颗易感的心灵,哪怕已至花甲,仍然有当年的班主任、现已过古来稀的陈老师包容。陈老师教学科研各种事务繁杂,身体也时有状况,会不会感到麻烦?“自己的学生,不烦的”,电话里的声音轻,短,但坚定。
03
“来家里玩”
从1986年夏毕业至20世纪90年代初,我和陈老师联系不多,除了在1986年10月意外收到从旧居转来的陈老师信件。他当时正为工人出版社编选一本由我们大四的“新时期小说专题”为主体内容的书,希望收入我当年的毕业论文。信辗转迟了,当我寄出论文,编选工作已近尾声,所以并未编入。这本名为《夏天的审美触角》的书饱含陈老师对学生的热忱殷切,说是8211一些同学文学之路的初始大抵也是合适的。
大概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人生遇坎,意外收到陈老师的信,建议我参加中文系办的一个助教进修班。种种原因,我未加入,但心中感念陈老师殷殷的关心。然而,自感学生不才,后续基本和陈老师失联。只是在任教和阅读之余默默关注陈老师的文章。
直到在人群中不期然遇见。1993年5月某日,去彼时的上海美术馆新馆看加山又造画展。看完展,出门即见南京西路人潮。偶然一瞥,人流中竟然有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是陈老师和师母。眼见背影即将隐没于熙熙攘攘中,不再犹豫,趋前招呼,陈老师转头,一看,惊讶,继而展颜:以后来家里玩。身旁的师母颔首。于是,就走进了陈老师的家。20世纪90年代,社会生态变化了,商品经济大潮汹涌,文学不再如20世纪80年代那么受关注,知识群体也渐渐分化……从20世纪80年代走过来的我,和陈老师闲聊谈天,感觉有一种延续了读书时代那种纯粹谈论文学艺术的气息。
那时从陈老师家出来,总觉得又获得了某种生长的力量,正像郜元宝说的“读本科时,每次去他家后,总感觉像充了电一样”。同感,也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是好的、值得期许的。
“来家里玩”大概是陈老师向所有学子说的话。元宝兄尤其强调:“陈老师至今只要身体许可,还随时开放家庭,欢迎全国各地的学生。这在当下,简直不可思议。”“我知道还有许许多多像我这样随时去他家、占用他许多时间、得到他许多心理安慰和鼓励的同学。就这一点,陈老师对于学生,可以说是无私、无保留地奉献了自己所有能够奉献的爱心、耐心和时间、精力。我只希望,在他晚年,大家不要太多打扰他。毕竟年纪不饶人。我现在总是尽量电话里解决一些事,除非他叫我去,否则也不敢直接冲过去了。”
身为硕导博导的元宝兄坦言自觉时间精力不够用,“我的家,从来都不接待学生”。
这几年来,我没去过陈老师家,偶尔电话,几次见面也是同学老师相聚。我发现近来陈老师也有了一点改变,5月旭东如明夫妇从南京来沪,就在寓所附近咖啡馆师生相谈。
我和元宝兄讨论,向学生敞开家门和陈老师传承老一辈学者文人的风格有关吧。《夏天的审美触角》后记中,陈老师写道:“看着这本书里一个个亲切的名字,我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我,还有李辉,经常坐在贾植芳先生那年所住的朝北小屋里,灯光幽暗,充满煤油味,我们聆听着他老人家侃侃而谈……渐渐地步入现代文学的堂奥,开始了自己的研究道路。”
本文刊于新民晚报2026年8月9日A9版
04
那些皎洁澄明的岁月
退休前为江苏省文联副主席的旭东同学在大四时对陈老师说:“给我们开门课吧,留个纪念。”于是,就有了“新时期小说专题”。这门课不是常见的满堂灌,而是老师和学生们围绕一个主题讨论式教学,这和当下多见的工作坊形式相仿,但在1986年是稀少的。
起初的几节课陈老师阐释了当代文学的背景发展、作品内涵和社会的关系,以他富有激情的讲述,不断地把年轻的我们带入作品某种内在气息,带入那种既与社会人性休戚相关,又自成一种天地人生的文学情境中去。陈老师在课程中还请了好几位当时正处于创作(评论)上升期的年轻作家、评论家来,与我们面对面交流探讨。高晓声来了,王安忆来了,吴亮来了,程德培来了……意气风发的他们侃侃而谈,同学们都作了准备,也并不畏怯,并不冷场,意气风发,彼此碰撞。多年以后,说了些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时彼此的问答,是作家新作的被关注,是年轻人在文学作品里了解到现实之外的天地的热情渴望。至今回想,“新时期小说专题”不仅是一门选修课,而且激发了彼时学子们和文学缠绕的青春热情;它是《夏天的审美触角》的主体内容,也开拓了互动式教学,真是当时只觉寻常,回望才知勇进激流。
陈思和题赠新民晚报夜光杯读者
2025年陈老师新著《从心所欲》第一辑“回忆”中第一篇《“八个会议,一个时代”补遗》值得细读。陈老师在文中这样写:“回忆这段历史……让我重新回到20世纪80年代,重新体验一遍皎洁澄明的岁月。”这句话让我动容。那时也正是我们热切地学习阅读,向着文史哲等领域全然敞开的岁月。在庆贺陈老师获“中国现代文学学术贡献荣誉奖”的会上,我发言的结语就是“致敬皎洁澄明的岁月”。
陈思和老师和8211部分同学合影
8211之后陈老师再没任职过班主任。虽然之后的陈老师带了很多硕士博士,但8211学生在他心里是有特殊位置的,那段日子是他从“青椒”走向学术高峰的起步岁月。教师节快到了,谨以此文献给我们永远的班主任陈老师。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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