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档已过半,长剧古偶场外的争论从未停歇。

六月份开播的《翘楚》和《莫离》,前者开播当天就因“短剧感”登上热搜,后者则被指主角在人设与演技上陷入了自我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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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雀骨》和《御廷谣》相继播出,两部剧的热度均不及预期。

《雀骨》播出期间最出圈的,并非剧情本身,而是在剧中饰演何太后的陶昕然回复网友评论时直言“人物写得很单一”。

集齐了侣皓吉吉和吴谨言的《御廷谣》,则试图复刻《墨雨云间》的爽感配方,奈何这一类型的爽感大女主早已供过于求,复刻之路注定难以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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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陶昕然所指出的“人物单一”,并不仅是《雀骨》一部剧的问题,也是这几部古偶剧普遍存在的通病。

在8月初接受“封面新闻”的采访时,她表示“《雀骨》在这一类的题材当中,已经是完成度很高的剧本了”。

比起某部剧或者某个角色,她更想探讨的是,现在很多的剧本,有一套行云流水的叙事方式,而“绿叶”角色在其中并不拥有叙事权利。

今天,不妨把目光转向反派——那些被功能化处理的反面角色,究竟是如何不断削弱古偶的故事能量的?

什么是属于一个角色的叙事权利?

从创作角度看,它是故事内部的话语权力,是一个角色被允许讲述自己的经历、袒露内心、定义自己的善恶与遭遇。

更直观的标准是,这个角色是否拥有独立于主角的生命弧光,还是仅仅服务于主角的故事线。

服务的程度越高,TA所拥有的叙事权利就越稀薄。

尽管《雀骨》因“少年夫妻”的选角适配度高、男女主CP感等收获了一批忠实观众,但单就“何太后”这个角色而言,工具人的属性依然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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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男主角萧无衣(侯明昊 饰)在朝堂重要的政治对手,何太后并没有展现出与其地位相匹配的权谋手段。前期多次利用女主角谢嘉鱼(艾米 饰)“妙手公子”的身份,试图制造萧无衣与北府军之间的矛盾。

在与萧无衣多次交手落于下风之后,何太后也未见任何复盘与成长。

当敌国使团与萧无衣约定用“走马穿杨”的比试来决定北境三州的归属时,何太后派人将敌国使团的箭调换为毒箭,企图借刀杀人。

且不说此举是否符合她作为南邺太后的政治利益,单说她派去下毒的人,也并非自己的亲信,而是萧无衣好友李茂的妹妹李乐君(马秋元 饰)。

结果自然不难猜测,不仅萧无衣对何太后的做局早有预判,李乐君也根本没有按照她的指令去掉包毒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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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失败后必有主角高光。太后军营夺权失败后,紧接着的便是萧无衣在军营中揪出叛变者,顺势揭示军制积弊,誓言改革的高光时刻;毒箭计策落空之后,又引出萧无衣在“百步穿杨”中击败敌国使团,夺回北境三州,威望大涨。

可以说,何太后这个角色的全部行动,几乎都在为萧无衣的故事线服务。她的存在不是为了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是充当一个反复跌倒的对手,用以不断反衬主角的智识、格局与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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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沦为“功能性反派”的,还有《御廷谣》中张可盈饰演的蒋美儿。

她是女主角孟庭辉(吴谨言 饰)在女子学堂的同学,也是前6集中的重要反派。尽管蒋美儿与《雀骨》中的何太后在身份地位、人生处境上截然不同,但在作恶的逻辑与功能上却出奇一致。

首先,手段单一且不懂复盘。明知道孟庭辉是个不惜与她同归于尽也绝不忍气吞声的狠人,蒋美儿仍然多次当面挑衅、刁难,然后一次次被孟庭辉以相似的方式逼退,狼狈收场,却从不修正自己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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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主角的恶意甚至远远超过了对自身利益的考量。

在舅舅这座靠山倒台之后,蒋美儿委身于一名虎啸帮头领,以求自保。按照正常逻辑,此时的她本该低调潜伏,可她却利用新靠山高调顶替了孟庭辉的科举成绩,变本加厉地报复。

根据故事设定,新帝极为重视女子科举,蒋美儿本人又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即便顶替成功不被当场发现,后续也极易暴露。这样的安排,几乎完全不顾及人物的内在逻辑。

最终,蒋美儿惨死狱中,而她下线前对孟庭辉的剖白里,种种恶行的动因竟然是“恨你这双眼睛”,轻飘得让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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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剧中的表现来看,无论是何太后还是蒋美儿,演员都在努力赋予角色血肉,然而剧本提供的骨架太过功能化,纵有再多情绪投入,也难以补救人物本身的先天不足。

陶昕然对何太后的单薄格外有感触,或许是因为,她真正体验过“反派的能量”。毕竟,她职业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角色,就是一名“长红”反派:《甄嬛传》中的安陵容。

将何太后、蒋美儿与安陵容放在一起对比,究竟何为“功能性反派”,就变得更加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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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来看,安陵容同样是“又要斗又得输”,但在这个过程中,不主角在进阶,旁观者同样能清晰地看到安陵容的变化和成长。

在技能与谋略层面,宫斗前期,安陵容更多是依附于甄嬛和沈眉庄;浮光锦事件后,小团体生出裂痕,她转而投靠皇后。

声音被毁,她就苦练冰嬉;没有强大的家世做靠山,她就自学制香、调香,借此上位。

正是因为这种极致的努力,安陵容才会在多年后被网友调侃为“小镇做题家”,让不少观众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普通人的影子,对她产生了超越正邪框架的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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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态与情感层面,安陵容的宫斗动机也并非一成不变。

最初是出于自保,与甄嬛决裂后,她站到了主角团的对立面,种种行动背后,早已掺杂了嫉妒、自卑、怨恨的复杂情感。也正是因为这种纠葛难解的关系,催生了“鸟嬛”CP,为安陵容这个角色注入了另一值得被长尾讨论的生命力。

从最初的淳朴细腻,到后来的阴毒狠辣,安陵容是《甄嬛传》中被深宫体制异化得最典型、也最彻底的人物。

而当她走向那个失败的结局时,她至死不甘的并非与她缠斗多年的对手,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那句“臣妾不喜欢鹂妃这个名字”,表明安陵容清晰地知晓自己命运的悲剧性,却早已身陷宫斗漩涡而无法脱身。

这种看透一切却依然无路可走的绝望,进一步增加了这个角色的悲剧性与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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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安陵容不仅作为“反派”而存在,更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而存在。她的视角,是主角视角的补充,也是整个故事叙事中不可或缺的维度。

这就是反派所拥有的叙事能量——她让故事变得更复杂、更幽深,也让主题拥有了更丰富的回响。

或许有人会说,这种人物的丰富性是源于《甄嬛传》的题材与体量。但在古偶这个品类中,也不乏有记忆点的反派。

比如《长月烬明》中的叶冰裳(陈都灵 饰)。这个角色之所以能够走红,不仅在于她的大女主金句贴合了彼时观众的审美转向,更因为当主角团试图对她进行道德审判时,她的辩白是逻辑自洽的。

借由这场辩白,不少观众开始站在她的视角上去回溯整个故事的不合理之处。一场原本一边倒的道德审判,由此走向了不同立场之间的激烈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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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个过程因粉圈大战“腥风血雨”了一些,但这样的讨论也证明,任何故事从来都不是、也不应该是主角的单向叙事,而是所有人物共同撑起的意义场域。

再比如2022年播出的古偶剧《覆流年》中的男二穆泽(经超 饰)。

但编剧并没有让拥有重生金手指的女主角无往不利。相反,女主在变,穆泽的权谋布局也在变,两个人在心智与谋略上的差距始终存在,并没有因为重生就被轻易抹平。

甚至,在女主多次精准预判他的行动之后,穆泽猜想她经历了某种超出常理的奇遇,并随之调整了自己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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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这部剧的豆瓣评论区和社交平台上的讨论会发现,“没有给反派降智”这一点广受好评,也恰恰是这部剧区别于同类重生题材的核心特点之一。

从安陵容到叶冰裳,再到穆泽,这些出彩的反派角色反复印证着同一件事:反派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被主角打败”。当他们被允许拥有自己的逻辑、情感与局限,整个故事的能量才会真正丰沛起来。

反之,若反派只是主角升级路上的垫脚石,那当主角站上顶峰时,那些被轻易碾过的对手,也会消解“来时路”的分量。

安陵容能够被观众反复讨论十余年,而古偶剧却交出了越来越多面目模糊的“何太后”和“蒋美儿”。这其中的落差,绝非偶然。

首要原因在于,随着长剧短剧化的进程不断加速,观众对爽感的阈值也在被不断拉高。

当爽感成为刚需,反转成为硬指标,反派也就沦为随用随取的叙事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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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偶苦“宝宝权谋”久矣。

所谓“宝宝权谋”,指的是古偶剧中的权谋戏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粗浅,逻辑存在明显硬伤。

这也直接导致了一个后果:反派的行为动机不需要自洽,只需要符合“恶毒女配”“疯批男二”等扁平标签即可。

至于这个人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内心是否有过摇摆、所作所为是否符合其身份与利益,通通可以退居其次。

当权谋沦为背景板,反派便失去了被认真对待的理由——没有足够复杂的利益博弈,自然也就不需要足够复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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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片化的宣传逻辑也正在反向塑造创作。

为了让剧集在短视频平台和社交媒介上快速传播,古偶剧中的功能性反派往往会被安排一些极具情绪冲击力的“名场面”。

比如黑化、放狠话、当众作恶,或是被主角打脸、惨烈下线。这些片段的创作初衷,不是让人物更完整,而是让传播更高效。

由此,反派人物往往陷入一种荒诞的处境:承担了最多的“剧宣KPI”,在切片里负责贡献话题、引爆情绪,但在完整的剧情里却漏洞百出。比起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更像是戏剧桥段的拼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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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长剧古偶先行放弃了人物塑造的深度、放任反派沦为功能性工具,被加速透支的,不仅是反派的能量,更是整个类型的叙事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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