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春，盩厔城头一声枪响，多隆阿倒了。
这个人刚在关中打穿一串硬寨，韩村、背坡、王阁村、羌白镇、仓头镇、高陵，一路推进，清廷刚把陕甘两省军务也压到他肩上。
可他的最后一仗，不在什么百万军阵前。
在今天陕西周至一带，一座“小而固”的城下，他中枪伤了头目，拖到四月，死在军中。
这一下，西北战局空了一块。
多隆阿不是没见过大阵仗。
咸丰年间，他在湖北、安徽一带与太平军、捻军交手，安庆外围、太湖、石牌，都是硬碰硬的地方。诸将觉得敌势正锐，该避一避，他撂过一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话后来成了他的性格底色。
他带兵不爱在后帐里等消息，喜欢到前头看地形、压阵脚。清廷文书里说他“朴诚忠勇，智略冠军”，这不是寻常客套。那几年，湘军系、满蒙将领、地方团练搅在一起，能让前敌诸军服气的人不多。
多隆阿算一个。
同治元年，他被调去督办陕西军务。那时陕西不是一处乱，是几股火一齐烧：陕北、关中有回民军，陕南又有太平军、捻军、川滇起事军活动。
他先进商南。
陈得才、姜台凌、张洛行等部从几路窥陕，兵势很盛。多隆阿一边护饷道，一边设伏出击。商南城门开处，他亲率百余人冲出，外头伏兵齐起，对方一时摸不清兵数，仓皇后退。
这不是侥幸。
往后数日，他又在捉马沟一带筑垒，等夜袭者靠近，排枪炮齐发，再由穆图善从外夹击。战场上的多隆阿，惯用的就是这个办法：先把对手引到他能控制的地方，再突然合围。
同治二年春，他转向关中回民军据点。
王阁村、羌白镇先后被清军攻破。随后是仓头镇。多隆阿积劳成病，军中也染疫，可他没有停手，仍遣将分攻附近诸镇。
仓头是硬点。
四月，他移营逼近，清军攻破土城，回民军大股西退。接着高陵被克，关中东路大体被清军压下去。对多隆阿来说，关中这一局，似乎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
可西边没有真正安静。
凤翔府一带，退下来的回民军聚集，围困久城。总兵陶茂林率部直趋凤翔后，城围得解。清军继续西压，雷正绾、曹克忠等部相继进兵，陕西回民军多路转入甘肃。
到了董志塬，局面又变了。
董志塬在今天甘肃庆阳一带，北通宁夏金积堡，东接陕西，是陕甘之间的要地。当地村寨、塬面、粮区连成一片，退到这里的回民军重新聚拢。
宁县地方志里记下了一个很扎眼的规模：“十八大营”。
白彦虎、马政和、崔伟、禹得彦、杨文治、马生彦、郝明堂等首领，率众占据董志原。其范围上至驿马关，下至邱家集，东至西华池，西至肖金镇，广袤数百里，彼此呼应。
这不是一支残兵能有的架势。
多隆阿若继续西进，下一步就要面对这个新结成的陇东大营。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盩厔出了事。
同治三年春，川滇起事军首领蓝朝柱据盩厔。城不大，却坚固，粮食也够。多隆阿亲自督兵攻城，清史里写得很短：他登高指挥，城快要破时，忽然中枪，伤了头目。
那一枪砸下去。
城后来还是攻克了，将士攻得更急，蓝朝柱败死一线也随之瓦解。可多隆阿没能再往西走。
清廷赐药，派他的儿子驰驿探视，又命他督办陕甘两省军务。命令到得很重，伤势也重。四月，多隆阿卒于军。
关中刚被打下，甘肃战火正旺，能压得住诸军的主帅没了。
这就是西北战局最吊诡的一笔：多隆阿不是败在他一生最强的敌手前，而是在一座将破的小城下，被一枪带走。
往后，回民军在董志塬获得喘息。
雷正绾率马步四十营进驻李家店，离邱家寨不过数里，却因远来疲惫，对峙经冬。地方志里写得冷：全军远来，疲无攻力。
清军不是没有兵。
是帅旗断过一次，兵心也断过一次。
同治五年，另一股更大的风又吹进关中。西捻军张宗禹部从河南入陕，逼近西安。刘蓉所部在灞桥遭重挫，省城一度文报不通，粮路断绝。
董志塬的回民军也趁势东下。
清廷这才把左宗棠推到西北前台。左宗棠同治五年十一月起身赴任，同治六年正月，奉命为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军务。
他手里接到的，不是一个单纯的陕西案子。
一边是西捻军机动奔突，一边是陕甘回民军据险分布。若两者合势，关中、陇东、河湟都会被牵动。
左宗棠看得很清楚，陕省全局之患，在捻与回。他定下的次序是：“先捻后回”。
这四个字，改变了后面的战场。
他先把西捻军作为急务，分前、中、后三路由湖北入陕。同治六年六月，他到潼关，各军陆续抵陕。黄河冰桥一成，西捻军东渡山西，左宗棠又督兵追击，战线一路拖到直隶、河南、山东。
同治七年，西捻军被平定。
刀口才重新转向董志塬。
同治八年，清军合攻董志原。地方志记下，四月，清军占据董志原，并安排饥民和降众在这一带居住，回民军主力转移。
那片塬上，前几年还是十八大营遥相联系的营盘。
此时换成清军驻防、粮台、善后、移民。战火碾过之后，村堡、田地、人丁，都要重新登记。
多隆阿没有看到这一幕。
他死在盩厔城破前后，头目带伤，军中药气未散。帐外还有马匹、枪炮、报捷文书，西边的董志塬还没有打下来，清廷给他的陕甘重任刚落到纸上。
四月的军营里，帅旗还在，人已经没了。
参考资料：
《清史稿·列传·多隆阿》，识典古籍：https://www.shidianguji.com/zh/book/LS0025/chapter/1kt95vh2b475i
中国国家博物馆：《同治六年十二月陕甘总督左宗棠关于河回一股悉数歼灭造谣之人应查明拘案批示》：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201812/t20181218_24828.shtml
宁县人民政府：《宁县志·军事志·军事纪事》：https://www.ningxian.gov.cn/yxnx/dfsz/nxz/content_51036
红网岳阳站：《左宗棠陕甘用兵与后路粮运设置》：https://yy.rednet.cn/content/646745/95/1219870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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