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每天中午吃完午饭就歪在客厅那张藤椅上闭眼,雷打不动两个小时。这个习惯她从退休开始养,到现在整十八年了。
上个月出的事。
那天中午她吃完饭觉得困得厉害,眼皮打架打了好几回。儿媳妇端来一碗银耳汤让她喝,她说困了先不喝,身子一歪就躺上了那张藤椅。往常她躺上去不一会儿就醒,那天不知怎么的睡得特别沉,翻了个身把毯子蹬到了地上都没察觉。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指到下午四点半了。她愣了一下,平时两点半就醒了,今天怎么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想坐起来,一撑胳膊发现自己起不来。头晕得厉害,天花板在转,藤椅也跟着在转,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她扶着藤椅把手试了两次都没坐直,第三次终于撑起来半截身子,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儿媳妇正好下班回来推门看见这一幕,吓得扔了手里的菜冲过来扶。
到了医院急诊,测血压、做脑CT、抽血化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值班医生拿着她的检查结果皱着眉头,问她平时有什么习惯,她说我每天中午都睡午觉。医生问睡多久,她说一般两个小时。医生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头晕就是因为午睡时间太长闹的。
刘桂香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手上挂着点滴,头顶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她不太理解,睡午觉不是养生的吗?电视上那些健康节目都说老年人午睡好,她怎么睡出毛病来了。
医生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一条一条跟她讲。
"阿姨,午睡本身没毛病,但你弄错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午睡时间太长。她的午睡从一点睡到三点甚至四点半,已经远远超出了合理范围。医生比划着说,老年人午睡超过一个小时,大脑就会进入深睡眠期,这时候被叫醒或者自然醒,血压会剧烈波动。她睡了将近三个小时,大脑从深睡眠突然切换到清醒状态,血管调节跟不上,一下子就晕了。
"你感觉头晕、站不住、眼前发黑,就是因为血压骤降之后又骤升。"医生说,"长期这样午睡过久,心脑血管的负担非常大,等于每天给血管做一次大起大落的极限测试。年轻人可能还好,你这个年纪血管弹性本来就差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刘桂香想起自己这些年时不时就犯的头晕,之前一直以为是血压药没吃对,现在才明白是午睡睡出来的。
医生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你刚吃完午饭就躺下。"
她说我吃完饭就困,不躺不行啊。医生摇摇头说,困是正常的,餐后血糖升高加上血液往胃部集中供血,大脑确实会感到疲倦。但刚吃完就躺下,食物在胃里还没来得及往下走,躺平之后食管和胃之间的贲门括约肌松了,胃酸就容易倒流上来。
"你是不是经常觉得口苦、烧心、睡觉的时候喉咙里反酸水?"医生问。
刘桂香点头。她确实经常夜里被一股酸味呛醒,还以为是晚饭吃多了。
医生说那就是胃食管反流,长期吃完饭就躺,胃酸反复刺激食管黏膜,时间久了容易引起食管炎甚至更严重的问题。而且刚吃完就午睡,血糖消耗不出去,更容易引起餐后血糖飙升,她去年查出来的糖尿病前期跟这个习惯也有关系。
第三件事,医生指了指外面的走廊说,你睡觉的地方不对。
刘桂香躺的藤椅在客厅正中央,靠着阳台,头顶就是窗户。她图那儿有太阳晒着暖和,夏天也不开空调,就开着窗户让风吹着睡。医生说,午睡的时候体温会自然下降,毛孔张开,这时候风吹在身上特别容易着凉。老年人免疫力本来就弱,一着凉就头疼脑热,严重的还会诱发面瘫、落枕、关节痛。
"更何况你这个椅子,脖子和腰都没有支撑,"医生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人体脊柱图给她看,"你窝在藤椅上睡觉,颈椎是歪的,腰椎也是悬空的。每天两个多小时,十八年下来,你那些颈椎病、腰肌劳损都是这么睡出来的。"
刘桂香想起自己脖子后面那个硬块,转个头都咔咔响,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骨头自然退化,原来是这十八年的午睡姿势不对积出来的。
点滴挂完一瓶之后她的头晕缓解了一些。医生嘱咐她以后午睡别超过四十分钟,最好吃完饭先坐着歇二十分钟再躺,躺的时候去床上平躺,盖条薄毯子别让风吹着。
她儿媳妇在旁边听得直叹气,说妈我以前就跟你说别睡太久你不听,非得医生说了才信。刘桂香躺在那里没吭声,手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脑子里想的是那些年她每天午后躺在藤椅上的样子,太阳照着身上暖烘烘的,她睡得香甜,觉得自己在养生。谁知道那些香甜的下午觉,每一觉都在给血管增加负担、给胃增加负担、给脊柱增加负担。
十八年啊,一天两小时,一年七百多个小时,加起来一万多个小时。她把这些时间攒起来的不是健康,是这次躺在急诊室里的头晕目眩。
出院那天医生又叮嘱了一遍,让她回去把藤椅换掉,买个能调节角度的躺椅,或者干脆去床上睡。刘桂香点头,说知道了。
回到家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藤椅,棕黄色的竹条编的,磨得油光发亮,扶手上用布条缠了又缠。她在这张椅子上度过了十八年的中午,闭眼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现在白了大半。她伸手拍了拍藤椅的坐垫,然后把它挪到了阳台角落里,腾出来的位置放了一把直背的木头椅子。
那天中午她吃完饭后先在客厅里走了十五分钟,然后去卧室床上躺着,定了四十分钟的闹钟。闹钟响的时候她醒过来,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头不晕,胸不闷,嘴里没有反酸的怪味道。她慢慢坐起来,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这么清醒地醒过来过。
原来正确的午睡是这种感觉。
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客厅,路过阳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被搬到角落里的藤椅。它安静地待在那里,阳光刚好落了一半在椅面上。
那些睡到头晕的日子,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