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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能拧出水来。

我刚刚从麻药里挣扎出来,全身插满了管子,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张荷香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几页纸。

她把纸递到我面前:“李峰,签了吧。”

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认出那是离婚协议。没看她,没问为什么。我抬笔,签了。

她接过协议,手在发抖。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

我没说话。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李先生,这是您母亲生前留下的东西。今天是第七天,按照规定可以转交了。”

张荷香的脸色,白得像纸。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01

护士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那个信封发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一看就是反复打开又封上的样子。

母亲走了七年。我一直以为她把该说的都说了,该留的都留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东西。

张荷香还坐在床边,手里的协议攥得皱皱巴巴的。

“你不管管这个?”

“管什么?”

“你妈留下的东西。你就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瞥了她一眼:“想啊。但是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急着离婚。”

张荷香咬住下唇,没说话。

我慢慢抬起手,够到那个信封。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感觉到一阵凉意,就像摸到了冬天的铁栏杆。

我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

照片很旧了,边角卷起来,发黄发脆。

上面有五六个人,站在一个老式的办公楼前,笑得灿烂。

我仔细看,里面有我父亲,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

父亲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揽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看起来关系很好。

我翻到背面。

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是我母亲的字迹:“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展开那张纸,只有半页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小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妈憋了一辈子,不敢说,也不能说。”

“你爸年轻时做过一些事,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妈守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想明白,该不该告诉你。”

“这张照片里的人,有一个叫谢永贞。”

“你去找他,找到他,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信到这里就断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永贞。

这个名字我听过。

二十年前,他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包工头,手里有几条街的工程。

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判了好几年。

至于具体犯了什么事,我从来没问过,也没人提过。

我只知道,张荷香年轻的时候,跟他订过婚。

“你妈说什么了?”张荷香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有点抖。

我没回答她,把信和照片塞回信封里。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告诉你什么?”

“你为什么离婚。”

张荷香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页纸。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找话说。

“你有别的男人了?”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李峰,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事,不说出来,比说出来好?”

“我不信。”

“那你就别问了。”

她把离婚协议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

“我去找医生办手续。”

说完她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像一条细细的河,从这头流到那头。

我想起母亲生前最爱跟我说的一句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轻松。”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但我不想懂。

02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

张荷香每天都会来,但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谁都不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偶尔护士进来换药,打破两个人的沉默。

第五天,我出院。

张荷香开车来接我。车上放着儿子的照片,那是他上个月去参加高考时拍的,笑得没心没肺。

“小杰知道吗?”我问。

“还不知道。”

“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你身体好些吧。”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让张荷香停一下。

“我去找个人。”

“找谁?”

我没回答她,下了车。

秀姑阿姨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全胃切除手术做完,人瘦了四十斤,走几步路就喘。爬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两次。

敲开门,秀姑阿姨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峰?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做了个手术。”

“哎呦,快进来快进来。”

我坐在她家的旧沙发上,环顾了一圈。

墙上挂着老照片,她跟我母亲年轻时合影的那张,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很开心,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片麦田里。

“阿姨,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妈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谢永贞的人?”

秀姑阿姨的脸色变了。

她端茶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来。

“你妈她……跟你说了?”

“没有。她留了一封信给我,让我去找谢永贞。”

秀姑阿姨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压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谢永贞这个人,你妈这辈子最恨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说是你爸害了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

“害他什么?”

“害他坐牢。”

秀姑阿姨说完这句话,眼眶就红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妈生前从来没跟我提过,直到她病重那段时间,才断断续续说了些。”

“她说你爸当年为了抢谢永贞手里的一块地,在背后做了手脚。谢永贞不肯认输,你爸就找人举报他偷税漏税,还伪造了证据。他进去以后,被判了三年。”

我听得脑子里嗡嗡响。

“那谢永贞真的犯法了吗?”

“没有。他是清白的。但他没有证据,你爸把证据做得很漂亮。他出来以后,腿也瘸了,老婆也改嫁了。”

秀姑阿姨擦了擦眼角:“你妈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谢永贞。”

“那我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不敢。”

秀姑阿姨的声音有点哑:“你爸走了以后,她觉得这个秘密该带进棺材里。但临终前,她突然反悔了。她说如果不告诉你,她死了也不安心。”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变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可我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我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在办公楼前,揽着谢永贞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那个画面,现在看起来,像是刽子手在炫耀自己的刀。

03

回到家,张荷香正在收拾东西。

客厅里的沙发套都拆掉了,茶几上的摆件也不见了,整个家空荡荡的。

像是被掏空了内脏。

“你这是干什么?”

“搬家。”张荷香头也不抬,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搬到哪里去?”

“租了个房子。”

“小杰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张荷香忙来忙去。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演练过很多次。

“你认识谢永贞吗?”

张荷香的手停住了。

她蹲在行李箱前,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妈留给我的信里,提到了他。”

张荷香站起来,背对着我。

“你找到他了?”

“还没有。”

“那就别找了。”

张荷香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忍住了。

“李峰,有些事,你不问,对大家都好。”

“可我已经问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答案。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你会后悔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张荷香没回答我,又蹲下去继续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荷香,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李峰,你相信命运吗?”

“不信。”

“可我相信。我相信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就像我们俩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什么结局?”

她没有回答。

这时候门开了,儿子李杰背着书包走进来。

他高考完了,正准备出国留学,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学校那边。看到张荷香在收拾东西,他愣住了。

“妈,你在干嘛?”

“妈要搬出去住几天。”

张荷香没说话。

李杰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要搬?”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李杰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们有事就说,别瞒着我。”

我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你妈要跟我离婚。”

李杰愣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也不知道。”

李杰转头看向张荷香:“妈,为什么?”

张荷香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件,两件,三件。

像是在把自己二十年的生活,一点一点塞进去。

塞进去,然后就走了。

04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趁着张荷香还在睡觉,我翻出了她的手机。

密码是儿子的生日,我试了一下。开了。

通讯录里,有一个联系人被设置成了“静音”,没有备注,只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有人接了。

那边传来一个男声,有点哑:“谁?”

“你好,请问是谢永贞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你是?”

“我是李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换姿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母亲的遗物里,提到了你的名字。”

“你母亲?”

“林秀珠。”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她……还好吗?”

“走了七年了。”

“哦……”

那个“哦”字里,我听不出他是难过还是释怀。

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谢先生,我想跟你见一面。”

“没必要了。”

“有。”

“什么?”

“我妻子要跟我离婚。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你。”

那边彻底沉默了。

电话里只传来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

像是在酝酿什么。

“你住在哪?”

“城西。”

“下午三点,红磨坊茶馆。”

说完他就挂了。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茶馆。

谢永贞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绿茶。

整个人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小一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坐在轮椅上。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腿怎么了?”

“废了。”

“怎么废的?”

“监狱里摔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跟我妻子认识?”

“认识。”

“什么关系?”

谢永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以前订过婚。”

“后来呢?”

“后来我进去了,她就嫁给了你。”

我盯着他看:“那你现在……”

“我没想抢她。”

“那她为什么离婚?”

谢永贞放下杯子,转头看着窗外。

“你应该去问她,不是问我。”

“我问了,她不回答。”

“那你就别逼她了。”

“我必须要知道。”

谢永贞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浑浊,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爸当年为什么要害我?”

“我不知道。”

“那我就告诉你。你爸为了抢我手里的一块地,在背后做了手脚。他不但举报我偷税,还找人作伪证。我进去以后,他被判了无罪,拿到了那块地。那块地后来盖了你家的公司。”

秀姑阿姨跟我说过一遍了。

但从谢永贞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胸口。

“你有什么证据?”

谢永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单,日期是二十年前。

收款人是我父亲。

转账金额是五十万。

转账备注:“土地转让费”。

“这块地你爸只花了五十万就拿到了,正常市场价,至少五百万。”

我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你知道是谁转出去的吗?”

“你妈。”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不可能!”

“你妈当年在这个公司做会计。这笔钱,是她亲手转的。所以她才瞒了你这么多年。”

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茶馆里的音乐还在响,轻轻的,柔柔的。

我只看到那张纸,上面写着我母亲的名字。

她的字,我认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就像她这一辈子。

05

我回到家的时候,张荷香已经走了。

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只留下客厅茶几上一串钥匙和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李峰,对不起。”

就三个字。

连个解释都没有。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脑子里很乱,乱成一锅粥。

我拿起电话,打给秀姑阿姨。

“阿姨,我妈生前有没有什么遗物,是我不知道的?”

“你妈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烧了。”

“都烧了?”

“对,烧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说有些东西,活着的人看了,只会更痛苦。”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母亲烧了所有东西,只留下那封信和那张照片。

她是一个守了二十年秘密的人,到死都没想好该不该说出来。

最后她说了,但只说了半截。

让我自己去找答案。

可是答案呢?

答案在哪里?

我翻出父亲的遗物。在一个旧铁皮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日记。

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有些事,带进棺材就够了。”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里面记录了他如何筹划,如何收买证人,如何让谢永贞认罪。

字里行间满是得意,像是在写一场辉煌的胜利。

“谢永贞不服气,一直上诉。我找人打了招呼,把上诉驳回。”

“他老婆来找我,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他。我让她去找律师。”

“官司打赢了,那块地是我的了。”

我翻到后面,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了我母亲的名字。

“秀珠帮我办了这件事,她一直不太情愿。但我说,为了这个家,她必须做。”

“她做了。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最后一页,是他临终前写的:“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但我不后悔。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谢永贞输了,是因为他不够狠。我赢了,是因为我够狠。只有一点,我欠秀珠一个交代。她帮了我,也害了她自己。”

我合上日记本,整个人软在椅子上。

二十年前,我二十四岁,刚接手公司。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我父亲是个正直的商人,以为他的一切都是干净的。

以为那栋办公楼,是我们家几代人的心血。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踩着别人的骨头,爬到了今天。

我抱着父亲的日记本,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一滴滴砸在本子上,把墨迹洇花了。

06

第二天,我找到了张荷香租的房子。

她租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她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找过来的?”

“谢永贞给我的地址。”

张荷香的脸色变了。

“你去找他了?”

“见过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都告诉你了?”

“告诉了一部分。”

“那一部分就够了。”

“不够。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仇人的儿子。”

张荷香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李峰,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吗?”

“是谁?”

“不是你。是谢永贞。”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声音越来越小。

“我跟他订过婚,我是真心想嫁给他的。他被抓那天,我哭了一整夜。后来你妈找到我,跟我说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说,如果我嫁给你,她就帮谢永贞减刑。”

我愣住了。

“她凭什么?”

“你爸在法院有关系。你妈说只要她开口,那边就能想办法。”

“所以你就答应了?”

“对。我答应了。因为我爱他,我想让他早点出来。”

张荷香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嫁给你二十年,对你好,伺候你,给你生孩子。但我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他。”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离婚?”

“因为他出来了。”

张荷香哽咽着:“他出来三年了,一直没有来找我。我问过你妈,你妈说他不会来了。可我知道,他在等我。”

我靠在门框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所以你是为了补偿他?”

“不是补偿,是赎罪。”

张荷香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我欠了你一辈子。但这辈子,我只想做一件事,就是陪他走完最后的时光。”

“他还能走多久?”

“医生说,他的腿会越来越差,最后只能躺在床上。”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开口了:“那你走吧。”

张荷香看着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

“因为我欠他的,比你欠我的多。”

张荷香看着我,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李峰,对不起,对不起……”

我蹲下来,抱住她。

“别说了。”

“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我欠你二十年。”

“那我欠谢永贞的,谁来还?”

张荷香哭得更厉害了。

我抱着她,两个人跪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哭成一团。

07

我从张荷香那里出来,不知道往哪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柏油路上。

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掏出手机,看到儿子发来的消息:“爸,我妈去哪了?”

我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就接了。

“爸,我妈呢?”

“妈妈搬家了。”

“因为妈妈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久,李杰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妈以前喝醉了酒,跟我说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叫谢永贞的人。”

我握着手机,心像被人攥住了。

“你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两年前。那天她喝了很多酒,说对不起我,说她骗了爸很多年。”

“那你……”

“我假装不知道。因为我不想让她难堪。”

我闭上眼睛,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了。

“爸,你还跟我妈离婚吗?”

“已经签了。”

“那你会后悔吗?”

“那我以后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我听到李杰在电话那头轻轻说了一句:“爸,你别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我站在路灯下,像一根柱子。

旁边有个老太太遛狗,看了我一眼,又走开了。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

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久到脚都麻了。

久到我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08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得特别高。

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吞掉。

我开始回忆这二十年。

张荷香对我好不好?好。

她是个称职的妻子,做饭洗衣,照顾孩子,从不抱怨。我加班回来晚了,她都在客厅等我。我应酬喝醉了,她半夜起来给我倒水。

她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我。

她喊我吃饭的时候,喊我睡觉的时候,喊我出去散步的时候,眼里都是另一个人。

我不怪她。

是她自己选的路。

可我呢?

我选了什么?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出谢永贞的号码。

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谢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还恨我爸吗?”

“恨过。但时间久了,就不恨了。”

“因为我恨他,他也活不过来了。恨来恨去,最后伤害的是自己。”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那你还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你也是无辜的。”

“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欠我的人,是你爸。他已经还了。”

“怎么还的?”

“他用他自己的命还的。”

“什么意思?”

“你爸走的那天,我去了医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怎么知道?”

“你妈告诉我的。她说你爸临终前想见我一面。他想跟我道歉。”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道歉了?”

“对。道歉了。”

“那你原谅他了吗?”

谢永贞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把憋了二十年的东西都吐干净了。

“我原谅他了。因为他走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他的人生也快结束了。我原谅他,其实也是放过了我自己。”

我挂断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我父亲的自私,哭我母亲的无助,哭张荷香的无奈,哭谢永贞的宽容。

还是哭自己。

哭自己这二十年,活在一个被人织好的骗局里。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的坟。

墓碑擦得很干净,旁边摆了一束新鲜的白菊。

我蹲下来,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父亲笑得很灿烂,一点也看不出他做过什么亏心事。

“爸,有些事我不该知道。”

“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原谅你。”

“我妈守了一辈子这个秘密,到死都没睡好一个觉。我也替你守了一辈子,可我守不住。”

“谢永贞原谅你了。”

“我也原谅你。”

“爸,你安息吧。”

我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是张荷香。

她穿着一件白裙子,手里拿着一束花,站在那里。

像一尊雕塑。

我走过去,她看着我。

“你来干什么?”

“给他的。”

我指了指父亲的墓碑:“你给他送花?”

“不是给他的。”

“那是给谁?”

张荷香低下头:“给你妈。”

我看着她的手在发抖,花束也跟着晃动。

“你知道我妈也参与了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走之前,告诉我的。”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张荷香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我想等你做完手术。”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你知道我会问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受一次伤。”

我们俩站在父亲的墓碑前,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墓碑前的那束花轻轻晃动。

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可我们俩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谢永贞住你家了?”

张荷香低下头:“嗯。”

“他对你好吗?”

“还行。”

“那就好。”

“李峰……”

“别说了。你走吧。”

张荷香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不恨我吗?”

“不恨。”

“因为我恨不起来。”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10

三个月后。

我在新租的公寓里,收拾最后几件行李。

张荷香说要回来住,我没同意。

房子给她了,谢永贞也搬过去了。

我觉得挺好。

她等了他二十年,总算等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想起了我母亲。

她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守了一辈子。

到头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但我宁愿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李杰。

“爸,我订好机票了。”

“什么时候的?”

“下个月三号。”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

“我知道。爸,我妈她……”

“她挺好的。”

“那就好。爸,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走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车,是秀姑阿姨的。

我走过去,她摇下车窗:“上车。”

“去哪?”

“去一个地方。”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一栋楼,墙上长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这是哪?”

“这是你妈年轻时候住的地方。”

秀姑阿姨带我上了三楼,打开一扇门。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堆满了箱子。

“你妈生前让我把这些东西收着,说等你长大了,就交给你。”

我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全是照片,有母亲年轻时的,有父亲的,还有我小时候的。

在最底层,我看到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片麦田里,笑得特别灿烂。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是谢永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秀姑阿姨走过来:“你妈年轻的时候,跟他好过。”

我抬起头:“什么?”

“你妈年轻时候跟谢永贞谈过恋爱。”

“那你上次告诉我,我妈最恨的人是他?”

“那是半真半假。你妈确实恨他,但不是因为他害你爸。而是因为她爱他,他却娶了别人。”

“那我爸知道吗?”

“不知道。你爸一直以为,你妈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有钱。”

我抱着那张照片,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我母亲守的秘密,不只一个。

她守了父亲的罪,也守了自己的情。

她守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说出口。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爬山虎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后来我站起来,把那张照片揣进口袋里。

走出那栋楼,阳光很刺眼。

我抬头看了看天,一片云都没有。

“妈,我知道了。”

“你是想告诉我,原谅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母亲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我把照片放回口袋,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那栋楼在阳光里安静地站着。

楼上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把钥匙还给秀姑阿姨,上了车。

“送我回家吧。”

“哪个家?”

我想了想:“去我妈那边吧。”

秀姑阿姨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车开出小区,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我坐在后座上,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照片。

母亲的笑容,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依然温暖。

我想起母亲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人生在世,谁都有对不起的人。能够原谅的,就原谅了。不能原谅的,就算了吧。”

现在我懂了。

车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感觉母亲就在身边。

她笑着,看着我。

然后对我说:“儿子,别难过。妈这一辈子,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