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剩下的每一天,把话说完
我大姐叫林秀兰,兄弟姐妹五个她排老大,从小就像个大人一样带着我们四个小的长大。我妈走得早,我爸在镇上粮管所当会计,忙得顾不上家,大姐十五岁就辍了学,起早贪黑地给一家老小做饭洗衣。我至今记得她蹲在院子里搓衣服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一团,围裙系在腰上能围两圈,她一边搓一边哼歌,哼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时候她才十六岁,手指头冻得通红,搓衣板上的泡沫溅到脸上,她抬起胳膊肘蹭一下,接着哼。
我大姐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嫁了个老实巴交的煤矿工人,生了两个儿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她把什么都往两个儿子身上贴,自己一年到头不舍得买件新衣裳。后来煤矿关了,她男人下了岗,两口子在菜市场支了个卖豆腐的摊子,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点卤水,六点推着板车去市场。我姐夫身体不好腰椎间盘突出,一筐豆腐七八十斤都是她一个人搬上搬下的。她干到五十岁那年腰弯了,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豆渣印子,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我们几个小的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了,每次说要给她点钱她都不要,攥着拳头跟我们推来推去:"我有呢我有呢,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有一年冬天我去看她,她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还在一筐一筐地搬豆腐。我硬塞给她五百块钱让她买点护手霜和膏药,她追出来半条街把钞票塞回我兜里,跑得气喘吁吁的,围巾歪到一边,冲我摆手说:"妹呀,姐不缺这个。"
她查出胃癌是去年三月的事。起因是她觉得胃胀,吃不下饭,两个月瘦了将近二十斤。我陪她去县医院挂的号,做胃镜那天她躺在检查床上,侧着身蜷着腿,瘦得髋骨在床单上支起一个小尖角。我站在帘子外面听见大夫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帘子拉开,大夫叫我进去看屏幕,上面那个黑洞洞的溃疡面,边缘不规则的、像腐蚀了的铁皮一样的东西,就长在我大姐的胃里。
大夫说要尽快手术,加上化疗,费用大概十几二十万,报销之后自己掏个七八万。我听完就转向大姐,她坐在检查床边正在穿鞋,那双手抖得鞋带系了三回都没系上。我蹲下去帮她系,抬头的时候看见她嘴唇在哆嗦,眼眶里转着水光,但她使劲眨了两下就把那层水眨回去了,然后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树往后倒。三月底的杨树刚冒嫩芽,黄黄绿绿地糊了一窗户。她看了好半天忽然轻声说了句:"春天了。"
到了家她把我拽进厨房关上推拉门,让我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折叠桌旁边,她自己靠着灶台站着。灶台上还摆着早上剩的半锅豆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妹,"她两只手交叉握着搁在围裙前面,指关节粗粗大大的,指甲缝里那圈豆渣印子还在,"这病我不治。"
我说不行,钱的事我想办法,我们几个凑一凑。
她摇头,摇得很坚决。"七八万,你们凑了,然后呢?手术做完化疗做着,人能不能好还不一定。要好了那是运气,要不好呢?钱花了人也没了,你们一个个心里都落个疙瘩。"她说着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再说我今年五十六了,两个孩子都成了家,你姐夫有退休金饿不死。我这辈子该操的心都操完了,剩下的日子能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我急了,站起来拽她胳膊,我说姐你不能这样,现在医学发达,胃癌治好了多的是。她还是摇头,轻轻挣开我的手,转身去灶台上把那半锅豆浆热上了,背对着我说:"妹你不知道,咱爸当年肺癌最后那几个月在医院花了多少钱?人受的什么罪?插管子、化疗、吐得黄疸水都出来了,走的时候才一百斤不到。我不想那样走。"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那锅豆浆的表面,"我想干干净净的,在家里,把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再走。"
我没能劝住她。她连药都没开就回家了,跟姐夫说是胃炎,开了点养胃的中成药。两个儿子在城里打工,她也不让告诉他们实情,说自己能处理。我后来偷偷去找过姐夫,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听完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烟屁股在脚底下围了一圈,最后把烟头摁灭了说:"你姐的脾气你知道,她定了的事,改不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去看她。她瘦得越来越快,先是裤子腰围松了要往里折,后来整个人都瘪了下去,锁骨的棱子一天比一天显眼。但她每天还是照样凌晨三点起床磨豆腐,我劝她别干了,她说不动弹人就废了,动着反而不那么疼。
她的胃越来越不管用了,最开始还能喝半碗稀饭,后来只能喝几口豆浆,再后来豆浆喝了都往上顶。她就每天强撑着喝一点点米汤,喝完就靠在墙根歇着,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我有一回去的时候正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择韭菜,那双手抖得厉害,韭菜叶子揪下来半片半片的,但她还在择,择了一小把搁在篮子里整整齐齐的。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你姐夫想吃韭菜盒子,我给他做几个。"
那天中午她把韭菜盒子蒸好了端上桌,自己坐在旁边看着我姐夫吃。她男人低头吃着吃着忽然把筷子撂了,捂着脸不吭声。大姐拍了拍他后背,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吃吧,我特意多放了虾皮,你不是说虾皮补钙嘛。"姐夫把碗端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在抖,馅儿掉在桌上好几块,大姐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回他碗里,指甲缝里嵌着韭菜的绿汁。
到了夏天她就几乎不怎么下床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那张老式木床上,被子盖着也看不出起伏。两个儿子终于知道了实情赶回来,跪在她床边哭得跟天塌了一样。大姐伸手摸了摸大儿子的头,那只手干枯得指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她轻声说:"别哭了,妈这辈子没给你们攒下什么钱,就攒了一句话——你们俩好好的,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最后那一个月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连水都喝不进去,喝一口就往上翻。但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喊疼,只是咬着嘴唇憋着,汗珠从太阳穴一颗一颗往外渗。我们几个小的轮流守着她,有个晚上我值夜,凌晨两点多她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她说:"妹啊,去帮我把灶台上那袋黄豆倒了,搁了大半年了,怕是坏了。别让你姐夫误吃了。"
她到那时候了心里还惦记着这个——家里那袋黄豆别让人吃坏了肚子。我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那手轻飘飘的,骨头硌得我掌心发麻,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豆渣印子还在,一辈子磨豆腐磨出来的痕迹,到死都跟着她。
立秋那天早上她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太阳刚升起来,光照在窗台上那盆她养了七八年的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皮轻轻合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睡着了做了个好梦。我姐夫坐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她没了气息,他没哭也没叫,只是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瘦削的肩膀。
他后来跟我说,你大姐走之前那天晚上跟他聊了很多。她说她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嫁给了他,虽然穷了一辈子,但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她说两个儿子争气,大的在厂里当了班长,小的考上了大专,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她说她不去医院不花钱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把钱花在刀刃上比花在延长那么几个月的痛苦上值得。最后她握着他的手说:"老张,我走了你别太难过。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该爱的人爱了,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也都跟你们说了。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挺好。"
她真的没有吃一粒药,没有住一天院。从查出病到走,五个月零七天,全在家里。后事办得简简单单的,总共花了不到一万块钱,她两个儿子一人出了五千,剩下的都存着给姐夫养老。出殡那天我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一个蓝布手绢包,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零钱,五块十块五十块的都有,数了数一共两千三百多。手绢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我大姐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给老张买双好鞋,他脚后跟长了骨刺,别让他再穿硬底的了。"
纸条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妹妹们逢年过节多来看看你姐夫,他一个人焖饭总爱糊锅底。"
我攥着那块蓝布手绢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发烧烧得厉害,大姐连夜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到镇卫生所。那时候她也瘦,背上的骨头硌着我的胸口,但她走得又稳又快,嘴里一直念叨"别怕别怕马上到了"。如今她走了,安安静静地走了,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查出来癌症之后没做任何治疗这个决定,我们几个小的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还有疙瘩,总觉得当初要是硬劝着她、绑也把她绑到医院去,她会不会多活几年。但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那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选择。她活了五十六年,前三十年为了弟弟妹妹,中间二十年为了丈夫儿子,最后那五个月,她终于彻彻底底地为了自己活了一次——按自己的意愿安排剩下的每一天,吃什么不吃什么、在哪走、跟谁告别、留什么话,全是她说了算。她在胃癌一点点吞噬她身体的那一百多天里,把该说的每一句话都说给了该听的人,把该安顿的每一件事都安顿妥了。
她走之后的那个秋天,姐夫去买了一双新鞋,软底的,穿着走路不磨脚后跟。他把那双蓝布手绢包着的零钱给我看,说"你姐连这个都想到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脚上穿着那双新鞋,旁边是那盆绿萝,叶子还是绿油油的。他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高远空旷,蓝得没一点杂质,跟我大姐走那天的早晨一样。
我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心里忽然浮起大姐生前最爱哼的那句歌词——"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她哼了一辈子,到最后嗓子哑得哼不出声了,可那旋律好像还留在这院子里,留在豆浆锅的咕嘟声里,留在韭菜盒子出锅时的热气里,留在她缝了又补的围裙褶皱里。
她没去医院没吃药没花钱,可她把这辈子的爱全用完了,一点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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