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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职场妈妈深陷职场高压与“密集母职”的双重内卷。为平衡事业与育儿,中产家庭普遍选择外包照料,由此催生了“影子母亲”群体。她们承担大量核心育儿劳动与情感陪伴,却必须主动隐身、退让、消解自我。本文基于《影子母亲:保姆、换工与育儿中的微观政治》(以下简称《影子母亲》)一书,剖析母职焦虑背后的性别与阶级结构性困境,对比博弈对立与协同共育两种照料模式,探寻更平等、松弛的育儿路径。

母职困境与育儿外包

2000年前后,麦克唐纳为撰写《影子母亲》开展相关调研。彼时美国七成母亲需要外出工作,受访对象多为医生、律师、高校研究者等白人中产职场精英。但现代专业职场始终沿用男性中心规则:默认员工无生育中断、可超长工时、随时加班出差。职业女性想要立足晋升,必须摆脱家庭身份,接受“男性气质考验”。

与此同时,社会对母亲的标准愈发严苛。20世纪90年代社会学家海斯提出“密集母职”,定义了当代中产母职困境:育儿以孩子为绝对核心,高度耗费时间、精力与金钱,要求母亲全身心情感投入,并完全遵从专业指导。各类育儿内容共同构建出一套精细化的“科学育儿论述”,深度规训着现代母亲的育儿方式。

母婴联结理论强调早期依恋对人格发展的决定性作用,要求母亲即时回应、长期陪伴、坚持母乳,甚至将童年依恋缺失与成年心理问题挂钩,极大加重母亲的道德压力。早教研究进一步制造焦虑,将0至3岁划定为大脑发育关键期,要求母亲兼具照料者与教育者双重身份,主动为孩子抢占成长优势。这套意识形态,要求母亲对孩子身心、情感、智力发展负全责。

夹在高强度职场与极致母职之间,外包育儿成为职场妈妈的普遍解法。正如书中所言:“许多女性站在由两种最强烈的冲动组成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对孩子深沉的、近乎本能的爱,一边是想要在家门之外成就自我的热望——而正是在这交汇处,保姆的工作应运而生。”

麦克唐纳调研的保姆群体,主要由海外移民、本土年轻女性与短期换工组成。她们收入微薄、缺乏保障,却同样被母职意识形态规训,认同“女性天生擅长照料”的认知。蓝佩嘉指出,育儿外包并未突破性别困境,只是完成了照料劳动的阶层转移:无论母亲的无偿劳动还是保姆的有偿服务,都处于父权照料体系之内。

育儿外包更深层地暴露了全球化下的阶级与族群不平等。霍克希尔德提出“全球照顾链”:第三世界移民保姆将情感与时间倾注在雇主孩子身上,必然牺牲对自己子女的陪伴,形成可被剥削的“情感剩余价值”。

制造影子母亲

当市场雇佣关系进入家庭,雇主妈妈与育儿保姆会持续博弈、协商边界。这场屋檐下的微观政治,核心是争夺育儿主导权与身份正统性。

科学家母亲玛丽·安妮的育儿方式极具代表性:她用科研思维管理保姆工作,记录孩子每日动态、排满课程行程、随时抽查照料细节。多数职场妈妈无法亲自陪伴,便通过远程管控、全程规训,将保姆变成自己育儿意志的延伸,以此守住母亲的主导地位与心理安全感。

主雇之间的育儿理念始终存在阶层差异:中产母亲推崇精细化、规划式的早教栽培,追求能力最大化;劳工阶层保姆更认同自然松弛的成长方式。保姆埃丝特曾评价雇主的安排过于紧绷,认为童年短暂,应当让孩子自在成长。

保姆大多会恪守职业边界、不主动争执,但工具化的处境、不被认可的劳动价值,让她们普遍心生抵触,私下吐槽雇主陪伴缺失、育儿能力不足,质疑职场妈妈的母爱浓度。

雇主严苛管控的背后,是深层的身份脆弱。密集母职塑造了“零和依恋”认知:孩子对他人的亲近,就是对母亲专属联结的侵占。《爸妈不在家》中,孩子偏爱保姆饭菜、主动亲近保姆、执意与保姆合影,都让母亲心生失落。当保姆替代母亲出面解决校园问题时,母亲终于爆发:“我才是他的妈妈,不是你!”这种身份焦虑,是外包育儿家庭的普遍困境。

为稳固核心母职身份,雇主妈妈形成一套清晰的边界策略:将洗衣、做饭等机械家务外包,把睡前陪伴、情感沟通等高阶情感劳动留给自己;划分“保姆时间”与“亲子专属时间”,保证私人家庭时段不被介入;在家庭叙事中彻底抹去保姆身影,维系“母亲唯一核心”的正统地位。

对保姆而言,这是极致矛盾的情感劳动:岗位要求她们真心疼爱孩子、建立亲密信赖,又必须时刻克制情感、保持距离,绝不越位。长期的情感投入与自我压抑,让照料者普遍身心耗竭。

家庭还会通过“神圣母职”与“世俗照料”的分层巩固边界:母乳喂养、睡前仪式、成长里程碑等不可外包的专属瞬间,被赋予独特情感与象征意义,成为母亲不可替代的身份凭证。保姆也会默契避让,成全雇主的母职完整性。

相较于国外个体化的主雇磨合,国内家政行业通过标准化培训,固化了更严苛的“影子母亲”规则:既要求保姆以母爱式情感投入工作,又强调尊卑边界、服务分寸,要求隐忍克制、隐藏情绪。这套专业化体系,最终将保姆牢牢固定在隐身、附属、工具化的位置,照料关系愈发等级化。

协力教养的育儿同伴

对立博弈的影子母亲模式弊端显著:保姆价值不被承认、长期情绪内耗,主雇关系脆弱、难以长久。但麦克唐纳也发现了理想范本:少数家庭形成了信任、自主、双向沟通、共同决策的育儿伙伴关系,为破解母职困局提供了新方向。

雇主莉比的案例极具参考性。她充分认可保姆格蕾丝的专业能力,放弃精细化管控,给予对方高度自主权。双方平等协作、共同规划孩子的成长,不再纠结母职符号与身份竞争。保姆不再是幕后影子,而是并肩协力的育儿同伴。

优质伙伴关系的形成,依赖两个关键条件:一是松弛的职场节奏,弹性工时让妈妈拥有充足亲子时间,无需靠边界管控缓解焦虑;二是开放的育儿观念,跳出“母亲唯一全责”的密集母职执念,接纳多元照料模式。

事实上,集体育儿是人类长久的传统。非洲谚语提及“养孩子需要整个村落”,美国非裔社群也长期存在“多位母亲”互助育儿模式,亲友邻里共同分担照料,消解了单一母亲的巨大压力。

中国社会同样拥有集体育儿传统。过去孩子由祖辈、亲友、邻里轮流照看,育儿是集体责任,母亲不必独自承担所有压力与焦虑。多元照料不仅减负,更能为孩子提供丰富、立体的成长体验。

心理学家高普尼克的育儿隐喻极具启发:养育应做园丁,而非木工。木工依照蓝图雕琢标准成品,追求精准可控;园丁只负责提供沃土与阳光,接纳成长的不确定性与自然差异。不必执着于打造完美、内卷的“优质孩子”,包容多元成长,才能养育出坚韧、松弛、适应性强的个体。不同照料者带来的差异化陪伴,终将成为孩子珍贵的童年底色。

麦克唐纳从家庭微观互动切入,将主雇的日常拉扯、身份博弈,上升到性别文化、阶层差异与全球分工的宏观结构分析。时至今日,密集母职、早教焦虑、男性中心职场三大困境仍未消解,影子母职现象持续蔓延。

当代社会正面临整体性照料危机:生产劳动被无限推崇,家庭照料、情感再生产持续被挤压。职场妈妈与保姆的对立焦虑,正是结构性边界冲突的微观缩影,破局关键在于重塑社会分工,建立更平等的照料与性别秩序。《影子母亲》不仅提供了学术分析框架,也为当代家庭跳出育儿内卷、化解母职焦虑,给出了极具价值的现实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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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母亲:保姆、换工与育儿中的微观政治》

卡梅隆·林·麦克唐纳 著

杨可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原标题:《屋檐下的微观博弈:全能妈妈与影子母亲的无声拉扯》

栏目主编:王一 文字编辑:王一

来源:作者:吴心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