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从熊耳山深处冲出来,一路穿过洛宁、宜阳,把豫西的黄土塬切得一块一块的。这条河,滋养了洛宁那边的禄地、西王村这些古老的村落,也流到了宜阳的苏羊村。就在这片洛河南岸黄土台塬上,我隐约看到六千年前从黄土深处发射出的光。
苏羊村真是太小了,在地图上就是个不起眼的小点点。可苏羊遗址太大了——从仰韶早期一直延续到龙山晚期,整整两千年没断过。这束从黄土底下透出来的光,翻山越岭,把洛宁那些古村落和洛阳盆地连在了一起,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回了六千年前,那个华夏文明刚冒头的时候。
很多历史的空白,文化的断层,在缺少文献记载的情况下,都是靠考古出土的文物来填䃼和证明的,有时甚至比文字更真实。那些埋在黄土里的遗址、碎陶片、磨过的石头和渗透着先民汗渍的工具,就是无声的铁证。
苏羊遗址,就是洛河中游那把神秘的钥匙,打开了洛宁和宜阳的史前文明的门户,它跟洛宁的西王村、禄地一衣带水,三个地方凑一块儿,成了洛河中游最密集的新石器文化群,勾勒出先民在河洛盆地生存、生活、生产的生动图谱。
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如果把洛阳盆地的史前文明比作一串珍珠项链,那苏羊就是中间那颗最耀眼的珠子,洛宁的禄地、西王村是这条项链上争着发光的珍珠,洛河就是那根串起珍珠的银线。
苏羊遗址在宜阳县张坞镇,洛河南岸一个二级黄土台塬上。南边靠着熊耳山,北边挨着洛河水,地势好得很。住的高不怕发大水,台下波浪滚滚,台塬上自得其乐,那叫一个生存安全; 临近河岸,走下塬头能打鱼,有捕获;背靠大山可狩猎,小兔,小鹿,小羊在柴火上烤炙、翻转,成为美食; 台塬上地势平缓,适宜点豆种黍、获得桑麻。这跟洛宁的禄地、西王村古遗址的选向想法一模一样,饱含着智慧。
苏羊整个遗址有多大?63万平方米。这么说吧,相当于90个标准足球场拼在一起。文化层最厚的地方超过五米,比一层楼还高,把仰韶早中晚三期和龙早晚两期全包圆了。放眼整个洛阳盆地,像这样连续堆积两千年的文化.遗址,掰着手指算都属第一分。
1986年,苏羊的黄土里的陶片、石具第一次透出了六千年前的光。考古队过来一挖,彩陶片子、石头工具、房子地基全出来了,河南省文物局立马把它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那会儿的光虽然还是晨曦,但已经够让搞文史、做文物的人心里一震:大家看清楚了,这片黄土底下,藏着中原文明最早、最完整的村子样本,存着六千年前先民烟火的底片。
洛河两岸七十公里范围内,考古队找到了四十多处同时期的新石器遗址,而苏羊规模最大,业态最全,说是中心,或枢纽都不为过。洛宁的西王村、禄地在西边守着上游,烟火也旺得很。老祖宗们顺着洛河来来往往,换东西、学手艺,生殖繁衍,一条看不见的文化长廊,六千年前就搭好了。
2019年,苏羊遗址正式成了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0年,又被纳入“考古中国”国家大项目,北京大学、西北大学和洛阳考古院一块儿动手,系统地挖、深层次地探,就是要找到那束光的源头。
所有文化遗址都是人类生活起居造就的。说到老祖宗建房屋,修寨围的本事,真叫人佩服。
仰韶早期,他们挖了一圈环状壕沟,把村子围起来,住的地方和坟地分开,既防御外人、又便于管理自己人。到了仰韶文化中期,村子往东南扩了一大片,五十多座房子排得整整齐齐。有半地穴式的,也有地面上的,有的地面还特意打磨硬了,溜光溜光,跟今天的水泥地差不多。等到仰韶文化晚期,村子接着往南推,修起了寨墙,弄成了双重环壕加功能分区的样子,已经有了城邦的雏形。
这套路子,从简单到复杂,从散乱到有序,正好跟洛宁的西王村、禄地对得上号。上下游的老祖宗们,沿着同一条文明河流一块儿往前走,互相影响、互相参照,把历史写得实实在在、生动多彩。
挖出来的那些东西,拭去尘土,就传来千古动人的回响,引领人们走入远古部落的喧闹。
彩陶、灰陶、黑陶啥都有,漩涡纹的彩陶、鼎、罐、盆、纺轮到处都是。石斧、石铲、石刀、石镞、玉钺磨得光溜溜的,撑起了耕种和打猎的活儿。骨簪、骨针做得又细又巧,能看出老祖宗的审美和纺织手艺。
更让人吃惊的是,遗址里不光有黄河流域典型的仰韶文化物件,还挖出了长江中游屈家岭、大溪文化时期的陶器。这说明什么?说明六千年前,黄河和长江两大流域的人就已经在这儿碰头了。他们怎么来的?怎么交流的?思考一下,是不是非常有趣。
最绝的是一件红山文化风格的兽首石雕。大理石做的熊头,才五厘米长,耳朵竖着,眼睛用钻孔代替,手艺精巧得很。专家说这是权杖上的装饰,部落首领拿它当权力的象征。红山文化远在辽宁那边,距苏羊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公里。这件东西能出现在洛河中游的台塬上,足以说明,六千年前中原上层部落之间,已经有了你来我往,相互交流,不同区域的文明在季风的吹拂下开始有秩序的流动。
相比之下,我们今天熟悉的丝绸之路,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而苏羊遗址告诉我们,这种跨区域的交流,比丝绸之路早了整整三千年。
好长时间以来,我们聊洛宁的历史,老盯着秦汉以后的古道关隘、唐宋文人、明清村子,却常常忘了,洛宁文明的根,早在六千年前的黄土台塬上就扎下了。禄地遗址是河南第一批省保单位,西王村遗址是国家命名的保护单位,它们跟苏羊是近在咫尺的邻居,共享洛河滋养、共享仰韶、龙山文化雨露、共同掀开人类历史新的一页。
苏羊村人多了以后,一部分人顺着洛河往西走,去洛宁开阔的台地上安新家,开枝散叶。洛宁上游的村子发展起来了,物产和手艺又顺着洛河水流下来,反过来帮衬苏羊这个大本营。两边来来往往,从来没断过。所以说,苏羊黄土里透出来的那束光,不仅照亮了洛阳盆地东边,也往西穿过了山水,照亮了洛宁远古文明的来路。
现在的苏羊遗址,还没完全开放成景点。核心的考古坑还在挖,普通人进不去发掘现场。不过苏羊古寨——就是古书上说的北魏云中坞——作为传统村落完整地留了下来。你可以走到苏羊村外面,踩着黄土田埂,低头就能捡到零星的古陶片。站在台塬上往远处看,洛水往东流,熊耳山一道一道地横在那儿,远古的气息扑面而来。
脚底下这片黄土,埋着六千年的炊烟、祭祀、劳作、生老病死。一捧黄土藏着的烟火,比文字史书都更有分量、更加生动、更有画面感。
站在苏羊台塬上,往西看洛宁的方向,洛水弯弯曲曲的,像条丝带,把两岸一个个史前遗址串了起来。苏羊那束穿透黄土的光,是整个洛河中游文明星火里最耀眼的那一簇。
很多时候,我们总觉得华夏文明的曙光只集中在大家都知道的几个著名地方。其实脚下的河洛黄土,每一寸都藏着文明的律动。苏羊村小到地图上都难找,可苏羊遗址大到能装下公元前6000~4000年华夏早期文明的完整演变。
那道从黄土深处升起来的光,照亮了仰韶的炊烟,照亮了龙山的城邦,顺着洛河往西,照进了洛河中游的古塬沟壑,把豫西大地六千年前的生存图景、文化交融、族群迁徙,清清楚楚地印在了那一捧捧黄土里。
那道从苏羊土层深处发射的光,托付给了洛水,交给了黄河,奔流向大海,每天又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周而复始。
作者蒋智涛:1965年6月生,洛宁河底人,1983年7月参加工作,曾供职于乡、县、市多个部门岗位,2025年8月退休。常在文化河边散步,小跑,常有濯足浅泳雅事,现寓居洛阳。
来源|法新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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