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先生,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法国客户皮埃尔先生摘下耳机,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此刻清晰可闻。
我面前摊开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张A4纸——人事部刚刚通过内部通讯软件发给我的裁员通知,落款处盖着公司鲜红的公章,生效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缓缓说道:“先生们,非常抱歉地通知各位,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公司的解雇通知。因此,本次的同声传译服务只能到此为止了。”
对面坐着的三位法国代表面面相觑,坐在主位上的那位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转头看向我方公司的几位高管,眼神里满是质问和不满。
而我方这边,市场部总监陈国栋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陆沉舟!你疯了是不是?你知道这场谈判关系到多大的订单吗?”
我没看他,只是平静地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耳机。
手指碰到那张裁员通知书的时候,纸张边缘微微发烫似的,其实不过是心理作用。
三个月前,当我第一次在这间会议室里见到皮埃尔先生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叫陆沉舟,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名为“华远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企业做了五年法语翻译。
说是翻译,实际上从商务洽谈、合同审核到客户接待,我一个人扛了大半个项目组的活儿。
五年来,我陪着公司拿下了三个法国大客户的长期订单,累计成交金额超过八千万人民币。
可我每个月的工资条上写的数字,始终是一万二,连一次像样的调薪都没有。
事情的起因要从上个月说起。
那天下午,我刚陪完一整天的客户考察,累得嗓子都快冒烟了,回到工位上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看到部门主管赵明辉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太熟悉的笑——皮笑肉不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看起来热情得很,实际上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沉舟啊,跟你说个事儿。”赵明辉拍了拍我的肩膀,“公司最近业务调整,法语组要精简人员,你这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保持镇定:“赵哥,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可能要考虑换个工作了。”赵明辉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一样随意,“你也知道,公司现在效益不好,养不起那么多人。不过你放心,该给的补偿一分不会少你的。”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赵哥,去年法国那边的三个大单都是我谈下来的,光皮埃尔先生的订单就有两千多万。公司效益不好?那这笔账怎么算?”
赵明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事佬的模样:“哎呀,沉舟,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公司的发展是大家的功劳,怎么能说是你一个人的呢?再说了,你也不是没有缺点嘛,跟同事之间的关系处理得不太好,这个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苏景明,赵明辉的小舅子,半年前进的公司,名义上是法语翻译助理,实际上连基本的商务法语都说不太利索。
可人家有关系,进来就拿八千底薪,比我当初起步高出一大截。
而且这半年来,每次我跟客户对接的重要场合,赵明辉都会安排苏景明跟着,美其名曰“学习锻炼”,实际上是让他蹭业绩。
上次皮埃尔先生来考察,苏景明在饭桌上把“合作愉快”说成了“合作完蛋”,闹了个大笑话,最后还是我圆回来的。
这事儿过去没几天,赵明辉不但没有批评苏景明,反而在会上表扬他“勇于尝试,积极表现”。
我当时坐在角落里听着,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在这个公司待了五年,我早就学会了什么叫做“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现在看来,忍让换来的不是风平浪静,而是得寸进尺。
“赵哥,我想问一句,如果我走了,法语组谁来接我的活?”我看着赵明辉的眼睛问道。
赵明辉避开了我的视线,含糊地说:“公司自有安排,你就别操心了。”
答案不言而喻。
苏景明。
一个连基本商务法语都说不利索的人,要接手我手里所有的客户资源和工作。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悲哀。
五年的心血,就这样被人轻轻松松地一脚踢开。
我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拍桌子骂娘。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整理手头的资料。
赵明辉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愣了两秒,讪讪地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工作,甚至比之前更加认真仔细。
我把所有经手的项目文件都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每个客户的联系方式、沟通记录、偏好习惯都整理成文档,存进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不是因为我要带走什么商业机密,而是因为我太清楚了——一旦我走了,这些资料大概率会石沉大海,到时候客户那边出了问题,倒霉的还是那些真正干活的人。
当然,我也没有闲着。
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时间,我开始投简历、联系猎头。
以我的资历和能力,找一份同等薪资的工作并不难。
但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凭什么是我走?凭什么一个靠裙带关系进来的废物可以取代我?
这股气一直憋到今天下午的这场谈判会上。
今天上午九点,皮埃尔先生带着他的团队第二次来到华远公司,目的是敲定一笔价值三千六百万的年度框架协议。
这笔订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公司上下都很重视,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总经理林志远都亲自出席了会议。
而我,作为公司唯一的法语同声传译,自然被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皮埃尔先生对我很信任,上次的合作也是全程由我翻译,双方配合得非常默契。
这次他来之前还特意让秘书发邮件给我,说希望这次还是由我来负责翻译工作。
然而就在会议开始前十分钟,人事部的裁员通知准时出现在了我的电脑屏幕上。
措辞很官方,大意是说经过公司研究决定,因业务调整需要,即日起解除与我的劳动合同关系,让我在今天下班前办理完离职手续。
我不知道这条通知是谁授意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节点。
也许在有些人眼里,一个翻译的去留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临时换人也不会影响大局。
但他们错了,错得很离谱。
我看着那条通知,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皮埃尔先生,他正微笑着跟我打招呼,用法语说着“好久不见”。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硬撑着把这场会议翻译完,然后灰溜溜地走人。
我也可以当场站起来摔门而去,让他们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但我选择了第三种方式。
我用最标准的法语,用最礼貌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词都清晰准确,确保皮埃尔先生完全理解我在说什么。
“先生们,非常抱歉地通知各位,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公司的解雇通知。因此,本次的同声传译服务只能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看到皮埃尔先生的脸色变了,看到他身后的两位法国代表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看到我方这边的几位高管先是茫然,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惊慌。
陈国栋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理他。
林志远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现在恨不得把我从十八楼的窗户扔出去。
我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对着皮埃尔先生微微鞠了一躬:“皮埃尔先生,感谢您这些年对我的信任。如果您后续需要法语方面的帮助,可以通过我的私人邮箱联系我。”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保安,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在用法语急切地向皮埃尔先生解释着什么。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墙面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本月工资到账,一万二千元整,分毫不差。
我苦笑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爸还在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发工资,说他这个月的医药费还没着落。
我爸叫陆建国,今年六十出头,退休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
去年查出了肾衰竭,每个星期要做两次透析,一个月下来医药费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至少要七八千。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们爷俩相依为命。
我这五年在华远拼死拼活地干,说白了就是为了多攒点钱给我爸治病。
可现在,这份工作没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家?回去怎么跟我爸说?
去找工作?哪有那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陆沉舟先生吗?我是天恒集团的HR,姓王。我们在招聘平台上看到了您的简历,觉得您的履历非常优秀,想邀请您来面试一下我们公司的法语高级翻译岗位,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天恒集团?那可是业内数一数二的跨国贸易公司,规模比华远大十倍不止。
我愣了一下,连忙说:“有兴趣,非常有兴趣。”
“那就太好了。我们这边看了您的资料,觉得可以直接进入终面环节。您看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
“方便,很方便。”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愣了半晌,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也没那么刺眼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天恒集团怎么会这么快就注意到我的简历?我明明昨天才更新了招聘平台的信息,而且还没有公开投递。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门道。
不过眼下我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先把明天的面试应付过去再说。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华远公司那栋气派的写字楼,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再见了,老子不伺候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见我回来得这么早,他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我换了拖鞋,故作轻松地说:“公司没什么事,我就提前回来了。”
“哦。”我爸也没多想,继续看他的电视剧。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沉舟啊,你上个月不是说公司可能要给你涨工资吗?怎么样了?”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还在谈呢,领导说要考虑考虑。”
“唉,你们公司也是,你都干了五年了,也该涨涨了。”我爸叹了口气,“我这边每个月开销不小,你要是能涨点工资,咱爷俩也能宽裕一些。”
“爸,您放心,这事儿很快就会有结果的。”我给老爸倒了杯水,坐在他旁边,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明天去天恒集团面试的事,要不要告诉他?
算了,还是等有了结果再说吧,免得空欢喜一场。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会议室里的那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人事部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间点发裁员通知?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背后是谁在指使?赵明辉?还是更高层的人?
还有天恒集团那个突如其来的面试邀请,也太巧了吧?我刚被裁,他们就找上门来了。
难道说,有人早就知道我会被裁,提前帮我铺好了路?
可我在业内认识的人有限,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帮我?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怎么理都理不清。
直到凌晨两点多,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打上领带,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才出门赶往天恒集团的总部大楼。
天恒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栋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气派非凡。
我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姐核对了我的信息,给了我一张访客卡,让我去四十二楼的会议室参加面试。
电梯一路上升,我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说实话,虽然我对自己有信心,但面对天恒这样的大公司,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更何况,这次的面试来得太过突然,我连充分的准备都没来得及做。
到了四十二楼,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已经在电梯口等着我了:“陆先生您好,我是人力资源部的林晓,负责今天的面试安排。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门口。
林晓推开门,示意我进去:“陆先生,请进,面试官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中间那位中年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面带微笑。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陆先生你好,我是天恒集团的法务总监沈知行,这位是我们人力资源总监张女士,这位是业务部门的负责人刘经理。”
我一一跟他们握手致意,然后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知行看起来很随和,说话的语气也很温和:“陆先生,我们看过你的简历,也了解过你在华远公司的工作表现,可以说非常出色。尤其是你在处理法国客户方面的能力,在业内是有口皆碑的。”
“沈总过奖了,我只是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我谦虚地说道。
沈知行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也有一个疑问,不知道陆先生方不方便解答——据我们了解,你在华远公司的工作一直很稳定,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换工作呢?”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中。
我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如实回答道:“实不相瞒,昨天我已经被华远公司解雇了。”
沈知行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哦?方便说一下原因吗?”
“公司方面给出的理由是业务调整,但实际上是因为内部的一些人际关系问题。”我没有隐瞒,把赵明辉和苏景明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完我的讲述,沈知行和另外两位面试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对我说:“陆先生,说实话,我们对你的能力和人品都很认可。而且我们这边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推荐你来天恒集团的人,你应该也认识。”
我一愣:“推荐我?谁?”
沈知行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会议室墙壁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个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发送者的头像我很熟悉,备注名写着“皮埃尔·杜邦”。
“皮埃尔先生?”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错。皮埃尔先生跟我们集团的董事长是多年的老朋友。昨天下午你们的谈判会结束后,他第一时间就给董事长打了电话,把你被华远公司解雇的事情说了,并且极力推荐你加入天恒集团。他说,像你这样专业、正直的人才,不应该被埋没在一家不懂得珍惜的公司里。”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皮埃尔先生会在背后帮我这么大的忙。
昨天我在会议上当场宣布自己被解雇,本来只是想给自己争一口气,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让皮埃尔先生看到了我的价值。
“所以陆先生,”沈知行笑着对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签合同。薪资待遇方面,我们给你开的条件是月薪三万起步,外加年终奖金和各项福利补贴。你看怎么样?”
月薪三万?这比我之前的工资翻了一倍还多!
我差点就要一口答应下来,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太冲动。
我稳了稳心神,说道:“沈总,非常感谢您和皮埃尔先生的赏识。不过我这边还有一些个人事务需要处理,能不能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一下?”
“当然可以。”沈知行很爽快地答应了,“这是我的名片,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郑重地放进口袋里。
离开天恒大厦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从地狱到天堂,仅仅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这戏剧性的转折,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当天晚上,我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一下天恒集团的资料,无意中打开了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
我发现昨天下午人事部发给我的那份裁员通知,发送时间竟然是上午九点零三分,也就是会议开始后仅仅三分钟。
这就意味着,有人是在会议开始之后,才临时决定要把我裁掉的。
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就是皮埃尔先生在场的时候。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间点?目的又是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翻出了最近几个月的聊天记录,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一查不要紧,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三个月前,苏景明曾经私下给赵明辉发过一条消息,内容是:“姐夫,那个陆沉舟实在太碍事了,有他在我根本插不上手。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弄走?”
赵明辉回复:“别急,这事儿得慢慢来。他现在手里攥着好几个大客户,贸然动他会出问题的。”
苏景明又说:“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他压着我吧?”
赵明辉回复:“你放心,我已经在布局了。等他把那几个大客户的单子都谈妥了,咱们再找个由头把他踢出去。到时候客户已经跟公司签了合同,想跑也跑不掉。”
这段对话看得我心头发凉。
原来早在三个月前,他们就已经在谋划着要把我赶走了。
而我一直蒙在鼓里,还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我关掉聊天记录,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赵明辉和苏景明联手设局,目的就是要拿走我手里的客户资源。
他们选择在皮埃尔先生在场的时候动手,无非是想造成既定事实,让我无法反抗。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我不仅没有忍气吞声,反而当场把事情捅了出来。
更没有想到的是,皮埃尔先生会因此看穿了华远公司的嘴脸,转而把我推荐给了天恒集团。
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他们已经撕破脸了,那我也不必再给他们留什么情面。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开始整理这五年来在华远公司经手的所有项目的详细资料。
包括每一份合同的扫描件、每一次沟通的记录、每一笔款项的往来明细。
这些东西,或许将来会有用得着的地方。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上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陆沉舟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是我,您是?”
“我是华远公司的副总经理,周海涛。”
周海涛?这个名字我当然知道,他是公司的二号人物,平时很少露面,主要负责海外市场的拓展工作。
我跟他的交集不多,仅限于几次大型会议上的点头之交。
“周总您好,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陆先生,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周海涛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想跟你当面聊聊,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聊什么?”
“关于你被解雇的事情。”周海涛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有些事情,可能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我心里一动,隐隐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行,什么时候?在哪里?”
“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怎么样?”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周海涛为什么要找我谈话?他是想替公司挽回局面,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那句“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又是什么意思?
看来,我被解雇这件事背后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准时出现在华远公司楼下的那家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我太熟悉了。
五年来,我在这里接待过不下二十批外国客户,光是买单的钱加起来恐怕都有好几千块。
以前每次路过这里,我都会想,要是有一天我不在华远干了,大概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价格牌——二十八块钱一杯。
以前报销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贵,现在自己掏钱了,倒觉得有点心疼。
失业的人就是这样,连一杯咖啡都要精打细算。
三点整,周海涛准时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跟普通的中年上班族没什么区别。
要不是我知道他的身份,很难把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跟华远公司的副总经理联系起来。
“陆先生,久等了。”周海涛在我对面坐下,也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周总客气了,我也是刚到。”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着他开口。
周海涛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推到我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账单,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粗略扫了一眼,发现这些账单都是华远公司的账户流水,时间跨度大概是从去年年初到现在。
“周总,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你看看最后那几页,重点看一下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这三个月的账目。”周海涛指了指信封里的纸张。
我翻到后面几页,仔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我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去年十二月,公司有一笔三百八十万的款项,收款方是一家名叫“盛源贸易”的公司。
今年一月,又有一笔两百五十万的款项转入了同一家公司。
二月,又是一百七十万。
短短三个月时间,将近八百万的资金流向了这家盛源贸易。
而最关键的是,这家盛源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赫然写着——赵明辉。
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抬头看向周海涛:“周总,这是……”
“你没看错。”周海涛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意,“赵明辉利用职务之便,通过一家空壳公司转移公司的资金。这件事情,我已经调查了将近半年。”
我放下手中的账单,脑子飞速运转着。
赵明辉挪用公款?这可是刑事犯罪。
如果周海涛说的是真的,那赵明辉的下场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问题是,周海涛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跟赵明辉之间有什么恩怨?
“周总,恕我直言,您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周海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道:“陆先生,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你被解雇这件事,确实是赵明辉一手策划的。但他之所以敢这么做,背后还有人给他撑腰。”
“谁?”
“林志远。”
我愣住了。
林志远?华远公司的总经理?那个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林志远?他怎么可能会跟赵明辉勾结在一起?
“我知道你不信。”周海涛苦笑了一声,“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不信。但证据摆在那里,由不得我不信。林志远和赵明辉是大学同学,两个人认识二十多年了。赵明辉能在华远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林志远一路提拔。这次他挪用公司资金的事情,如果没有林志远在上面帮他压着,早就东窗事发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举报他们?”我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周海涛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因为我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充分。这些银行流水只能证明资金流向了赵明辉的公司,但不能直接证明他跟林志远之间有利益输送。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最好是能证明林志远也从中获利的那种。”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搜集证据?”
“不完全是。”周海涛摇了摇头,“我找你,主要是因为一个人——皮埃尔先生。”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皮埃尔先生?跟他有什么关系?”
周海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震惊不已的话:“皮埃尔先生之所以会选择跟华远合作,其实是我的安排。”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别激动,听我慢慢说。”周海涛压低声音解释道,“两年前,我在一次国际展会上认识了皮埃尔先生。那时候我就发现,华远公司内部的管理存在很大的问题,林志远和赵明辉沆瀣一气,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我想要改变这种局面,但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所以我找到了皮埃尔先生,请他帮忙演一出戏。”
“演什么戏?”
“让他假装对华远的业务感兴趣,但实际上只认你一个人。这样一来,赵明辉和林志远就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迟早会对你不利。等到他们对你下手的那一天,皮埃尔先生就可以顺势把你挖走,让你成为我们扳倒他们的关键棋子。”
我听完这番话,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我被解雇、皮埃尔先生推荐我去天恒集团、周海涛来找我谈话……所有这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复杂的算计?
“周总,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震惊,“你把我当成一颗棋子,用来对付你自己的敌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事情没有按照你的计划发展,我该怎么办?”
“对不起。”周海涛低下头,语气诚恳地说,“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我别无选择。林志远和赵明辉已经把华远公司掏空了,如果再没有人站出来阻止他们,公司迟早会倒闭。到时候不光是我,全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员工,都得跟着一起完蛋。”
我沉默了。
周海涛说的这些话,我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但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人当成棋子,心里那股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所以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我冷冷地问道。
“很简单。”周海涛抬起头看着我,“我希望你能接受天恒集团的工作邀请。天恒集团的董事长跟皮埃尔先生是好朋友,他们会全力支持你。等你站稳脚跟之后,我希望你能利用你在华远积累的那些客户资源,帮我们把林志远和赵明辉的罪行曝光出来。”
“你让我当卧底?”
“不是卧底,是证人。”周海涛纠正道,“你手里掌握的那些客户资料和合同记录,都是重要的证据。只要你愿意配合,我有把握在三个月之内,把他们两个送进监狱。”
我盯着周海涛看了很久,试图从他的眼神里判断出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的目光很坚定,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看起来,他是认真的。
但我还是没有立刻答应他。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时间来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周总,你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一下。”我站起身来说道。
“好。”周海涛也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门口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抬头看了看华远公司那栋写字楼,十八楼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
周海涛说的话可信吗?他跟林志远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皮埃尔先生在这场局里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搅得我心烦意乱。
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厨房里做饭。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面试怎么样?”
“还行,对方挺满意的。”我随口敷衍了一句,不想让他担心太多。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高兴地点了点头,“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晚饭吃得心不在焉。
我爸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周海涛说的那些话。
吃完饭洗完碗,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林志远和赵明辉的信息。
网上关于这两个人的资料不多,大部分都是华远公司官网上的简介。
林志远,四十五岁,毕业于某知名大学经济管理专业,在华远工作十五年,从基层做到总经理。
赵明辉,四十三岁,跟林志远同校毕业,比他晚两年进入华远,现在是市场部主管。
表面上看,这两个人的履历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越是正常,就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的像周海涛说的那样,这两个人联手掏空了公司,那他们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
一定有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
我正准备继续深入搜索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陆沉舟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有些急促。
“是我,你是哪位?”
“我叫叶知秋,是华远公司财务部的会计。”那个女人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今天跟周副总见过面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被解雇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赵明辉想抢你的客户,而是因为你无意中发现了他跟林志远之间的秘密。”
我心里一惊:“什么秘密?”
“去年年底,你帮公司翻译了一份跟法国客户的合同。那份合同里有一个条款,规定华远公司必须向法国方面支付一笔技术转让费。但你不知道的是,那笔费用实际上被林志远和赵明辉私吞了。他们伪造了一份假的合同,把真正的合同藏了起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去年年底?法国客户?技术转让费?
我努力回忆着那段时间的工作内容,终于想起来了一件事。
去年十一月,确实有一个法国客户来华远洽谈技术合作的项目。
那个项目涉及到一项专利技术的转让,总金额大概是五百万左右。
当时是我负责翻译的合同,合同里的确有一条关于技术转让费的条款。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项目不了了之了。
我还以为是因为双方没有谈拢,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问道。
“因为我看到了那份真正的合同。”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发抖,“上个月月底,我在整理档案室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赵明辉藏在柜子里的一份合同复印件。那份合同跟公司存档的版本不一样,上面的技术转让费金额比存档版本高出整整两百万。”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我确定。我做会计做了八年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叶知秋肯定地说道,“而且我还发现,那份真正的合同上,签字盖章的人不是林志远,而是赵明辉本人。也就是说,赵明辉是背着林志远干的这件事。”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如果叶知秋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明辉不仅挪用了公司的资金,还伪造合同、私吞技术转让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职务犯罪了,这是诈骗,是要坐牢的。
“你手上有没有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我问道。
“有。但我不能随便给人看,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也会跟着倒霉。”叶知秋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明天下午,赵明辉会去城南的一家茶楼见一个人。那个人,据说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代表。如果你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可以去那里看看。”
“哪家茶楼?”
“清心茶楼,在城南老街的尽头。下午三点,他们约在三楼的包厢里。”
说完这句话,叶知秋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叶知秋提供的信息到底可不可靠?她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告诉我这些?她是周海涛安排的人,还是有自己的目的?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明天下午的清心茶楼之行,我必须去一趟。
第二天中午,我随便吃了点午饭,就打车赶往城南的老街。
清心茶楼的位置很偏僻,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如果不是刻意去找,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我到的时候刚好两点四十,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一楼的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假装悠闲地喝着茶,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两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停在了茶楼门口。
车门打开,赵明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意气风发的样子,跟昨天在公司里那副虚伪的嘴脸判若两人。
他快步走进茶楼,径直上了三楼。
我等了大约五分钟,确认他没有再下来之后,才起身走到前台,对服务员说:“你好,我刚才有个朋友说在三楼订了包厢,但我忘了是哪一间了,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服务员查了一下登记表:“是三楼的‘兰亭阁’包厢。”
“好的谢谢。”
我付了茶钱,走上三楼。
三楼一共有四个包厢,兰亭阁在最里面。
我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试图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但由于隔音效果太好,我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根本分辨不出具体内容。
我四处看了看,发现包厢的窗户外面有一个小阳台,如果站到阳台上,说不定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绕到茶楼的后院,找到通往阳台的楼梯,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阳台上堆满了杂物,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兰亭阁包厢对应的窗户旁边,果然,里面的声音清晰了很多。
“赵先生,您要求的那些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只要您签个字,这笔钱三天之内就能到账。”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说话的语气很专业,像是律师或者会计师之类的人。
“很好。”赵明辉的声音响起来,“林总那边呢?他知道这件事吗?”
“林总还不知道。按照您的吩咐,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嗯,做得不错。等事情办完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多谢赵先生。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这件事的风险很大。如果被林总发现了,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怕什么?”赵明辉冷笑了一声,“他林志远屁股底下也不干净。他要敢动我,我就把他做的那些破事全都抖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谁也跑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小心为上……”
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清了,因为这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上楼。
我怕被人发现,赶紧从阳台上退了下来,顺着原路返回了一楼大厅。
出了茶楼的大门,我站在巷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刚才听到的那些对话,基本上证实了叶知秋的说法。
赵明辉确实在背地里搞鬼,而且他还打算瞒着林志远。
这说明赵明辉和林志远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牢固。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回到家之后,我给周海涛发了一条短信:“周总,我想好了。我愿意配合你。”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海涛回复了:“好。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从现在开始,我算是正式踏上了这条充满未知的道路。
前方等待着我的,可能是成功,也可能是深渊。
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出现在那家咖啡厅。
周海涛已经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周海涛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我的面前:“这里面是一份委托书,授权你以天恒集团代表的身份,跟华远公司现有的法国客户进行接触。你只需要把这些客户争取到天恒这边来,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我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果然是一份正式的委托书,上面有天恒集团的公章和法定代表人的签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海涛点了点头,“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在你跟客户接触的过程中,千万不要提到任何关于赵明辉和林志远的事情。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舆论。”
“明白。”
我收起委托书,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周海涛又叫住了我:“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我回过头看着他。
“皮埃尔先生下周会再来一趟江州。他想请你吃顿饭,顺便谈谈以后合作的事情。”
“好,到时候你通知我时间地点就行。”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但我的心里却笼罩着一层阴霾,挥之不去。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我打开电脑,把过去五年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最初的询价邮件到最终的结算单据,每一份文件我都仔细核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所有资料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制作了一张详细的表格,把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疑点。
那是去年三月的一个项目,法国客户是一家名叫“赛诺菲克斯”的精密仪器制造商。
当时华远公司跟这家公司签订了一份价值四百二十万的采购合同,由我负责全程翻译和协调。
合同执行得很顺利,货物按时交付,货款也如期到账。
按理说,这个项目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在核对银行流水的时候发现,这笔四百二十万的货款到账之后,紧接着就有一笔一百万的款项,从华远公司的账户转出,收款方是一家名叫“瑞丰咨询”的公司。
而这家瑞丰咨询的注册地址,跟之前周海涛给我的那份银行流水里提到的盛源贸易的注册地址,竟然是同一个地方——江州市城南区建设路88号,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五楼。
一家咨询公司和一家贸易公司,注册在同一个地址?这未免也太巧了。
我立刻上网查询这两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结果显示,盛源贸易的法人代表是赵明辉,而瑞丰咨询的法人代表则是一个叫“刘建国”的人。
我又查了一下刘建国的背景,发现这个人名下注册了七八家公司,经营范围五花八门,从贸易到咨询再到餐饮,什么都有。
典型的空壳公司操作手法。
我越查越觉得不对劲,索性把这两家公司关联的所有转账记录都调了出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从去年年初到现在,华远公司向盛源贸易和瑞丰咨询两家公司转账的总金额,竟然高达一千二百多万。
而这其中,至少有八百万发生在跟法国客户的交易周期内。
换句话说,赵明辉利用法国客户的订单做掩护,把公司的钱一笔一笔地转移到了自己的空壳公司里。
而那些法国客户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以为自己支付的货款都进了华远公司的账户,实际上有一部分被赵明辉截留了。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赵明辉的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情要是被捅出去,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监狱里出来了。
但冷静下来之后,我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这么大的资金流动,公司的财务系统不可能没有记录。
就算赵明辉是市场部主管,他也无权直接调动公司的资金。
想要完成这些转账,必须有财务部门的配合,甚至是更高层领导的批准。
林志远。
这个名字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如果林志远真的像周海涛说的那样,跟赵明辉是一伙的,那这些转账记录里应该也能找到他的痕迹。
我继续往下查,果然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去年六月,有一笔两百万的款项从华远公司转到了瑞丰咨询的账户上。
而就在这笔转账完成的第二天,瑞丰咨询又向一个私人账户转了五十万。
那个私人账户的开户人,名字叫“林芳华”。
林芳华。
林志远的妹妹。
这条线索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迷雾。
林志远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赵明辉的操作,但他通过妹妹的账户接收了赵明辉的好处费。
这两个人,一个是台前的操盘手,一个是幕后的保护伞,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把这些证据全部保存下来,加密存储在一个移动硬盘里。
这些东西,将来都是可以用来指控他们的铁证。
第四天上午,我接到了皮埃尔先生的电话。
“陆,好久不见。”皮埃尔先生的中文说得不错,虽然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但交流起来没有问题。
“皮埃尔先生您好,听说您要来江州了?”
“是的,下周二的航班。我想请你吃顿饭,顺便谈一谈以后合作的事情。你有时间吗?”
“当然有时间。您定好时间地点通知我就行。”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您请说。”
“你们华远公司最近有没有派人联系过我公司的其他人?”皮埃尔先生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我听说,有人冒充你的名义,给我公司的采购经理打过电话,说你要辞职了,以后由一个新来的翻译接替你的工作。”
我心里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星期前。我公司的采购经理觉得很奇怪,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核实。我告诉他根本没有这回事,让他不要理会。”
一个星期前?那不就是我被解雇的前几天吗?
看来赵明辉不仅打算把我踢走,还想趁我还没走的时候就开始抢我的客户了。
这个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连后路都想好了。
“皮埃尔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由衷地说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皮埃尔先生笑着说,“那就先这样,下周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赵明辉的手段比我想象的更狠毒。
他不仅要让我失业,还要让我在行业内名声扫地。
如果皮埃尔先生没有及时发现这件事,让赵明辉的人冒充我联系了客户,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当天下午,我给周海涛打了个电话,把我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周海涛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查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看来,我们的计划需要调整一下了。”
“怎么调整?”
“原本我打算让你先去天恒集团站稳脚跟,然后再慢慢搜集证据。但现在看来,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赵明辉已经开始动手了,如果我们再不反击,他很有可能会把所有证据都销毁掉。”
“那你的意思是?”
“下周皮埃尔先生来江州的时候,我想安排你们见一面。到时候,你把手上掌握的证据给他看一看。如果他愿意出面作证,那我们就有十足的把握把赵明辉和林志远送进监狱。”
“皮埃尔先生会愿意吗?”
“他会的。”周海涛的语气很笃定,“因为他不仅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他不会容忍自己的合作伙伴做出这种违法的事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听你的安排。”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江州的秋天来得很快,前几天还热得要命,这几天突然就凉下来了。
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刚到江州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那时候我刚从学校毕业,揣着一张法语专业的文凭和满腔的热血,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我以为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五年过去了,我确实闯出了一片天地,但这片天地马上就要塌了。
不,不是塌了,而是我要亲手把它拆掉,然后重建一座更大的。
周一晚上,我接到了皮埃尔先生的电话。
他已经到了江州,住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里。
他约我第二天中午在酒店附近的法国餐厅见面,说想尝尝家乡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来到了那家餐厅。
皮埃尔先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着我了。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身朝我招了招手。
“陆,这边。”
我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皮埃尔先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精神很不错。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神依然锐利,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敏锐。
“皮埃尔先生,好久不见。”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你们的会议室里。那天的场面,我可是记忆犹新啊。”皮埃尔先生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天我也是没办法,被逼到那个份上了。”
“你不用道歉,你做得很好。”皮埃尔先生认真地看着我说道,“一个真正有原则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出卖自己的尊严。你做到了这一点,我非常敬佩。”
“谢谢您的夸奖。”
服务员走过来,我们各自点了一份套餐。
等服务员离开之后,皮埃尔先生主动提起了正题:“周先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说你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移动硬盘,放在桌子上:“这里面有我整理的证据,包括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转账记录等等。这些东西可以证明,华远公司的市场部主管赵明辉,利用职务之便,通过空壳公司转移了公司大量的资金。而且,公司的总经理林志远也参与其中。”
皮埃尔先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拿起移动硬盘看了看,然后问道:“这些证据有多大的把握?”
“百分之九十以上。”我肯定地说道,“只要司法机关介入调查,这些证据足够让他们吃官司。”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我看着皮埃尔先生的眼睛说道,“您是华远公司的重要客户,您的证言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出面作证,证明赵明辉在跟您公司合作的过程中,存在不正当的行为。”
皮埃尔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希望你能正式加入天恒集团。我跟你打过交道,知道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天恒集团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皮埃尔先生,就算您不提这个条件,我也打算去天恒集团。因为在那里,我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那就好。”皮埃尔先生举起酒杯,“来,为了我们的合作,干一杯。”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宣告一场战役的开始。
吃完饭之后,我跟皮埃尔先生在餐厅门口告别。他回酒店休息,我则打车去了天恒集团,准备跟沈知行见一面,商量入职的具体事宜。
出租车行驶在江州市中心的繁华街道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该怎么走。赵明辉和林志远的事情,不能拖太久。时间越长,变数越大。必须尽快把证据提交给相关部门,让他们介入调查。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叶知秋打来的。
“喂,叶姐?”
“陆沉舟,你现在在哪儿?”叶知秋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我在去天恒集团的路上。怎么了?”
“出事了。”叶知秋压低声音说道,“今天上午,赵明辉突然让人把财务部去年所有的账目都调走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要进行内部审计。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想要销毁证据。”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说什么?他把去年的账目都调走了?”
“对,全部调走了。包括那些跟法国客户有关的账目。”叶知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如果他真的把那些账目销毁了,那我们手上的证据就不完整了。”
“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我让司机掉头,直奔华远公司。到了公司楼下,我没有上去,而是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让她下来见我。几分钟后,叶知秋从大楼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确实被吓得不轻。
“到底怎么回事?”我拉着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低声问道。
“今天早上九点多,赵明辉带着两个保安直接去了财务部的档案室,把所有去年的账目都搬走了。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是林总交代的,要进行内部审计。我说按照规定,调取账目需要有书面申请,他说回头补给我,然后就走了。”叶知秋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补充道,“我觉得他肯定是要销毁证据。”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那些账目里面,有没有包括我之前查到的那些转账记录?”
“应该有。”叶知秋点点头,“所有的原始凭证都在档案室里,包括那些转账的审批单和发票。”
“那麻烦了。”我咬了咬牙,“如果他真的把那些东西销毁了,我们就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挪用公款了。”
“那怎么办?”叶知秋焦急地看着我。
我沉思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既然他要销毁证据,那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看着叶知秋的眼睛说道,“你现在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等赵明辉把那些账目处理完之后,肯定会放松警惕。到时候,你再想办法把他处理账目的过程记录下来。”
“你是说……”
“对,取证。”我压低声音说道,“只要我们能拿到他销毁证据的直接证据,那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注意安全。”我叮嘱道,“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停止,不要冒险。”
“我知道。”
叶知秋转身回了大楼,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旋转门后面,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赵明辉这个人做事向来谨慎,他既然敢明目张胆地调走账目,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叶知秋一个弱女子,能不能斗得过他,还是个未知数。
但眼下,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赌一把。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风平浪静。赵明辉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叶知秋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我每天在家等着,心里越来越焦躁。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接到了叶知秋的电话。
“陆沉舟,我拿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今天偷偷进了赵明辉的办公室,在他的碎纸机里发现了一些没有被完全粉碎的票据碎片。我把它们拼起来看了一下,正是那些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太好了!”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拍照了吗?”
“拍了,都拍下来了。我现在就把照片发给你。”
挂了电话没多久,我的手机就收到了十几张照片。照片上的票据碎片虽然残缺不全,但关键的金额和日期都还能辨认出来。这些证据,再加上我之前整理的那些材料,足够让赵明辉喝一壶了。
我正要给周海涛打电话汇报这个好消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陆沉舟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江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姓韩。我们接到报案,说你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支队来一趟,配合我们调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泄露商业机密?谁报的案?赵明辉?还是林志远?
“韩警官,我能问一下是谁报的案吗?”
“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明天你来了就知道了。”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赵明辉的动作太快了,他竟然抢先一步报了警。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但一旦被卷入调查,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更何况,我现在手上掌握的那些证据,严格来说也确实是通过非正常途径获取的。如果赵明辉反咬一口,说我窃取公司机密,那我真是百口莫辩。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当前的局势。赵明辉报警的目的很明显——他想先发制人,把我拖进官司里,让我没有精力再去追究他的问题。只要我被警方控制了,他就有充足的时间销毁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
好一招釜底抽薪。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海涛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周海涛出什么事了?
我正准备打第三遍的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周海涛,内容只有一行字:“别打我电话,我被监听了。明天去公安局之前,先去找一个人——城西律师事务所,方景行律师。他会帮你。”
我看完短信,手心全是汗。周海涛被监听了?谁监听的他?赵明辉?还是林志远?难道说,他们早就知道周海涛在暗中调查他们?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带上那个装着所有证据的移动硬盘,出门打车直奔城西律师事务所。
方景行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一遍,又把移动硬盘里的证据给他看了。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陆先生,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足够让赵明辉和林志远在里面待十年。但是,你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赵明辉既然敢报警,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你去公安局之前,必须做好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把移动硬盘里的证据备份三份,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地方。第二,把你这段时间跟周海涛、叶知秋等人的所有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都删除,不要让警方找到任何对你不利的把柄。第三,到了公安局之后,除了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我一一记下,然后按照方景行的指示,把证据备份了三份。一份交给方景行保管,一份寄给了皮埃尔先生,还有一份藏在自家天花板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上午八点五十了。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律师事务所的大门。
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办公地点在城北的一栋灰色大楼里。我到了之后,一个年轻的民警把我带进了一间讯问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国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大眼,表情严肃。他在我对面坐下,自我介绍道:“我是经侦支队的副支队长韩正明。陆沉舟先生,今天找你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
“韩警官请说。”
韩正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这些文件,你看看是不是你整理的?”
我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沉。那沓文件的第一页,赫然就是我之前整理的那些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而这些复印件,本该好好地躺在我的移动硬盘里。
“韩警官,这些文件是从哪里来的?”
“你别管从哪里来的,你就说是不是你整理的。”韩正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是我整理的。”
“那你承认你窃取了公司的商业机密?”
“我不承认。”我抬起头,直视着韩正明的眼睛,“我整理这些文件,是为了揭露一起经济犯罪行为。这些转账记录证明,华远公司的市场部主管赵明辉,利用职务之便,通过空壳公司转移了公司大量资金。我只是一个知情者,而不是犯罪者。”
韩正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说你是在揭露犯罪行为,那你为什么不通过正规渠道举报,而要私自搜集证据?”
“因为我信不过华远公司内部的举报渠道。”我如实回答道,“举报信一旦交上去,很可能就会落到赵明辉或者林志远的手里。到时候,我不但举报不了他们,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韩正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讯问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我盯着面前那沓文件,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这些复印件是怎么落到警方手里的?我的移动硬盘一直随身携带,从来没有离过身。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复制了我电脑里的数据。
难道是叶知秋?
不,不可能。叶知秋要是想害我,就不会冒险帮我搜集证据了。那会是谁呢?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讯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韩正明走了进来,他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同了,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陆先生,刚才我接到了上级的通知。你的案子,暂时搁置。”
我一愣:“搁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走了。”韩正明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有人给你担保了。”
我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沈知行。
天恒集团的法务总监,沈知行。
我愣住了。沈知行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又是谁通知他的?
韩正明看着我惊讶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陆先生,你背后的人,能量不小啊。”
我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沈知行那张儒雅的面孔。
“上车吧,陆先生。”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启动,驶上了主干道。沈知行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神情悠闲得像是在度假。
“沈总,今天的事情,谢谢您了。”我由衷地说道。
“不用谢。”沈知行摆了摆手,“皮埃尔先生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这边出了点状况,让我帮忙处理一下。我正好认识经侦支队的人,就打了个招呼。”
“皮埃尔先生?”
“对。他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能让小人把你毁了。”沈知行转过头看着我,“陆先生,天恒集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你随时可以过来报到。”
我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能遇到几个真心帮助你的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我下车跟沈知行告别。正要转身上楼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周海涛打来的。
“喂,周总?”
“沉舟,你现在安全了吗?”周海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安全了,刚从公安局出来。沈总帮我担保了。”
“那就好。”周海涛松了一口气,然后语气变得低沉起来,“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我刚才得到了一个消息——赵明辉今天下午约了林志远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见面。我怀疑,他们是打算销毁最后的证据。”
我心里一紧:“那个工厂在什么地方?”
“城北工业区,原来的红星机械厂旧址。我派人盯着的,他们约的是下午四点。”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半。还有时间。
“周总,我想去一趟。”
“你去干什么?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咬着牙说道,“如果他们真的要销毁证据,我必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只有这样,才能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周海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好吧,我陪你一起去。但你必须答应我,到了那里之后,一切听我的指挥。”
“好。”
挂了电话,我回家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带上那个备用的录音笔,出门打车直奔城北工业区。
红星机械厂的旧址位于工业区的最深处,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工厂的大门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我从旁边的围墙翻了过去,猫着腰溜进了厂房内部。
厂房里空荡荡的,到处是废弃的机器和堆积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我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厂房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两个人影从大门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赵明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跟在后面的是林志远,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装,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两个人走到厂房中央,停下了脚步。
“东西带来了吗?”林志远率先开口问道。
“带来了。”赵明辉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所有的原始凭证和转账记录,都在这里了。”
“确定没有遗漏?”
“确定。”赵明辉点了点头,“财务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不敢乱说。只要把这些东西烧掉,就再也没有人能查到我们头上。”
林志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那个姓陆的呢?他那边怎么办?”
“我已经报警了,说他窃取公司商业机密。就算他能从公安局出来,也得脱一层皮。”赵明辉冷笑了一声,“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来管我们的事?”
“你太小看他了。”林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你以为报警就能把他吓住?他背后有周海涛撑腰,还有那个法国人给他撑腰。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摆平。”
“那你说怎么办?”
林志远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赵明辉:“烧了吧。一了百了。”
赵明辉接过打火机,蹲下身子,把那沓文件放在地上。他按了两下打火机,火苗蹿了起来,舔舐着纸张的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从藏身的角落里冲了出来,大声喊道:“住手!”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陆沉舟?!你怎么会在这里?”赵明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来给你们送一份大礼。”我举着录音笔,冷冷地说道,“刚才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包括你们打算销毁证据的计划。”
赵明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凶狠取代了。他扔掉打火机,朝我冲了过来:“把录音笔给我!”
我早有准备,侧身一闪,躲过了他的扑抓。林志远也动了,他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试图堵住我的退路。我一边后退,一边大声说道:“你们别乱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你骗谁呢?”赵明辉狞笑着,“你要是报了警,警察早就来了。”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报警。刚才那句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我知道,如果不尽快脱身,今天恐怕很难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厂房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赵明辉和林志远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真的报警了?!”赵明辉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警笛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停在了厂房门口。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十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为首的那个警察,正是韩正明。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和燃烧了一半的纸张,然后转头看向赵明辉和林志远,冷冷地说了一句:“两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明辉和林志远被押上了警车。我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警车渐行渐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海涛发来的短信:“干得漂亮。”
我笑了笑,正要回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沉舟。”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面容姣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我愣住了:“你是……”
“我叫苏晚晴。”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一笑,“我是赵明辉的妻子。”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可能不知道,”她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赵明辉在被抓之前,已经把一份起诉状递交到了法院。起诉的对象,是你。”
“起诉我?凭什么?”
“凭你侵犯了他的名誉权,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苏晚晴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这份起诉状的索赔金额,是一千万。”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觉得你能赢吗?”苏晚晴歪着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我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觉得我会输吗?”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灿烂了。她转身朝路边的一辆红色跑车走去,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陆沉舟,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红色的跑车发出一声轰鸣,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份起诉状,手心全是汗。
一千万的索赔。赵明辉这是在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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