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苏州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围绕“高校学科专业调整”相关问题对邬大光教授展开专访,文章标题为《学科专业调整的人才培养逻辑——邬大光教授专访》以下为文章部分内容——
问:您曾提出过“专业情结”和“学科情结”的说法。这两个概念很有辨识度。为什么用“情结”这个词?它所揭示的,究竟是大学内部怎样一种深层问题?
邬:之所以用“情结”这个词,是因为在我看来,学科和专业本来都是大学运行所必需的制度安排,但一旦它们被过度身份化、符号化、功利化,就会偏离原本的功能,逐渐变成一种带有惯性和执念的东西。所谓“情结”,是指学科和专业在长期运行中往往超出了自身应有的位置,成为大学进行资源分配和价值判断的重要依据,最后影响的不只是学科和专业本身,而是整个大学的运行方式。
过去中国大学长期存在一种很强的“专业情结”。因为专业建设进入大学组织较早,有了专业,往往就要建立相应的系科,要配置相应的教师、课程和学生培养体系。久而久之,专业不只是一个培养单位,也变成了大学内部组织划分的重要基础。很多大学的组织架构、教师配置、干部任用、资源分配,甚至社会对学校和学生的认知方式,都深深带有专业划分的痕迹。专业在相当长一个时期内,不只是培养人的载体,也成了大学内部组织利益和身份认同的依托。这样一种“专业情结”,在高等教育规模扩张和专业快速增设的背景下,被进一步放大了。很多学校通过增设专业来扩大学校规模、吸纳更多学生、延展办学边界,专业数量不断增加,专业划分不断细化,最后形成了相当强的路径依赖。
后来,随着重点学科建设、“双一流”建设以及各类学科评价体系的强化,大学又逐步形成了另一种“学科情结”。这个阶段,学科不再只是知识分类和学术组织的形式,而越来越成为学校竞争力和办学实力的象征。很多学校谈发展,首先谈的是优势学科、重点学科、一流学科;很多学校讲实力,主要讲的是学科排名、平台层次、项目数量和外部评价。在这种情况下,学科当然还是学科,但同时也被赋予了越来越强的外部竞争意义。一旦学科被过度等同于学校实力、资源获取和身份象征,学科建设就很容易转变为学校之间彼此竞争的符号。
从大学运行的角度看,“专业情结”和“学科情结”看似对应不同阶段,实际上却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即把本来应当服务于育人的制度安排,固化为资源博弈的依据。专业情结之下,大学容易把专业看得过重,形成专业划分过细、调整困难、组织僵化的问题;学科情结之下,大学又容易把学科建设看得过重,逐步把注意力转向排名、平台和外部指标,而忽略学科建设对人才培养的真实意义。前一种情结容易造成培养结构的封闭和专业设置的固化,后一种情结则容易造成学科建设与育人过程的分离。两者叠加在一起,就会使大学内部本来应当贯通的学科、专业、课程和培养过程,逐渐被切割开来。
还要看到,这种“情结”不单是观念层面的问题,它背后有非常现实的组织基础。大学的组织建设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专业建设和学科建设长期发展的结果。今天很多跨学科推进困难,说到底并不只是理念问题,而且是组织问题、资源问题。一个大学如果长期按学院、系科和既有学科单元配置资源,那么任何一个学院或学系都不会轻易放弃既有的边界划分,也不会轻易把资源让渡给新的交叉方向。正因为如此,学科交叉、专业重组和课程共享在理念上都容易达成共识,在现实中却常常推进艰难。
所以,“情结”这个词并不是修辞上的点缀,它实际上提示我们,学科和专业一旦脱离人才培养这个根本问题,被过度嵌入组织利益和竞争逻辑之中,就会逐渐从大学的工具变成大学的负担。今天重新反思学科与专业的关系,恰恰需要从这种情结中走出来,把学科和专业重新放回大学本来的位置上去看。
来源:《苏州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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