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总嫌我买的海鲜不新鲜,我索性不买,她女儿说一句话全家尴尬

楔子

厨房里飘着白灼虾特有的鲜甜气,我把最后一盘蛤蜊汤端上桌,弟媳周敏的筷子就没停过翻动。她挑起一只虾,对着灯光照了照,嘴角往下撇:“嫂子,这虾头都黑了,又是昨天卖剩的吧?”我擦手的动作顿了顿。这已经是她第三十七次嫌我买的海鲜新鲜。我慢慢解下围裙,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海水泡了太久的缆绳,终于断了。

第一章 一道清蒸鱼惹来的风波

周敏夹起一筷子清蒸鲈鱼的肚皮肉,刚送到嘴边,眉头就拧了起来。她没吃,直接把鱼肉放在了骨碟里,筷子“啪”地搁在桌上,那声响不大,却让整张饭桌都为之一静。

“嫂子,”周敏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挑剔,“你自己闻闻,这鱼土腥味儿多重。买的时候肯定没挑好,鱼眼都浑浊了吧?这哪是新鲜的。”

我妈坐在对面,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拿眼睛看了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着。这条鲈鱼是我今天早上六点去码头排了半小时队才抢到的,鱼鳞锃亮,鱼鳃鲜红,剖开时鱼肉还带着弹性。为了压住可能的土腥味,我特意多切了姜丝,蒸的时间掐着秒表。

“周敏,这鱼是海鲈,不是淡水养殖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今天早上天没亮就去买的,老板说是半夜刚上岸的货。你要是觉得不对味,是不是我葱姜放少了?”

周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嫂子,海鲈也分三六九等。现在卖海鲜的哪个不往增氧池里打药?看着活蹦乱跳,实际都虚得很。你不常买菜,容易被人蒙。”

不常买菜?我胸口那股气猛地往上顶了顶。这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住着我爸、我妈、我弟弟苏阳一家三口,还有我这个离异后暂时回娘家的女儿。苏阳和周敏住主卧,爸妈住次卧,我和六岁的小侄女苏恬睡上下铺。家里的伙食采购,从半年前我回来起,就全落在我头上。周敏说她要带恬恬没时间,苏阳说工作忙,爸妈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我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做早餐,然后跑菜场,回来打扫卫生洗衣服,再准备午饭晚饭。这半年我买过的菜,能堆满这间餐厅。

可我买回来的海鲜,永远“不新鲜”。

花蛤吐干净了沙,她说没味儿,肯定是在淡水里养久了失了鲜甜。海蛎子颗颗饱满,她说颜色发暗,是泡过水的。就连活蹦乱跳的皮皮虾,她都能从虾壳的硬度上挑剔出“这虾脱过壳,肉不紧实”。

一开始我还会解释,后来我学会了沉默。但沉默不代表我不难受。

苏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含含糊糊地打了句圆场:“行了行了,有得吃就行了,哪那么多讲究。”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周敏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拔高了半度:“苏阳你什么意思?我讲究?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恬恬?孩子正在长身体,吃坏了肚子你负责?嫂子买的东西我没说不好,只是提个醒,以后买新鲜点,这要求过分吗?”

恬恬坐在儿童椅上,小勺子举在半空,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她妈妈,又看看我,小嘴抿得紧紧的。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沉着脸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硬邦邦地说:“我觉得挺好吃,我吃了没事!”

周敏的脸色变了变,没再吭声,但那顿饭她再也没碰过那盘鱼。那盘我花了心思、浸了心血的清蒸鲈鱼,最后剩了大半条,在餐桌上慢慢凉透,鱼汤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冻。

那天夜里我收拾完厨房,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望着外面城市的万家灯火。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我手里攥着买菜记账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基围虾四十八块,梭子蟹一百零三块,多宝鱼六十五块。我每个月三千二的工资,交一千块生活费,剩下的全搭在了这个家的吃用上。

而我的弟媳,永远觉得我买的海鲜不新鲜。

阳台门被轻轻推开,我妈端了杯温水递给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阿婉,你弟媳她就是嘴不好,人倒是不坏。你多担待着点。”

“妈,我担待得还不够吗?”我抬起头,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来,恬恬的辫子是我扎的,你们的早饭是我做的,买菜是我,做饭是我,洗碗拖地还是我。我就像这个家的免费保姆。我什么也不求,就求一句好话,哪怕不说好话,别挑刺也行。可你看她……”

我的声音哽住了。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只手粗糙而温暖:“妈知道你委屈。可你弟弟那个性子你也知道,他压不住周敏。要是闹起来,这个家就散了。恬恬才六岁……”

又是这个理由。为了弟弟,为了恬恬,为了这个家不散。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受点委屈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离了婚,因为我没地方去,因为我寄人篱下。

可我寄的是我爸妈的篱下啊。

我把小本子合上,望着远处海面模糊的轮廓,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吹得我手脚冰凉。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我想,既然买新鲜的你嫌不新鲜,那我就索性不买了。

第二章 忍无可忍的爆发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然买菜做饭,但海鲜的份额从餐桌上消失了。

第一天,周敏没说什么,只是吃饭时多看了我几眼。第二天,苏阳随口问了句“今天没买海鲜啊”,我还没答话,周敏就接了茬:“可能嫂子最近手头紧,省着点也好。”那语气里的意味,比我直接说她挑剔更让人难受。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

到了第五天,连恬恬都开始问:“姑姑,怎么没有大虾虾了呀?”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过几天姑姑给你买。”

周敏在一旁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丢过来一句:“买也别买那种冻得死硬的,上次那个阿根廷红虾,煮出来都是渣。”

我的手在恬恬头发上顿了顿。那袋阿根廷红虾是我在正规超市买的,生产日期是一个月内,煮的时候周敏自己把火开太大煮过了头,虾肉当然散了。可到了她嘴里,又成了我买的东西有问题。

我把手收回来,端起碗吃饭,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紧了三分。

真正爆发是在一个周日的午后。

那天苏阳难得休息,说想吃海鲜面。我本来打定主意不碰海鲜这个话题,可苏阳开了口,我不好直接拒绝,就说行,我去菜场看看。

我骑着电动车跑到了十公里外的一家海鲜批发店,这家店我打听过,是直接给市区几家大酒店供货的,东西绝对新鲜。我买了六只活蹦乱跳的梭子蟹、一斤刚死的斑节虾——因为是做面,刚死的虾比活的更入味,而且价格便宜一半——又买了几条小黄鱼准备煎一下拌面。

回到家,我把东西拎进厨房,周敏正好出来倒水。她眼睛往袋子里一扫,下巴就抬了起来:“嫂子,这虾都死了吧?死虾做面多腥啊。”

我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刚死的,做面正好,活虾煮面反而柴。而且这家是给酒店供货的,东西有保障。”

“给酒店供货?”周敏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给酒店供货的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几手的?再说了,死虾就是死虾,说得再好听也是死虾。”

我闭了闭眼睛,把火气压了又压,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处理蟹的时候,我发现六只蟹里有两只活性不太够,有一只甚至已经不动了。我的心沉了沉,但也没办法,海鲜这东西离了水,损耗在所难免。

海鲜面端上桌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鲜香。苏阳吸溜了一大口,竖了个大拇指:“姐,这面绝了!”

我爸我妈也吃得眉开眼笑,恬恬更是把碗里的虾仁吃了个精光,还舔了舔嘴唇。

周敏不紧不慢地吃着,吃到一只蟹腿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她把蟹腿放在碗边,皱眉道:“这只蟹味道不对,肉是糜的,肯定死了一段时间了。”

一桌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苏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敏,有些为难地说:“没有吧?我吃着挺好的呀。”

“你什么吃不出来?”周敏瞪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我,语气里带着那种让我从头凉到脚的笃定,“嫂子,你不会是图便宜买了死蟹吧?死蟹可不能吃,有毒的。我们大人无所谓,恬恬吃了怎么办?”

“啪”的一声,我把筷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全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那盘清蒸鲈鱼,我早上六点去码头买的,你说土腥味重。”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白灼虾,我买的活虾,你说虾头黑。花蛤,我一个个挑的开口吐沙的,你说没味儿。皮皮虾活蹦乱跳,你说人家脱过壳。梭子蟹我今天跑了十公里去买的,有一只死了,你就说我图便宜买死蟹。”

我站了起来,看着周敏,眼眶发热但一字一顿:“周敏,我在这个家买菜买了半年,买了三十七次海鲜,没有一次让你满意过。既然我买什么都不新鲜,那从今天起,海鲜我不买了。你要吃,你自己去买。”

说完我端起自己的碗筷,转身走进了厨房。

身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把碗筷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隐约的说话声。水流冲刷着白色的瓷碗,我的手在微微发抖。说出那些话,我心里的那口气并没有顺下去,反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一直绷着的东西突然断了,你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那天晚上,苏阳来敲我的门。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想当和事佬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为难表情。

“姐,你别跟周敏一般见识。她这个人就是嘴碎,其实心不坏。”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弟弟,忽然觉得很疲惫。从小到大,他闯了祸我替他扛,他缺钱我给他转,他和周敏谈恋爱时没钱约会,是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五百块塞给他。就连这套房子的首付,也有我当年攒的五万块钱在里面。

“苏阳,”我靠在门框上,声音疲倦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我离了婚没地方去,回来住爸妈的房子,我知道你媳妇心里不舒服。她觉得我占了你们的地方,觉得我多余。这我能理解。可她不能用这种方式赶我走。”

苏阳的脸色变了:“姐,你想多了,周敏她没有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我直直地看着他,“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买的所有东西她都不满意?为什么她总能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苏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轻轻关上了门,把他和他没出口的解释一起关在了外面。

从那天起,我真的再也没有买过任何一样海鲜。餐桌上的菜,换成了鸡鸭猪牛羊和各种时蔬。我把买菜的钱也算得更精细了,省出来的部分,我悄悄存了起来。

我想,这个家也许真的容不下我了。

第三章 饭桌上的暗涌

没有海鲜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的暗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周敏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她不再直接挑剔我买的菜,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比挑剔更让人难受。吃饭的时候,她很少主动跟我说话,偶尔目光相遇,她就把视线移开,好像我是什么碍眼的东西。

苏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的话越来越少,吃饭时总是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我爸我妈努力活跃气氛,可每次我妈刚起了个话头,说了两句就接不下去了,饭桌上就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恬恬稚嫩的自言自语。

只有恬恬,依然没心没肺地快乐着。她会在我择菜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奶声奶气地给我讲幼儿园里发生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有时候她讲着讲着,忽然冒出一句:“姑姑,我喜欢你做的饭,比我妈妈做的好吃。”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有没有当着周敏的面说过,但我本能地觉得最好不要。所以每次恬恬这么说,我就把话题岔开,问她要不要帮我剥豆子。

但纸包不住火,孩子的心事是藏不住的。

那天晚饭,我做了一道红烧排骨,一道蒜蓉西兰花,一道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没什么出奇,但火候到位,味道也不差。

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周敏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菜叹了口气:“天天就是这些,翻来覆去的,没点新花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虽然没有激起大浪,但水底下已经晃动了。

我妈赶紧打圆场:“这些菜也挺好的呀,阿婉手艺不错,这个排骨烧得很入味。”

周敏没接话,端起碗默默地吃着,脸上的表情却是盖不住的寡淡。

我心里清楚,她不是真的嫌菜少花样,她是在别扭我没买海鲜这件事。但她又不愿意直说,直说了就等于承认她之前是在无理取闹。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恬恬忽然仰起小脸,脆生生地来了一句:“妈妈,你怎么不挑姑姑买的菜了呀?”

这一句话,让满桌子的人都僵住了。

苏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我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爸把刚端起的汤碗又放回了桌上。

周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吃饭就吃饭,小孩子别那么多话。”周敏低声呵斥了恬恬一句,语气不算重,但那抹尴尬,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恬恬被妈妈说了,委屈地扁了扁嘴,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又没说错……你以前每次都说姑姑买的海鲜……”

“苏恬!”周敏的声音陡然拔高,恬恬吓得一哆嗦,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我的心疼了一下,连忙放下筷子去抱恬恬:“没事没事,恬恬不哭,姑姑抱抱。”

恬恬把脸埋在我肩头,小声抽泣着。我抱着她小小的身子,能感觉到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六岁的孩子,她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让妈妈生气的话,她只是诚实地描述了她看到的事情。

苏阳终于放下了手机,皱着眉头对周敏说:“你吼孩子干什么?她说错什么了?”

周敏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她把碗筷一推,站起身来:“行,都是我的错。我嘴碎,我挑剔,我难伺候。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坏人,行了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重,最后是主卧房门“砰”的一声被摔上的闷响。

恬恬在我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我妈站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对我爸说:“你说这日子过的……”

我爸闷声不响地倒了杯酒,一仰头灌了下去。

我抱着恬恬,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恬恬说的那句话,等于是把皇帝的新衣给戳破了。所有人都知道周敏在挑剔我,但没有一个人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撕破脸,意味着这个家维持了许久的脆弱平衡要被打破。

而现在,打破这个平衡的,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把恬恬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地映在天花板上。我回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被挑剔的日子,想起周敏那张永远不满意我买的海鲜的脸。

然后我又想起恬恬天真无邪的那句话。

孩子是最不会撒谎的。她说她妈妈“以前每次都说姑姑买的海鲜”,一个“每次”,说明这件事发生得有多频繁,频繁到连一个六岁的孩子都记住了,并且把它当成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事实。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为自己,是为恬恬。她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微妙敌意和压抑气氛的家庭里长大,她的小心灵该有多敏感,才能准确地捕捉到大人们那些不曾明说的情绪?

我攥紧了沙发靠垫的一角,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四章 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把苏阳约到了楼下的小公园。

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几个晨练的老人从我们身边慢悠悠地跑过去,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苏阳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缓缓上升。

“姐,你想说什么?”他先开了口。

“我想搬出去住。”

苏阳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意外和慌乱:“姐,你说什么呢?为什么要搬出去?”

“苏阳,你媳妇不喜欢我住在这儿,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我看着远处一个正在打太极拳的白发老人,声音很平静,“她挑我买的海鲜,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是,她觉得我的存在打扰了你们的生活。”

“姐,你别这么说……”苏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自己都没底气。

“我不是在怪她。”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弟弟,“换位思考,如果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家里忽然多了一个离了婚的大姑姐,我也会不自在。这是人之常情。”

苏阳猛吸了两口烟,烟雾呛得他眯起了眼:“那你搬出去住哪儿?你工资又不高,租房子压力多大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我这两个月悄悄存下来的一点钱,“我给公司打了申请,可以调去城阳的分公司。那边离市区远,房租便宜,消费也低。我算了算,工资加上一些补贴,租个单间绰绰有余。”

苏阳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过身来,语气变得急躁:“你跟爸妈说了吗?”

“还没有。先跟你说。”

“爸妈肯定不会同意的。”苏阳的语气笃定。

“所以我来找你想办法。”我看着他的眼睛,“苏阳,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搬不搬,我是在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帮我说服爸妈,至少让他们别太担心。”

苏阳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他身后洒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着头,脚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的石子,那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犯了错等我替他出主意的模样。

“姐,”他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我对不住你。”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

“说什么呢你。”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伸手在他肩头锤了一拳,“你是我弟,有什么对不住对得住的。”

“周敏她……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她就是拉不下脸来跟你道歉。”苏阳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恬恬昨天说那句话之后,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周敏哭了?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她哭什么?”我问。

“她说她知道自己嘴不好,可就是改不了。”苏阳苦笑了一下,“她说她从小就跟着她妈,她妈那张嘴比她还厉害,她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她其实心里知道,你买的那些海鲜都是好东西,她就是……就是忍不住要说难听的话。”

我沉默了。周敏的童年我是知道的,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妈妈长大,她妈妈是出了名的刻薄,在菜场买菜能跟摊贩吵一下午的那种。周敏从小耳濡目染,那张嘴确实很厉害,但她嫁进我们家这几年,对我的爸妈倒还算尊敬,唯独对我这个姑姐,她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挑剔的话张嘴就来。

“她是不是觉得我离了婚,就低人一等了?”我忽然问出了一个我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

苏阳猛地摇头:“不是不是,姐,她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跟我说过,她其实……其实挺怕你的。”

“怕我?”我差点笑出来,“我一个离了婚没房没车的姑姐,她怕我什么?”

“怕你比她好。”苏阳的声音越来越低,“怕你在爸妈面前比她更受欢迎,怕你在恬恬心里比她更重要。她没什么自信。”

我站在原地,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一半。

原来挑剔的背后,是自卑。

原来嫌弃的背后,是害怕被取代。

但我搬出去的决定并没有因此动摇。有些距离,是必要的。靠得太近了,彼此的刺就会扎到对方。拉开一点距离,也许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行了,就这么定了。”我拍了拍苏阳的肩膀,“你回去跟她好好说说,别让她觉得是我在赌气。我是真的觉得搬出去对谁都好。”

苏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

调令下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公司城阳分部正好缺一个行政主管,我申请过去算是平调,工资还涨了三百块。我用两天时间交接完了手头的工作,又花了三天时间在城阳找好了房子。

那是一间四十年房龄的老房子里的隔间,不到二十平米,放下床和衣柜之后连转身都困难,但胜在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小的阳台。阳台朝东,早上的时候能晒到太阳。站在阳台上能看到不远处的一片海,那片海没有市区的海滨浴场那么漂亮,但更安静,更朴素,像个不施粉黛的渔家姑娘。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有糖醋排骨,有油焖大虾,有清蒸多宝鱼,有葱姜炒花蟹,有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海鲜疙瘩汤。

是的,我买海鲜了。

这一次,我去了全市最好的一家海鲜市场,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亲手挑的,虾是一个个从缸里捞出来看的,蟹是一只只翻过来瞧的,多宝鱼我让老板当场剖开,鱼肉雪白得发光。

我不为周敏,不为证明什么,只为这个我住了半年多的家,为我的爸妈,为我的弟弟,为那个在我怀里哭过的恬恬。

餐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周敏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的眼睛扫过满桌的海鲜,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苏阳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姐你多吃点”,那殷勤的劲儿,好像明天就见不着我了似的。

我妈红着眼眶,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堆菜,堆得冒了尖她还在堆。我爸闷头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舍和心疼。

恬恬坐在我旁边,小手拽着我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放开。

“恬恬,姑姑搬了家你可以去看姑姑呀。”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姑姑什么时候回来?”恬恬仰着小脸,眼睛里汪着两泡泪。

“姑姑每个周末都回来。”我笑着说,“给你带城阳好吃的,那边有种芝麻糖特别好吃,甜甜的酥酥的。”

恬恬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晚上恬恬就没人讲故事了……”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这半年,恬恬每天晚上都是我给她讲睡前故事,从《小王子》讲到《绿野仙踪》,讲到《夏洛的网》。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了,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硬撑着等我,就为了听五分钟的故事。

“以后每天晚上姑姑给你打电话讲故事,好不好?”我把她抱到腿上,拿额头抵着她的小额头。

“好!”恬恬终于笑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敏忽然开口了。

“嫂子。”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全桌人都看向了她。

周敏端起了面前的杯子,里面是白开水。她举着杯子的手有些不稳,水面微微晃动着。

“嫂子,这些日子……是我不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盯着面前那盘多宝鱼,“你买的菜其实都很好,是我……是我这张嘴太坏了。恬恬说的没错,每次你都买新鲜的,是我非要挑毛病。”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我妈张大了嘴巴,我爸放下了酒杯。苏阳看着自己的媳妇,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心疼。

周敏的眼眶红了,但她的语气倔强地保持着平稳:“我跟苏阳说过,我从小跟着我妈,我妈就是这样的,嘴不饶人。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嫂子,我没想赶你走,真的没有。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偏过头飞快地擦了一把。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心酸,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我端起了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她悬在空中的杯沿。

“行了,别说了。”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都知道。我搬出去不是为了赌气,我是真的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你也需要。”

周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嫂子……”

“再说了,”我笑了一下,“我走了你又吃不上新鲜海鲜了,到时候还不得想我?”

这句玩笑话说出来,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动了。

苏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爸我妈也跟着笑了,就连恬恬都咯咯地笑了起来,虽然她不一定听得懂大人们在笑什么。

周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很久很久的饭。桌子上的海鲜慢慢被消灭干净,盘子里只剩下一堆壳和刺。那盘清蒸多宝鱼,周敏吃了很多,她一边吃一边说“鲜,真的鲜”,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圈。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了又哭、哭了又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挑剔了我半年的弟媳,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只是一个在刻薄环境中长大的、不太会表达善意的、笨拙的人。

而我,也许也是太敏感了。她的挑剔刺到了我的痛处——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的自尊,那种害怕被轻视、害怕被嫌弃的脆弱。

我们都带着各自的伤痕和铠甲,在同一个屋檐下笨拙地相处着,互相刺伤,也互相取暖。

夜深了,我回到房间收拾行李。恬恬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的东西不多,半年时间也没攒下什么家当。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就装完了我所有的身外之物。

我妈推门进来,把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我摸了摸厚度,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妈,你这是干什么!”

“拿着!”我妈把红包死死地按在我手里,“你一个人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妈手头也不宽裕,这点钱你拿着,租房子买家具用得着。”

“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我妈的声音哽咽了,“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又要租房子又要吃饭,还要往家拿钱。这半年买菜的钱都是你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家里花了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妈拉过我的手,把红包放在我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两只手把我的手包住,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却暖得发烫。

“阿婉,”她的声音轻轻地,“妈知道你受了委屈。妈没用,没能替你做主。你出去住也好,离得远了,日子反而好过些。但你要记住,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你的房间妈永远给你留着。”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从离婚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在我妈面前哭过。我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觉得我不够坚强。可是这一刻,在即将离开这个家的前夜,所有的坚强都化成了一滩水,温热地漫过我的眼眶。

“妈……”我把头埋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拍着我的背,就像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进屋子,照在恬恬熟睡的小脸上,照在我和我妈相拥的身影上,照在墙边那两个收拾好的纸箱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六章 城阳的新生活

城阳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分公司的规模比总部小,人不多,关系也简单。我负责行政这一块,每天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忙是忙了点,但不怎么费神。

下班以后,我沿着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马路走回出租屋,路过一家小菜店,买一点当晚要吃的菜。一个人的饭好做,一菜一汤有时候都嫌多。我学会了精打细算,买一把青菜能吃两顿,一条小鱼蒸了配米饭刚刚好。

小小的出租屋被我一点点布置起来。我在旧货市场淘了一个小书桌,买了块碎花桌布铺上,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藤蔓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床头的小台灯是暖黄色的,晚上打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温柔的光。

我忽然发现,一个人住的感觉,其实并不差。

没有人挑剔你买的东西新不新鲜,没有人拿话刺你,你做什么菜就吃什么,咸了淡了都是自己的事。你可以在晚上十点打开音乐,可以周末睡到自然醒,可以把阳台的门全部打开,让海风吹进来,吹得满屋子都是海的味道。

自由,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但我并没有忘记那个家。

每个周五晚上,我都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市区。公交车上晃晃悠悠的,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郊区变成市区,心里的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回去的时候,我总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城阳特产的手工芝麻糖,有时候是路边老奶奶卖的土鸡蛋,有时候是同事推荐的农家自制的腊肠。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我挑得很用心。

周敏每次接过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她的嘴还是会惯性地往下一撇,但撇到一半就会硬生生地停住,然后转成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说一句“谢谢嫂子”。那笑容别扭得很,但我知道她在努力。

有一次我带回去一箱海蛎子,是城阳当地渔民自己养的。个头不大,但味道特别鲜甜。我特意早起去码头等着,买的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回来的时候壳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海泥。

周敏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我几乎能猜到她下意识想说什么——“这么小,会不会没什么肉啊”——但她把那句话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看着挺新鲜的,嫂子,晚上我来做蒜蓉烤海蛎子。”

晚上周敏真的进了厨房。

她做菜的手艺其实不错,只是以前她很少动手。用苏阳的话说,她觉得做饭“脏手”,所以家里的饭菜一直是我在做。现在她系上了围裙,熟练地洗海蛎子,剁蒜蓉,调酱汁,忙活得额头都冒了汗。

蒜蓉烤海蛎子端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蒜香混合着海蛎子特有的鲜味。壳被烤得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肥嫩的蛎肉,上头铺着金黄色的蒜蓉,滋滋冒着油花。

我爸连吃了五个,赞不绝口。我妈也吃了好几个,直夸周敏手艺好。恬恬更不用说了,小嘴吃得油光光的,一边吃一边说“妈妈好厉害”。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曾经我是这个厨房里唯一忙碌的人,而现在,周敏站在了我曾经站的位置上。她做的菜被全家人夸奖,她的脸上带着那种被认可的小小得意,眼角眉梢都是光。

我承认,我心里有一点酸。那是一丝丝的,被替代的失落。

但更多的是欣慰。

这个家,在我走之后,没有散,反而变得更好了。周敏开始进厨房了,苏阳也减少了玩手机的时间,开始帮恬恬辅导作业了。我妈说,周敏最近还主动交了生活费,虽然不多,但态度在那里。

“嫂子,你尝尝。”周敏夹了一个海蛎子放到我碗里,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

我夹起来吃了,蒜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海蛎子肉嫩得几乎不用嚼,鲜甜的汁水溢满了口腔。

“好吃。”我真心实意地说,“比饭店做的都好。”

周敏的脸忽然就红了,红得连耳朵根都透亮了。她低下头,假装去给恬恬擦嘴,但那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阳在桌子底下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敏主动收拾了碗筷。我坐在客厅里陪恬恬玩拼图,听她在厨房里哗啦哗啦洗碗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暖。

我妈坐到我旁边,看着厨房的方向,小声说:“你走了以后,周敏变了不少。她说你不在家,她再不干就太不像话了。”

我笑了笑,把一块拼图递给了恬恬。

“妈,”我说,“其实周敏这个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知道。”我妈叹了口气,“她就是被她妈影响的,说话不过脑子。可她心里知道谁对她好。你不知道,你走以后,她跟苏阳说了好几回,说怕你在外面过得不好,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觉得她假惺惺。”

我手上的拼图停了一下。

原来,牵挂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那个曾经让我疲惫不堪的家,那个曾经让我觉得压抑窒息的屋檐,现在回过头去看,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好像退开十步看一幅画,才发现那些曾经刺眼的斑驳,原来只是画面的一部分。

我低头继续陪恬恬拼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七章 意外的海鲜大礼包

搬到城阳的第三个月,我差点上了当。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冷链运输车,一个穿着水靴的男人正在吆喝:“新鲜海鲜便宜卖了,刚刚从船上卸下来的,比市场便宜一半!”

围了不少人,大妈大爷们抢着挑。我本来不想凑热闹,但看到泡沫箱里的鲅鱼确实亮晶晶的,虾也活蹦乱跳,价格确实便宜,就动了心。家里有好几周没往市里送海鲜了,想着周末回去正好带点。

我挑了两条鲅鱼、三斤大虾、四只梭子蟹,正要付钱,旁边一个老阿姨拽了拽我的袖子。

“姑娘,别买。”老阿姨压低声音,“这车每个礼拜都来,东西看着新鲜,都是加了‘料’的。鲅鱼腮那么红,是泡了红药水。虾蹦得欢,是因为水里打了兴奋剂。我上次买回去,一家子吃了拉肚子。”

我吓了一跳,手一松,袋子掉回了泡沫箱。

那个穿水靴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瞪了老阿姨一眼,又笑呵呵地招呼别人去了。

我跟老阿姨道了谢,空着手往回走,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我忽然特别后怕——如果我没遇到这个老阿姨,我可能就买了那些“做了手脚”的海鲜,周末带回家,全家人吃下去,然后周敏又会说什么呢?

她大概会说:“嫂子,你在城阳待了几个月,买菜的眼光怎么还不如以前了?”

然后我又会回到那种熟悉的委屈里。

但转念一想,我又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到了。我想的不是家人的健康,而是周敏会怎么挑剔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我的潜意识里,周敏的挑剔已经成了一个比食品安全更让我焦虑的问题。

这不正常。

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晚风凉凉地吹过来,我忽然想通了什么。

原来我一直以来最在意的,不是我买的东西好不好,而是周敏对我的评价。我太害怕被她否定,太害怕在这个家里失去认可,所以她的每一句话都能轻易地刺痛我。这种恐惧,某种程度上,也让我和周敏之间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反而松快了。

周末回市区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大家听。

“要不是那个阿姨提醒,你们周末吃的可能就是‘药水海鲜’了。”我笑着说完,夹了一口菜。

周敏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她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是那种挑剔的表情,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有些愧疚的神色。

“嫂子,”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以后……以后买海鲜的事,咱们一起去吧。”

我愣住了。

“我是说,”她有些局促地解释,“你对城阳那边的市场不熟,容易被人坑。我对市区的市场熟,但我不太会挑。咱们俩一起的话,你挑货,我砍价,谁也坑不了咱们。”

全桌人都安静了,所有目光都落在周敏身上。

周敏被看得脸红了,她拿起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小声嘟囔:“看什么看,我就随便说说,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我脱口而出。

周敏抬起头,我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比我之前见到的任何一个她的笑容都自然。不是刻意挤出来的,也不是不得不给的面子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点不好意思的,真诚的笑。

苏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最后他端起酒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的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闭嘴吃饭!”周敏瞪了他一眼,但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恬恬举着勺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和姑姑要一起去买菜咯!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你去什么去,你去就是捣乱的。”周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那天晚上,周敏破天荒地主动加了菜——她去厨房炒了一盘尖椒鸡蛋。不是什么复杂的菜,但这是她第一次在我回家的时候主动下厨。鸡蛋炒得很嫩,尖椒的火候也刚好,咸淡适中。

我吃了一口,说了句“炒得不错”。周敏低着头吃饭,耳朵尖红红的。

我妈看着我们俩,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她悄悄对我爸说了句什么,我爸呵呵笑了两声,又倒了一杯酒。

晚上我走的时候,周敏送我到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们俩就站在黑暗里,谁也没急着跺脚把灯弄亮。

“嫂子。”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其实我以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说你买的海鲜不新鲜的话……都是屁话。”

我愣住了。

“你买的每一样海鲜都是好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比谁都清楚。我就是……我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我总觉得你什么都比我好,脾气比我好,人缘比我好,连做菜都比我好。我在你面前,永远像个……像个上不了台面的……”

她没有说完,但也不必说完。

我在黑暗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都过去了。”我说,“以后咱们一起买菜,你砍价,我挑货。”

黑暗里,我听见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第八章 母女间的悄悄话

时光像城阳海边慢吞吞的潮水,不急不缓地往前推着。

转眼间,秋天来了。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通往出租屋的那条小路。我踩着落叶去上班,踩碎了满地的金黄。

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充实。工作上了正轨,和同事相处融洽,甚至还跟着一个同事报了个瑜伽班,每周上两次课。出租屋的小阳台被我种满了各种小盆栽,有薄荷、紫苏、小番茄,还有一盆长得张牙舞爪的罗勒。

周末依然回市区,但现在的回家,已经不是“探亲”的感觉了,更像是……去另一个家。两个家之间,没有了那种沉甸甸的负担,反而多了一种轻快的期待。

这天周五,我像往常一样坐公交车回市区。刚进门,就看见恬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大堆画笔画纸,画得满脸满手都是颜料。

“姑姑!”她看见我,扔下画笔就扑了过来,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了一个红色的颜料印子。

“我们恬恬在画什么呢?”我抱着她走过去,低头看地上的画。

画上画了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大人一高一矮,小孩也是一高一矮。每个人的旁边都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

高的大人写着“姑姑”,矮的大人写着“妈妈”。高的小孩写着“恬恬”,矮的小孩……我看不太明白,像一团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这个小的是谁呀?”我指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问。

“是小猫。”恬恬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养一只小猫,妈妈不让。”

我笑了,刚要说什么,周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恬恬,别缠着姑姑了,洗手去,马上吃饭了。”

恬恬冲她妈妈做了个鬼脸,拉着我去洗手间洗手。她的小手在我掌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洗手的时候,她忽然仰起头,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说:“姑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呀?”我蹲下来,配合地做出认真的表情。

“我妈妈,”恬恬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妈妈现在天天念叨你。”

“念叨我?”我眨了眨眼睛,“念叨我什么呀?”

“念叨姑姑怎么还不回来呀,念叨姑姑在城阳有没有好好吃饭呀,”恬恬掰着手指头数,“还念叨姑姑上次买的那个什么虾在哪里买的,妈妈也想买。”

我忍不住笑了,心里却暖暖的。

“那恬恬想姑姑吗?”我问。

“想!”恬恬用力点头,“特别特别想!妈妈也想!妈妈每天晚上都跟爸爸说,说姑姑一个人在城阳,好辛苦的。爸爸说没关系姑姑很厉害的,妈妈就说厉害也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呀……”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恬恬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继续自顾自地说:“然后妈妈就说,要给姑姑介绍一个男朋友。”

“男朋友?”我的声音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高了半拍。

恬恬被我的反应逗得咯咯直笑:“对呀对呀!妈妈说要把姑姑嫁出去!”

我正想说什么,厨房里传来周敏的一声断喝:“苏恬!你在跟姑姑说什么呢!”

恬恬一吐舌头,从我怀里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我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有些哭笑不得。周敏这个女人,前半年还在用海鲜挑剔我,后半年就开始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了。

这个转变,也太快了点。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周敏一直在偷偷看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跃跃欲试的八卦神色。

我假装没看见,专心吃饭。

“嫂子,”周敏到底没忍住,放下筷子开了口,“你在城阳那边,有没有……认识什么人?”

苏阳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拿纸巾擦嘴。

“什么人?”我明知故问。

“就是……”周敏斟酌着用词,“靠谱的,单身的,男的。”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品着,故意让她着急。

“嫂子!”周敏果然急了,“你别不当回事!你也该找个合适的人了,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你现在一个人住那边,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来照顾你?”

“我有同事,有朋友。”我说。

“同事能跟你过日子吗?朋友能半夜给你倒水吗?”周敏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嫂子,我跟苏阳商量过了。我们单位有个同事,姓陈,比你大三岁,离异没孩子,人特别老实本分,经济条件也不错。你要是愿意,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我爸喝酒的动作也僵住了。苏阳不敢看我,低头扒饭。

我知道,全家都在等我的答案。

我看着周敏那认真到有些紧张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个曾经用挑剔和我针锋相对的女人,现在却在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她眼里的紧张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

“行。”我说。

周敏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见一面就見一面呗,又不是马上要嫁给他。”我笑着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不合适,你可不能怪我。”

“不怪不怪!绝对不怪!”周敏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她转头对苏阳说,“听见没?嫂子答应了!”

苏阳无奈地看着我:“姐,你可想好了,周敏介绍的对象,什么成分我可不敢保证。”

“苏阳你什么意思!”周敏佯怒地锤了他一拳。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陪恬恬看电视的时候,周敏端着两杯茶坐了过来。她递给我一杯,自己捧着另一杯,也不喝,就那么捂着取暖。

“嫂子,”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其实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生我气。”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那半年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能不计较,还愿意回来,还愿意吃我做的饭……换了我,我可能做不到。”

我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淡悠远。

“周敏,其实我也得谢谢你。”我说。

她抬起头,满脸不解。

“是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看着电视屏幕里花花绿绿的动画片,声音很平静,“我以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尤其是家人的看法。别人皱个眉头,我就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这种活法,很累。后来搬出去了,一个人住,我才慢慢明白,与其讨好别人,不如先让自己活得自在一点。”

“所以你搬走,不是因为讨厌我?”周敏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不是。”我转过头,认真地看她,“我搬走,是因为我需要成长。你也需要。”

周敏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的动画片演完了一集,恬恬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睡相娇憨,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嫂子,”周敏轻轻地说,“我觉得你现在变了,变得比以前自信了。”

“是吗?”我笑了笑,“可能吧。”

“是变好了那种变。”周敏加重了语气,“以前你虽然什么都做得好,但总觉得你……怎么说呢,有点小心翼翼,好像在讨好所有人。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就是你自己。”

我端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浓,客厅里的灯光却很暖很亮。周敏靠在沙发另一头,慢慢地喝着茶,我们俩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很舒服。

以前沉默是尴尬,是疏远。现在的沉默,是默契。

第九章 相亲

周敏的效率高得惊人。

第二个周末她就安排了相亲。地点定在市区一家不大不小的茶餐厅,下午两点,她说这个时间不正式也不随便,聊得好可以接着吃晚饭,聊不好就说晚上有事,进退都有余地。

看不出来,她还挺有相亲策划的天赋。

我到的时候,那位姓陈的先生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了。周敏的形容很精准——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浅蓝色衬衫,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理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陈建平。”

“你好,苏婉。”

我坐下来,给自己点了杯柠檬水。两个人面对面的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成年人都熟悉的味道——那是相亲特有的尴尬。

陈建平是个不错的人。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预算员,工作稳定,离异三年,前妻因为觉得他“太闷”而选择了离开。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就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我确实比较无趣,”他推了推眼镜,诚恳得有些可爱,“周末除了爬山就是在家做饭,也不太会玩。前妻说跟我过日子像在等红绿灯,永远都是红的那一面。”

我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他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聊了一个多小时,互相了解了一下基本情况,交换了联系方式。走出茶餐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马路上。

“我能加你微信吗?”陈建平问,“不是相亲的那种加……就是,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想多了解了解。”

“你已经加了。”我晃了晃手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扫过码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有些可爱。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可爱,而是那种让人觉得很放心的可爱。像一杯温水,不刺激,不解渴,但你端在手里,会觉得很踏实。

回到家,周敏第一个冲上来问结果。

“怎么样怎么样?人还行吧?”

“挺好的。”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挺好是什么意思?能成吗?”周敏的眼睛里燃烧着八卦之火。

“第一次见面,哪能知道成不成。”我笑着说,“不过人确实不错,很老实,很实在。”

周敏激动得拍了一下沙发:“我就说吧!陈建平在我们单位口碑特别好,为人低调,做事靠谱,除了闷一点没别的毛病!”

苏阳在一旁凉飕飕地插了一句:“姐,你可想清楚了,闷可不是小毛病。你忘了你上次谈的那个……”

“苏阳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周敏瞪了他一眼。

我笑着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其实我心里清楚,陈建平和我,大概率也只能是朋友。他是个好人,但我们之间缺少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很重要。

不过我没有直接拒绝。我想,做不了恋人,做个朋友也不错。成年人的世界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陌生人好。

更何况,这是周敏费心安排的。我不想让她失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陈建平回了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我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加了一句“下次有机会一起去爬山”。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枕边,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细细的,亮亮的。

我想,也许我并没有做好准备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不是因为还放不下过去,而是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好。一个人,自由自在,不依附于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左右。

这种感觉,很好。

第十章 风暴再临

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给你来一个出其不意的急转弯。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回了市区,一家人正在吃饭。周敏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鱼,有糖醋排骨,有蒜蓉西蓝花,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她现在的厨艺进步了很多,菜的味道也越来越好。

苏阳那天从下午开始就有些不太对劲,吃饭的时候更是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吃几口。

“苏阳你怎么了?”我妈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没事。”苏阳闷声说了一句。

“什么没事,你脸都黑了。”我爸放下了酒杯,皱着眉头看他。

苏阳沉默了几秒,忽然把筷子一搁,声音不大但很沉:“公司这个月的提成又拖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拖了多久了?”我问。

“三个月。”苏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说是项目款没下来,让我们等。但别的部门都发了,就我们组没发。我们组长去找了财务,人家说领导还没批。”

“那得拖到什么时候?”周敏放下碗,脸色也沉了下来,“房贷马上要还了,恬恬的英语班也要交费了,还有车贷……”

“我知道!”苏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恬恬吓了一跳,“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也在想办法!”

“你嚷什么嚷!”我爸拍了一下桌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饭桌上硝烟弥漫,一触即发。

我看了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快速盘算着。苏阳的工资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周敏生恬恬以后就辞了工作,直到恬恬上幼儿园才重新出去上班,现在做的是文员,工资不高。房贷车贷加在一起每个月要还将近七千,加上各种开销,苏阳的压力确实很大。

“差多少?”我问。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差多少?”我加重了语气。

“加上这个月的房贷车贷,还差两万。”周敏低声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我跟苏阳的工资加在一起,扣掉基本开销,就剩不下什么了。本来指望他那个提成……”

“我那里有一点存款。”我说,“不多,但两万拿得出来。”

苏阳猛地抬起头:“姐,不行!你的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是借。”我纠正他,“等你提成下来了,还我。”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吃饭。”

饭桌上的空气还是很压抑,但至少不再一触即发了。恬恬偷偷看了她爸爸一眼,又看了她妈妈一眼,最后把目光转向我,小眼神里有不安,也有依赖。

我冲她眨了眨眼睛,她这才放心地继续吃饭。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把苏阳叫到了阳台上。

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成了浅橙色,看不到星星。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如梭,尾灯连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姐,钱的事……”苏阳开口。

“钱的事不用再说了。”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问你,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苏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最近公司在裁员,我们组被裁了两个。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的,大家都在猜测下一个是谁。”

“那你呢?你有把握吗?”

“不好说。”苏阳苦笑了一下,“我们组长的意思是,业务量不达标,整个组的绩效都受影响。我的业绩其实还可以,但大环境不好,谁也说不好。”

我看着弟弟的侧脸。他今年三十二了,眼角的细纹已经很明显,鬓角甚至有了几根白发。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抹着鼻涕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为了房贷车贷发愁的中年人。

“苏阳,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在城阳那边认识了一个朋友,她老公是搞水产批发的,生意做得挺大。”我慢慢地说,“他们一直想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打理市区的业务。我想,如果你公司那边待不下去了,也许可以考虑试一试。”

苏阳转过头看着我,烟灰掉在他鞋面上他都没注意。

“水产批发?可是我没做过这个啊。”

“谁天生就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忘了吗,咱们俩小的时候,爸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包,每天回来身上都是海腥味。那些渔船上的叔叔伯伯,你都认识。咱们家的根就在海边上。”

苏阳愣愣地看着我,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从小到大,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难,都是你帮我扛。上学时候被人欺负了是你帮我出头,谈恋爱缺钱是你偷偷塞给我,现在……”

“行了行了,一个大男人别动不动就煽情。”我笑着捶了他一拳,“我的钱可不是白拿的,你得还。利息就按银行定期算,少一分都不行。”

苏阳破涕为笑,把烟头掐灭,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城阳,就在老房子里住了一晚。恬恬已经睡了,我轻轻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着很多事情。

我想起苏阳小时候,我们一起去码头等爸爸下班,海风吹得人满脸都是咸腥味,远处的渔船摇摇晃晃地靠岸,汽笛声长长地拖着尾巴。爸爸扛着鱼筐从船上走下来,满身是汗,但看到我们的时候永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的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很快乐。

现在呢?有了房子,有了车子,反而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翻了个身,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十一章 海鲜小铺

苏阳的公司果然没能撑过那轮裁员。

他被裁的那天,我去市区接他。他抱着一个纸箱子从写字楼里出来,箱子里装着水杯、笔记本、一个褪了色的靠垫,还有一盆快死了的多肉植物。

他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前,抬头看了看那栋他待了七年的建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走吧。”我把电动车后座的杂物筐取下来,把他的纸箱放上去。

他坐在我后面,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没回头也能想象他那副丧气的样子。

回到家,周敏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看到苏阳进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接过了他手里的纸箱,放在了茶几上。

“没事,”苏阳坐在沙发上,声音空洞洞的,“正好休息几天。”

周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茫然。

“苏阳,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开门见山。

“水产批发?”苏阳揉了揉脸,声音疲惫,“姐,我没本钱。而且我没做过,万一搞砸了……”

“没本钱我帮你凑。没做过,人家带你。”我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我朋友的老公那边正好需要一个能在市区帮他们拓展业务的人。你不需要投太多钱,先从小做起,摸清了门道再说。”

“可是……”

“苏阳,”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知道你为什么在公司待了七年还是基层吗?因为你从来不敢赌。你总觉得守着那个饭碗最安全,可这世界上哪有铁饭碗?现在饭碗碎了,你还不愿意换条路走吗?”

苏阳的脸色变了变,周敏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苏阳忽然站起身来:“行,我干。”

他说干就干,第二天就跟着我去城阳见了那个搞水产批发的朋友。朋友姓郑,比我大几岁,为人爽快,在城阳码头有自己的一条船和一个冷库。他听了苏阳的情况后,很痛快地答应让他试一个月。

“头一个月,我供你货,你拿去卖。卖得好,往后咱们按批发价结算。卖不好,货算我的,你也不亏。”郑哥拍着苏阳的肩膀,“你是阿婉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别的不敢说,海鲜这块,我包你拿到的东西全是正经海里捞上来的。”

苏阳愣愣地听着,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个劲地道谢。

我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动。那个小时候被我保护的小男孩,现在也要开始自己闯了。

苏阳的海鲜生意,是从小区门口的一张折叠桌开始的。

最开始的那几天,他天不亮就去郑哥的冷库拿货,然后在小区门口支起桌子,摆上泡沫箱,一边哆嗦一边吆喝。周敏也跟着他一起忙活,帮他摆货,给他送早饭,有时候还抱着恬恬在旁边给他壮声势。

小区里的人一开始不怎么买账,毕竟现在的年轻人大都习惯去超市买菜,对门口摆摊的海鲜总归有些疑虑。头两天,苏阳的营业额只有三百多块,除去成本和损耗,几乎没赚什么钱。

苏阳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急。

第三天我专门请了假去帮他。我站在泡沫箱前,当着邻居们的面一条一条地挑鱼,一边挑一边跟旁边的大妈们聊天:“阿姨,您看这鲅鱼的鳃,鲜红鲜红的,鱼眼锃亮,这可是今天早上刚从城阳码头拉过来的。您要不信,您闻闻,一点腥臭味都没有,只有海水的味道。”

大妈们将信将疑地凑过来,闻了闻,又看了看,慢慢地开始有人掏钱。

一个买了,就有两个。两个买了,就有四个。

口碑这种东西,就像海边的潮水,一旦涨起来就收不住。苏阳的海鲜确实新鲜,价格又比超市便宜,没到一个礼拜,小区里的回头客就多了起来。有人开始加他微信,问他明天进什么货。有人专门来买他家的海蛎子,说上次买的回去做了蒜蓉烤,全家人都说鲜。

到了第十天,苏阳的日营业额破了三千。

那天晚上收摊以后,苏阳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都被钞票磨红了。周敏坐在他旁边帮他捆钱,眼睛亮晶晶的。

“姐,”苏阳数完钱,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忽然就红了,“我从来没自己挣过这么多钱。”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这点钱你就感动成这样?以后开了店,你还不得哭出来?”

苏阳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周敏在一旁看着我们,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端出来一盘已经凉了的饺子。

“嫂子,这是我下午包的,猪肉大葱馅的。”她把饺子放在我面前,声音有些发颤,“你尝尝。”

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馅料调得咸淡正好,面皮筋道,咬开的时候还有汁水溅出来。

“好吃。”我真心实意地说。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转过身去擦,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了这是?”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看她。

“没什么,”她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就是觉得……我以前怎么那么不是东西。嫂子你对我们这么好,我以前还那样说你……我……”

“好了好了,”我拍了拍她的背,就像哄恬恬一样,“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我心里难受。”周敏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水,“每次想起以前说的那些话,我就特别难受。嫂子,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彻底解开了。

“知错就改就是好同志。”我拿纸巾帮她擦了擦脸,学着领导讲话的语气,“组织上决定对你从轻发落。”

周敏被逗得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客厅里,苏阳还蹲在地上数钱,恬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也跟着她爸爸一起数,数得乱七八糟的,却认真得不行。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子里的灯光却很暖。

我想,这个家,终于像一个真正的家了。

第十二章 风浪

苏阳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从小区门口的折叠桌,到租下了附近菜市场的一个小摊位,他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摊位虽然不大,但位置不错,来往的人流量大,加上回头客的口口相传,生意渐渐稳定了下来。

他把郑哥的货源摸熟了以后,开始自己往码头跑。有时候凌晨三点就出发,赶在船靠岸的第一时间挑货。手上的冻疮长了又消,消了又长,虎口上被蟹钳夹出来的疤横一道竖一道,但他从不抱怨。人晒黑了,也瘦了,但眼睛里的光是以前在公司坐班时从来没有过的。

周敏也变了。她辞掉了文员的工作,全职帮苏阳看摊子。她那张曾经用来挑剔我的利嘴,现在用来招呼顾客,竟然意外地好用。她会跟阿姨们拉家常,会跟年轻的宝妈们聊育儿经,砍价的时候又狠又准,连在码头混了十几年的老渔民都对她刮目相看。

我每次去摊子上看他们的时候,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还是那个整天嫌我买海鲜不新鲜的周敏吗?她穿着防水围裙,手上套着塑胶手套,利落地给客人挑鱼刮鳞,一边干活一边跟客人聊天,脸上的笑容真诚又热情。

但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尤其是做生意的。

那年深秋,一场大风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天气预报说是十级大风,海上作业全部停了。苏阳提前囤了一些货,但数量有限,一天就卖完了。接下来的几天,码头没有船出海,郑哥那边的冷库虽然还有些存货,但要优先供给几个大客户,轮到苏阳这样的小摊贩时,已经剩不下什么了。

“今天只有这些了,”郑哥站在几乎空了的冷库里,歉意地摊了摊手,“没办法,这风不知道还要刮几天。”

苏阳看着面前可怜巴巴的两箱鱼,咬了咬牙,说没事,有多少拿多少。

那天他只卖了一个上午就收了摊,因为东西太少,不到十点就被老顾客抢光了。没买到的顾客有些失望,苏阳只能一遍一遍地道歉,说过几天风停了就有了。

可风没有停。

气象台说台风路径发生了变化,原本预计往北走的台风忽然往西偏了偏,虽然不直接登陆,但外围的影响比预想的要大。海上的风浪持续不断,渔船全部回港避风,码头上一片萧条。

苏阳的摊子空了三天。

第四天,他在菜市场里贴了一张告示:“因海上风浪,暂停营业,风停即开。感谢各位新老顾客理解。”

但理解不能当饭吃。摊位费是月租的,不管你开不开张,钱照交。家里的房贷车贷也不会因为风浪就暂停扣款。苏阳蹲在摊位前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敏在旁边陪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我去看他们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深秋的风很硬,吹得菜市场门口的红蓝条纹遮阳布哗啦啦地响。苏阳缩在摊子后面,穿着件旧棉衣,胡子几天没刮了,看上去憔悴得不成样子。

“嫂子,”周敏看到我,站起来挤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风这么大。”

“来看看你们。”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摊位上,里面是我炖的排骨汤,“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苏阳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汤下肚,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姐,”他放下保温桶,声音低低的,“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放着安安稳稳的工作不干,跑来卖海鲜。现在倒好,风一刮,全完了。”

“什么叫全完了?”我皱了皱眉,“不就停了几天吗?风停了不就好了?”

“可这风谁知道什么时候停?”苏阳的语气里带着焦躁,“一天不开张就亏一天的钱。囤的货卖不掉就要扔,扔的都是钱啊!还有郑哥那边,人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赊货给我的,现在我这摊子说停就停,人家怎么看我?”

周敏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苏阳,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苏阳甩开了她的手,声音拔高了,“你告诉我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货我拿什么卖?拿西北风吗?”

周敏被他一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来,只是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苏阳面前的马扎上坐下来。

“苏阳,”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焦躁,还有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

“你还记得咱爸在码头扛包那些年吗?”我说,“他一个冬天要扛多少吨货你知道吗?码头上结了冰,扛包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地滑倒,有人摔断了腿,有人掉进了海里。爸的腰就是那时候伤了的。可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不干了’。为什么?因为他不干了,咱们家就没饭吃。”

苏阳愣住了。

“你现在遇到的,就是一阵风。”我继续说,“风总会停的。但你如果因为一阵风就怀疑自己走错了路,那你以后怎么面对更大的风浪?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起有落。起的时候别得意,落的时候别丧气。熬过去,你就是赢家。”

苏阳沉默了很久。

风灌进菜市场,吹得头顶的铁皮屋顶咣咣作响。

“而且,”我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不是一个人在扛。周敏天天跟着你起早贪黑,她说过一句累吗?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她现在的变化你看不到吗?”

苏阳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周敏。周敏低着头,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瘦削。她这段时间确实瘦了很多,以前圆润的下巴尖了,手也因为天天接触冰水和海货而变得粗糙了。

苏阳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周敏身边,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冲你发火。”

周敏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傻子。”她闷声说了一句。

我转过头去,假装整理保温桶的盖子,把眼角的湿润悄悄擦了去。

风又吹了一阵,但我感觉,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十三章 一句话搅动的风波

风终于停了。

海面上的浪渐渐平息,渔船开始陆续出海。苏阳的摊子重新开张那天,老顾客们像约好了似的蜂拥而至,不到半天功夫就把货抢了个精光。

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苏阳在摊位上的手艺越来越熟练,刮鳞去鳃的速度比干了好几年的老师傅都不差。周敏的嘴皮子也被磨得越来越利索,讨价还价的功夫让人拍案叫绝。两口子搭配着干活,效率出奇的高。

那个周末,我照例从城阳回了市区。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苏阳和周敏坐在沙发上,表情都很严肃。恬恬被送到了我妈房间里,客厅里只有他们俩。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报表。

“怎么了?”我换了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姐,你来了正好。”苏阳拿起茶几上的报表递给我,“你看一下这个。”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摊位近几个月的收支明细。收入那栏的数字一直在涨,支出的成本也控制得不错,整体来看利润相当可观,比我刚帮他做这行的时候翻了不止一倍。

“挺好的呀,”我把报表放回茶几上,“收入稳中有升,支出可控,这有什么问题?”

周敏看了苏阳一眼,苏阳点了点头,周敏才开了口。

“嫂子,我们想开个店。”

我愣了一下:“开店?”

“对,”周敏的表情很认真,“我和苏阳算了算,现在摊位的收入已经稳定了,而且还在往上涨。摊位虽然好,但毕竟受天气影响大,而且面积小,货品放不下太多。我们看中了市场门口的一个铺面,以前是卖日用品的,最近在转让。我们想盘下来,装修一下,开一家专门的海鲜店。”

“那是好事啊。”我说。

“但是,”苏阳接过了话,语气有些沉重,“开店需要钱。转让费、装修费、进货、办证,林林总总算下来,至少需要二十五万。我和周敏手头的积蓄,加上找你借的那些,还有爸妈借给我们的,拢共也就十五万不到。还差十万的缺口。”

“所以你们想找我借?”我问。

苏阳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周敏在旁边绞着手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知道我已经借过他们一次了,之前的钱还没还完,现在又开口,她心里肯定不踏实。

“十万我有。”我说。

苏阳和周敏同时抬起头,眼睛里有惊喜,也有愧疚。

“但我想先问你们几个问题。”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们俩,“第一,你们对市场做过调研没有?周围有没有同类型的海鲜店?你们的价格和品质跟人家比,有没有优势?第二,店开起来以后,你们两个人够不够?要不要雇人?人力成本算进去没有?第三,如果开店前三个月亏损,你们能不能扛得住?”

苏阳和周敏对视了一眼,然后苏阳从沙发旁边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姐,我们做了功课的。”他把文件铺在茶几上,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这是周边三家海鲜店的调研报告,位置、价格、客流、优势劣势都在里面。这是我们做的预算表,装修、设备、人工、水电,每一项都列了明细。这是我们预估的盈亏分析……”

我翻了翻那些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做得有模有样。看得出来,他们确实下了功夫。

“这些是谁做的?”我抬头问。

“周敏。”苏阳的语气里带着自豪,“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做的。”

我看向周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朵尖红了:“我以前不是当过文员嘛,做表还是会的。就是数据不太好找,我在市场里蹲了好几天,一家一家地数人家的客流量,差点被人当贼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曾经只会用嘴巴挑剔别人的周敏,现在竟然学会了蹲在菜市场里做市场调研。这个变化,比苏阳的生意翻身更让我感慨。

“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把文件合上,看着他们俩,“不过这次不是借了,是投资。我要入股,占这个店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苏阳愣住了:“姐,你……”

“别觉得我在占你便宜。”我笑了,“我投十万,占两成。你们出大头,当然占大头。我只是想在这个店里有个位置,以后我回市区了,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出这笔钱,不只是为了帮他们,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城阳分公司那边的业务最近有了一些风声,说是可能要改组。虽然暂时还不会影响到我,但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

苏阳看了周敏一眼,周敏用力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苏阳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那天晚上,全家一起吃了顿饭。我爸知道苏阳要开店的消息,高兴得多喝了两杯。我妈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地说“好啊好啊,咱们家终于要出个老板了”。

恬恬不太懂什么是开店,但看到大家都在笑,她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开心,小脸上两个酒窝深深的。

吃完饭,周敏收拾碗筷的时候,我跟着进了厨房。

“嫂子,谢谢你。”她把碗放进水槽里,背对着我,声音低低的,“以前我那样对你,你现在还这么帮我和苏阳……”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笑着看她。

“不行,我偏要提。”周敏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但表情特别认真,“嫂子,那半年我说了无数次你买的海鲜不新鲜。其实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我心里自卑的投射。我跟你一比,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所以才用那种方式去贬低你,好让自己心里平衡一点。”

“周敏……”

“你让我说完。”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后来你搬走了,我一下子觉得家里空了什么。我去菜市场买菜,才知道挑海鲜有多麻烦——要早起,要看货,要跟那些老板斗智斗勇。你以前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菜场,回来还要被我说不新鲜。嫂子,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抹布给她擦了擦脸。

“都过去了。”我说,“你看你现在,调研报告都能写出花来,砍起价来比我还狠。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那也得谢谢你没放弃我。”周敏破涕为笑,“换成别人,可能早就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谁说的?”我笑了,“你是我弟媳,我们是一家人。”

周敏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第十四章 家宴

海鲜店的开业筹备,比想象中辛苦得多。

店铺盘下来之后,光是清理上一家留下的杂物就用了整整两天。那些年深日久的灰尘和油垢,积在墙角、柜底、天花板的缝隙里,怎么扫都扫不干净。苏阳和周敏起早贪黑地干,手磨出了水泡,腰累得直不起来,但谁也没有喊过一声苦。

装修的活苏阳为了省钱,很多都是自己动手的。他在网上看视频学贴瓷砖,弄得满手水泥也贴不平整,最后还是被周敏赶了出去,老老实实花钱请了师傅。刷墙倒是上手得快,两天就刷完了整个店铺的墙面,虽然刷得不够均匀,但远远看去也还像那么回事。

周敏负责店里的设计和布置。她跑了好几趟建材市场和旧货市场,淘回来一堆东西——做旧的木框当装饰画,老船木改成的收银台,渔网和贝壳做的墙面挂饰。店里被她布置得很有味道,不是那种刻意精致的味道,而是带着海腥气的、朴实而温暖的味道。

我在周末的时候也过去帮忙。帮着搬东西、擦货架、贴价签,干一些零碎的活。三个人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周敏会跑出去买几瓶冰水,我们就坐在还没安装好的收银台后面,一人一瓶,咕咚咕咚地喝着,看着这个一点点成形的店铺,心里充满了说不清的满足感。

“姐,”苏阳擦了擦嘴边的水渍,环顾着四周,眼神里有光,“你说这店,咱们起个什么名字好?”

“叫‘鲜到家’怎么样?”我说。

“太普通了。”周敏摇了摇头。

“那叫‘海浪花’?”

“像理发店的名字。”苏阳笑了一声。

最后,是恬恬无意中取了一个名字。

那天周敏带恬恬来店里看看,恬恬一进门就好奇地到处跑,最后站在养着活鱼的玻璃缸前面,看了半天,忽然拍着玻璃缸说:“妈妈妈妈,鱼鱼都在跳舞!”

“跳舞?”周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叫游水,傻丫头。”

“就是跳舞嘛!”恬恬不服气,学着鱼摆尾巴的样子,在店里扭来扭去,“你看你看,都是这样跳舞的!”

苏阳看着女儿那憨态可掬的样子,忽然一拍大腿:“就叫‘鱼在跳舞’!”

周敏和我同时愣住了,然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鱼在跳舞海鲜店”,这个名字说不上多高雅,但它有一种鲜活的、童趣盎然的味道。就像店里那些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的鱼,充满了生命力。

店名定下来之后,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开业的前一天晚上,店里终于收拾妥当了。苏阳和周敏站在店门口,看着亮堂堂的店面,崭新的招牌,还有那些在水缸里悠然游动的海鲜,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尽的疲惫和满足。

“走吧,回家吃饭。”周敏说。

“今晚我做饭。”我说,“算是庆祝。”

我去菜市场买了菜——猪肉、鸡翅、青菜,还有从苏阳店里拿的一条石斑鱼和一斤虾。这些海鲜是苏阳早上自己去码头拿的,新鲜得鱼鳞上都还泛着水光。我提着菜回到家里,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周敏跟进来要帮忙,被我推了出去。

“今天你歇着,我来。”

“嫂子……”

“去去去,陪你闺女去。”我把厨房门关上了,只留下排风扇嗡嗡的声音。

我做了一桌子菜。清蒸石斑鱼、油焖大虾、可乐鸡翅、蚝油生菜、排骨莲藕汤。石斑鱼蒸得刚刚好,鱼肉雪白滑嫩,筷子一夹就断,蘸一点蒸鱼豉油送进嘴里,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大虾个大肉弹,壳炸得酥脆,连壳带肉嚼起来咔咔响,满口都是虾油香。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我爸照例倒了酒,苏阳也陪着喝了一杯。周敏不停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恬恬啃着鸡翅,啃得满嘴都是酱汁,像只小花猫。她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姑姑做的菜最好吃了。”

“那妈妈做的呢?”周敏故意逗她。

“妈妈做的也好吃!”恬恬机灵得很,两边都不得罪。

大家都笑了。

酒过三巡,苏阳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姐,今天这顿饭,我想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这半年多来,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从公司出来,又搞起海鲜摊子,再到今天开店,每一步都是姐在帮我。”苏阳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有你,就没有我苏阳的今天。姐,我敬你一杯。”

他一仰头,整杯酒灌了下去,眼眶已经红了。

周敏也跟着站了起来,端着面前的饮料,声音颤抖但坚定:“嫂子,以前是我不懂事,说了太多伤你心的话。你不计前嫌,帮苏阳,也帮我。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她也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饮料,像喝酒一样痛快。

我妈在旁边悄悄抹眼泪,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一桌人——头发花白的爸妈,眼眶发红的弟弟,真诚坦率的弟媳,还有那个正在啃鸡翅膀浑然不觉的小侄女。我的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一家人吃饭,搞那么正式干什么。”我忍住了鼻腔里的酸意,笑着说,“‘鱼在跳舞’明天就开业了,咱们先把肚子填饱,明天还得早起呢!”

“对,明天早起!”苏阳用力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睛,笑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到恬恬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吃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吃到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夜深了,我收拾完厨房,站在阳台上透气。城市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微明,远处能隐约看到海面上渔船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周敏端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嫂子,明天早上你能早点过来吗?”她说,“开业第一天,我想你在。”

“我肯定来。”我喝了一口水,侧头看她,“紧张吗?”

“紧张。”周敏老实地承认,“怕做不好,怕亏钱,怕让你失望。”

“不会的。”我伸手揽住她的肩,“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记住,把每一份海鲜都当成自己要吃的来挑,把每一个客人都当成家人来对待。做良心生意,天不会亏待你的。”

周敏靠在我肩上,像一个向姐姐撒娇的妹妹。

夜色很沉,风很轻,我们俩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十五章 “鱼在跳舞”

开业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马路上,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和干燥。菜市场门口的两排银杏树黄透了,风一吹,金叶子哗啦啦地飘下来,铺了满地。

“鱼在跳舞”的门口摆满了开业花篮,红艳艳的绸带在风里招展。周敏特意请了一个舞狮队来热场,两只狮子在店门口摇头晃脑,锣鼓声咚咚锵锵地传出去老远,引来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围观。

苏阳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围裙,围裙上印着店名。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地拿围裙擦手,擦了又有,有了再擦。

周敏比他淡定得多,一边招呼着来看热闹的邻里街坊,一边往人家手里塞开业优惠的宣传单。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衬得整个人气色特别好,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那股热情劲儿,看一眼就觉得喜庆。

我在店里忙前忙后,帮着把货架上的海鲜摆得更整齐一些。玻璃缸里养着活鱼活虾,水清得像不存在一样,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鱼鳃一张一翕、虾须一颤一颤。冰台上铺满了碎冰,上面码着各种各样的海鲜,每一种的旁边都插着小牌子,写着产地、捕捞时间和建议做法。

这些细节,都是周敏的主意。

“嫂子,你说得对,做良心生意就得让人看得明明白白。”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九点五十八分,吉时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炮屑炸了满地,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特有的硫磺味和街坊邻居的道贺声。苏阳拿剪刀剪断了店门口的红绸带,“鱼在跳舞”海鲜店正式开业了。

门口围着的顾客潮水一样涌进来,我和周敏立刻忙得脚不沾地。称鱼、刮鳞、收钱、找零、装袋、给客人介绍做法,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苏阳负责杀鱼和处理,他的手法已经非常娴熟,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到他手里,去鳞、开膛、掏内脏、洗净,前后不超过两分钟。动作干脆利落,片片鱼鳞在他手上飞溅起来又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银色雨。

周敏在收银台后面坐镇,手指在计算器上翻飞,嘴里还在跟客人聊天:“阿姨,这个带鱼回去红烧最好了,葱姜蒜爆香,加酱油和糖,收汁的时候别盖锅盖,这样肉才紧实。”她的话越来越多,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现在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如沐春风。

我在货架和收银台之间来回穿梭,补货、理货、替客人答疑解惑,偶尔还要去门口把那些好奇跑出去的老太太拉回来,告诉她们忘了拿找零。

到了下午两点,人才渐渐少了一些。我们三个人终于能喘口气了。苏阳瘫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微微发抖。

“累不累?”我递给他一瓶水。

“累,”苏阳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但过瘾。”

周敏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拿着一本计算器,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不敢相信:“你们猜,今天一上午的营业额是多少?”

“多少?”苏阳一下子坐直了。

“一万二。”

苏阳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周敏,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来两个字:“真的?”

“真的。”周敏把计算器的屏幕亮给他看,眼眶已经红了,“一万二,比咱们在摊子上一个礼拜卖的还多。”

苏阳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从马扎上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周敏,把她整个人都举离了地面。周敏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然后趴在他肩头又哭又笑。

我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陈建平的电话。

自从上次相亲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他会偶尔给我发一些爬山拍的照片,我偶尔会回一两句。说不上热络,但也算不上冷落。

“苏婉,听说你弟弟的海鲜店开业了?”电话那头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上午营业额破万了。”我靠在店门口的墙上,看着街对面那两排金灿灿的银杏树。

“真厉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我下班以后想过去看看,方便吗?”

“当然方便,你不是有地址吗?”

“有的有的。”他连说了两遍,语气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挂了电话,周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脸上的八卦表情简直藏都藏不住。

“陈建平要过来?”

“嗯。”

“我就说嘛,他对你有意思!”周敏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嫂子,你可得把握住啊,陈建平这个人真的挺好的……”

“行了行了,你可别乱点鸳鸯谱。”我笑着推开她,“先把你的店管好再说。”

傍晚的时候,陈建平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提着一个水果篮,站在“鱼在跳舞”的店门口,表情局促得像第一次上门见家长的女婿。

苏阳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快步迎上去:“陈哥,你怎么来了!”

“来恭喜你开业大吉。”陈建平把果篮递过去,推了推眼镜,“我也不知道该带什么,就买了点水果。”

“你太客气了!”苏阳接过果篮,转头冲里面喊,“周敏,陈哥来了!”

周敏从店里跑出来,满脸堆笑地招呼他进去。陈建平进了店,环顾四周,嘴里不住地说着“真好、真好”,目光却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他的目光和我的对上时,明显亮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了过来。

“苏婉。”

“建平哥。”我叫了他一声,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店真不错,你弟弟很能干。”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怎么看店里的布置。

周敏在后面冲我挤眉弄眼,我假装没看见。

“你怎么来的?开车吗?”我问。

“没有,坐公交。”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个人开什么车,单位离家近,骑自行车就够了。”

“那今晚怎么回去?”

“末班车到九点,来得及。”

周敏忽然插进来:“陈哥,今晚一起吃饭吧!嫂子也留下来吃。咱们就在店里,苏阳整几个好菜,算是庆祝开业!”

“这……不太好吧?”陈建平嘴上推辞,眼睛却在看我。

“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定了!”周敏一拍巴掌,根本没给任何人拒绝的机会。

那天晚上的开业庆功宴,就在海鲜店里支了一张折叠桌。苏阳亲自下厨,用店里最好的海鲜做了一桌菜。陈建平帮着摆桌子搬凳子,殷勤得像个抢着干活的小伙计。

饭桌上气氛很热闹。苏阳喝了不少酒,话越来越多,从创业的艰辛讲到未来的规划,滔滔不绝。周敏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地替他擦擦汗、递杯水,眼里满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骄傲。

陈建平坐在我旁边,不怎么说话,但筷子总是悄悄把我喜欢的菜挪到离我更近的位置。这个小动作被周敏发现了,她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我没说错吧,这个人多贴心。”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我。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镀了一层金边。

“鱼在跳舞”海鲜店的第一天,就在这种忙碌而温暖的氛围里落下了帷幕。

第十六章 两个女人的对话

开业的风光过后,是日复一日的经营。热闹褪去,剩下的就是实打实的柴米油盐。

苏阳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店里。他每天凌晨四点到码头拿货,六点回店里理货,七点开门营业,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关门。周敏跟着他一样的作息,但多了一项——她要接送恬恬上下幼儿园,还要在忙碌的间隙辅导恬恬的功课。

夫妻俩忙得团团转,但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店里的生意稳步上升,开业第一个月就实现了盈利,虽然只是薄利,但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小店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我还是每个周末回市区,有时候去店里帮忙,有时候在家带恬恬。陈建平也开始偶尔出现在店里,每次来都不空手,今天带一袋水果,明天带两盒点心。他来了也不多说话,看到什么活就帮着干,搬货理货、扫地拖地,从来不挑活。

苏阳和周敏都看出来了他的心思,但谁也没有说破。成年人之间的这种事情,火候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旁人催不得。

一个周日的午后,店里难得清闲了一会儿。苏阳去码头补货了,恬恬跟着我爸妈去了公园。店里只剩下我和周敏两个人。

周敏泡了两杯茶,在收银台后面跟我面对面坐着。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金灿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浮浮沉沉,缓慢而安静。

“嫂子,”周敏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你问。”

“你和陈建平……到底有没有可能?”

我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说,“他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很踏实。但我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说不上来。”我对着茶杯吹了一口气,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离婚以后,我一个人过了这么长时间,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靠自己。忽然有个人对我好,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周敏认真地听着,然后忽然笑了。

“嫂子,你知道吗?你以前买海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你从来不让别人帮你挑。”周敏说,“每次你都是自己蹲在海鲜摊前,一条鱼一条鱼地看,一只虾一只虾地挑。我说过你很多次,买的虾不新鲜,其实那都是我瞎说的,你每次挑的东西都是最好的。但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什么事都得自己来,靠别人不放心。”

我愣住了。这句话我确实说过,而且说的时候自己都没太在意。现在被周敏翻出来,像一面镜子忽然照到了我内心深处某个隐藏的角落。

“你总是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周敏的语气温柔得不像她,“苏阳的事,爸妈的事,恬恬的事,店里的事,你都觉得是你的责任。你习惯了照顾所有人,却忘了自己也需要被人照顾。”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陈建平这个人,”周敏继续说,“他可能不够浪漫,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会注意到你喜欢吃什么菜,会悄悄把菜挪到你面前。他会记得你随口说过的话,比如你说过想去爬山,他下个周末就来找你一起去。这样的人,也许不惊艳,但值得托付。”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周敏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我问。

“不是给他一个机会,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周敏认真地看着我,“嫂子,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这个家免费的老妈子,你就是你,苏婉。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我低着头,看着茶杯里已经舒展开的茶叶,褐色的叶片在水里静静悬浮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忽然笑了。

“周敏,”我抬起头看她,“你现在说话的水平,比以前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那是,”周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天天跟一百多个大妈打交道的女人,嘴皮子上的功夫那是练出来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着,冲散了那些若有若无的愁绪。

那天傍晚,陈建平又来了。他提着一袋橙子,站在店门口,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建平哥,”我主动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橙子,“下周末你有空吗?”

“有空有空!”他忙不迭地点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上次你不是说香山那边的红叶很好看吗?一起去看看?”

陈建平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的笑容缓缓绽开,像春天融化的冰河,一点一点地变得温暖而明亮。

“好!我去准备,水、干粮、路线图,都包在我身上!”他激动得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周敏在收银台后面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我也笑了。笑完了,心里忽然觉得很轻松。好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很久的担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城阳,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在厨房里擦着围裙、满心委屈的自己。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嫌弃,做什么都不对,买什么都被人挑刺。我把自己缩在一个壳里,外面裹着讨好和忍让,里面藏着委屈和自尊。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和那时候的周敏,其实都困在自己的困局里。她用挑剔来维护脆弱的自尊,我用沉默来保护敏感的内心。我们都没有错,只是都没有找到正确的相处方式。

而那个差一点被我记恨一辈子的弟媳,如今成了最懂我的人。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是敌人的人,最后可能变成你的盟友。你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最后可能成为你最温暖的港湾。

当然,陈建平的存在,也许是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让我不必事事自己扛的可能性。

第十七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

腊月的时候,苏阳和周敏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他们专门跑到城阳来找我,郑重其事地坐在我那间小出租屋里,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鱼在跳舞’的股权结构调整。”苏阳的语气很严肃,“姐,我和周敏商量过了。当初你投了十万块,我们给了你百分之二十。但这一年下来,你为店里做的事,远远不止百分之二十。帮我们联系货源的是你,帮我们出谋划策的是你,周末来店里帮忙的还是你。”

“所以呢?”我隐隐猜到了他们要说什么。

“所以,”周敏接过了话,“我们想重新调整股权。你占百分之三十五。”

我放下文件,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苏阳的表情认真而固执,周敏的眼神清澈而真诚。他们不是在客气,不是在还人情,而是真真切切地认为我值这个份额。

“不行。”我摇了摇头,“店是你们两个人拼了命开起来的。我投的只是钱,你们投的是心血。”

“姐!”苏阳急了,“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店!你知不知道……”

“苏阳,”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们吗?”

苏阳愣住了。

“因为你们值得帮。”我说,“我看到你们起早贪黑地干,看到周敏在市场里蹲点数人头,看到你半夜三点往码头跑。这个店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们自己的努力。我的帮助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所以这百分之三十五,我不要。”

周敏的眼眶红了:“嫂子……”

“股权的事就这样,百分之二十挺好。”我把文件合上,推回给他们,“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什么事?”

“城阳分公司那边,年后可能要改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这份工作,未必能一直干下去。如果到时候我真的失业了,‘鱼在跳舞’能不能给我留个位置?”

苏阳和周敏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秒犹豫。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送走他们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冬天的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片上,反射出柔和的绿光。我拿起那份他们没有带走的股权协议,翻了两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百分之三十五,我当然知道它的分量。苏阳和周敏不是什么大老板,店里的每一分利润都是血汗换来的。他们愿意把这部分利润让给我,不是因为亏欠,而是因为他们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这个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我不要。不是客气,不是清高,而是我觉得,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对我对他们都好。我有我的工作,有我的生活,周末回去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如果拿了太多股份,情分就变成了义务,我不想那样。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自己和这个家之间的关系,变成纯粹的利益的捆绑。我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从互相伤害到互相理解,再到今天的互相扶持,这份感情比任何股份都珍贵。

我不想用数字去衡量它。

腊月二十三,小年。

“鱼在跳舞”的生意在那几天达到了巅峰。春节前的最后一波采购潮来势汹汹,店里从早到晚都是人,苏阳和周敏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我也请了年假,天天泡在店里帮忙。

陈建平也来了。他放了寒假——他自己不说我都没想起来,他除了在建筑公司上班,还在夜大兼课教工程造价,所以有寒假。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天天跑来店里当免费劳力,搬货运货、打扫卫生,干得不亦乐乎。

我妈开玩笑说,他比苏阳还像店里的伙计。

除夕那天下午,“鱼在跳舞”终于打烊了。门口贴上了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玻璃门上喷了彩色的窗花,店里的鱼缸也被贴上了一张小小的“年年有余”,贴歪了,是恬恬贴的。

苏阳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们在店里面支起了火锅。

海鲜火锅。汤底是用鱼骨和虾头现熬的,奶白浓稠,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翻滚着鲍鱼、大虾、墨鱼仔、鲜切的石斑鱼片,还有各种贝类。旁边的盘子里摆着切好的牛肉、蔬菜、豆腐,还有周敏自己做的虾滑。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我爸坐了上首,旁边是我妈,然后是苏阳、周敏、恬恬,我和陈建平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火锅的热气蒸腾而起,在冬夜里凝成白色的水雾,模糊了玻璃门上的窗花。

“来来来,举杯!”我爸端起酒杯,满面红光,“这一年,咱们家经历了不少事,但结果是好的!苏阳开了店,周敏帮着他一起干,小陈也常来帮忙。来年,咱们都更好!”

“更好!”大家一起碰杯,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声响。

恬恬举着她的果汁,学着大人的样子跟每个人碰杯,碰到陈建平的时候,她仰着小脸问了一句让他差点把酒呛出来的话。

“陈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姑姑呀?”

满桌的人瞬间安静了。

我妈的筷子悬在半空,我爸的酒杯停在嘴边,苏阳和周敏对视一眼,拼命忍笑,脸都憋红了。

陈建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手足无措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求救的信号。

我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饮料,然后看着恬恬,笑着问:“你觉得呢?”

恬恬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觉得陈叔叔喜欢姑姑!因为陈叔叔每次都偷偷看姑姑,跟我爸爸偷偷看我妈妈一样一样的!”

苏阳一口酒喷了出来,周敏笑得趴在了桌上。

陈建平恨不得把头埋进火锅里。

笑声和热气一起填满了整间小店。窗外噼里啪啦地响起了鞭炮声,烟花在城市的上空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照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我侧头看了陈建平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他没有躲开,而是红着脸,憨憨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

第十八章 春暖花开

春天来得很快。

城阳的海边最先感知到了季节的变换。风不再刺骨,变得温软湿润,吹在脸上像被一块微湿的毛巾轻轻拂过。海面上的冰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化干净了,海水重新变回了那种深邃的蓝绿色。

我没有失业。城阳分公司的改组并没有波及行政岗,我的职位保住了,工资还微调了百分之五。但我向公司申请了灵活办公,每周有一半时间可以在市区上班,方便我帮苏阳打理店里的一些事情。

“鱼在跳舞”的生意在这个春天迎来了一个小爆发。苏阳在店里新增了一个“代客加工”的服务——客人买了海鲜之后,可以花一点加工费让店里帮忙处理,清蒸红烧白灼蒜蓉粉丝蒸,几种经典做法任选。这个服务一推出来,立刻受到了周边上班族的热捧。下班顺路买一份处理好的海鲜,回家直接就能吃,省时省力又美味。

店里的员工也从零变成了三个。苏阳专门负责进货和品控,周敏负责收银和客户管理,另外两个阿姨负责日常售卖和加工。每个人都忙忙碌碌,但忙而不乱。

我回去的时候,不再是主力劳力了,更像是一个顾问。帮着看看账本,分析一下哪些品类利润高、哪些滞销应该减少进货,偶尔也帮着调整一下店里的布局和促销策略。这些事情做起来很顺手,而且因为有实际经营数据的反馈,特别有成就感。

周敏有一次跟我说,她觉得我现在特别像一个职业经理人。我笑着说那你们可得给我发工资,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本来就该发。”

陈建平和我之间,也在这个春天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不在于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或者浪漫的桥段,而在于一些细碎的、日常的小事。

比如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骑车十公里送一碗热汤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我出租屋门口,发个消息告诉我,人就走了。汤的味道不算惊艳,但每一口都带着那种踏实的、家常的温度。

比如他会在周末早上六点出现在“鱼在跳舞”的店门口,和苏阳一起去码头拿货,然后顺路给我带一份城阳没有的、市区老字号的大饼油条。油条还热着,大饼裹着酥脆的油条,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麦香和豆油的焦香。

比如他会记得我妈随口提过的一句“想种一盆茉莉花”,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一株品相极好的茉莉,用报纸包着根,骑了很远的路送过来。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小陈送的”,那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欢。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惊天动地的,但它们像春水一样,慢慢地渗透着我心里那些曾经干涸的、坚硬的角落。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苏阳忽然说要请大家吃饭,地点就定在“鱼在跳舞”海鲜店。

“为什么突然要请吃饭?”我问。

“就当是庆祝春天来了吧。”苏阳笑得神秘兮兮的。

那天晚上,店里提前打烊。苏阳把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了一块干净的格子桌布,摆上了整套的碗筷。他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海鲜——清蒸东星斑、蒜蓉大龙虾、姜葱炒花蟹、豉汁蒸鲍鱼,还有一个巨大的海鲜拼盘,摆盘精致得不像一个菜市场海鲜店能端出来的东西。

“苏阳,你这是把店里的镇店之宝全给做了?”我打趣道。

“今天高兴。”苏阳解下围裙,站在桌子前,清了清嗓子。

全家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是想宣布几件事。”苏阳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笃定和自信,“第一件事,‘鱼在跳舞’这个月的月流水突破了四十万,纯利润破了八万。我们所有的债务——包括向姐借的钱、向爸妈借的钱——全部还清了。”

我爸“啪”地一拍大腿,端起酒杯就灌了一口。我妈激动得直抹眼睛。周敏站在苏阳身后,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

“第二件事,”苏阳转头看向周敏,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周敏,这一年多辛苦你了。从咱俩一起摆摊,到开店,再到今天,你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谢谢你没离开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周敏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但她没有躲开,而是走上前去,和苏阳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恬恬在一旁傻呵呵地鼓掌,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懂。

“第三件事,”苏阳松开周敏,把目光转向了陈建平,“陈哥,你过来一下。”

陈建平愣愣地站起来,一脸茫然地走到苏阳面前。

“陈哥,你对我姐什么心思,全家人都看出来了。”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我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答应我一件事——照顾好她,别让她一个人扛。”

陈建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陈建平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来一句话:“苏婉,我嘴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我想跟你说……只要你愿意,以后你买的任何海鲜,我都觉得是新鲜的。”

全桌人愣了一秒,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周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阳笑得直拍桌子,我爸我妈笑得前仰后合,连恬恬都跟着咯咯直笑,虽然她大概还是没听懂。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这个笨拙的男人,用一句全天下最不会说情话的情话,精准地戳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他提到了海鲜,提到了“新鲜”,提到了那个曾经让我痛苦不堪的话题。他用最朴实的方式告诉我——那些曾经被挑剔的伤痕,他都看在眼里;那些曾经不被认可的委屈,他都懂。

“行吧,”我端起桌上的酒杯,对陈建平举了举,“以后海鲜你买,不新鲜我可退货。”

“不退不退!”陈建平笑得像个一百五十斤的孩子,“保证新鲜!绝对新鲜!”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夜空忽然炸开了大朵的烟花。不知道是哪家店在庆祝什么喜事,烟花不要钱似的一朵接一朵地往天上窜,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烟花的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映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映在满桌丰盛的海鲜上,映在墙上那张恬恬画的“鱼在跳舞”的儿童画上。

我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切——头发花白的爸妈,意气风发的弟弟,泪中带笑的弟媳,憨厚可爱的陈建平,还有那个正在偷吃龙虾钳子的恬恬。

心里所有的结,都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彻底解开了。

尾声 滋味

又一个周末,我站在码头上,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苏阳在我旁边,正跟船老大核对今天的货单。远处的海面上,渔船桅杆林立,海鸥绕着桅杆一圈一圈地盘旋,叫声清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味和鱼虾特有的甜鲜气息。

“姐,你看这个。”苏阳从泡沫箱里捞出一条银光闪闪的带鱼,鱼身比我的手掌还宽,鱼眼清澈透亮,鳞片完整得像镀了一层水银,“这条带鱼,够新鲜吧?”

我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好货。”

“那当然,”苏阳把带鱼放回去,擦了擦手,“我现在挑货的眼光,那都是跟你学的。”

我笑着锤了他一拳。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里出现了店里的画面——周敏站在收银台后面,恬恬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画画,陈建平扛着一箱货从门口走进来,满头大汗但笑嘻嘻的。

“嫂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周敏举着手机,声音里带着笑,“陈哥来了,带了他自己做的虾丸,说是要给你尝尝。恬恬刚才偷吃了三个,说好吃得停不下来。”

“马上回去。”我说。

挂掉电话,苏阳已经把货装好了。我们俩一人扛一个泡沫箱,沿着码头往回走。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头顶是碧蓝如洗的天空。

“姐,”苏阳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那半年周敏老说你买的海鲜不新鲜,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恨她?”

我扛着泡沫箱走了一段路,海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恨倒谈不上,”我终于开口,“但确实很难受。那种感觉,就像你拼尽全力做了一件事,然后有个人走过来,轻飘飘地告诉你,你做的都是垃圾。”

“那后来你怎么原谅她的?”

“我没有原谅她。”我说。

苏阳愣了一下。

“我理解了她。”我侧头看着弟弟,“恨一个人太累了。试着去理解她为什么会那样,理解她背后的不安和自卑,理解她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然后忽然发现,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苏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姐,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更好了。”他认真地说,“你以前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要争个对错。现在你好像不在乎那些了,你更在乎的是……怎么说呢,是人。”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码头的尽头,“鱼在跳舞”的招牌已经遥遥在望。那四个字被周敏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加快了脚步。

店门口,恬恬第一个看到了我,扔下画笔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姑姑!”

她扑进我怀里,我单手抱起她,另一只手还扛着泡沫箱,但一点也不觉得沉。

陈建平从店里走出来,接过我肩头的箱子,顺手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

“渴了吧?先喝口水。”

我接过水瓶,喝了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极了。

“虾丸呢?”我问。

“锅里热着呢,就等你回来。”他笑得憨厚,“我跟你讲,这次我加了荸荠,口感特别脆……”

周敏站在店门口,看着我和陈建平,脸上挂着那种“我早就说过”的笑容。

苏阳把另一箱货搬进店里,扯着嗓子喊:“都别傻站着了,开饭开饭!”

店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蒸鱼豉油的咸鲜,葱姜的热烈,蒜蓉的浓香,混合着新鲜海鲜特有的清甜,一缕一缕地飘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那个味道,是这片海的味道,是这个家的味道。

也是我终于尝到的,被理解、被接纳、被爱着的味道。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