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月从沙发上醒过来。电视还开着,正在放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唾沫横飞地推销一款不粘锅。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摸到手机,屏幕上是周斌发来的微信:"今晚加班,别等。"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晚上七点发的,配图是一杯拿铁,背景是那家他们恋爱时常去的咖啡馆。她一眼就认出照片右下角那一小截手指——涂着裸色指甲油,指甲修成杏仁形,不是她的。

林月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没哭。她甚至有点想笑,因为周斌的借口还是那么烂。"加班",可他忘了告诉她自己公司最近在裁员,整个部门都快空了。

第二天早晨,周斌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陌生的沐浴露味。他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然后端着咖啡坐到沙发上刷手机,好像一切如常。林月坐在餐桌旁剥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酸得她眯了眯眼。

她没问,什么都没问。周斌有点意外,偷偷看了她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林月去了一趟银行。柜员问她办什么业务,她说:"把定期取出来,转到我自己的卡上。"柜员提醒她:"这是联名账户,需要您爱人也——""我知道,"林月说,"他同意了的。"她撒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钱不多,三万八。是她婚前自己挣的,后来稀里糊涂跟周斌的钱混在了一起。现在她把它分出来,像抽出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第二件事,她去了一趟驾校。十年前她就想考驾照,周斌说:"我开车就行了,你坐副驾不好吗?"她当时觉得这叫体贴,现在她明白,那叫"你哪儿也别去"。

报名表填到配偶一栏时,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个钩,选了"未婚"。

第三件事,她把周斌所有的东西从书房里搬到了客厅角落。书架清空,电脑桌挪走,那把他专用的电竞椅推到阳台上。书房是她当初让给他的,因为他说需要安静的创作空间,而她的画架只能挤在卧室窗台底下。

现在她把画架搬回书房,靠着朝南那面墙。下午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正好落在画布上。

周斌第三天晚上才注意到变化。他站在书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点古怪:"你把我的东西都搬哪儿去了?"

林月正在调色,头也没抬:"客厅角落。"她把群青和赭石混在一起,调出一种温暖的棕色,然后拿画笔沾了沾,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你什么意思?"周斌的声音高了半度。

林月终于抬头看他。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不像以前那样他一皱眉她就慌。她说:"我需要一个地方画画。你是做销售的,不需要书房。"

周斌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最后冷哼了一声,甩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月握着画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画。那是一棵冬天的树,没有叶子,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树底下有一点隐隐的绿,藏在泥土里。

三个月后,驾考科四过了。林月去车行提了一辆二手的白色飞度,车顶上有一小片被鸟粪腐蚀的漆,她没让人补,觉得那个印记很好看。

她开着车去了海边。一个人,开了三个小时,车窗摇下来,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到达的时候天快黑了,海面上铺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她坐在礁石上,给周斌发了一条微信:"我把书房里的画搬走了,你随时可以搬回去。"

过了一分钟,周斌回了一个问号。

林月没回。她看着海浪一遍一遍往岸上冲,又退回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然后新的浪又盖上来。她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跟周斌约会,他给她买了一杯奶茶,珍珠放得特别多,吸管吸不动。她笑得前仰后合,他说:"你笑点真低。"她说:"那你逗我笑一辈子呗。"

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海水涨起来了,漫上她坐的那块礁石。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朝停车场走去。那辆白飞度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

又过了两个月,朋友转给林月一张照片。是周斌和那个女孩的婚纱照,在朋友圈里大大方方地晒出来了。女孩穿着那件她当年也很喜欢的蕾丝婚纱,周斌西装革履,笑得满脸褶子。

朋友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骂他?"

林月放大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他肚子比去年大了。"

朋友发了一串哈哈哈。

那天晚上,林月站在书房里看她画完的那幅画。冬天的树底下,那片绿色已经蔓延开来,长成了一小片草地,草尖上还点了几个细碎的白点——她后来补上去的野花。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换了一幅新的空白画布。

阳台那盆被她救活的栀子花开了,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浓得化不开。

她拿起手机,把海边拍的那张暮色发给驾校认识的一个朋友,配文:"下次一起,我开。"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盘腿坐在地上削铅笔。木屑卷成好看的螺旋,落了一地。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炸开,碎成金红色的星点。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妈跟她说过一句话:"男人要是变心了,你拿绳子拴都拴不住。你不用去追他,你跑你自己的,跑着跑着,该回来的会回来,该滚的自然就滚远了。"

当时她嫌这话糙,现在觉得,大概就是这么个理。

她削好铅笔,在崭新的画布上,轻轻画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