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点肉够谁吃的?还不够塞牙缝的。”
林芳华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拎着我刚放下的那袋排骨,嘴角挂着一种让我从十六岁看到三十二岁的笑容——那种笑容里藏着刀,刀上淬着毒,毒的名字叫“你不配”。
我没说话。我把钱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鞋柜上,然后弯腰换鞋。
“哎,你这是干嘛?”她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说一句你就甩脸子?沈念安,你嫁出去三年了,回娘家就是这么个态度?”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头都没抬。我爸在阳台抽烟,背对着屋里。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那是林芳华吃的,瓜皮扔得到处都是,汁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妈,我先走了。”我说。
我妈终于抬起头,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到林芳华身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林芳华的声音:“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好像我欺负了她似的。十一斤排骨,说出来不怕人家笑话,我们一大家子人,十一斤够干什么的?小宇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校营养餐那么差,周末回来不得补补?我这个当舅妈的连口肉都不给孩子吃,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
门关上了,后面的声音闷在门板里,像一盆脏水泼在了棉花上。
电梯还没到,我站在楼道里,盯着数字面板上跳动的红色数字。一层,两层,三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手里牵着一条泰迪。我侧身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
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二哥”。
我接了。
“你走了?”沈明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嗯。”
“你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快,没有坏心眼。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饭都没吃就走了,爸妈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说话。
“这样,”他顿了顿,“你去菜市场再买几只烤鸭回来,六只吧,够吃了。你嫂子说你买的排骨挺好的,就是量少了点,再加几只烤鸭,晚上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你侄子一直念叨你呢。”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来,穿过单元门,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我的车停在树荫底下,是一辆开了五年的白色卡罗拉,后保险杠上有一块擦痕,是我去年在小区门口蹭的。
“二哥,”我说,“我不是送排骨来的,我是来看爸妈的。”
“我知道,我知道。”沈明诚的语气软下来,“但你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她肯定不高兴,到时候闹起来,家里鸡飞狗跳的,你说何必呢?你就当帮哥一个忙,行不行?”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我把窗户摇下来,看着车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块旧布。
“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十一斤排骨,够不够一家人吃一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够了。”他说,声音更低了。
“那你觉得嫂子为什么要说不够?”
他没有回答。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驶出了小区。后视镜里,那栋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楼越来越远,六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着。
我认识林芳华那年,我十九岁,她二十三。
那时候二哥刚把她领回家,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第一次进门就挽起袖子帮我妈洗碗,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就给在外地上大学的我打了电话,说“你二哥找的这个姑娘不错,懂事,勤快”。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的懂事是一种表演,而表演总有谢幕的时候。
结婚第一年,林芳华怀孕了,辞了工作在家养胎。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排骨汤、鲫鱼汤、乌鸡汤,顿顿不重样。我爸骑着自行车满城跑,就为了买到她说的那种土鸡蛋。二哥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工资卡上交,家务全包,连洗脚水都端到跟前。
孩子出生以后,一切开始变了。
先是嫌我妈带孩子的方式不对,尿不湿换得不勤,奶粉冲得太稠。后来嫌我爸抽烟对孩子不好,逼着爸到阳台上去抽。再后来嫌家里的房子太小,住不下他们一家三口,说别人家的公婆都给儿子买了婚房,我们家什么都没有。
我妈偷偷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嘴上还在替她找补:“你嫂子也不容易,带孩子累,脾气大点正常。我和你爸忍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嘛。”
我那时候还在上大学,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二,自己省吃俭用,逢年过节给家里寄点东西,给侄子买几件衣服。林芳华每次收到快递都会在家族群里发照片,配文是“谢谢小姑子”,看起来一团和气。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毕业那年。
我在省城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好歹能养活自己。林芳华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实习期月薪五千,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姑子出息了,以后可别忘了拉你哥一把。我当时没多想,笑着说那是一定的。
半年后,我爸查出了高血压,住院观察了一个星期。我请假回去照顾了三天,走之前把银行卡里攒的一万二转给了我妈,让她给爸买点营养品。我妈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让林芳华知道了。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炸了锅。林芳华发了一大段语音,大意是说:同样是儿女,凭什么女儿给的钱就得收着,儿子天天在家伺候老人反倒落不着好?你们老两口的心是不是偏到胳肢窝去了?
我二哥在群里打圆场,说妹妹也是一片孝心,你别多想。林芳华直接怼了回去:孝心?一万二就把孝心买了?她一年到头回来几次?过年都不在家待够三天,这叫孝心?
我气得浑身发抖,打字的手都在哆嗦。我妈私信我,让我别跟嫂子计较,说她就是嘴巴厉害,心不坏。我爸也在电话里叹气,说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从那以后,我再回娘家,就不再是“回家”了,而是“做客”。
进门要先叫人,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要帮忙干活,吃饭的时候要主动夸嫂子手艺好,临走前要把碗筷收拾干净。林芳华对我的态度也变成了一种客气的冷淡,说话永远带着刺,但那根刺藏得很好,外人看不出来,只有我自己知道疼。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跟我二哥私下聊了一次。我说哥,你有没有觉得嫂子对我有意见?沈明诚挠了挠头,说哪有的事,她就是性子直,说话不经过大脑,你别往心里去。我说那她为什么总针对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寒的话:
“你是不是想多了?她对你已经够好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已经是一个外人了。
二哥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小家,爸妈老了,不想惹事,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而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流到哪里都跟原来的地方没关系了。我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他们眼里都变成了“不懂事”和“小心眼”。
可我偏偏又是个记性很好的人。
我记得小时候二哥背我去上学,下雨天路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他硬是把我背到了校门口才放下。我记得高考那年我妈每天晚上给我煮一碗红糖荷包蛋,说是补脑的,她自己舍不得吃一个。我记得我爸扛着蛇皮袋送我上火车,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些记忆像一根根钉子,钉在我的骨头里,拔不出来,也磨不掉。
所以每次林芳华让我难堪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算了,为了爸妈,为了二哥,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犯不着撕破脸。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我生日。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三十一岁了,过不过生日也没什么意思。但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去菜市场买了十一斤排骨,挑的都是最好的肋排,花了将近三百块钱。我想着回家做一顿红烧排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当是给自己过了个生日。
结果我连门都没进全,就被林芳华一句话堵了出来。
车子开上主干道,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伸手去摸纸巾盒,摸了半天没摸着,只好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念安啊,你到家了吗?”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还没,在路上。”
“那个……你嫂子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张嘴,其实没什么恶意。你买的那排骨我看了一眼,挺好的,新鲜着呢。晚上我做给你吃,你回来好不好?”
“妈,我明天还要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念安,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一家人嘛,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你说是不是?你嫂子这个人,她从小家里条件不好,嫁过来之后总觉得我们看不起她,所以说话做事都爱争个高低。你让着她一点,日子就好过了。”
“我让了她三年了。”我说。
我妈不说话了。
“妈,我不是不愿意让着她。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已经没有家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么矫情的话,但它就是从嘴里冒了出来,像一颗捂了很久的脓包,终于被人挤破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我妈的声音有点抖,“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妈都给你留着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跟嫂子真的闹翻了,你会站在谁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念安,”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了许多,“妈求你了,别让妈选。”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知道了,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暗下去,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看来是真的。
我重新发动车子,准备回家。导航提示我前方五百米右转,我打了转向灯,正准备变道的时候,余光瞥见路边的一家烤鸭店。
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橱窗里挂着一排油亮亮的烤鸭,色泽金黄,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老板戴着白帽子,手里拿着斩骨刀,咔嚓咔嚓地把一只烤鸭剁成小块,装进纸盒子里,递给排队的人。
我盯着那家店看了几秒钟,然后踩下油门,径直开了过去。
六只烤鸭?做梦去吧。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说是家,其实是租的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月租两千二,朝北,晒不到太阳。客厅的墙皮有些脱落,卫生间的水龙头拧紧了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搬进来两年了,我一直懒得修,习惯了。
我把排骨放进冰箱,换了身家居服,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旅游照,有人在晒娃,有人转发养生文章。我划了几下,觉得没意思,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家族群的消息。
林芳华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餐桌上的菜。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小碟咸菜。配文是:“中午随便吃点,晚上等着小姑子的烤鸭改善伙食。”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是我二姨家的表姐周莉:“哟,芳华你小姑子可真孝顺,又是排骨又是烤鸭的。”
林芳华回了一个笑脸表情,接着又发了一条:“可不是嘛,就是排骨买少了点,十一斤哪够这么多人吃。不过没事,她又去买烤鸭了,六只呢,够撑场面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六只烤鸭。她已经在群里替我安排好了。
我没有回复,把聊天界面关了,手机扔到一边。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林芳华又在群里说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二哥沈明诚的私信。
“念安,烤鸭买了吗?你嫂子在群里都说了,别让她下不来台。”
我感觉有一股气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没买。”我回了三个字。
沈明诚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怎么没买呢?”他的语气有点急了,“你嫂子都在群里说了,亲戚们都看到了,你要是不买,她面子往哪儿搁?”
“她面子往哪儿搁,关我什么事?”
沈明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在他的印象里,我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念安,你今天怎么了?不就是几只烤鸭吗?你至于吗?”
“哥,我今天生日。”我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买了十一斤排骨回娘家,想跟家里人一起吃顿饭。结果我连门都没进,就被嫂子堵回来了。她嫌排骨少,我就走了。然后你打电话让我买烤鸭,妈打电话劝我别生气。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生日快乐’。”
“念安,哥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们都不是故意的。你们只是忘了而已。就像你们忘了我每年给侄子买衣服、买玩具、买奶粉一样。就像你们忘了我爸住院的时候我给的那一万二一样。就像你们忘了我也是这个家的人一样。”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点了一份外卖,吃了一碗面。面条坨了,汤也凉了,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之后我发了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祝自己生日快乐。”
点赞的人不多,评论倒是有一条,是我大学室友陈曦发的:“生日快乐宝贝!改天请你吃饭!”
我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办公室。同事小刘看见我,问了一句:“安姐,昨晚没睡好啊?”
“失眠。”我笑了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工作不算忙,但琐碎得很。每个月对账、报税、开发票,日复一日,没什么波澜。老板姓赵,四十多岁,是个精明人,对我们员工不算苛刻,但也谈不上多好。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整理发票,手机震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念安,昨天晚上的事,你别放心上。你嫂子今天早上跟我道歉了,说她说话太冲,让我替她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妈又发了一条:“你二哥也说你了,他知道错了。你看这周末要不要回来一趟?妈给你炖排骨汤喝。”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再说吧。”
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家。每次回去,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客人,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又惹出是非。这种感觉太累了,比加班还累。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曦给我打了个电话。
“昨天生日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蛋糕?”
“没有。”
“一个人过的?”
“嗯。”
陈曦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你家里人怎么回事?你这么大一个活人过生日,他们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也无所谓了,习惯了。”
“习惯个屁!”陈曦的声音拔高了,“沈念安我告诉你,你这样不行。你越是这样忍气吞声,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你信不信下次你回去,你嫂子还能让你买十只烤鸭?”
我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办?跟他们翻脸?”
“翻脸倒不至于,但你得让他们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陈曦的语气认真起来,“你嫂子凭什么指挥你?她是你的长辈吗?她跟你同辈,你有什么好怕她的?她要是有意见,让她自己买去,凭什么让你跑腿?”
“我怕我妈夹在中间难受。”
“你妈难受是因为她不想得罪你嫂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不敢得罪你嫂子?因为你嫂子拿捏着你哥,你哥拿捏着你爸妈。这个逻辑链条里,你是最底层的那个,谁都敢踩你一脚。”
我端着饭盒,半天说不出话来。
“念安,我不是挑拨你跟家里人的关系。我只是心疼你。”陈曦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吧,你要是再不立起来,以后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曦说得没错,我确实一直在退让。退了一步就想退第二步,退了第二步就觉得第三步也没那么难。三年下来,我已经退到了一个角落里,再往后就是墙了。
可是我能怎么办?跟家里彻底闹翻?断绝关系?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要一个公平,一个尊重,一个作为女儿和妹妹应该得到的对待。
但这个要求,在那个家里,似乎比登天还难。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回过娘家,也没有在家族群里说过一句话。我妈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找了借口匆匆挂断。沈明诚也打过一次,我没接,后来他发了条微信,说“有空回来看看”,我回了个“嗯”。
我以为我不回去,事情就会慢慢平息下去。但我低估了林芳华的战斗力。
周五晚上,我洗完澡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个不停。我拿起来一看,家族群里炸了。
林芳华发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配文是:“爸今天血压又高了,头晕得厉害,差点摔倒。幸好我在家,赶紧给他吃了药。有些人啊,在外面逍遥自在,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也不知道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二姨在下面回复:“芳华辛苦你了,伺候老人不容易。念安这孩子也是,工作再忙也得常回来看看啊。”
表姐周莉也跟着说:“是啊,老人年纪大了,身边不能离人。念安在省城,回来一趟又不远,怎么就不懂事儿呢?”
紧接着,三叔家的儿媳妇也冒了出来:“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只顾自己。芳华你这个当嫂子的真是操碎了心。”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刷屏,每一句都是在夸林芳华,每一句都是在指责我。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妈这时候发了一条消息:“念安工作忙,大家别怪她。她上周刚回来过,还买了排骨。”
林芳华立刻回了一句:“妈,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十一斤排骨就叫回来了?我们一家人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就拿十一斤排骨打发我们?”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十一斤排骨。又是十一斤排骨。
在她嘴里,那十一斤排骨成了我忘恩负义的罪证,成了我不孝的铁证,成了她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我的武器。
我打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直接把群聊屏蔽了。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每一次林芳华对我的冷嘲热讽,每一次家人的沉默和回避,每一次我独自咽下去的委屈和不甘。
我突然想起陈曦说的那句话——“你是最底层的那个,谁都敢踩你一脚。”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我够乖、够懂事、够忍让,家里人就会看到我的好,就会珍惜我、爱护我。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人的好是廉价的,你越好,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你付出得越多,他们越觉得你欠他们的。
这个道理,我用了三十一年才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爸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吃了药就好了。”我妈的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得出来她在掩饰什么。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那就好。”我顿了顿,“妈,下周六我回去一趟。”
我妈的声音明显高兴了起来:“好好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麻烦了,我就回去看看爸。”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下周六,回家。把话说清楚。”
周六很快就到了。
我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还算坚定。
我开车出门,先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然后上了高速。四十分钟的车程,我开得很慢,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开口。
到了小区楼下,我停好车,提着东西上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是从我家那扇门里飘出来的。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沈明诚坐在餐桌旁边玩手机,林芳华翘着二郎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香蕉在吃。
看到我进来,林芳华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吃着香蕉。我爸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沈明诚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我把牛奶和水果放在茶几上,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回来了。”
我妈回过头,脸上挂着笑:“回来了就好,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我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今天这顿饭,不会太平。
饭桌上的气氛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我妈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凉拌黄瓜、番茄蛋汤。排骨用的是我上次买的那十一斤,她冻在冰箱里,一直没舍得吃。
“来来来,念安,尝尝妈做的排骨,你最爱吃的。”我妈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笑得满脸褶子。
我咬了一口,肉质有些柴,大概是冻过的缘故,但味道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吃肉是奢侈的事,每次我妈做排骨,我和二哥都抢着吃,最后连骨头都要啃得干干净净。
“好吃。”我说。
“好吃就多吃点。”我妈又给我夹了一块。
林芳华坐在对面,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专挑肉多的夹,夹到自己碗里,又挑出几块放到旁边一个空碗里,那是留给侄子的。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抬眼扫我一下,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爸吃得很少,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蜡黄蜡黄的,眼窝也有些凹陷。我看着他,心里揪了一下。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了,没事。”他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医院复查了吗?”
“查了,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行。”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爱麻烦别人,有病有痛都自己扛着,问他也是白问。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林芳华坐在沙发上没动,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一个男人在喊“老铁们点点关注”。我妈要帮忙,被我拦住了,让她歇着。
我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哗哗地响,掩盖了客厅里的声音。洗到一半,我听到林芳华接了个电话,声音忽然变得殷勤起来:“哎呀,张姐,好久不见……对对对,我在家呢……行行行,那说好了啊,明天下午三点……”
我没在意,继续洗碗。
洗完碗出来,我看到林芳华正坐在沙发上翻我的包。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在翻自己的东西。她的手伸进我的包里,掏出了一支口红,拧开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又掏出一包纸巾,翻了翻,又塞回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嫂子,你在找什么?”
林芳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笑了笑:“哦,我看看你有没有带纸巾,小宇刚才说要擦手。”
她从我的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旁边正在看电视的侄子。
我走过去,拿起自己的包,拉好拉链,放到旁边的柜子上。
“下次要什么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自己翻。”
林芳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都是一家人,翻个包怎么了?你还怕我偷你东西不成?”
“不是怕你偷,是不习惯别人碰我的东西。”
“啧,嫁出去的女儿果然不一样了,跟家里人都生分了。”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跟你计较”的大度。
我没有接话。
下午三点多,我准备走了。我妈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念安,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有空就回来。”
“那你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妈。”
我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不是念安吗?好久不见了,越长越漂亮了。”
我认出来了,是住在对门的王婶。
“王婶好。”
“好好好,回来看你爸妈是吧?真是个孝顺闺女。”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对了,你嫂子今天在家吧?”
“在呢。”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了笑,提着水果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王婶跟我妈关系一般,平时不怎么走动,今天怎么突然上门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没有深想。
回到车上,我发动引擎,正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路上小心。”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开车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周,我正常工作,正常生活,没有再回娘家。林芳华在家族群里也消停了,没有再发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悄悄发生。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有天晚上我跟我妈视频通话,聊了几句家常,她随口说了一句:“你嫂子最近认识了个朋友,姓张的,好像在做理财,挺赚钱的。”
我当时没在意,随口问了一句:“什么理财?”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叫什么‘共享经济平台’,投钱进去就能分红,利息挺高的。你嫂子投了两万块,一个月就赚了三千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让嫂子小心点,这种高收益的理财多半有问题,别是传销或者非法集资。”
“应该不会吧,那个张姐是你嫂子跳广场舞认识的,人家开了好几年了,好多人都跟着赚了钱。”
“妈,你还是劝嫂子谨慎点,天上不会掉馅饼。”
“行行行,我跟她说说。”
挂了电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共享经济平台?月息百分之十五?这不就是典型的庞氏骗局吗?但转念一想,林芳华虽然爱占便宜,但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再说了,亏的是她自己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决定不管这件事。
然而一周之后,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我低头一看,是我妈打来的,连着打了三个。我意识到出事了,跟领导说了一声,走出会议室接电话。
“妈,怎么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念安,你快回来吧,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您别急,慢慢说。”
“你嫂子……你嫂子她把家里的钱全投进去了,说是那个理财平台爆雷了,钱全没了!你爸气得血压飙升,送到医院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你快来吧,念安,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一路上我开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团。林芳华投了多少钱?家里的积蓄有多少?我爸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科,看到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肿,旁边站着沈明诚,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妈,爸呢?”
“在里面输液,医生说血压太高了,得观察一晚。”我妈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念安,你说这可怎么办啊?你嫂子把家里的十八万全投进去了,一分钱都没剩啊!”
十八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只觉得一阵眩晕。
“妈,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原来林芳华两个月前经人介绍加入了一个叫“鑫源共享”的投资平台,号称投资一万块每月返利一千五,拉人头还有额外奖励。她一开始投了两万,确实拿到了三千多的返利,尝到甜头之后,就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还怂恿我妈把养老金也拿出来。我妈没同意,她还生了几天闷气。
结果前天晚上,那个平台突然关闭了,APP打不开,客服联系不上,所谓的“张姐”也人间蒸发了。林芳华这才慌了神,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这属于典型的非法集资诈骗,立案侦查需要时间,但追回钱款的希望渺茫。
“十八万啊,念安,那是你爸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啊!”我妈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看向沈明诚:“哥,这事你知道吗?”
沈明诚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知不知道!”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投进去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她说能赚钱,我也没多想……”
“你没多想?十八万啊哥,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让她投了?”
“她说稳赚不赔的……”
“稳赚不赔?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你脑子呢?”
沈明诚被我吼得抬不起头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爸的医药费交了吗?”
“交了。”我妈点点头,“用的是你上次给的那一万二,还剩八千多,应该够用几天。”
一万二。那是我爸住院时我给的那一万二。当初林芳华还因为这笔钱在群里闹了一场,现在这笔钱反倒成了救命钱。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九点多,我爸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转到普通病房。我进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爸,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爸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
我从病房里出来,看到林芳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走廊里,低着头,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沈明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林芳华面前。
“嫂子,那十八万里,有多少是爸妈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慌乱:“念安,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我问你,有多少是爸妈的?”
“十……十二万。”
“剩下的六万是你自己的?”
她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说会查的……”
“警察查归警察查,但爸妈的养老钱你得还。”
林芳华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我还?我怎么还?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沈念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被骗的!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我投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你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没错,但你拿爸妈的养老钱去赌,就是你的错。”
“我没有赌!那是正规的投资平台!谁知道他们会跑路?”
“正规平台?月息百分之十五的正规平台?你见过哪家银行给这么高的利息?”
林芳华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行了行了,别吵了。”沈明诚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胳膊,“念安,你少说两句,你嫂子也不容易……”
“她不不容易?那我爸就容易?他躺在病床上,血压飙到一百八,就因为他的养老钱被他儿媳妇拿去打了水漂!”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沈明诚,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是非观念?”
沈明诚被我吼得愣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芳华突然哭了起来,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来了护士的侧目。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她,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护,让我妈回家休息。我爸睡着之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一遍遍地想着这件事。
十二万。那是我爸的血汗钱。他在建筑工地干了三十年,风吹日晒,落了一身的病,攒下来的养老钱,就这么没了。
而林芳华,除了哭,什么都不愿意承担。
凌晨两点多,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一个清单:
1.
咨询律师,看能否通过法律途径追回损失
2.
3.
整理家里的财务状况,看看还有多少可用资金
4.
5.
联系社区和民政部门,了解是否有针对被骗家庭的救助政策
6.
7.
考虑是否要起诉林芳华,要求她赔偿父母的损失
8.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我停下了。
起诉林芳华?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跟二哥彻底撕破脸,意味着这个家可能会分崩离析。我妈能承受得了吗?我爸的身体能扛得住吗?
但如果不起诉,谁来还那十二万?林芳华拿什么还?指望沈明诚?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痛欲裂。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了进来。我妈来换班,我交代了几句,准备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抽烟。
那个人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掐灭烟头,朝我走过来。
“念安?”
我认出了他,是我们家以前的邻居,姓方,叫方建国,比我大几岁,小时候经常带我玩。后来他们家搬走了,就没什么联系了。
“方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老婆在这附近上班,我来接她。”他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听说你爸住院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血压高了点,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方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念安,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你嫂子……那个投资平台的事,我听说了。”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听说的版本,跟你知道的可能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上班,他说那个平台的案子,涉案金额很大,主犯已经抓到了几个。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那个平台是今年三月份才开始运营的,到现在也就五个多月。”
“所以呢?”
“所以你嫂子说她两个月前投了两万,赚了三千多,时间线是对得上的。但问题在于——”他顿了顿,“那个平台的推广模式,是需要上线发展的。也就是说,你嫂子能拿到返利,是因为她发展了下面的下线。”
“你的意思是,她也拉了别人进来?”
“不只是拉了别人。”方建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据我所知,你嫂子是这个平台在咱们区的三级代理,她下面至少有十几个下线,其中大部分都是咱们小区的邻居。她不仅投了自己的钱,还收了别人的钱,替别人代投。”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收了别人的钱?”
“对。”方建国点点头,“我老婆也被她拉进去了,投了五万块。现在我老婆天天跟我闹,说要去找你嫂子要钱。我拦着没让去,但你爸这一住院,估计瞒不住了。”
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林芳华不仅是受害者,她还是参与者。她收了邻居们的钱,替他们代投,从中赚取佣金。现在平台爆雷了,那些邻居的钱也打了水漂。他们找不到平台的人,自然会来找林芳华。
而林芳华,会把责任推到谁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
“方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念安,你自己小心点。”方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你嫂子这事儿,闹得不小。我怕到时候会牵连到你爸妈。”
我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走出十几步,我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沈念安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民警,姓李。关于‘鑫源共享’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请您今天下午三点到支队来一趟,配合调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停车场中央,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极了。
我什么都没做,却要被叫去接受调查。
而她林芳华,把整个家拖下水之后,还能蹲在走廊里哭一场,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我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接待我的李警官四十岁左右,国字脸,说话不紧不慢,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他把我带到一间询问室,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沈女士,今天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嫂子林芳华参与‘鑫源共享’平台的一些情况。你不用紧张,只是例行询问。”
“我理解,您问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嫂子参与这个平台的?”
“昨天晚上,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在此之前,她没有跟你提过?”
“没有。”
“你有没有参与过这个平台的投资?”
“没有。”
李警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你嫂子林芳华在这个平台担任三级代理,发展了多名下线,其中一部分资金是通过她的账户流转的。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她经手的资金总额大约在六十万左右。”
六十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其中,有多少是她自己的钱?”
“初步统计,她个人的投资大约在六万左右,其余的都是她发展的下线投入的资金。”
“那些下线……都是什么人?”
“主要是你们小区的居民,还有一些她的亲戚朋友。”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我最关心的问题:“李警官,我想问一下,如果我嫂子无法偿还那些下线的钱,会有什么后果?”
李警官看着我,表情严肃:“如果法院认定她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共犯,她不仅要承担刑事责任,还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如果她名下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债权人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申请强制执行,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她丈夫的财产。”
丈夫的财产。
也就是沈明诚的财产。
也就是……我爸妈的财产。
因为他们住在一起,家里的很多东西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如果真的走到强制执行那一步,我爸妈的房子都有可能被查封。
“李警官,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嫂子主动退赃退赔,争取受害人的谅解,会不会减轻处罚?”
“会的。如果能全额退赔并取得受害人谅解,法院在量刑时会酌情从轻处理。”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从公安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喂?”
“方哥,是我,沈念安。”
“念安?怎么了?”
“方哥,你老婆投的那五万块,我想办法帮你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方建国惊讶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那五万块,我来还。”
“念安,你疯了吧?那又不是你欠的,凭什么你来还?”
“方哥,你别管为什么。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把五万块送到你家门口。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拿到钱之后,要签一份谅解书,声明不再追究林芳华的责任。”
方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念安,你这是何苦呢?”
“方哥,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行,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五万块,只是第一个。
林芳华经手的六十万里,有多少是邻居们的钱?有多少是需要退赔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把这些窟窿填上,最后倒霉的不仅是我二哥,还有我爸妈。
而林芳华,她什么都承担不了。
她只会哭。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喂,陈曦,是我。”
“念安?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陈曦,你手头方便吗?我想借点钱。”
“多少?”
“十万。”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十万?你要这么多钱干嘛?”
“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
“什么事?严重吗?”
“挺严重的,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就说能不能借吧。”
陈曦沉默了几秒钟:“行,十万是吧?我给你凑凑,明天打你卡上。”
“谢了,陈曦。”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不过念安,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第三个号码。
“喂,妈,爸今天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些,“念安,你今天还过来吗?”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嫂子的那件事,我想到解决办法了。”
“真的?”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什么办法?”
“妈,你先别激动。办法是有,但需要你和爸配合我。”
“你说,只要能解决,让妈做什么都行。”
我握紧手机,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一字一句地说:
“妈,我要让林芳华签一份协议——”
我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我浑身一震。
“沈念安,你可真够能耐的啊。”
我猛地转过身,看到林芳华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她晃了晃手机,“你想让我签什么协议?说来听听?”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什么时候来的?她听到了多少?
林芳华向前走了两步,歪着头看着我,笑容越来越大:“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又要退赔,又要签协议,你当你是谁啊?救世主?”
“你跟踪我?”
“跟踪?我刚好路过而已。”她耸耸肩,“不过我运气真好,正好赶上你打电话。啧啧啧,十万块,说借就借,看来你这个当小姑子的,比我想象的有钱多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着我的脸,压低声音说:
“既然你这么有钱,那干脆把所有人的钱都还了吧。反正你也不在乎,对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东西——
得意。
她在得意。
“林芳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她后退一步,双手抱胸,“我在说,既然你想当好人,那就
当到底。六十万,你替我还了,我就不用坐牢了。多划算啊,对不对?”
“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她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沈念安,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拿捏我?我告诉你,这件事要是闹大了,你哥也得跟着倒霉,你爸妈也得跟着倒霉。你不是孝顺吗?你不是心疼你爸妈吗?那你就把钱拿出来啊。”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人会变得异常冷静。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确认它一直在运行。
然后我拨通了李警官的电话。
“李警官,我是沈念安。我想向您反映一个新情况——”
我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屏幕突然黑了。
没电了。
我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愣了三秒钟。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林芳华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她以为她赢了。
她以为她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但她不知道的是——
我刚才打给方建国的那个电话,从一开始就在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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