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实习生进公司的第一天,就立了个“勤俭人设”。
打印纸要双面回收,咖啡要蹭别人的,连空调都要按分钟计费。
她说:“公司要学会过日子。”
没人想到,她转头就把公司15年的原始账本,当废纸卖了480块。
我发现时,账目已经缺失一整段核心数据。
可老板却拍着她的肩笑:
“这孩子会过日子,比财务强。”
下一秒,我的季度绩效被全扣。
理由是:“浪费资源,不懂降本增效。”
我没解释,也没争。
直接递了辞职信。
三天后。
公司上市审计现场。
审计组当场卡死在那份缺失的账本上。
数据断层,资金链无法穿透,上市流程直接暂停。
前老板脸色惨白,一遍遍打我电话。
01
早上八点二十分。
我推开财务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迎面扑来的不是往日里那种混合着打印机油墨和咖啡香气的气味。
而是一股极其诡异的、干燥的焦糊味。
像是有人把一摞厚厚的旧报纸点燃后又猛地泼了一盆水。
那种潮湿的、带着酸腐的炭化气息,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走廊里静得可怕。
平时这个点,几个做凭证的小会计应该正端着豆浆,围着那台老掉牙的碎纸机叽叽喳喳地抱怨它噪音大。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头顶几盏感应灯发出苍白的、令人不安的光。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心里有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右手边那扇厚重的、防潮防虫的档案库房门,虚掩着。
那扇门平时是绝对不允许虚掩的。
需要用双重密码加指纹才能打开。
为了应对下周的纳斯达克上市审计和国税总局那场堪称“大考”的双随机抽查,这里封存着公司从创立第一天到现在,整整十五年零八个月的全部原始凭证。
银行回单、采购合同、差旅报销单、增值税发票底联。
那是这家公司的血液和骨架。
我伸手去推那扇门。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板,一种黏腻的阻力传来。
门缝里飘出的焦糊味更浓了。
甚至夹杂着一丝金属过热的尖锐气息,像是什么精密仪器的马达被烧到了极限。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个花了两万多块钱安装的、具备防撬防爆功能的指纹锁,锁体整个凹陷了下去。
防护罩被某种钝器硬生生砸碎了。
塑料碎片散落一地,露出里面被暴力拧断的线路铜丝,断口参差不齐。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抬头往里看。
这个足有四十平米的档案库里,原本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十五个铁皮档案柜,有六个柜门大敞着。
里面的东西空了。
剩下的几个柜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地上铺满了各种颜色的纸屑和碎末。
有些是整齐的、长条状的碎纸机切割痕迹。
有些则是不规则的、边缘焦黄发黑的焚烧残片。
甚至能看见没烧完的半张发票。
上面“增值税专用发票”几个字样孤零零地露在灰烬外面,像一块墓碑。
我踩在那些灰烬和碎纸上走进去。
脚下传来干燥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每走一步,我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分。
空气里那股热浪还没完全散尽。
显然,这里在几个小时前经历过一场极其粗暴的“清理”。
我蹲下身。
捡起一片没烧完的纸角。
那是一张五年前的采购订单,上面还有当时采购部主管手写的签字笔迹。
现在只剩下半个签名。
焦黑的边缘轻轻一碰就碎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我猛地站起来,冲向外面的办公区。
“谁动了库房!”
我的嗓子劈了,声音在空旷的格子间里撞来撞去。
几个刚打卡进来、手里还拎着包子的程序员从他们的工位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没人敢吱声。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
这时候,负责档案管理的出纳小周跑过来。
她眼圈通红,明显刚才哭过。
“林姐……是……是苏倩倩。”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颤。
“昨晚……昨晚我走得晚,看见她拿了把消防锤,说……说技术部那边有台空调外机太吵她要拆……”
“然后我就走了,我没想到她……”
小周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哽咽起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倩倩。
那个上个月刚入职、第一天就敢穿着超短裙坐进陈刚办公室说“老板我要做您左膀右臂”的实习生。
她每天下班后不急着回家,拎着个手电筒在公司里东晃西晃。
嘴里念叨着什么“降本增效”、“断舍离”、“数字化办公”的新潮词汇。
前几天还因为把茶水间里大家共用的微波炉扔了,理由是“热饭用电不划算”,被行政部的人投诉过。
但我万万没想到。
她能把主意打到财务部的档案库里来。
02
我冲进监控室。
保安老刘正缩在椅子上发抖,面前的屏幕定格在昨晚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的画面。
画面上,苏倩倩穿着一身粉色的丝绸睡衣,外面套了件印着公司Logo的文化衫。
脚上是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她大摇大摆地走进财务部走廊,手里举着一把从消防栓里拿出来的红色消防锤。
走到库房门口,她歪着头看了看那个指纹锁。
然后咧嘴笑了。
对着摄像头比了个剪刀手。
下一秒。
她抡起消防锤,狠狠地砸向了锁体。
第一下没砸开,她喘了口气,又砸了第二下。
第三下。
金属碎裂的声音虽然被监控静音了,但我的耳膜仿佛能听见那种刺耳的巨响。
她砸开锁后,推门进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拖着一个大号黑色垃圾袋从里面出来。
垃圾袋鼓鼓囊囊,棱角分明。
接着她又回去,拖出了第二个、第三个。
一直拖到凌晨两点多。
最后她甚至从库房里搬出了一台公司早年淘汰的、巨大的工业碎纸机。
插上电源后,监控里能看到碎纸机的出纸口不断喷出白色的纸屑瀑布。
她站在旁边。
叉着腰。
像在欣赏一场漂亮的雪景。
监控时间跳到凌晨三点四十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蹲在地上。
点燃了那些碎纸机处理不了的、带硬封皮的账簿。
画面里腾起的火光映亮了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她甚至还掏出手机给自己拍了张自拍。
而我站在监控屏幕前。
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一寸一寸结冰。
那里面装的不是纸。
是这家公司下周去纳斯达克敲钟的入场券。
也是我们财务部所有人三年来没日没夜对账、核销、整理的命。
我猛地转过身。
身后走廊的尽头,传来“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那是一双Jimmy Choo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节奏轻快极了。
甚至带着一丝旋律感。
苏倩倩端着一杯星巴克出现在拐角。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头发明显刚做了大波浪。
看到我们一群财务部的人围在监控室门口。
她不仅没有后退半步。
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勾着一抹得意的笑。
“林姐,你们大清早的,围在这儿干嘛呢?”
她歪着头,语气甜腻得像在撒娇。
我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旁边的小周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喊出来:
“苏倩倩!你为什么砸库房的门!里面的原始凭证呢!”
苏倩倩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拿铁,翻了个白眼。
“原始凭证?你说那些堆了十几年、落了一层灰的废纸啊?”
“我昨晚加班路过,看那屋里灯亮着,嗡嗡响的排风扇吵得人头疼。”
“我寻思那些破纸堆在那儿占地方不说,多费电啊。”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存纸?电子发票截图不就行了吗?”
“我就顺手帮公司做了个‘断舍离’,该卖的卖,该碎的碎,该烧的……”
她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轻飘飘的。
“该烧的,就烧了呗。”
“怎么,林姐,你该不会想夸我吧?”
我往前迈了一步。
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苏倩倩,你知不知道那个库房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公司从创立到现在全部的原始凭证。”
“下周二,纳斯达克上市审计的团队要入驻。”
“下周三,国税总局的双随机抽查名单已经把我们框进去了。”
“那些票据、合同、银行回单,每一张都有法律效力,是证明我们公司收入真实、纳税合规的唯一证据。”
苏倩倩歪着头,用吸管戳着杯底的奶泡,漫不经心地听着。
等我说完,她嗤笑了一声。
“林姐,你说话真吓人。”
“不就是几张破纸吗?”
“电脑里都有电子版吧?去打印店重新打一份不就行了?”
“现在打印一张才几毛钱,你们财务部天天喊着加班辛苦,我看就是舍不得那点打印费吧。”
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在场每个财务人的心上。
老李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是财务部的副总,头发花白,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
他的嘴唇哆嗦着,指着苏倩倩。
“你……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原始凭证是独一无二的!上面有客户签章、银行流水号、税务局的防伪水印……”
“电子版只是影像!法律上必须要有纸质原件留存!”
“你把那些烧了……我们……我们拿什么给审计看?拿什么给税务局查!”
苏倩倩皱起眉头,像是被老李的口水喷到了,往后退了半步。
“哎呀,李叔,你别这么激动嘛。”
“什么独一无二不独一无二的,你们这些老古董就是思想僵化。”
“我学长就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人家说了,现在国际上都推行无纸化办公了。”
“就你们公司还抱着那些黄纸片子当宝贝,丢不丢人啊。”
“我这是帮你们财务部跟上时代潮流,你们不感谢我就算了,还冲我吼?”
她说着说着,委屈地撅起了嘴。
然后目光越过我们,投向走廊另一头。
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
老板陈刚挺着个啤酒肚,端着养生茶杯走出来。
苏倩倩眼眶瞬间红了。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跑过去,一把挽住陈刚的胳膊。
“陈总!您快来评评理!”
“我昨晚好心好意帮公司整理仓库、节约用电、推行数字化办公,把那些几十年的旧账本处理掉了。”
“林姐和李叔他们,非但不表扬我,还想打我!”
她把脑袋靠在陈刚肩膀上蹭了蹭。
“陈总,我好心办了坏事吗?我就是想帮公司省点电费、省点库房租金嘛……”
陈刚被她晃得满脸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哎呀,倩倩懂事,倩倩最懂事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我们财务部这群如丧考妣的人。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03
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
“林晚,你怎么回事?”
“一大早带着人围在走廊里,欺负新来的小姑娘?”
“倩倩一个实习生,她懂什么?她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公司省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气压下去。
“陈总,苏倩倩昨晚砸了档案库的指纹锁。”
“把里面十五年全部的原始凭证,碎的碎,烧的烧,当废品卖的卖。”
“下周审计和税务检查,我们交不出任何东西。”
陈刚愣了愣。
他显然没太听懂“审计”和“税务”之间那层要命的关系。
他低头看了看苏倩倩。
苏倩倩立刻仰起脸,眨巴着那双做了种睫毛的大眼睛。
“陈总,我昨晚清完那些破烂,叫了个废品站的人来拉走,卖了整整四百八十块钱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献宝似的拍在陈刚手里。
“您看!我以前上学时就经常卖旧书,可会过日子了!”
陈刚看着那张收据。
那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废纸旧本一批,共计四百八十元整”。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四百八十块!”
“倩倩这孩子,真是把公司当自己家了,这么会过日子!”
他转过头看我时,表情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林晚,账本没了就没了呗,多大点事。”
“你们财务部不是都有电脑吗?到时候审计来了,给人家看看电脑里的表格不就行了?”
“税务局要查,你就说丢了啊,补一份不就好了?”
“大不了扣你们点绩效,下回长点记性,把库房的门锁好。”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我们丢失的不是十五年的法证铁证,而是几包过期的方便面。
我盯着陈刚的眼睛。
“陈总,原始凭证丢失,尤其是故意销毁。”
“按照《会计法》第四十四条和《刑法》第一百六十二条之一,公司法人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如果国税认定我们是恶意销毁账目逃避稽查,那面临的不只是罚款,是刑事责任。”
陈刚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倩倩适时地摇了摇他的胳膊。
“陈总,林姐又在吓唬人!她就是看不得我帮您省钱!”
“什么刑事责任不责任的,电视剧看多了吧!”
“我学长说了,小公司税务问题只要交点罚款就能摆平,没那么严重!”
陈刚立刻像吃了定心丸,脸色缓和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领导的架子。
“行了行了,林晚,你别在这儿危言耸听。”
“我陈刚开公司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税务局那帮人我熟得很,吃顿饭就搞定了。”
“倒是你,作为财务总监,库房的安保系统存在这么大的漏洞,你难道没责任?”
“为什么不给库房装个二重锁?为什么不安排人值班?”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看你这个财务总监,当得是越来越懈怠了。”
我站在原地。
感觉周遭的空气像凝固的冰。
荒唐。
极致的荒唐。
而真正荒唐的还在后面。
走廊那边,传来副总王涛那特有的、溜须拍马的脚步声。
他小跑着过来,西装扣子都没系好。
“老陈,老陈!我听说了!倩倩给公司省了笔库房租金和电费是吧?哎呀太能干了!”
他走到苏倩倩面前,竖起大拇指。
然后转头看向我,脸上的笑瞬间变成了训斥的冷脸。
“林总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倩倩刚来,不懂规矩,你作为老员工得包容、得引导!”
“你看看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凶她,把人家小姑娘都吓哭了!”
“这样吧,这事我做主了。”
王涛清了清嗓子,拍板道。
“这个月你们财务部全员绩效,扣除百分之五十。”
“这笔钱,就当是给倩倩的精神损失补偿。”
“毕竟人家为了公司忙活一晚上,结果还被你们这么排挤,多寒心啊!”
苏倩倩适时地红了眼眶,低下头,小声抽泣。
王涛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倩倩别哭,公司不让你受委屈。”
而我身后,整个财务部的沉默震耳欲聋。
04
王涛那番话说完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老李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他往前迈了半步。
我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
不能在这里吵。
跟陈刚这种人讲道理,跟在粪坑里捞月亮一样,除了沾一身脏,什么都捞不着。
我松开了老李的手,目光从陈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慢慢移到王涛那张谄媚的胖脸上,最后落在苏倩倩那双挂着泪珠、却藏不住得意神采的眼睛上。
我没有说话。
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苏倩倩故作委屈、实则音量一点儿没压低的嘀咕声。
"陈总,您看林姐那个眼神,好吓人啊……感觉她要把我吃了。"
"她平时是不是在公司里横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陈刚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粗嗓门。
"倩倩别跟她一般见识,有些人干久了,就觉得自己是根葱了。"
"你放心,该给你的补偿,这个月工资里直接加上去,不会少的。"
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加快了脚步。
推开财务部办公区的玻璃门,里面七八个同事都站了起来。
有人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凭证,有人抱着加班用的靠枕,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我脸上。
小周捂着脸坐在工位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林姐……老板怎么说……监控那么清楚,是苏倩倩砸的锁,是苏倩倩烧的纸……"
"她总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吧?"
老李跟在我身后走进来,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铁皮桶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发出刺耳的咣当声。
"怎么说?他让我们全员扣一半绩效,赔给那个绿茶当精神损失费!"
"咱们熬了三年,把公司那堆烂账一本一本捋顺了、把税务风险一个一个排雷排掉了,就等下周审计过关公司上市,结果现在库房空了、证据没了、责任全是我们的!"
办公区里炸了锅。
"凭什么扣我们的钱!我们做错什么了!"
"她砸了门烧了账本,我们还要给她发奖金?这他妈什么道理!"
"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一个做费用会计的小姑娘把工位上的文件夹拍在桌子上,眼圈红得像兔子。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会计摘下眼镜用衣角使劲擦,嘴唇哆嗦着说:"十几年……那里面还有我第一年入职时亲手贴的发票……说烧就烧了……"
我抬了抬手。
等声音慢慢落下去。
"大家先别急。"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事我来处理。今天上午,该干活的干活,该对账的对账。"
"但是,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碰任何跟下周审计相关的材料。"
"把所有正在整理的电子表格、扫描件、影印备份,全部锁定上传到我的私有云,密码我会单独发给你们。"
"物理证据没了,至少电子留痕要保护好。"
老李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我:"林总,你打算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转身走进那间用玻璃隔出来的独立办公室。
拉上百叶窗。
隔绝了外面那些焦虑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声。
坐到椅子上之后,我没有立刻动。
先坐了一会儿。
看着桌面上那个陪了我六年的订书机,金属外壳被磨得发亮,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落了灰。
我伸手把绿萝的一片黄叶摘掉。
然后打开电脑。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三秒钟。
开始打字。
首先是《离职申请书》。
格式规矩,措辞礼貌,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字眼。
"本人林晚,因个人原因,现向公司提出辞职,望批准。"
短短一行字,我打了三遍。
删掉,重打,再删掉,再重打。
然后我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居中加粗。
《关于公司核心财务凭证损毁事件的情况说明及免责声明》。
光标在标题后面闪烁了五秒钟。
我开始敲正文。
第一段,客观陈述昨晚发生的设备及凭证损毁事实,精确到时间、地点、涉及人员、具体手段。
监控画面里苏倩倩抡锤砸锁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三分。
拖拽第一袋凭证出门的时间是一点零七分。
启动工业碎纸机的时间是两点二十一分。
点火焚烧硬封账簿的时间是三点四十分。
所有的时间节点我从监控回放里已经刻进了脑子里,现在一行一行敲出来,像在写一份法医鉴定报告。
第二段,逐条列举这批损毁凭证所对应的法律与商业后果。
纳斯达克上市审计要求的近五年原始凭证原件,已损毁比例百分之百。
国税总局双随机抽查所要求的全部发票底联及银行回单,损毁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仅剩残片若干,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根据公司此前与领投方签订的上市对赌协议,如因内部管理原因导致审计无法通过,公司需向投资方赔付总计十亿元人民币违约金。
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四十四条,隐匿或者故意销毁依法应当保存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单位负责人对依法履行职责、抵制违反本法规定行为的会计人员以降级、撤职、调离工作岗位、解聘或者开除等方式实行打击报复,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我把那几条法律条文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个字都没敲错。
第三段,记录今天上午陈刚和王涛对此事的处理决定。
财务部全员扣除当月绩效百分之五十。
该笔款项将作为对肇事实习生苏倩倩的"精神损失补偿"。
此外陈刚明确指示"补一份就行"、"税务局那边吃顿饭就搞定"。
这段话我写的时候手指用了力气,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
第四段,本人立场声明。
本人林晚,作为财务总监,已于今日上午八时五十分至九时三十分期间,通过口头汇报及提交书面损毁评估的方式,将上述全部风险完整告知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刚及副总经理王涛。
两位管理层人员在知悉全部风险的情况下,仍坚持不追究肇事者责任,并将责任归咎于财务部安保漏洞及本人管理失职。
本人无力阻止上述决策。
据此,本人申请离职,并要求公司出具书面确认,本人离职后不承担因上述事件引发的任何审计失败、对赌违约及法律诉讼后果。
落款处我敲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05
然后保存。
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吐出来六页纸。
我把《离职申请书》和《免责声明》叠在一起,边缘对齐,夹进透明文件袋。
拉开百叶窗。
外面办公区安静了许多,大家各归各位,但表情都绷着。
老李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张了张嘴。
我没让他开口。
推开玻璃门,重新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总裁办。
走廊里很安静,我每走一步,自己的脚步声就在瓷砖上反弹回来。
走到门口时,里面传来说笑声。
苏倩倩正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陈总,您说林姐是不是更年期了?脾气那么大,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我就关了机器烧了点破烂,她恨不得把我吃了。"
王涛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她就是觉得自己干了几年总监,有点功劳就膨胀了。老陈你别往心里去,公司上市之后,财务总监这个位置谁不能干?"
然后是陈刚不冷不热的一声哼。
"她要有倩倩一半的机灵劲儿,我也不至于天天跟她费口舌。"
我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里面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苏倩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会客沙发上,手里剥着一颗车厘子,茶几上放着一盒明显是王涛刚买来的进口水果。
她看见我进来,不仅没把腿放下,反而晃了晃脚尖。
陈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色不悦地皱着眉。
"林晚,你又来干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明白?"
"扣绩效的事王涛已经通知下去了,你赶紧回去把库房收拾干净,该补的材料补上。"
"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我时间。"
我走到办公桌前。
把透明文件袋里的两份文件拿出来,并排摆在他面前。
"陈总,我不干了。"
"我辞职。"
陈刚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
看到《离职申请书》四个字的时候,他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辞职?林晚,你少来这套。"
"拿辞职威胁我?你以为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我告诉你,这种把戏我见多了。"
"你前年加薪我没批,去年你要配车我也没批,每次都用这招,烦不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把东西收回去,该干嘛干嘛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陈总,我不是威胁你。"
"我把辞职信和免责声明都准备好了,你现在签字就行。"
"签完我就走,今天下午之前交接完,绝不耽误公司任何工作。"
陈刚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是认真的。
旁边的王涛站起来,凑到桌前拿起那份《免责声明》翻了翻。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脸色变了。
"老陈……你看这个。"
他把纸递到陈刚面前,手指点着中间那段关于"十亿元违约金"的条款。
陈刚接过去扫了一眼。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粗粗看完了那六页纸,最后把纸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你这是什么意思?"
"免责?你要我签字承认这些破事全是我的责任?你干干净净走人?"
"你想得美!"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我告诉你,你休想!库房的安保是你负责的,钥匙是你管着的,出了事就是你失职!"
"你要走可以,签什么免责?出了事你得背着!"
苏倩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
她伸出手,用指尖捏起那份《免责声明》的边角,歪着头看了看。
然后嗤笑一声。
"林姐,你这心眼儿也太多了吧。"
"烧了几张纸而已,你看你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司破产了呢。"
"我学长在四大干过,他说这种小公司的财务资料丢了就丢了,到时候花点钱找人重新做一套流水就行了。"
她转过头,用那种腻到发甜的声音对陈刚说:"陈总,您别怕她吓唬。"
"我昨晚就给我学长发微信了,他说只要您给市场价,他带团队过来,三天就能帮您把账理清,保证税务那边看不出任何问题。"
"林姐她就是想拿捏您呢,她怕您真把她辞了没地方去。"
陈刚听了这话,脸上的犹豫瞬间散了大半。
他重新坐下来,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听见没有?倩倩早就帮我想好退路了。"
"你以为我陈刚离了你就玩不转了?"
"这社会最不缺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他把那份《免责声明》往我面前一推,手指敲着签字栏的位置。
"想走?行啊。"
"把这份东西改成你的认罪书,承认是你管理不善、安保疏忽导致资料损毁,对公司和投资方造成的损失由你个人承担。"
"改完我就签,你爱滚哪儿滚哪儿。"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股从早上就一直压着的火,忽然就凉下去了。
凉成了一块冰。
"陈刚。"
我直呼了他的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你听清楚了。这份《免责声明》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今天早上监控室里的录像为证。"
"那份录像我已经做了备份,并且在我刚才过来之前,已经通过群发邮件发送给了公司全体股东的邮箱。"
"另外,律师函模板我也写好了,如果你拒绝在免责声明上签字,我下午就去劳动监察大队举报你胁迫员工承担非法定范围内的巨额赔偿责任。"
"到时候,整个创投圈都会传遍你陈刚的公司连原始凭证都守不住,老板把锅甩给财务总监的故事。"
陈刚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王涛想插嘴,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王副总,如果你想掺和,我不介意把你刚才说的'扣绩效赔精神损失费'那段录音也一起发出去。"
"我手机里存着呢。"
王涛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没再出声。
06
苏倩倩站在旁边,车厘子的核还含在嘴里,眨巴着那双大眼睛。
她显然没太听懂"律师函"和"劳动监察"这几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
她挽住陈刚的胳膊,凑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陈刚听完,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他咳嗽了一声。
重新拿起那份《免责声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那几张纸的边缘被镀上一层金色。
陈刚终于拿起了钢笔。
笔尖戳在签字栏旁边的空白处,停顿了三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给我等着"的狠劲儿。
然后刷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签完了。"
"现在,你可以滚了。"
"记住,不是你辞退我,是我把你开了。"
他把那份签了字的《免责声明》和《离职申请书》一起推回到我面前。
我伸手把两张纸拿起来,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日期。
然后放进透明文件袋,把拉链封好。
"好。"
"陈总,祝你下周审计顺利。"
"希望苏倩倩那个大厂的学长,能徒手给你搓出一整套带水印、带防伪、带银行流水映射的十五年原始凭证。"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苏倩倩那带着笑意的、居高临下的声音。
"陈总,她走了正好,财务部那些老人也该换换血了。"
"我学长说了,他带过来的团队都是专业人士,比林姐那帮老古董强一百倍。"
"您放心,下周的审计,包在我身上。"
王涛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老陈,这叫'破旧立新',好事儿!"
他们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关上了门。
把他们所有的愚蠢和狂妄都关在了那扇门后面。
我期待他们过几天也是这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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