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8期 总第831期
一曲乱弹成为跨越山海的时代回响
——从《我的大陈岛》看戏里戏外拓荒者的精神接力
文/靳 晶
2026年，恰逢大陈岛青年志愿垦荒70年，台州乱弹原创现代大戏《我的大陈岛》再度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这场纪念展演的动人之处，不仅在于剧目本身厚重的红色叙事，更在于台上演员流露的精气神：他们演绎70年前海岛青年的拓荒坚守，神态赤诚笃定、情感真挚热烈，仿佛在演绎自己、演绎整个剧团数十年绝境求生、逆势突围的拼搏历程。作为一支曾经濒临解散、剧种文脉几近断层的非遗地方剧团，台州乱弹以与大陈岛垦荒一脉相承的拓荒初心，深耕剧目、打磨技艺、坚守戏脉，最终让濒危的稀有剧种起死回生，并收获广大观众的认可，斩获多项国家级重磅荣誉。舞台上垦荒者的执着、舞台下戏曲人的坚守相互映照，直抵人心。
《我的大陈岛》剧照
台州乱弹数十年的复兴之路，本身就是一场文艺界的 “垦荒史诗”。作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门存续 400 年、兼具多声腔特色的浙东独有剧种，曾长期陷入发展困境：市场萎缩、青年人才流失、传统技艺断层，民营剧团生存举步维艰，一度走到解散停演的边缘。绝境之际，尚文波带领全团坚守初心、破局突围，深耕台州本土红色文脉与地域历史资源，在做好传承传统剧目的基础上潜心打磨原创精品大戏。台州乱弹本是以演古装戏为主的古老剧种，剧团却坚定地践行传统剧目、新编历史剧、现代戏三并举的创作路线，多条创作路径同步推进。事实证明，剧团打造的现代戏三部曲走出了古老稀有剧种民营剧团差异化发展的特色道路。
《我的大陈岛》剧照
从新编历史剧《戚继光》，到现代戏《我的大陈岛》《我的芳林村》《追星者》，剧团一步一个脚印，从乡间露天草台走向北京国家大剧院的专业舞台。历经数年深耕打磨，剧团斩获国家级以及浙江省省级重磅荣誉，主要演员鲍陈热更是凭借扎实的传统功底、突破性的创新演绎，成功摘得中国戏剧梅花奖，成为台州乱弹新时代的传承标杆。正是这份不畏艰难、精益求精、久久为功的垦荒品格，深深烙印在每一位演员心中、每一段表演之中，造就了《我的大陈岛》远超一般主旋律作品的真情底色与精神厚度。
一
史事铺陈勾勒平民垦荒图景
1955年，大陈岛沦为空岛。敌军撤离时带走全部居民，炸毁屋舍、农田、码头，留下遍布残垣断壁、暗礁地雷的荒芜孤岛。次年起，五批共467名平均年龄仅18岁的温台青年，响应团中央“建设伟大祖国的大陈岛”的号召，乘船渡海登岛垦荒，历时4年开山拓土、筑坝蓄水、畜牧捕鱼，以血肉之躯把焦土荒岛耕耘为东海渔仓。70年岁月流转，如今的大陈岛已是国家级和美海岛、4A级红色景区，而那段筚路蓝缕的垦荒往事，却极易在宏大发展叙事中被简化为一句标语：艰苦创业、奋发图强、无私奉献、开拓创新。而《我的大陈岛》搭建的叙事框架，则是以平民集体史观筑牢全剧历史根基，实现史料真实与艺术虚构的平衡。剧目开篇沿用台州乱弹传统的“副末开场”，讲述人以86岁老垦荒队员的身份登台自述，衔接虚构舞台叙事，模糊了历史与戏剧的边界，先一步建立观众的历史信任感。这种古今对话的叙事楔子，绝非简单的形式噱头，而是主创团队严谨历史观的直观表达：舞台上所有悲欢，皆有真人真事为底色。
《我的大陈岛》剧照
全剧叙事摒弃线性流水账式的事件罗列，选取垦荒历程中极具撕裂感的几组生存困境构建戏剧冲突：淡水断绝、台风毁棚、粮薯匮乏、山路崎岖、海上捕捞遇险、队员伤病牺牲。该剧没有刻意弱化苦难，更没有刻意渲染悲情，而是忠实还原垦荒队员那句朴素的誓言：“有一个困难解决一个困难，有十个困难解决十个困难。”剧中养猪、挑粪、炸石、织网、集资造渔船等情节，全部取材自老垦荒队员的口述实录，高阿莲等原型人物照料60头生猪、赤脚挑百斤粪桶的细节，被原样搬上舞台，让宏大的“垦荒事业”落地为普通人每日重复、磨破双手的劳作日常。
《我的大陈岛》剧照
该剧采用平民化叙事视角，不神化英雄、不弱化苦难、不刻意拔高，忠实还原拓荒青年的迷茫与坚韧、取舍与坚守。剧作以团支书叶青青与上海青年陈金良的情感为核心主线，铺展二人初登荒岛的理想与憧憬、物资匮乏与台风灾害带来的现实打击、观念分歧引发的争执与磨合，直至陈金良为救人遭雷击牺牲、叶青青独自守岛走完余生的完整人生轨迹，将家国奉献与青年情爱紧紧缠绕，用一对普通人的悲欢承载一代人的拓荒历程。
在饱满细腻的主线铺陈之外，张丰春、王莲女的养猪夫妻桥段堪称全剧最具特色的桥段，也是台州乱弹单独打磨、7年巡演超200场并深受老百姓欢迎的折子戏，烟火味十足且深入人心。剧中夫妻驻守偏僻的洋岐岛，负责全队生猪养殖，终日与猪圈荒岛为伴，条件简陋、无人帮扶。在妻子王莲女即将临盆的时刻，丈夫张丰春执意送她返岛就医，而王莲女顾虑海岛路途艰险、队伍生产任务繁重，坚决不肯麻烦组织、耽误集体工作。她以平日养猪接生的日常经验宽慰丈夫，打趣地让他照着接生母猪的土办法为自己接生，瞬间消解了绝境求生的沉重悲壮。演员以松弛自然、诙谐质朴又饱含温情的表演，展现底层拓荒者独有的坚韧与乐观：既有普通人直面生死时的忐忑脆弱，更有顾全大局、安贫乐道的质朴担当。苦中带趣、难中有暖、笑中藏韧，生活化的对白、接地气的人物状态、真实质朴的夫妻情态，让严肃厚重的垦荒历史褪去宏大外壳，落地为最鲜活、最动人的凡人日常，也让整部剧的人物群像更加真实立体、温润可感。
舞台的巨型岩岛转台，取材自大陈岛标志性的甲午岩实景地貌，贯穿全剧始终，成为绝佳的情绪与意境载体。当众人立誓坚守、并肩奋进时，全员立于岩峰高台之上，以极简的舞台意象托举起拓荒者的信仰与担当，含蓄地升华扎根海岛、守护家国的核心主题；在陈金良牺牲之后，他的英魂独自伫立于海岛最高处的崖岩之上。海天苍茫，孤峰矗立，这一肃穆沉默的舞台构图，定格青年拓荒者炽热赤诚、厚重如山的生命力量，也为全剧悲壮而崇高的垦荒叙事完成了意境升华。
二
声腔程式淬炼当代人物表达
作为全国罕见的多声腔非遗剧种，台州乱弹以 “文戏武做、武戏文唱” 为核心美学，兼容高腔、滩簧、乱弹原板、渔歌小调等多元声腔，更自带浙东地域独有的 “硬气” 底色。剧团在濒临消亡的阶段，从未放弃剧种本体传承，坚持复原本剧种的独门程式，这份对本土艺术根脉的坚守，完整地体现在《我的大陈岛》的表演之中，这也成为区分该剧与其他现代红色戏曲作品最鲜明的标识。
《我的大陈岛》剧照
传统戏曲身段、武打绝技多服务古代袍带、才子佳人题材，直接照搬现代工装、垦荒劳作极易违和。该剧的主创团队拆解、重构传统程式，贴合20世纪50年代垦荒日常动作，多处经典段落充分展现了剧种特色：挑水、挑粪、劈石、拉船等劳动场面，被提炼为成套程式化群舞，借鉴台州乱弹武戏发力的逻辑，肢体大开大合，保留剧种粗犷奔放的特质。台风抢险的高潮段落，融合群体跌扑、翻滚等传统武戏技巧，无须实景特效，仅凭演员的身段和急促的武场锣鼓，便营造出狂风卷棚、众人遇险的极致压迫感，完美诠释了 “文戏武做” 的剧种内核；而单人、双人抒情戏份，则活用扁担、草帽、红布衣衫等生活化道具完成传统程式的现代转译，借优美舒展的戏曲身段外化人物心绪，有力地印证了传统身段语言完全可以扎根现实题材、焕发生动新意。
《我的大陈岛》剧照
梅花奖得主鲍陈热饰演的女团支书叶青青，是全剧的精神主线人物，其表演完成了传统程式与现代人物的完美融合。作为团队核心骨干，叶青青果敢坚韧、勇担重任。在开荒劈石、挑担抗旱、抗灾抢险等集体劳动戏份中，鲍陈热活用台州乱弹武戏身段，步伐沉稳硬朗、身段利落大气，将海岛青年不畏艰辛、迎难而上的硬气演绎得淋漓尽致。而在独处抒情、痛失爱人的戏份中，她以简约克制的肢体语言、温润婉转的唱腔传递细腻心绪。尤其是陈金良牺牲后的核心哭戏，堪称全剧的情感巅峰。她的表演摒弃一味嘶吼煽情的俗套处理，层次丰富、张力十足，唱腔婉转细腻又通透高亢，依靠气息起伏、声腔强弱的递进变化，配合绝望的眼神层层释放内心剧痛，哀而不破、悲而有力，无声处藏汹涌情绪，绵长动人，极具共情力。多年来与剧团共渡难关、并肩坚守的经历，让鲍陈热真正读懂了“绝境坚守”的深意，将这份切身体悟融入角色，让叶青青的成长、挣扎与坚守真实可信、极具力量。
《我的大陈岛》谢幕
该剧的声腔由非遗传承人朱冬康精心设计打磨。他全程立足台州乱弹多声腔本体，根据剧情氛围、人物情绪精准调配，实现声腔与叙事的深度适配。抗灾抢险、集体立誓、开荒拓土等壮阔群戏，选用高亢铿锵的乱弹高腔，搭配厚重雄浑的锣鼓板式，气场开阔、张力十足，尽显青年拓荒者的不屈风骨；情侣月下谈心、养猪夫妻相守低语、队员彼此慰藉等温情桥段，化用本土滩簧小调与温岭渔歌、临海道情等元素，乡音醇厚、唱腔温润，消解了红色叙事的距离感，自带东海海岛的烟火气息。剧目适度融入现代弦乐烘托氛围，贴合当代舞台审美，却始终以传统乱弹声腔为骨架，坚决防止现代戏常见的“话剧加唱”弊病，牢牢守住非遗剧种的艺术根脉与地域辨识度。
三
匠心淬炼映照双重拓荒初心
“艺术创作，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这是剧团团长尚文波长久坚守的创作信条，也贯穿《我的大陈岛》多年打磨与此次纪念大陈岛垦荒70年复排全过程。《我的大陈岛》自创排以来深耕精品艺术创作，斩获国家级、省级多项重磅荣誉；截至目前，全剧完整大戏累计演出 71 场，剧中单折《养猪》巡演超 200 场，单折《台风》演出逾100场。历经数百场舞台沉淀，在纪念垦荒70年、登陆国家大剧院三个多月前，剧团全员放下过往成熟演出的积累，以归零心态重新复盘全剧，不满足于既有成熟舞台效果，对群戏氛围、人物情绪、走位细节、唱腔节奏等逐一打磨微调。
尚文波团长在指导排练
主创团队摒弃故步自封的创作心态，以持续自我优化的标准打磨每一段戏，老演员依托多年舞台沉淀重新解读人物，向内挖掘角色的深层心境；作为剧种新生代传承力量，一批青年演员在复刻剧目原有气韵的同时，以当代青年视角赋予人物全新理解。新老演员在反复打磨中，力求让人物的热血与赤诚表达得更为克制、更具力量。
剧团这份久久为功、精益求精的匠心，与大陈岛垦荒精神天然共振。70年前，青年拓荒者白手起家改造荒岛；数十年间，台州乱弹艺人在传承困境中深耕精品、复兴戏脉。两场跨越时空的拓荒，一守山海国土，一护梨园文脉，无须刻意渲染对比，却为剧目赋予了独有的精神厚度，也是其能够走出地方、登上国家大剧院舞台的核心支撑。
尚文波团长在指导排练
反观当下不少红色戏曲创作，套路化叙事、符号化人物已成通病，情感表达流于表面。《我的大陈岛》跳出模板化创作桎梏，以史实为根基、人性为内核，借平凡人物的悲欢日常诠释宏大精神，以苦乐交织的生活化情节消解说教感，为地方非遗红色现代戏的精品化创作，提供了富有实践价值的创作范本。
四
结 语
一曲乱弹吟沧海，两代拓荒照初心。《我的大陈岛》最珍贵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忠实地复刻了70年前热血青年扎根东海荒岛、艰苦奋斗的垦荒史诗，更在于它无声地记录了台州乱弹这个民间剧团绝境重生、坚守文脉、逐光前行的奋斗征程。质朴纯粹的舞台表达、鲜活立体的人物群像、扎实严谨的历史叙事、精益求精的艺术打磨，让宏大的垦荒精神褪去空洞说教，温润人心、落地生根。七十载沧海桑田，变的是山海风貌与时代光景，不变的是迎难而上的拓荒勇气、久久为功的坚守初心。这份跨越时空、双向共生的精神力量，透过戏台光影、伴着乱弹唱腔绵延传递，持续照亮新时代每一位奋斗者的征程。
（作者单位：南京艺术学院。剧照摄影：刘方）
责编 罗松
制作 孙竹
主管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中国戏剧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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