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四五下才歇。
我正蹲在仓库地上清点刚到的货,满手灰。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的。我愣了两秒,犹豫着按了接听键。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苍老了很多,带着点讨好的味道:“英华……是我,爸。”
我手里的货单差点掉了。两年了,整整两年没联系过,这会儿突然冒出来。
“那个……你妈住院了,医生说不动手术不行,差29万……”岳父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盯着仓库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突然觉得特别想笑。29万,你当年捐1200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平:“你谁啊?打错了。”
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来得及揣回兜里,又是一条短信进来。是妻子的号,只有一行字:“英华,对不起,我在你楼下。”
01
两年前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厂里加班。
老婆打来电话,声音都是抖的:“英华,咱家那老宅要拆迁了,补偿款1200万!”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砸脚上。
1200万,这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出头,不吃不喝要攒两百多年。
那天晚上,岳父郭长海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请了全村人来吃。
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站在院子里拍着胸脯吼:“我郭长海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是运气好!这1200万,两家闺女一人一半,我这老家伙一分不留!”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肯定是高兴的。
我跟肖紫萱结婚四年,一直住在岳父家的偏房里。
一间二十平的小屋子,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
我一直想着,要是能在这城里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是小两居,我也满足了。
但我也知道岳父的脾气。
他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要面子的人。
退休金不多,但逢年过节给孙子孙女们发红包,从来不肯少。
请客吃饭,点菜永远要点最贵的。
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他都要去帮忙,还要抢着随礼。
紫萱跟我说过,她爸年轻的时候当过兵,战友多,退伍后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兄弟们。这些年,只要战友聚会,他都是第一个掏钱的。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性格会让我们家栽多大一个跟头。
流水席散了,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岳父喝得站不稳,被岳母孙婕和紫萱架进屋里。我帮着收拾桌子,正扫着地,忽然听见岳父在屋里喊我。
“英华!英华你进来!”
我放下扫帚,推门进去。岳父靠在床头,脸红得跟关公似的,冲我招手:“你跟爸说,你打算拿这钱干嘛?”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爸,我想先在城里买套房子,剩的钱做点小生意。”
岳父皱了皱眉,没说话。他扭头看向窗外,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买房子有啥用,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多说什么。岳母在旁边打圆场:“你爸喝多了,别听他瞎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紫萱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果然出事了。
我端着碗在吃早饭,岳父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老战友群里都在说拆迁的事,有人问我,这1200万准备怎么办。”
我抬头看他,等着下文。
岳父咬了咬牙:“我说了,钱还没想好怎么用。结果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老郭啊,你现在有钱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
我没有说话,低头喝粥。
紫萱在旁边小声说:“爸,你就别想那么多了,钱到手里再说。”
岳父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那段时间,岳父的电话就没停过。前脚这个老战友打电话来“恭喜”,后脚那个老战友发微信来“问好”。岳父接完电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有一次,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吴啊,我知道你儿子不容易,但那是1200万,不是小数目……”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
老吴,就是岳父的老战友吴大成。他儿子得了尿毒症,一直在等肾源,听说换肾要八十几万,家里早就掏空了。
我当时就想,完了,我爸这是被人盯上了。
02
我找紫萱谈了一次,让她去探探岳父的口风。
紫萱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她说:“我爸说……他正纠结呢。那些老战友都在夸他,说什么‘郭长海够义气’‘郭长海不忘本’……他就怕自己被人说有钱就变脸。”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怕被说,就不怕我们没地方住?”
紫萱没说话,低着头掉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我知道这事不能跟紫萱吵,她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我是真着急了。
没过几天,果然出事了。
那天下午,岳父出门去参加一个战友聚会。
临走的时候,他还特意穿了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岳母站在门口叮嘱他少喝酒,他摆摆手说知道了。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岳父才回来。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堂屋有动静,就披了件衣服出去看。岳父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岳母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岳父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要带我去银行。
我问他去银行干嘛,他支支吾吾不肯说。一直到走出门,他才憋出一句:“我答应了,钱全捐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
“全捐了?捐给谁?”
“老吴那个儿子的事,你知道吧?他跪在我面前磕头,说救救他儿子……还有其他人,都说家里有困难……”岳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脑子嗡嗡作响,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我缓过劲儿来,第一反应就是拦住他。我说爸你不能这样,这是咱全家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岳父一听这话,立刻就炸了。
“什么全家的钱?那是我爹妈留下的房子拆迁的!我还没死呢,你就想分我的钱?”
我被他这话气得发抖。
我说爸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跟紫萱结婚四年,住在你家里,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现在好不容易有这笔钱,你不为我们考虑,也得为紫萱和晓峰考虑吧?
岳父一挥手:“少拿孩子说事!我又不是不管他们!”
“那你把钱全捐了,拿什么管?”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岳父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眼里就只有钱!我当年当兵的时候,你这种人就该枪毙!”
我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回了屋子。
等我收拾好情绪再出来的时候,岳父已经不见了。岳母在厨房里抹眼泪,紫萱抱着晓峰,脸色惨白。
我问岳母,我爸去哪儿了。
岳母说:“去银行了。他说今天之前一定要把钱捐出去,不然他睡不着觉。”
我抓起钥匙就往外冲。
但已经来不及了。
等我赶到银行的时候,岳父已经办完了转账手续。
他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回执单,脸上的表情既解脱又复杂。
他看到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靠在车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突然觉得特别累。
“爸,你到底捐了多少钱?”
岳父低下头,小声道:“全捐了。1200万,一分没留。”
“捐给谁了?”
“老吴他们……还有几个老战友,凑了个扶贫项目,说可以给退伍军人解决就业问题。”
我闭了闭眼。我知道那个扶贫项目,岳父之前提过,是一个退伍军人办的,说是可以帮战友们找活干。但具体靠不靠谱,谁也不知道。
我当时想报警来着。但岳父拦住了我,说钱是他自愿捐的,报警也没用。再说了,他不想让战友们知道他反悔了。
我看着他脸上那种又倔强又心虚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03
那之后的几天,家里跟死了一样安静。
岳母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紫萱天天抱着晓峰掉眼泪。岳父表面上还得强撑着,该吃吃该喝喝,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慌。
村里人听说他把钱全捐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仗义,有人偷偷笑他被人骗了。岳父听不见还好,听见了脸就黑。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我找过那些老战友,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钱都投项目了,项目还没开始赚钱,让我等。
我又去找吴大成,他家已经搬走了,说是去外地给儿子看病了。
我站在他家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段时间,我跟紫萱天天吵架。
我怪她不拦着她爸,她怪我说话太难听。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背对着背躺在床上,谁也不理谁。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我也想不出什么出路。
房子没了,钱没了,以后怎么办?继续住在岳父家,听他在饭桌上指桑骂槐?还是重新找工作,继续过以前那种紧巴巴的日子?
我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紫萱正在哄晓峰睡觉。我看着她们母子俩,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说紫萱,我要走。
她愣住了,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广州。那边有我一个朋友,叫马鸿涛,他在那边做服装生意。我想过去跟他干。
紫萱眼圈红了,半天才说:“那我呢?”
我看着她,心里难受,但还是硬着心肠说:“你先在这边待着,等我站稳了脚跟,再接你过去。”
那天晚上,紫萱哭了很久。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自己自私,但我真的没法再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走。岳父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见我拖着行李箱出来,头也没抬。
“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翻了一页报纸,脸上的表情冷淡得像是跟我没关系的人。
我没说话,拖着箱子走了。
紫萱送我到车站,一路上都在哭。我说你别哭了,我会回来的。她摇摇头说:“你不会回来了。”
我抱住她,心里酸得厉害。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我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我知道,不走的话,我会彻底废掉。
广州很热闹,但我没有心思看。
马鸿涛来车站接我,把我带到他们租的地下室。一间三十平米的屋子,堆满了货,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说兄弟,先凑合住,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点点头,把行李往墙角一丢,问他明天怎么安排。
他说明天一早去批发市场,先熟悉一下行情。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下室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枕头旁边响了好几次,都是紫萱发来的信息。我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我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04
广州的夏天热得要命。
我跟马鸿涛起早贪黑地跑批发市场,从早市逛到晚市,把市场上的款式、价格、质量摸了个遍。
我俩都是穷出身,知道不能走错一步,否则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马鸿涛比我大两岁,在广州混了三年,摸清了门道。
他说做服装生意,最重要的是货源和客源。
有好的货源,才有竞争力;有稳定的客源,才能活下去。
我跟着他,从最基础的摆地摊开始干。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抢货。
早上六点抢完货,赶紧回摊位摆好。
中午最热的时候,蹲在树荫下面吃盒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晚上九点收摊,回去数钱、算账,累得连澡都不想洗。
第一个月,我们亏了两千块。
原因很简单,我不识货,拿了一批过时的款式,卖不动。马鸿涛没骂我,他说谁都有踩坑的时候,下次注意就行了。
第二个月,我学精了。
每天泡在市场里,看别人拿什么货,看什么款卖得好。
我还找了一个退休的老师傅,跟着学认料子、认做工。
那老师傅姓刘,六十多岁了,在广州干了四十年服装。
他教我说,做衣服,料子是命根子,做工是面子,两样都好,不愁卖不出去。
我把他教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第三个月,我们开始赚钱了。
不多,一个月两千出头。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我蹲在出租屋里,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第一时间给紫萱打了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说我在广州还行,开始赚钱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她说岳父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那些老战友的钱,有一半打了水漂。
吴大成的儿子最终还是没撑住,走了。
岳父去参加了葬礼,回来以后瘦了一大圈。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我没说回去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意越来越好。
我跟马鸿涛商量着开个门店,把摊子摆到店里去,能撑起更高的档次。
马鸿涛说行,但得先攒够本钱。
我们算了算,启动资金至少要五万块。
那时候我们全部家当加起来,两万都不到。
我又开始拼命干活,白天守摊,晚上去夜市跑单。累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八个月后,我们终于攒够了五万块。
门店开张那天,马鸿涛买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挂着“新华服装”招牌的小店,心里特别激动。
我知道,我的路终于走通了。
那天晚上,我给紫萱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在那头高兴得直哭,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问她,要不要过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晓峰在上幼儿园,换地方怕他不适应。还有就是……她爸那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好。
我心里一沉,问她什么事。
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05
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我们的店已经扩张到了两家。
日子终于没那么苦了。
我给自己买了张新床垫,换上干净的床单,不用再睡地下室的硬板床了。
马鸿涛也在隔壁小区租了个单间,他说终于能洗热水澡了,再也不用去公共浴室抢水龙头。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紫萱的电话越来越少,每次打过去,都是晓峰接的。晓峰奶声奶气地喊爸爸,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听着心里酸酸的,嘴上说过年就回去。
但过年是什么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试着问紫萱家里的情况,她每次都含糊带过。
不是说“还行”,就是说“挺好的”。
我有一次急了,直接问她你爸是不是又惹事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英华,你别问了,我没事。”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没办法,我在广州,她在老家,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我什么都做不了。
有一次,马鸿涛问我,你怎么不把嫂子接过来?我说她那边还有事要处理。马鸿涛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数。
那段时间,我拼命工作,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往脑子里钻。我想紫萱,想晓峰,也想那个让我又恨又无奈的家。
我有时候想,岳父当年为什么要捐那1200万?
是为了面子?还是真的想赎罪?
后来我从岳母那里听说了一些事。
原来吴大成当年救过岳父的命。
那是在演习的时候,岳父差点被炸死,是吴大成把他推开的。
吴大成自己受了重伤,落了一身毛病。
岳母说,你爸这三十年,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我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命是命,钱是钱。命值钱,但1200万也是真金白银。两条命怎么比?比不了。
但我也能理解岳父的心情。一个人欠了三十年的债,突然有机会还了,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只是他没想到,这债是还了,家却散了。
06
两年后的那个电话,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我正在仓库里理货,刚从义乌发回来一批新款T恤。我一个个拆包装,检查做工,分类码好。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批货,准备发到两家分店去卖。
手机响了,是我没存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哪位?”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英华……是我,爸。”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两年了,岳父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我走的那天,他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蹲在地上,捡起那件T恤,拍了拍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事吗?”
“那个……你妈住院了。”岳父的声音很低,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医生说得动手术,不然人就不行了……我们家……我们家拿不出钱了。”
我没说话。
“就差29万,”岳父的声调变了,带着哭腔,“英华,你看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岳父站在银行门口的背影、他骂我“眼里只有钱”的样子、紫萱蹲在车站哭红的眼睛、还有广州两年里吃过的那些苦。
我张了张嘴,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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