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拨开青苔的时候,郭芙感到一阵凉意。

那感觉从指尖一直渗到心里,她愣住了。

石壁上有人用尖石头刻了六个深字:“此生不负龙儿”。

她认得这笔迹。

结婚十八年,她闭着眼都认得那是杨文斌写的。

她蹲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绕过石壁,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别的痕迹。

枯叶和碎石底下,露出来几行秀气的小字。

她凑近了,蹲到双腿发麻,才看清最后一行字。

看清的瞬间,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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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芙这辈子没想过,她会在一座山上发现丈夫的秘密。

那年女儿考上大学,杨文斌提议一家三口出去玩一趟。

女儿杨紫寒说想爬山,他二话没说订了华山的票。

郭芙当时还挺高兴,说他难得这么主动。

可她后来回想起来,他那几天话少,夜里翻来覆去,像是揣着什么心事。

上山那天天气不算好,雾蒙蒙的,风里带着潮气。

他们坐索道到了北峰,又沿着山路往南走。

一路上的风景郭芙都见过照片,没觉得稀奇。

杨文斌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们母女,看上去很正常。

可走到一处岔路时,他忽然站住了,朝那条岔路里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这边没什么好看的,走那边吧。”他说。

杨紫寒伸长脖子往里看,说那边好像有块大石头,上面是不是刻了东西。

杨文斌不怎么自然地拉她的胳膊:“就是些旧字,风化了。走吧。”郭芙注意到他的声音有点紧,像绷着一根线。

她往那条岔路上望了一眼,只看见一条窄窄的石阶,两边长满了藤蔓,确实不像有什么景致。

她没多想,跟着父女俩往主路走了。

那天下午他们逛了西峰,又去看了长空栈道。

杨紫寒蹦蹦跳跳地拍照,杨文斌却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后看,仿佛身后有人在喊他。

郭芙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洒在领口也没察觉。

晚上住在山下的酒店。

杨紫寒早早洗完澡睡了。

杨文斌说累,也躺下了。

郭芙睡不着,顺手拿起他的相机翻照片。

相机里大半是风景和女儿,翻到最后,她看见一张构图很怪的照片。

拍的是一面石壁的角落,青苔半掩着,似乎有什么深色的痕迹。

光线也不是恰好,像是匆匆忙忙按下的。

郭芙放大看了看,那些痕迹像笔画,但看不清内容。

她把相机放回床头柜,没有问。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郭芙醒了。

杨文斌还在睡,眉头皱着。

她轻手轻脚换了鞋,拿上房卡出了门。

她打算去看看那条岔路,纯粹是好奇。

她沿着昨天的路走上去,清晨的山路没什么人,只听到鸟叫和自己的脚步声。

到了那处岔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藤蔓从两边垂下来,打湿了她的裤腿。

走了大约百来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块两米多高的石壁立在那儿,上面长满了青苔。

郭芙走近了,发现青苔底下有深深浅浅的划痕。

她伸手拨开一片苔藓,指尖碰到石头,凉得她打了一个激灵。

那上面有字,是刻在石头上的字,一笔一划很深,像是用尖石头反反复复刻出来的。

她拨开整片青苔,六个字露了出来:“此生不负龙儿”。

她愣在原地。

那字迹方正,收笔有力,每一笔她都太熟悉了。

杨文斌写字有个特点,最后一横总是微微往上挑,她以前还笑话过他,说他的字老像在往上飘。

此刻,那微微往上挑的最后一横,清清楚楚地刻在石头上。

郭芙蹲在那里,手指压在那几个字上,半天没动。

山风吹过来,她的耳朵里嗡嗡响。

她掏出手机,对着那六个字拍了一张照,镜头抖了两次才对准。

她在拍照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约十年前,杨文斌有一套收藏的旧信封,她当时问了一句,他说是大学里的东西,不值钱。

她也就没多问。

她收起手机,又站了一会儿。

往石壁侧面看了看,似乎有几道更细的痕迹藏在藤蔓底下。

但她没有绕过去。

远处传来说话声,有人上山了。

她把拨开的青苔胡乱盖回去,转身快步走了。

回到酒店,杨文斌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手机。

见她进门,他抬起头:“你去哪儿了?”她说:“睡不着,去看了个日出。”杨文斌“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裤腿上的青苔印子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

她也没有说。

那天吃过早饭,一家三口坐索道下山。

杨文斌走在最后面,回头朝山顶看了一眼。

郭芙假装没看见,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回程的车上,女儿在旁边睡着了。

杨文斌也在打盹。

郭芙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把那张照片调出来,一遍一遍翻看。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认识杨文斌二十多年,结婚十八年,自以为了解他。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龙儿是谁呢。

这个问题盘在她心里,像一根刺,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02

从华山回来以后,郭芙把那张照片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存完又觉得不妥,改存进了相册的私密夹,上了锁。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上锁,仿佛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杨文斌回来以后恢复了正常。

上班、下班、买菜、洗碗,周末陪女儿,做得很到位。

郭芙几次想把照片摆在他面前,问一句龙儿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问出的答案自己接不住。

一个星期后,杨文斌说有个工程项目要出差,去外地四天。

郭芙帮他收拾好行李,送他出门,站在门口看他上了车,转身关上门,一步一步上了阁楼。

阁楼上堆着旧书、旧衣服、几箱杂物。

她平时一年也难得上来一次。

她知道杨文斌有个木箱子,从大学一直留着,里面装的是他以前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翻过,因为觉得谁还没点过去。

可现在她蹲在那只木箱子跟前,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打开了。

木箱子里东西不多:几本发黄的教材,一个烟灰缸,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运动服。

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美术速写本。

郭芙翻开本子,里面大多是铅笔画的建筑速写,线条干净利落。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起了黄斑,但人脸依旧清晰。

杨文斌穿着白衬衫,身边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很瘦,长发披到肩上,穿一条白裙子,脚踩布鞋,笑容很淡。

郭芙不认识这个女孩,但她认得照片上的山门背景,正是华山。

照片背面没有写字。

她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速写本。

后面几页是人物速写。

有个女孩的侧脸,低垂着眼,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旁边空处写着一行钢笔字:“彭玉珑,不管多难,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字迹年轻,比现在多了点锋芒。

郭芙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心里像被人使劲攥了一下。

彭玉珑。

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听杨文斌提起过。

她又翻了翻,本子后面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玉珑收”,没有邮戳,像是写好了没寄出去。

她犹豫了三秒,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字不多:“玉珑,我放假去看你,你搬到哪里了,回个话说一声。无论你在哪儿,我不会放手。杨过。”落款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郭芙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身上落满了灰。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夹回速写本里,然后原样放回箱子。她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饭。

杨文斌出差在外,女儿在学校,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慢慢胀开,她自己却一口也没有吃。

周末,杨文斌出差回来。

晚饭时,郭芙给他盛汤,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大学时候,有没有正经谈过女朋友?我没听你提过。”杨文斌接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低头喝汤:“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没有正经谈过。”她又问:“那彭玉珑呢?”

她看见杨文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那声音极轻,像是在掩饰,又像是真的手滑。

“谁跟你说的?”他抬起头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胡明熙?”她说不是,在阁楼的速写本里看到的。

杨文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学同学,毕业以后就没联系了。我都不记得你会在阁楼里翻那些东西。”他语气淡淡的,像是讲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夹了一筷子菜,继续吃。

郭芙没有再问。

她低头吃饭,觉得那口米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看得出来,他撒谎了。

他不擅长撒谎,一撒谎就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左手中指。

刚才他说那句“毕业以后就没联系了”的时候,他的左手在桌下,重重地搓了一下中指。

那天晚上,杨文斌说累了,先回卧室睡。

郭芙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地换。

她想起那张合影上彭玉珑的样子,又想起速写本角落的那句话:“无论你在哪儿,我不会放手。”那个人明明说了不放手,后来为什么又放手了。

她是觉得无所谓,还是他自己放弃的?

郭芙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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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一个周末,郭芙去婆婆家送汤。

梁爱珍住在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杨文斌的爸爸走得早,婆婆一个人住了十多年。

郭芙隔周就去一趟,送点吃的,聊几句家常。

那天她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拎过去。

梁爱珍开门接过汤,笑着骂她浪费:“我一个人哪喝得了这许多。”郭芙说喝不完放着,明天热一热。

她进了屋,坐下,给婆婆盛了碗汤。

婆婆喝汤的时候,郭芙像是随口聊天:“妈,文斌大学那会儿是不是谈过女朋友?我去他同学家,那同学说以前老看他和一个姑娘一起。”她没提彭玉珑的名字,故意说得含含糊糊。

梁爱珍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答道:“我不太清楚。他大学都在学校待着,很少回来。”

郭芙又说:“那姑娘好像姓彭,挺瘦的,长头发。”她看见梁爱珍握着汤勺的手明显紧了紧,勺子在碗沿碰出一声脆响。

“哪有什么姓彭的,你怕是听岔了。”婆婆低下头吹了吹汤,没再看她。

郭芙说:“可能吧。我就是好奇。”

她没有再多问。

可婆婆后来的话越来越少,连平时最爱念叨的菜价、邻居家孙子的成绩都没提起。

郭芙走的时候,梁爱珍站在门口送她,忽然叫住她:“阿芙。”郭芙回头,看见婆婆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说:“他要是有什么瞒着你,你多包涵吧。他那个孩子,心眼实,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郭芙笑了笑,说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婆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杨文斌确实有事瞒着她,但婆婆觉得那不是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可她更想知道的是,彭玉珑到底是谁,她又去了哪里。

坐进车里,郭芙没有急于发动,她掏出手机,给胡明熙发了一条短信:“老胡,好久不见,明晚有空吃个饭吗?”过了半小时,胡明熙回了一个字:“好。”

04

胡明熙是杨文斌的大学室友,也是他们婚礼的证婚人。一米七的个头,圆脸,爱笑。郭芙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他是个心宽体胖的老好人。

第二天傍晚,他们约在城西一家小饭馆。

郭芙到得早,点了两个菜,沏了壶茶。

胡明熙推门进来,照旧笑嘻嘻的:“嫂子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文斌呢?”郭芙给他倒茶:“他今晚有应酬。我就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胡明熙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嚼了两口说:“什么事这么正经?”郭芙没有绕弯子,从包里取出那张在华山拍的照片,又把速写本上那张合影的翻拍一起推到他面前。

“彭玉珑是谁?”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胡明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半天没说话。

郭芙也不催他,就坐在那里等。

过了好一会儿,胡明熙叹了口气:“嫂子,这事我本来不该说。但既然你自己发现了,我瞒着也没意思。”他说,彭玉珑是杨文斌大二时谈的女朋友,小名叫龙儿。

那姑娘是外语系的,成绩好,人安静,跟杨文斌感情一直很好。

大三那年,彭玉珑查出了病,好像挺严重,治不好。

她没跟杨文斌商量,自己提出分手,之后退了学,搬了家,换了电话,从杨文斌的世界里消失了。

杨文斌动用了所有关系找她,找了好几个月也没找到。

后来彭玉珑家里人放出话来说她去了外地养病,不让人见。

杨文斌没办法,只能等。

两年以后,胡明熙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彭玉珑人没了,走的时候二十五岁。

他当时根本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杨文斌,可杨文斌不知怎么还是知道了。

知道那天,他在宿舍楼顶坐了一整夜。

胡明熙说,第二天他回宿舍的时候,看见杨文斌眼睛通红地坐在床上,谁也没理,后来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郭芙听到这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

她问:“他结婚前去华山的事,你知道吗?”胡明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他求婚之前,确实去了一次华山。他没说去干嘛,但我猜是去告别的。回来以后才买的戒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嫂子,文斌这些年真的没有二心。那件事他从来不提,是因为提一次就得揭一次疤。”

郭芙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结账。

她没有让自己在这里失态。

出了饭店,她站在门口,晚风带着凉意吹到脸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杨文斌之间的那层东西,原来比她想象的要厚得多。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只是看着前方路灯下自己打颤的影子,心里反复转着胡明熙那句话:“提一次就得揭一次疤”。

她懂,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了解他是在怎样一种心境下和自己结婚的,她也了解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究竟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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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芙没有立刻摊牌。

她又等了几天,每天照常做饭、洗碗、看手机,杨文斌也照常上班、下班、陪她说几句闲话。

日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郭芙清楚,有些话憋在肚子里,就像墙上的裂缝。

不堵,只会越来越大。

她把那张华山石壁的照片打印了出来,和速写本里那张合影的翻拍一起,压在卧室的枕头底下。

周一晚上,杨文斌下班回家,看见餐桌上摆了两张照片。

他站在那里,脚像被钉住了。

郭芙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说:“你先坐,炒完这个菜,咱们好好说。”

她回厨房把菜盛出来,端上桌,摘下围裙,在杨文斌对面坐下。

杨文斌没有动筷子,一直盯着那两张照片。

“龙儿是谁?”郭芙平静地问。

杨文斌沉默了很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终于他开口了:“她是我大学的女朋友。人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走的?”

“我们分手两年后。病,没治好。”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你去华山那次,是去看她?”郭芙问。

杨文彬摇头:“是去跟她告别。我们从前说好要一起去华山看日出的。我们还没去过。我去看了,也就是替她看一眼。”

“石壁上那行字,是你刻的?”郭芙问。

“大二的时候刻的。那时年轻,说了句大话。”杨文斌说完,抬起头看着她:“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回去把它磨掉。”郭芙没接这句话。

她看着这个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你刻了“此生不负龙儿”,那你拿什么对我“此生不负”?

你跟我求婚之前,脑子里想的是别人的脸,对不对?

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就是掉眼泪,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掉眼泪。

杨文斌站起来想给她递纸巾,她伸出手挡开了。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房。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杨文斌站在房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回答他,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她上了车,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一直没动。

她一脚油门拐出了小区。

她住到了闺蜜刘欣瑜家里。

刘欣瑜问怎么回事,她只说没什么,想出来住几天。

她在闺蜜家躺了三天,杨文斌发了很多短信,打了十几个电话。

短信她看了,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对不起,让我解释,你回来吧。

她一条也没有回。

第四天夜里,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买了去华山的火车票。

她想再去看看那块石壁,好像那样心里就能有个答案。

她的心里很乱,说不清是想跟他离婚,还是想去弄明白龙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6

郭芙是一个人上的华山。

这一次没有索道,她是顺着山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走到南峰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风很大,天灰蒙蒙的,零星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没有人注意到她拐进那条窄窄的岔路。

藤蔓比上次更密了,她拨开它们侧身钻过去。

石壁还在那里,青苔也多了一层。

她蹲下来,把那天的旧苔藓拨开,“此生不负龙儿”六个字重新露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笔画,棱角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滑,却还是很深,深得像要刻到石头心里去。

她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次好像看见石壁侧面有划痕。

她站起来,绕到石壁背面。

石壁背面满布碎石和枯叶,有一块地方比周围鼓出来一块。

她弯下腰,用手把那些碎石一块一块搬开,又把烂掉的落叶扒到一边。

她看到几道细细的刻痕,被泥土封着,笔画比正面的字要浅得多。

她用手指把泥一点点抠掉,露出了一行字:“我来看过你了,你要好好的,不然我不安心。”她愣了一下,这字迹明显是女人的,娟秀、安静。

她继续往下抠。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杨过,下辈子我还等你。”落款是一个字:“珑”。

她蹲在那里,眼睛盯着那行字,好半天没有动。

她心里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

她想,这是杨文斌后来偷偷刻的。

他非要跑到石壁背面,刻这几行谁也不能看的字,刻得这么细致,连“下辈子”都写上去了。

她想起他说“你要是想让我去把它磨掉”,心里那点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他嘴上说磨掉,背地里却刻了这么多遍。

这个男人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她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了又怕不够清楚,蹲下来补拍了近景。

她坐在石壁下面的石头上,看着那行字,眼泪几次涌上来。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嫁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像一个陌生女人在这块石头上刻下的字的影子。

她掏出手机,给胡明熙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胡明熙,我把照片发给你,你看清楚,这字是不是杨文斌刻的。”她声音发抖。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二十秒。

胡明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嫂子,这不是文斌的字。这不是他的字,这是彭玉珑的。”

郭芙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风灌进岔路,吹起她额前的头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这是彭玉珑的字,”胡明熙的声音也带着颤,“我当年见过她写的信,一模一样的。嫂子,你在哪儿?你先别乱动,我过来找你。”

郭芙没回答他。

她重新蹲下去,又去看那两行字。

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细:笔画细,收笔清秀,“”字的一撇一捺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相册,上次那张角度怪异的石壁照片还在。

她放大照片,那青苔里若隐若现的笔画和眼前这对上了,确实是“此生不负龙儿”的局部。

也就是说,杨文斌偷偷来拍过这块石壁,但他没有标注背面有字。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背面有字。

可这上面的字,是彭玉珑留下的,她真的来过这里。

她在这块石壁边上坐着,看了他刻下的字,留下了自己的话,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家以后,病越来越重,第二年春天,人就没了。

郭芙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先前那把火烧的怒,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行字,眼泪无声地掉在碎石上。

她忽然很想见到杨文斌。

她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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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傍晚,郭芙下了山。

她买了一张高铁票回省城。

一路上她把那张照片反反复复看。

每一遍,心里那口气就平整一些。

胡明熙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她回了一条短信:“我没事。先别跟文斌说,我回去处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出站,站在广场上,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没回闺蜜家,也没有直接回家。

她给胡明熙打了电话,约他在车站附近的一家24小时快餐店见面。

胡明熙来得很快,大概四十分钟就到了。

他进门时手里捏着一个旧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在郭芙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

嫂子,这个东西我放了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敢给文斌看。今天你自己看看。

郭芙伸手打开信封,抽出里面三页发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和石壁背面一模一样,娟秀、安静。

第一封开头是“杨过:许久不见,你还好吗?”后面的内容大约是说她在养身体,让他别找她了。

第二封是抱怨医院食堂的菜太咸,说等她好了要做一顿好饭给他吃。

第三封信最短,只有几行字:“我总觉得将来还有机会见到你。要是见不到了,你就当我出国了,远走高飞了。你别恨我,也别惦记我,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郭芙把三封信看完,手有点抖。

她抬头看胡明熙:“这些信是……”胡明熙苦笑:“她分手以后写的。她大概是想攒着,等病好了寄给文斌。后来没寄出去,是她家里收拾遗物时发现的,辗转到了我手上。”他说着,声音也哑了:“文斌要是看到这封信,他这辈子都过不去。

郭芙捏着信纸,觉得自己面前摊开的是一个女孩的命。

她静下来想了很久,说:“我要带回去给他看。”胡明熙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嫂子,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