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举着酒杯笑出满脸褶子:“我们家啊,就数俊杰最孝顺。”镜头扫过去,哥哥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正低头替母亲剥虾。

我盯着手机屏幕,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格一格地裂开了。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银行App,翻看过去两年的转账记录。五十笔,每笔一万二。那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一个字一个字写方案挣出来的。

我点了“取消自动转账”。

两天后,电话响了。哥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妹妹,妈说你这个月是不是忘了打钱了?

窗外风声呜咽,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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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视频挂断以后,我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客厅里林翔在哄女儿睡觉,声音轻轻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上个月母亲发来的照片。

她举着一盒降压药,笑眯眯地说:“新买的,医生说这个效果好。”照片拍得不清楚,但我放大看了几遍,药盒上的生产日期被手指挡住了。

我退出相册,打开银行App,一笔一笔往下翻。每笔一万二,日子固定在每月三号。两年了,从没断过。

可母亲吃的药,为什么是老的?

我拨了张婶的电话。

张婶是母亲的牌友,住隔壁巷子,六十多岁了,手机用不利索但接电话很准时。

她压低声音说:“你妈能有什么事儿?就是前阵子老念叨头晕,药我看着还在吃。就是吃得不太规律,你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老忘了。”

张婶顿了顿,又说:“嘉雯啊,你妈那件棉袄,穿了有好几个冬天了吧?上次我劝她换一件,她说等你哥挣了钱再说。”

我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取消了自动转账。

手指点确认键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按下去了。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只停一个月,看看哥哥到底在干什么。

可我没想到,连两天都没撑过去,电话就来了。

程俊杰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在跟不懂事的小孩说话:“妹妹,妈说你这个月是不是忘了打钱了?妈那降压药快吃完了,你抓紧点。”

我听着他的语气,心口一阵发紧。

我说:“没忘。不打算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你什么意思?”

“我打了两年,妈换了几个新药了?”我问。

“你这话说的……”程俊杰干笑了一声,“妈在老家开销也大,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一个月打一万二,妈在老家能花多少?”我攥着手机,“你穿的那件羽绒服,多少钱?”

程俊杰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句“你爱打不打”,就把电话挂了。这是他挂我电话最利索的一次,以前总会再嘱咐两句“下个月早点打”。

当天下午,我联系了老家镇上那家药房的店员。小刘是熟人,翻了下记录告诉我:我妈这半年确实只拿过一次降压药,还是去年秋天拿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跟揣了块冰一样,从里往外凉。

我订了三个月的降压药和急救药,填了张婶家的地址,备注写“放门口就行别让老太太知道”。然后我买了周末回老家的高铁票。

林翔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回去看看我妈。”

他没再问,只是帮我把女儿从幼儿园接回来,蹲下来对她说:“妈妈出趟远门,你乖乖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女儿边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每个月打的那一万二,到底去了哪里?

02

高铁到老家那站是下午三点多。出站口风大,我裹紧外套,打了个车直奔镇上。

我没有先回母亲那儿,而是拐进了唐艳红的理发店。店里没人,唐艳红正坐在镜子前面嗑瓜子,看见我愣了一下:“嘉雯?你怎么回来了?”

“路过。”我在她对面坐下,“嫂子,我哥最近怎么样?”

唐艳红放下瓜子,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你哥的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他去年说要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拿了十万块出来。结果那个合伙人是个骗子,钱卷走了,你哥还欠了外面一屁股债。”她朝门口努努嘴,“上个月有人来店里找他,我没敢说,他躲到外头三四天才回来。

我心里一阵阵发沉。十万块,他妈攒多少年才能攒出十万块。

唐艳红看我脸色不对,又说:“你妈没跟你提过?”

我说没有。

她叹了一声,欲言又止。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递过去:“嫂子,我改天再来坐。”

从理发店出来,我沿街走了一截,太阳照在身上,却不觉得暖和。

我心里反复算着一笔账:一个月一万二,两年就是二十四万。

我妈到底是真花了,还是全被程俊杰拿走了?

快到母亲家门口时,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墙根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那件棉袄,我念高中的时候她就在穿了。

我推开门。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择韭菜,听见响声抬起头来,眼里亮了一下:“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她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老年机往口袋里塞了一下。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我装作没看见,说:“回来看看你。

晚饭她非要给我炒两个鸡蛋。我进厨房帮忙,打开冰箱的时候,里头除了一把蔫掉的韭菜和一罐老干妈,什么也没有。

我心口一缩。

我关上冰箱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妈,我哥最近还常回来吃饭吗?”

母亲手里铲子顿了一下:“他忙。做工程呢。”

“做什么工程?”

“说是要建什么物流园那一片的仓库。”母亲把鸡蛋倒进锅里,油花嗞啦一声,“他那个朋友挺有本事的,带着他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像怕我继续问似的,转身去看灶台,肩膀微微绷着。

吃过饭,我坐在堂屋里喝水。母亲在洗碗,背影比以前佝偻了不少。她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后脑勺那一圈几乎全是白的。

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来,父亲去世那年,她也是这样站着洗碗。那时候我跟自己说,等我有钱了,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

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是林翔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妈还好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月光透过老旧的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白的光。我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嘉雯啊,你妈就托给你了。”

我轻声说:“爸,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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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母亲要我陪她去菜市场。

她提着一个旧布袋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几个月不见,她好像又老了一截,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

我伸手去扶,她甩开我的手:“我又没瘫,扶什么。”

我没还嘴,跟在她后面走。

市场里吵吵嚷嚷,母亲在一个豆腐摊前停下来,蹲下挑了几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卷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她数了三遍,才把一张十块的递出去。

我看着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心里酸得说不出话。一个月一万二,她兜里连五十块都凑得不痛快。

买完豆腐,她又在鱼摊前站了一会儿。摊主说鲤鱼八块一斤,她犹豫了半天,摇了摇头走开了。

我一把拉住她:“妈,我来买。”

“不用不用。”她摆手,“你哥上次买的还没吃完,冰箱里有。”

我心里像被人踩了一脚。我昨晚才开过她的冰箱,除了韭菜老干妈,什么也没有。

但我没戳穿她。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了,就再也没法装作一家人了。

往回走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嘉雯啊,你哥那儿最近手头紧,你要是宽绰,先借他一点。”

我脚步顿了顿:“多少?”

“五万。”

我看着她:“妈,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母亲没接话,走了几步,又说:“他也难。”

“他难,那我不难吗?”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带火气,“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应你。我做到了。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从来没断过。可我哥呢?”

母亲步子慢下来,像是没听见我说的话。她走了一截,才低声说:“他儿子没本事,当妈的不拉一把,谁拉?”

我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我每个月打的那一万二,恐怕大部分都进了程俊杰的口袋。

我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怕一问出来,就连最后那点体面也留不住了。

回到家里,母亲把豆腐放进灶台,开始准备午饭。

我坐在堂屋里,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还在,哥哥笑得很精神,我站在角落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中午程俊杰居然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进门口就喊“妈”,声音响亮得跟唱戏似的。看见我坐在屋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妹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怎么不说一声,哥去接你。”

他换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厨房。隔着门帘,我听见母亲小声跟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他回了句:“没事,我知道。

午饭时,程俊杰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母亲碗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他喝了一口,对我说:“妹,我今年那个项目要是成了,这顿饭哥请。”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他继续说:“物流园你知道不?跟广州那边一个大老板合作,先期投八十万,年底分红少说翻三倍。”

我没抬头。

程俊杰的声音渐渐兴奋起来,说到工地规模、设备采购、合伙人背景,头头是道。

我听着听着,心里却越发清楚:这些话他大概已经跟母亲说过很多遍了。

母亲坐在他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只是那个每个月打钱的人。

而程俊杰,是那个让她骄傲的人。

哪怕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04

那天下午,母亲说要去邻居家串个门,让我在家休息。

我没跟去。等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她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了她的衣柜。

柜子里叠着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都是旧款,有一件袖子还补了一小块补丁。

我一件一件翻过去,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角。

我摸出来一看,是一本存折。

深蓝色封面,看着放了很久了。我翻开第一页。

户名程玉梅。开户是三年前。

我的目光往下扫,一行一行。

每月三号进账一万二,转出八千到程俊杰的账户。

转出时间几乎是进账后的第二天。

有时是四号,有时是五号,但从来没超过一周。

从两年前第一次转账算起,到我停供之前,一共二十笔。十六万。

我攥着那本存折,坐在床边,半天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我觉得浑身发凉。

母亲一直跟我说,她每月花销不大,钱存着呢,存着给小雨念书。我以为她至少留住了一部分。

我一笔一笔地给母亲打钱,她一笔一笔地转给哥哥。

我供了两年,他花了十六万。

而我妈呢?

穿着磨毛边的棉袄,吃着一把蔫韭菜。

他拿去还了债,给那个骗子填了窟窿,买了一身新羽绒服。

我攥着存折,指节发白。

但那不是气,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慢慢把存折合上,塞回去,重新锁好衣柜。门响了,母亲从外面回来了。她换了鞋,看见我坐在床边,有点意外:“怎么不躺会儿?”

我说:“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药够吃吗?”

“够。”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上个月才买的。”

我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当天下午我就回省城了。母亲送我到巷口,交代了几句注意身体,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塞给我,说“路上买点吃的”。

我没有推拒。我把那两百块收进口袋,那可能是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零花钱。

高铁上,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转。

十六万。

我干了多少个晚上的方案,熬了多少个凌晨写文稿,才攒下来这笔钱。

我用它养活了我妈的“孝顺儿子”。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翔在站口等着,看见我就快步走上来。他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

我说:“回去再说。”

回家里,女儿已经睡了。我坐到沙发上,林翔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面前。

我半天没开口。他就坐在我旁边,没催我。过了很久,我开口说:“林翔,我妈每个月都把我打的钱转八千给程俊杰。

林翔没接话,眉头拧了一下。

“两年,十六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妈自己连件新棉袄都不舍得买。”

林翔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我要是去质问母亲,她一定会说“你哥他也是没办法,我不帮他谁帮他”。

她会是那套说辞,甚至可能反过来怪我,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体谅她。

而且,她是我妈。她生了我的那个妈,是爸临终前托付给我的那个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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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礼拜后,我接到了张婶的电话。

“嘉雯啊,你妈在菜市场摔了一下,人已经送去镇卫生院了,你快回来看看!”张婶声音又急又哑。

我放下电话,跟林翔交代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高铁站跑。

风刮在脸上不算冷,但我的腿在发抖。

一路顺畅,没有堵车,高铁准点到,我打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冲去卫生院。

门口,张婶已经等着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还在抢救室里,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让转县医院,你赶紧签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续很快,但每敲一个章都像敲在我骨头缝里。我签完字,被护士带着去缴费窗口,先预存了五万。

办完所有手续,我在抢救室外面坐下来。

走廊里灯很白,白得刺眼。

我坐了一阵,想起来得告诉程俊杰一声。

电话打了五通,全都没人接。

又打了一通,还是同等待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咬着下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唐艳红在傍晚时给我回了电话,说:“嘉雯,你别找他了。我听说他昨晚坐大巴去了邻市,躲债去了。”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术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医生摘了口罩告诉我:冠心病急性发作,放了支架,暂时稳住了,但后续治疗费加上住院护理,不会少。

他给我粗略算了一笔账:后续费用跟手术费加起来,十二万打底。

我看了下手里的余额。七万,是卡里所有的数,还没有算住院费明天的药费仪器费。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隔着薄薄一层玻璃,看见里头那个护士的脸。她问:“再补五万,行吗?”

我说:“我去筹钱。”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扑在脸上,冷得像刀刮。我拨通了林翔的电话,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你卡上还有多少钱?

那头静了两秒:“三万二,怎么了?”

“妈住院了,要五万。”

林翔没有犹豫:“好,我明天一早就转你。

我挂了电话,在台阶上蹲了许久。

背后是医院刺眼的白灯,面前是黑乎乎的空地。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母亲的手机管家消息。

那条消息是母亲在手术前用手机打的草稿,没发出去:“老闺女,妈没事,你先回去。”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会倒下,她连草稿都打好了。她担心我为难,却从来不去想,那些钱到底是被谁花掉的。

我蹲在医院的台阶上,哭得像个傻瓜。但我没有打电话骂程俊杰。

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