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药气还没散净,温实初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甄嬛的袖口。他一张脸烧得发红,眼里却亮得吓人。
“臣守着惠陵二十多年,”声音像破旧风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从来不是为了眉庄。”
甄嬛愣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病入膏肓的人,嘴里难有清醒话。她只当他烧糊涂了。
温实初咧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气息却断了。
三日后,遗物送到慈宁宫。一支裂了缝的白玉簪从旧木匣里滑出来。簪身缠银丝,裂痕被磨得圆润。
黄孝琳说:“这簪子,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搓了一辈子。”
甄嬛的目光落在簪尖,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温实初给她留下的那句话,她没当回事。可那支簪子,她收进了自己妆匣最深处。
01
温实初病倒那日,太医院当值的年轻太医吓得不轻。
他端着药碗进屋,发现温实初趴在案上,脸压在摊开的医书上,嘴角淌着血。
手边的墨砚翻了,浓墨洇开,把纸上写了一半的清瘟方子染成一片乌黑。
年轻太医喊了两声,没应。伸手去探鼻息,慌得连药碗都摔在地上。药汁泼了满地,混着温实初袖口滴落的血,在青砖上洇成暗红色的一摊。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甄嬛正在批阅内务府的折子。
黄孝琳进来回话,说是温太医在太医院当值时昏厥,已抬回府中。太医院几位大人联名上了脉案,说是积劳成疾,瘀血阻络,恐怕不好。
甄嬛放下笔,问了句:“可下了病危的单子?”
黄孝琳低下头,没敢接话。太医院的脉案用词谨慎,只说“恐难回天”,这已是极为凶险的判词了。
甄嬛沉默了片刻,吩咐备辇。黄孝琳劝她,太后千金之体,温太医不过是臣子。甄嬛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黄孝琳不敢再多嘴。
温府门楣低矮,院墙灰扑扑的,比寻常富户的宅子还不如。
甄嬛的仪仗停在巷口,引来半条街的百姓远远张望。
温静和跪在门口接驾,一双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
甄嬛叫她起来,径直朝里走。
温实初躺在里屋的榻上,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皮肤蜡黄,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
屋子里药味重,混着一股潮气,墙角放着一只炭盆,火已经不旺了。
他原本紧闭的眼睁开了,目光直直地朝甄嬛看过来。
甄嬛走到床前,低头看他。
二十年没仔细看过这张脸了。
前些年大朝会偶尔能远远望见一眼,温实初总是站在太医堆里,微微弓着腰,跟旁人说话时带着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印象里的温实初,还停留在年轻时候的模样。如今看他,像看一棵熬过了冬的枯树,枝干裂了,皮也剥落了,可竟还撑着一口气。
温实初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温静和忙端了水来,用勺子往他嘴里喂了几滴。
“太后,”温实初的声音很轻,“臣有一句话想说。”
甄嬛侧过身子,凑近了些。温实初用尽力气抓住她的袖口,指甲嵌进布纹缝里。
“臣守着惠陵二十多年,”他喘了一口气,眼神直直地钉在她脸上,“从来不是为了眉庄。”
甄嬛愣了。
她等着他说下去,等来的却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温实初一口气没喘上来,剧烈地咳起来,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温静和扑过来替他顺气,又哭又喊。
甄嬛退后半步,看着温实初挣扎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温实初缓了缓,惨白着脸,又吐出一句:“臣这辈子,欠了三条命。”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眼睛合上,歪在枕边不动了。
温静和吓得大哭,伸手去探他鼻息。
温实初的胸口还在起伏,只是微弱得几乎看不出。
甄嬛站在床前,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当年温实初与眉庄成亲那日,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温府门前迎亲,一张脸笑得皱成一团。
那时她站在人群里,还打趣说温太医娶了眉庄,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温实初笑呵呵地回她:“是是是,臣捡了天大的便宜。”
那时候的温实初,目光清亮,眉目舒展,一辈子都没什么愁事的样子。
屋里炭盆噼啪响了一声,甄嬛回过神,吩咐温静和好生照料,又留下两名太医值守。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温实初。
他瘦得脱了相,脸上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宁。
回宫的路上,甄嬛坐在辇中,反复琢磨温实初那句话。一个病糊涂的人,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守惠陵,不就是为了给亡妻守墓吗?
她想不通,也没有多想。
当夜戌时三刻,黄孝琳匆匆来报:温实初没了。
甄嬛正在卸妆。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白日里见过温实初的倦意。
黄孝琳站在身后,低声说,温太医于半个时辰前病逝,临终前没有留下别的遗言,只有一道遗折。
册子送到甄嬛手中。打开来,宣纸干净,一笔端正的小楷只写了三个字:
臣无憾。
甄嬛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半晌没动。
02
温实初的丧事办得简单,合了他一贯的性子。
温静和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答谢来吊唁的宾客。
温家在京城的亲戚不多,来的人多半是太医院的同僚和几户故交。
甄嬛遣黄孝琳代她上了一炷香,又赐了丧仪银子。
这是极大的恩典了,慈宁宫这边没人觉得不妥。
温实初入殓那日,黄孝琳带着两个小太监去温府清点遗物。
这是甄嬛交代的差事:温太医毕生行医,若留下珍贵的方子或医案,要送到太医院抄录存档,别让前人苦心失传。
黄孝琳在温府忙了整日,傍晚时分抬回一口旧木箱。
木箱上了锁,钥匙系着红绳,拴在温静和脖子上。
温静和开了锁,把箱子交到黄孝琳手上时说了句:“这是爹平日里最看重的东西,他交代过,将来不论他有什么,这口箱子都要交给太后过目。”
箱子送到慈宁宫时,甄嬛刚用完晚膳。黄孝琳把箱子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甄嬛掀开箱盖,先闻见一股淡淡的樟木气。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册,最上面是两本医书,纸页翻得卷了边,显然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医书下面压着一卷素绢,绢帛发黄,叠得方正。
绢底下露出一角青布包裹的物件。
甄嬛把青布包拿出来,解开,里头包着一支白玉簪。
簪身莹白温润,约莫三寸来长,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玉兰花样,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镶着一点金,针尖大小。
整支簪子最显眼的,是簪身正中间一道斜斜的裂纹,裂痕细长,像是被硬生生磕出来的。
可裂纹两边的玉面磨得圆亮,像是有人将这支簪子常年握在手里,指腹反复抚过那道裂缝,日积月累,把锐利的断裂口磨出了光泽。
甄嬛拿起簪子,指尖触到那道裂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当年温实初与沈眉庄成亲时,温实初亲手插在眉庄发髻上的那支定情簪。
那日她站在铜镜前面替眉庄正妆。
眉庄穿着一身绛红嫁衣,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压着这支白玉簪。
镜子里眉庄的脸颊泛着红晕,嘴唇抿着,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甄嬛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说:“温太医这簪子,找了好几家银楼才打出来吧?”
眉庄低头避开了她的话头,伸手摸了摸簪首那朵白玉兰花。半晌才道:“他说玉兰洁白,配我的嫁衣正好。”
那时甄嬛只觉得温实初这人实诚,连讨媳妇高兴的话都说得一本正经。如今再看到这支簪子,簪依旧,故人已去了那么多年。
黄孝琳站在旁边,见甄嬛盯着簪子出神,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支簪子裂成那样,还能修好呢?奴婢看那道缝,倒像是摔过的。不过奴婢觉得稀罕的是,这簪子裂了这多年,边上却磨得亮亮的,像是总有人拿指头揉。”她顿了顿,又说:“这得搓多少年才能搓成这样子。”
甄嬛没搭话,把簪子轻轻放回青布包里,又看了看箱子里其他物什。
箱底还有一样东西,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甄嬛拆开一看,是本线装手记,封面只写了四个字:惠陵琐记。
翻开扉页,一行端正的小楷落入眼中:岁在庚午,仲春,余始守惠陵。
甄嬛的指尖在“惠陵”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温实初守了二十多年的惠陵,她从未去过。
如今看见这本手记,想起他临终前那句话,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翻了几页。
手记上记的大多是陵园日常。
某年某月,惠陵东墙渗水,雇工匠灌浆修补。
某年某月,东侧墓园甬道石板松动,换了一块新的。
某年某月,园中老槐树倒了一棵,锯了枝干拖走,填平了土坑。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怕后人不认得他的字似的。
甄嬛看了几页,合上手记,命黄孝琳将箱子收进内库,妥善保管。
黄孝琳应了声,双手捧起木箱往外走。走到门槛边上,甄嬛忽然叫住她。
“回来。”
黄孝琳转身,见太后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箱子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甄嬛顿了一会儿,才吩咐道:“把温太医那本手记取出来,放我案头,我这几日闲着,翻翻看。”
黄孝琳应声取出手记,用干净的素绢包好,放在甄嬛案上。
夜里甄嬛翻了几页手记便歇下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头眉庄还穿着那身绛红嫁衣,对着她笑。
眉庄说:“嬛儿,你帮我看看,我这簪子戴得正不正。”
甄嬛还没来得及说话,镜子里照出的却是一张男人的脸。
温实初站在眉庄身后,目光穿过铜镜,直直地望着她。
他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甄嬛从梦里醒来,窗纸泛白,天色将明。
她坐起身,目光投向案头那本裹着素绢的手记,静静压在那里,像一桩沉默的旧事。
03
温实初头七那日,黄孝琳来回话,说惠陵老守陵人王金生进了京,递了帖子求见太后,呈报惠陵修缮事宜。
甄嬛想了想,准了。
王金生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膛黝黑,一双粗手布满老茧,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他进了慈宁宫偏殿,按规矩行了礼,半跪着回话,不敢抬头。
甄嬛问他惠陵修缮的事。王金生答得仔细:东门门楼瓦片更换了多少,甬道石板补了几处,陵园排水沟清了多少回,各殿梁柱有没有虫蛀。
听着听着,甄嬛随口问了一句:“温太医在时,这几十年,他常去惠陵吗?”
王金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太后会问起温实初。
他斟酌着答道:“温太医每月初五都来,从不间断。早些年还住过几日,后来身子不济,来得勤,却不过夜。”
甄嬛听了没说什么。王金生却又补了一句:“温太医去了之后,惠陵东侧那片园子,再没人打理了。”
“东侧?”甄嬛不动声色地问。
“是。惠陵东侧那片墓园,葬的是先帝朝的几位宗亲。温太医生前每回去,大半时候都待在东侧那片园子里。除草、培土、修排水,都是他自己动手,不让我们插手。”王金生说着,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往年清明,温太医在自己夫人墓前上的香,倒不如在东侧那片园子点亮的灯笼多。”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
惠陵东侧那片园子,她没有去过。但她知道那里葬着谁。
果郡王允礼。
这个名字她已经多少年没在自己心里翻出来过了。此刻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像一根细针刺进心口,疼得密,又不至于叫人呼出声。
她端茶的手顿了一顿,到底把那盏茶喝完了,才放下杯盏,轻声道:“温太医与果郡王并无旧交。许是园中风水好,他爱去那边透气。”
王金生没有反驳,闷声应了句“是”。可甄嬛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像是欲言又止。
她没有追问。
王金生告退后,甄嬛坐在偏殿里,阳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照出一片薄薄的光影。
她想到了温实初临终前那句话,想到那支簪子上磨得发亮的裂纹,想到本应写满惠陵日常、却处处记着东侧墓园的手记。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升起来,又被她压下去。
晚间,甄嬛把那本惠陵琐记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一次她格外留意“东侧”二字出现的地方。
从头翻到尾,类似的记载足有二十余处。
温实初给东侧墓园修过排水、补过墙根、种过两株玉兰树、还在某年秋天清理过一棵歪倒的青桐。
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极细,像是怕忘记什么。
甄嬛合上手记,坐在灯影里,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温实初为什么要替果郡王守墓?他跟果郡王之间,又有什么样的牵绊?
她想了一夜,没有想出答案。可有些事情,一旦起了疑心,就像扎进肉里的倒刺,不拔出来,心里那根弦就松不下来。
04
甄嬛派了身边的人去查温实初的旧事。
她原以为,温实初这一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早年考进太医院,从药童做起,一步步熬成御医。
娶了沈眉庄,夫妻感情和睦,没有纳妾,没有绯闻,连跟同僚闹矛盾的事都没人记得。
他这人,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心,一辈子波澜不惊的。
可这杯温水底下,竟然也藏着东西。
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温实初年轻时曾在果郡王府当过几年差。
甄嬛有些意外。
她隐约记得果郡王府里有过一个擅长配药膳的门客,却从没把那个人跟温实初联系到一起。
再查,消息就细了。
温实初的父亲年轻时是个走街串巷的游医,有一回惹了官司,差点被发配边疆。
经由人介绍,找到果郡王府上的管事,求果郡王出面周旋,才把事情压下来。
温家欠了果郡王一个天大的人情。
甄嬛又问起果郡王去世后,温实初那几年的情形。
查消息的人说:果郡王故去那年,温实初没什么异常,照常在太医院当值。
倒是沈眉庄那阵子病过一场,温实初请了半个月的假,在家照料妻子。
听起来合情合理。
甄嬛却没有就此放下。
她记得眉庄病好转以后,曾来储秀宫看过她。
那时大家都在,眉庄说话还是一贯地温声细语,只是人瘦了些。
甄嬛跟她说了几句家常,眉庄忽然提了一句:“实初从前性子急,这几年反倒沉稳了许多。”
甄嬛当时没有多想,如今回想起来,那话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沉稳?温实初那性子,哪有什么急躁的时候?眉庄为什么要刻意说他“从前性子急”?
只有心里头压着事的人,才会被人说“变得越来越沉稳”。
甄嬛吩咐人继续查,这次盯的是果郡王葬礼前后的旧档。她想知道,温实初在果郡王去世后到眉庄去世前的那几年里,到底做过些什么。
旧档翻出来,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果郡王死后第三年,温实初曾在太医院递过一道折子,自请调往京北的昌平州,说那里缺医少药,他愿去坐馆三年。昌平州离惠陵不过二十里地。
那道折子最终被驳回了。
太医院院正的理由是,温实初是后宫主诊御医,轻易不得离京。
折子驳回来之后,温实初没有再次请调,安安分分在太医院待着。
可甄嬛知道,眉庄过世是在果郡王去世五年之后。
也就是说,温实初在眉庄还活着的时候,就动过去昌平的念头。
他要在离惠陵最近的地方待着,想要守着那里。
他守的是什么?
甄嬛把手里那本惠陵琐记翻开,目光落在那条墨迹淡了许多的眉批小字上:“一年一注香,还他一条命。”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手指轻轻敲着封皮,心里像有一口钟,被什么东西敲响了。
那人守惠陵二十多年,不是为眉庄,是为了向一个死了多年的人还债。
可果郡王允礼的命,温实初拿什么去还?
05
惠陵老守陵人王金生第二次求见时,甄嬛正在翻阅温实初那本惠陵琐记的旧抄本。
王金生跪在偏殿,双手捧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打开,里头裹着一支笔。
笔杆是湘妃竹做的,已经泛出深褐色,竹节处缠着几圈银丝线,缠得密密实实的。
笔头是上等狼毫,软塌塌地趴着,长年不曾蘸墨,毛尖已经散开,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甄嬛的目光落在笔杆下方,那里的竹皮上烙着一个印记。
果郡王府的徽记。
甄嬛的心猛地提起来。
她伸手接过那支笔,指尖触到竹子,凉丝丝的,像是刚从地底下刨出来。
王金生低着头说:“这是从温太医生前住的守陵房西墙一道夹缝里找出来的。夹层外头糊了层旧纸,纸裱得严实,要不是连下了三天雨,把纸泡软了塌下来,谁也发现不了里头藏着东西。”
甄嬛转着手里的旧笔,细细端详。
笔管上银丝绕得齐整,不像外头首饰铺子打的,倒像是自己在灯下一圈一圈亲手缠上去的。
这支笔保存得极好,虽然用了些年头,却连一道磕碰的痕迹都没有。
她轻声问:“还有别的吗?”
王金生摇头:“夹缝里就这一样东西。还有几页纸,压在笔杆下面,用油纸包着,我看不懂上头写的什么,没敢乱动,连纸带笔原样收好,一并带来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
甄嬛展开油纸,里头叠着三张宣纸。纸色泛黄,边角有虫蛀的小洞,叠痕处早已磨得发白。她小心翼翼展开第一张,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纸上是一幅画。
没有上色,只有几笔浅淡的水墨勾出一枝玉兰花的轮廓。
花瓣微微卷着,像是被风吹动。
笔触透着生涩,像是从没正经学过画的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画角下题了两行小字,字迹方正规矩:岁在甲申,观东园玉兰初放,一枝独秀,折枝写生。落款:温实初。
甲申年。甄嬛心算了一下,那是果郡王死后第三年。也就是说,温实初在那时就已经在画惠陵东侧墓园里的玉兰花。
她又展开第二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色深,字迹比平时略显潦草,像是落笔时心里不平静:
余少时受惠于果郡王府,府上相待如亲。郡王以平日惯用之湖笔相赠,嘱咐余好生行医。余粗鄙,半生无所成,唯记此恩,不敢稍忘。
甄嬛的目光落在“不敢稍忘”四个字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来。
她捧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温实初说的“还他一条命”,原来是这样还的。
王金生跪在殿中,大气不敢出。甄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纸小心翼翼折好,放回油纸里,又把那支旧笔重新裹进青布,一并收好。
“你先退下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王金生叩了个头,起身要退。走到门槛处,甄嬛忽然叫住他:“温太医在惠陵这些年,可跟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王金生停下步子,想了想,说:“温太医平日里话不多。倒是有一回,在陵园东墙根底下种玉兰树时,跟我说过一句,说他这辈子,欠人的债,怕是还不清了。”
甄嬛没再问。
王金生走后,她独自坐在偏殿里,那支湘妃竹笔安安静静躺在青布上。她伸手摸过笔杆上缠得密密匝匝的银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件旧事。
那年果郡王还在世。
她在御花园见过他一面,他手里就拿着一支湘妃竹的湖笔,说是一位故人所赠,笔杆上的银丝,是那人花了三个晚上替他缠上的,怕竹子光滑,握笔时手滑。
她那时还问了一句:“哪个故人,这么手巧?”
果郡王笑了笑,没有作答。
甄嬛闭上眼,窗外风声响过屋檐,吹得窗纸扑棱棱地响。
温实初那双手,她见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那是能写一手好方子的一双手,也是能替人编出那样一道绵密银丝的,一双极有耐性的手。
06
过了一日,甄嬛又让黄孝琳把温实初那口木箱抬来,重新逐件翻检。
这一次她翻得极细,连医书夹缝、绢帛叠层都一一摸过。
医书翻到第三本时,一页夹在书页间的素笺滑落下来。
笺纸叠成四折,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夹在书里许久,被人反复抽出又放回。
甄嬛展开素笺,四行字落入眼底。
字迹是眉庄的。她认得眉庄的字,圆润小巧,透着股文气。
笺上写的是:
实初吾夫,见字如面。
你守惠陵,家中一切有我,你不必挂念。
只是那年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你说人这一生,有些恩情不还,到死都难安宁。
我不懂你欠了谁。
但我知你心里苦,你又说不出。
我不问了。
只望你记住,无论你守着什么,我这个做妻子的,都不怨你。
信末没有落款。眉庄写这封信的时候,没有署名,像是深知温实初能认出来,不需要署名。
甄嬛把那封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读出了字里行间的温柔与体贴。
第二遍,她读出了眉庄字句间隙里的试探与不解。
第三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当年眉庄病入膏肓的时候,甄嬛去看过她。
眉庄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看见她来,眼角慢慢滑出两行泪。
甄嬛握住她的手,她却把手抽出来,从枕下摸出一个锦囊,塞到甄嬛手里。
“这是实初早年写给我的信,”眉庄说着,喘了半晌,才接着道,“我怕我走后他难过,你替我保管几日。等他好了,你再还给他。”
甄嬛当时收下了锦囊,也没细看。后来温实初来取,她原封不动还给了他。温实初接过那锦囊,愣了好长时间,才躬身道谢。
她如今想起那一幕,忽然觉得温实初当时的表情很怪。
他没有难过,没有怀念,脸上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发现路边那块写着归途的路牌,早已被人摘掉了。
甄嬛放下素笺,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眉庄的字迹。她又想起温实初临终前那句话:“臣这辈子,欠了三条命。”
果郡王救过他的命。眉庄给了他二十年的安宁。那第三条命,温实初欠的是谁?
甄嬛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不敢往下想。
入夜,她没有传晚膳,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惠陵琐记。翻到中间一页时,她的目光被一段话钉住了:
今日惠陵东侧园中青桐树,被前夜大风刮歪。
怕树根挠坏墓基,雇人扶正。
用松木撑竿三根,铁钉六枚,费银一两二钱。
园中风吹树梢,哗哗作声。
立夏后便已如此,秋深方才歇止。
甄嬛的目光停在“哗哗作声”四个字上。
她想起果郡王生前最爱竹子。
他在府里种了许多青竹,说是听风吹竹叶的声音,能静心。
而青桐叶阔,风一吹,声音又大又杂,哪有竹叶动听?
温实初扶那棵青桐,或许不是因为怕树根挠坏墓基。
只因果郡王长眠于那棵青桐树下,他怕树枝断落,砸了地下的人。
甄嬛合上手记,黄孝琳端了盏参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太后,您从晚膳到现在没进过东西,这参汤好歹喝一口。”
甄嬛没有动那盏参汤。
她盯着案上的油纸包看了半晌,终于伸手解开,把那支湘妃竹笔又取了出来。
笔杆上的银丝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记得果郡王说过,那是一位故人替他缠上去的。
那时她以为是哪个府上的丫鬟绣娘。
如今看来,银丝一圈一圈,缠得紧密匀实,收线处打了三个细结,结头藏在银丝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温实初打的结。
太医院的医官收拾药箱时,缠药绳打的,就是这种三捻结。
甄嬛的指尖停在结头上,眼眶忽然一阵发热。
温实初知道那支笔是果郡王的心爱之物,便花了三个晚上替他缠上银丝。
那是他能做的最笨拙、最隐蔽的心意。
藏在笔杆上,握在果郡王手里,却从不敢让人知道。
果郡王死了,那支笔不见了。温实初找了它一辈子,后来自己悄悄收着,带去了惠陵。
他替果郡王守了二十多年墓,用什么守的?
用那支笔,用那本手记,用每年清明东侧园中亮起的灯笼,用他磨得发亮的那道簪身裂纹。
那些人前说不得的、人后藏不住的、一辈子没能宣之于口的,他全带进了惠陵的风里。
手记的最后一页,叠着一张纸。甄嬛慢慢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比前面淡了许多。像是一个人在灯下犹豫了许久,才落笔写下的:
臣所守者,非一座陵寝也。臣所守者,一条性命也。一条命,还一条命,谁都不欠谁了。
甄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那张旧纸上,洇开一团淡墨。
07
那支白玉簪重新被捧到甄嬛面前时,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已把这支簪子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簪身温润,簪首那朵玉兰花雕得精巧,花瓣薄而透光。
裂痕横贯簪身中段,像是被摔过又粘回来,只是粘得仔细,若不细看,只当是一道天然的纹路。
可今日她拿近了灯下,忽然发现簪首那朵玉兰花的花蕊处,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缝隙。
金珠嵌在花芯正中间,若不凑到眼前看,根本看不出那金珠与花瓣之间的接缝有异。
她心念一动,取了一根银针,轻轻拨动那颗金珠。
金珠转动了一下,簪首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声。
甄嬛两根手指捏住花托,轻轻一旋。花托旋开,露出一截空腔。里头塞着一卷极细的纸。
她抽出来,展开,纸只有拇指盖宽,三寸来长,卷得紧紧实实。纸色已经泛褐,像是藏了极多年月。她展开那卷纸,只看到两个字:
允礼。
甄嬛的手猛地一颤,纸卷差点脱手。她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又像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彻骨的寂静。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温实初临终前会说出那句话。
“臣守着惠陵二十多年,从来不是为了眉庄。”
不是疯话,也不是糊涂话。是温实初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告诉她的实话。
那支白玉簪,是温实初与眉庄的定情物。
可他在簪子里藏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果郡王的名字。
他戴着这支簪子,守了惠陵二十多年,名义上是在替亡妻守墓,实际上……
温实初守着一座墓,心里头念的,却是别的牌位。
甄嬛坐在灯影里,捧着那卷纸,手抖得厉害。她想到温实初临终前那句“欠了三条命”。到这一刻,她终于知道第三条命是谁的了。
是她的。
温家父子受果郡王大恩,温实初用后半生守墓还债。
他又娶了眉庄为妻,却始终替甄嬛留着那支簪子,里面藏着允礼的名字。
他心里装着一座坟,坟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的。
甄嬛一直以为,温实初这一生平平淡淡,像一杯凉白开,没什么味道。
可他守了半生寂寞,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地照料着果郡王墓园,把她不敢去做的事,全都做了。
她当年被禁足,果郡王下葬那日,她连灵前的一炷香都没能上。
此后数十年,那座坟她远远望过几回,却从来没有走进去过。
她是先帝的妃嫔,是当朝的太后。
果郡王是罪臣,是乱党。
她与他扯上关系,便是祸乱宫闱的罪名。
她不敢去,也不能去。
可温实初替她去了。
他替她守了二十多年,守的不仅是果郡王的坟,更是她心里那桩不敢翻出来的旧事。
甄嬛耳边嗡鸣良久,那张纸上的两个字一直在眼前晃。黄孝琳端了安神汤进来,见她一动不动坐在灯前,吓了一跳,轻声唤:“太后?”
甄嬛没有应声。黄孝琳走近几步,看到太后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指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不敢多问,放下汤盏,悄悄退了出去。
甄嬛在灯下坐到了天亮。
那卷纸始终没有离开她手心。她想了许久,最后把纸卷小心卷好,放回簪首的空腔中,旋上花托,严丝合缝。她将簪子收入袖中,吩咐黄孝琳备辇。
“去温府。”
温静和在灵堂守孝,忽闻太后驾临,慌忙出迎。甄嬛没有进灵堂,只让人把她引到偏厅坐下。
温静和跪在地上,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太后有何吩咐?”
甄嬛看着温静和的脸,眉目间隐约能看出几分温实初的影子。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爹临终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你?”
温静和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信皮上写着“静和吾女”四个字,封口处还压着一枚蜡印。
温静和说:“爹去的那天夜里,回光返照了一会儿,叫奴婢过去,把这封信塞到奴婢手里。他说,等太后问起来时,交给太后。”
甄嬛接过信,拆开。信纸薄薄两张,写得满满当当。字迹比平时潦草,笔画间有停顿的墨痕,像是写一会儿,歇一会儿,断断续续写完的。
信上没有客套话,第一句便直入正题:
臣一生,守惠陵二十余年,世人皆以为臣为亡妻守墓。
臣不曾辩解,也不愿辩解。
眉庄泉下有知,必能谅臣。
臣当年受果郡王救命之恩,他得罪问斩,臣无能力救他,甚至连替他收尸都不敢。
此后每思及此事,如芒在背。
臣请守惠陵,并非只为眉庄,更为替自己赎一分罪,替一个人,尽一分心。
信末写道:臣藏于簪中一物,想太后已然发现。
那是臣一生最大的秘密。
二十年不敢说,到死却想让人知道,这世上曾有人,用了一辈子,替她守着一份念想。
甄嬛读完最后一行,信纸从指间滑落,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靠在椅背上。
她终于明白了。温实初说的三条命,一条是果郡王的,一条是眉庄的,另一条,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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