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在殡仪馆后院叫住我,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思颖走前让我一定交给你。”她说。

我捏着信,十七年没听过她的名字了。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趴在地上写了很久。我没敢当场打开。

葬礼散场,人走完了,我坐在台阶上撕开封口。信纸展开的瞬间,第一行字把我钉在原地——

“景铄,那年报警,我是故意的。”

01来电

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

我正在修车行里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手脏得没法接,用肩膀夹着手机。

那边是班主任宋春梅的声音,十几年没听过了,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

她说:“景铄,思颖走了。后天出殡。”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机油滴在地上,一颗一颗的,像黑色的眼泪。

我问哪一天。

“前天晚上走的。医生说是器官衰竭,她拖了很久了。”宋春梅顿了顿,“她走前说,让你一定回来看看。”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也没催。过了很久,我说:“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蹲在车旁边,手上全是油。

面包车车主催我能不能快点,我说你等会儿。

我把扳手放下,走到墙根底下,蹲着抽了根烟。

阳光挺好,晒得后脖颈发烫。

十七年了,这个县城寄来的每一封信、每一个电话,都像一块石头往我胸口上砸。

当晚我买了回县城的车票。

车是夜班车,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往后倒。

县城不算远,两百来公里,三个半小时。

可我十七年没回去过。

倒也不是刻意躲,修车行忙,一年到头走不开。

父亲肖长明每年打电话来,问两句身体,说两句天气,从不说别的。

我也从不问。

但我心里头清楚,我在躲。

不是躲那座县城。是躲一个人。

半夜十一点半到的站。

县城不大,汽车站还在老地方,出来就是那条正街,铺面都关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家烧烤摊还在冒烟。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半条街,路过了原来的县中。

围墙刷了新漆,大门换了铁栅栏,门口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的不是县中了,改成什么“中等职业技术学校”。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来分钟。

隔着铁栅栏往里看,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灯。

教学楼还在。

三层,灰扑扑的。

她曾经每天从一楼到三楼。

我背了三年,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

我在那栋楼里,背着她上上下下,背过春夏秋冬,背过别人所有冷眼和嘲笑,背得像背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转过身走的时候,门口那个保安可能觉得我像小偷,一直站那儿盯着我看。

回到家,父亲还没睡。

他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什么“你怎么回来了”之类的话,就是站起来,用搪瓷缸子给我倒了杯茶。

“路上累了吧。”他说。

“还好,三个多小时。”

他把茶放到我手边,又坐回去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父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坐在藤椅里,背有些驼。

我看着他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油。

“杨广福家的闺女走了,你知道吗?”他问。

我说知道,班主任打电话来了。

父亲没接话。

沉默了几分钟,他起身去灶房,往炉子里添了把柴。

我在堂屋里坐着,看着那杯茶冒热气。

十七年前的事,谁也没提。

这是我们家不成文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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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那件事以后,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我,那天晚上在派出所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什么都没问过。

但我记得,我被警车带走那晚,他追着警车跑了几十米,跑掉了一只鞋。

第二天一早,我去街上买了香烛纸钱。

路过文化馆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杨广福媳妇去世得早,杨思颖瘫痪后没上成大学,后来在文化馆做过临时工。

我想,她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亲眼见过她坐在轮椅上,在一间屋子里。

那屋子在二楼,楼梯很窄,拐角的墙皮剥落。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门,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那是三年里我几乎每天都抹不掉的一个画面。

她没有回头。

02她没来上课

说起县中,那所学校的布局我记得清清楚楚。

大门朝南,进门一棵老槐树,教学楼在操场北边,三层。

第一层是初一和高一,二层是初二和高二,三层是初三和高三。

她的教室一直在三层靠东那间,挨着楼梯口。

教室后门对着的是教师办公楼,中间隔着一条走廊,下雨天的时候,连接廊会有积水。

我跟她初中就认识。

那时候她坐我前排,梳着马尾辫,话不多,学习好,次次考试年级前五名。

我那时候算半个混子,成绩一般,整天跟在几个哥们儿屁股后面晃荡。

她从不正眼瞧我,但我跟她同桌那一年,她借过我几次橡皮擦,我也替她打过一次水。

初二那年的冬天,她出了事。

我记得那天特别冷,早上上课前,班主任说杨思颖请假了。

下午就又听到消息——她从学校的楼梯上摔了下来。

那年头县城里消息传得快,有人说她大半夜一个人在学校教学楼里,不知道干啥,从三楼摔到了二楼,腰摔坏了。

送去县医院,又转去市里,治了大半年。

后来她回来了,坐轮椅。

再后来,就再没来学校。

其实她初二下学期就没念了。

九年级才回来,从县中退学,直接来了高中部。

所以我在高一新生报到的名单上看到杨思颖三个字的时候,愣了好半天。

可是开学两个多星期,教室里那个座位一直空着。

我们班主任宋春梅排座位,杨思颖的课桌放在讲台旁边。

她说杨思颖坐轮椅,坐前排方便一些。

我问她杨思颖情况咋样,宋春梅说:“你要是关心她,周末去看看她吧。她家你知道不?老巷子往里走,第三个路口右拐,那栋红砖二层楼的。”

那个周末我就骑了自行车去。

老巷子在县城东头,过了粮食局的仓库再拐进去,路很窄,坑坑洼洼的,路两边长了些野草。

那栋红砖楼是七八十年代盖的家属院,墙皮都起壳了。

我在大门口停下,看见楼道口停着一辆轮椅,轮子上的泥干了很久了。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杨思颖!”

屋里静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虚:“谁啊?”

“我,肖景铄。”

门开了。她父亲杨广福站在门口。他穿着件洗白了的蓝布工装,脸上的皱纹特别深,见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思颖的同学?

“叔,我是她高中同桌。听说她一直没去上课,我来看看她。”

杨广福没接话,侧身让我进门。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但东西少,显得空荡荡的。

她坐在堂屋中间的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

她见了我也愣住了。

那表情里,说不清楚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了想,大概是她没想到会有人来看她。

三年多没见,她瘦了,脸色苍白。那条马尾辫剪了,头发齐到耳朵根。人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腿上,指节用力勾着。

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的面条已经坨了。她还没吃午饭。

“叔,思颖这情况……”我转头问杨广福,话刚说了一半,杨广福就接了过去。

“初二那年冬天,晚上她自个儿在学校摔的,腰上受了伤,治不好了。”他说得很平淡。但奇怪的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不肯抬起来。

我那时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说:“叔,我背她上学吧。”

杨广福抬头看着我。

“她一个人在家,这么待着,怎么行。”我说,“我背她上学。这学期课业也不重,我能行。”

杨广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他托人把一把钥匙送到了我家。

那天下午,我推着自行车到她家门口,她坐在轮椅上,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杨广福站在门口,朝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我过去蹲下来,说:“思颖,趴我背上。”

她没动。

我等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整个人慢慢靠过来。

我托住她,她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像一把干柴。

我从来没跟一个女生这么近距离过,她的呼吸就在我耳朵边,一下,一下,像只受了惊的鸟。

从她家到学校,骑车大概十来分钟。进校门那段路是水泥地,颠。我怕她不舒服,放慢了速度。

“你以后不要来了。”她忽然在后座上说了这么一句。

“为啥?”

“没有为啥。”

我说:“你家钥匙你爸都给我了,明天我来接你。”

她不说话了。

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把自行车支好。她坐在后座上,两手撑着车座,我蹲下来,让她靠上来,然后一步一步上楼梯。

一层。二层。三层。

走廊里几个正在课间打闹的学生停了下来,有个人对我吹了一声口哨,说:“哟,搞对象呢?”

我没理,背着她走进教室,把她放到讲台旁边的椅子上。

教室里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然后又看看她。

她低头盯着桌面,目光垂着,像在等什么。

我在旁边的机子上坐下,翻出课本来。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肖景铄。”

“嗯?”

那帮人如果笑我,你不用跟他们打架。

我没回答她,只说:“下午放学我送你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她其实是偷偷高兴的——她父亲说“考虑考虑”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手心里的汗擦了又擦。

03三年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去接她。

早上六点半起床,骑车到她家,抱她上后座,驮到学校,背她上楼。

下午放学,再背下来,驮回去。

三年,从高一到高三,一千多天,除了寒暑假,风雨无阻。

她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把枯草。

冬天的时候,我怕她冷,给她带了个灌满热水的热水袋,塞在她怀里。

有一次下雪,路滑,我摔了一跤。

自行车倒了。

我趴在地上,大腿磕得生疼,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后座。

她已经滚到地上去了。雪地里,她蜷着身子,厚厚的棉衣把她包裹得像一个蚕蛹。她眼睛闭着,眉头皱成一团。

我爬起来,把她抱起来,抖掉她身上的雪。她睁开眼,看着我,忽然笑了。

“肖景铄,你裤子上都是泥。”她说。

我低头一看,整条裤腿都糊了泥。

我笑了,她也笑了。

我们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打那以后,我就不骑车带她了,改推着走,慢一些,但稳当。

那三年里,她从来没问过我:“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也从来没解释过。

但她知道为什么。

初中那会儿,有一回她被几个男生堵在教室门口,那时候她还是能站着的,被堵得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从后门进来,把那几个男生推开,说了一句:“欺负一个女生,你们要脸不要?”从此以后,我们算是结了善缘。

她是个很沉默的人,但也不全沉默。

有时候在教室里,她会突然跟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比如“今天的云真干净”,或者“食堂的红烧肉太甜了”。

我知道她是在找话说,她怕我烦,怕我觉得每天背她太累、太耽误时间。

她心里过意不去,但她又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山,压在她自己心上。

高一那年冬天,她发过一次烧,我去了她家,她没让我进门。隔着门,她对我说:“你走吧,我养几天就好。”

我说那明天不上课了?她说我跟班主任请假。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咳嗽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的。

我不放心,蹲在门口抽了两根烟,又去了她家旁边的诊所,跟大夫说了症状,拿了退烧的药,塞进门缝里。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去接她。她开了门,脸色苍白,但还是爬上了我的背。

我说:“你不要命了?”

她说:“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不能缺课。

她父亲杨广福每天在县中学当勤杂工,扫地、倒垃圾、刷厕所。

生活过得紧巴巴的。

有一次我背她上楼的时候,觉得她腰侧硌得慌。

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坐着什么东西呢?”

她说:“没什么,坐垫里的旧报纸。”

我也没多想。她轮椅座垫下有个旧布包,我每一次背她都能硌到,但从来没打开过、问过什么。

高二那年,我们学校换了新的副校长,姓彭,名建军。

是从初中部调过来的。

他五十来岁,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在学校里,见到学生就笑眯眯的。

他来了以后,学校抓纪律抓得很紧,校园里乌鸦都不敢大声叫。

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他知道我是那个整天背着残疾女同学上学的学生,还夸过我几句,说“这学生不错,品德好”。

我心里挺得意的,但思颖的反应很奇怪。

每次彭建军经过教室门口,她都会低头,或者用课本挡住脸。

有一次班主任安排我跟她一起去教务室喊操,路上恰好碰见彭建军从办公室出来。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两条搭在我肩膀上的胳膊都僵了。

彭建军笑着跟她打招呼:“杨思颖,身体还好吧?有困难跟老师说。

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哼了一声:“嗯。”

回教室的路上,我问她:“你怕他?”

她说:“没有。”

“那你怎么不敢看他?”

她不说话了。我把她放回座位的时候,看见她搭在扶手上的手在发抖。

04日记

高三那年的寒假,下了很多天雨。窝在家里的日子实在难熬,我就跑去杨广福家坐坐。她家里头空,除了她,平时很少有人来。

我帮她整理书架,她坐在轮椅上,翻着我的旧课本,说我字写得丑。

有一本书夹着些旧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她的初中日记本,牛皮纸封皮,角都磨破了。

我翻开的一瞬间,那几行字就跳进了我眼睛里,当时我的手就是一抖。

不是自己摔下去的。是那个人推的。说了会害了全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要是能让时光倒回去,我宁愿从来没去过那栋楼。”

我僵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见我半天没动静,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猛地滑着轮椅冲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把日记本抢过去,塞到她怀里。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我说:“这是真的?那你当年……”

“我瞎写的。”她打断我,“我一瘫痪的人,天天待在家里,没事干,瞎想,瞎写。你还真信?”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的脸,而是看着窗外。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抱着那个日记本,像抱着一条命。

我不信她的话。我知道她是在撒谎。但我退了一步,说:“好,你说瞎写就瞎写吧。该做饭了,我帮你热个饭。”

那天走后,我一个人蹲在学校门口,蹲了很久。

我想不通。

她说的“不是自己摔下去的”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推的”是谁?

她说“说了会害了全家”,是谁能有天大的本事,让她一个受害人都不敢说真话?

第二天,我去找了班主任宋春梅。她正在办公室批作业。我没绕弯子,直接说:“宋老师,杨思颖初二的伤,你知道是怎么弄的吗?”

她手里那支红笔停住了。过了几秒钟,她放下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景铄,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日记里写的不是摔的。”

宋春梅沉默了很久。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回到座位上。

“景铄。”她说,“你还小,有些事,你别管。”

“老师,这关系到她这一辈子。”

“正因为关系到她一辈子,我才劝你别管。”宋春梅的声音很轻,“她还能稳稳当当地活着,靠的就是这件事情再也不被翻出来。你明白吗?”

她说完这句就低头继续批作业了,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被她那个态度堵得心口发闷,出了校门又去了一趟县教育局门口。

门卫拦着我,问我找谁。

我说找曹副局长。

门卫说曹副局长去市里开会了,不在。

我没辙,只好掉头回家。

在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摔下楼的时候,是在冬天,下晚自习之后。

教学楼晚上八点多就熄灯锁门了。

她一个初中生,为什么晚上还在教学楼里?

她平时从来不上晚自习。

那是她从学校回家的路。

她出现在教学楼里,说明她那天有不得不去的原因。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我听见父亲说了句:“有人写了字条,钉在咱院门上。”我过去看了一下,钉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纸条上就一句话:“少管闲事。再查下去,出人命别怪没提醒。”父亲站在旁边,那双修车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腰杆挺得笔直。

他沉默着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要是真为了那闺女好,就别让她再掉眼泪了。”

第二天我骑车去了她舅舅家。

她舅舅住在隔壁镇上,要骑一个多小时。

到那里,她舅舅在自家院子里坐着,低着头抽旱烟。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冲我摆手:“你回去吧。你回去吧。”

我说:“舅,她都瘫了,你们就让她一个人扛着?”

舅舅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把他的脸笼罩住了。

他闷声闷气地说:“你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别问了。你为她好,就让她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说,“思颖她爸,为了她,连工作都不要了。你要真捅出来,先死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我回了家。

晚上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那时候还不懂“连累”两个字到底有多重,但我知道,她不敢说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按着她。

那只手按得住她,也按得住所有知情的人。

她舅舅怕,她父亲怕,宋春梅也怕。

一个人能让这么多人都怕,那这个人得有多大的本事?

05高考前夜

高三下学期,二模、三模,一模接一模,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我成绩本就不算拔尖,家里条件也一般,父亲修车,母亲走早。

高考对我来说,是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但她比我更紧张我的成绩。

每次模考下来,她是第一个问我分数的人。

考得好了,她就微微一笑:“还行,这个分数能上本科。”考砸了她也不抱怨,就是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把她整理的错题本递给我,不用说,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她一定比我考得好一万倍。

她的成绩,搁全年级都是前十名的人。

要不是那年出了事,她应该是班里的尖子生。

可她连高考都没法参加。

高考前一周,她忽然跟我说:“景铄,你考完试,报学校的时候别填满,留几个空。”

我说:“为什么?”

她就笑笑,说:“留着备用,万一调剂呢。”

我觉得她这话有点怪,但没多想。

高考前三天,班主任开完动员会,把准考证发下来。回教室的路上,她忽然问我:“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哪句?”

“‘人要懂得为自己留退路’。”

我说我们班语文老师讲过。她说:“对,就是那句。景铄,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给自己留退路,不要冲动,不要逞强。”

她那个神情,让我心里忽然不太安。我忍不住问:“思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