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阿芬,在东莞这家电子厂干了快六年,每月工资从四千二降到三千八,全勤奖还偷偷给砍了。找主管问,人家就一句"厂里效益不好,大家体谅体谅"。我忍了两个月,实在扛不住,提了辞职。老板当场拍板同意,连句挽留都没有,那眼神就像甩掉个包袱。我收拾东西走人那天,谁也没想到两个月后我会杀回来,而且是以另一种身份。
第一章:流水线上熬了六年,凭什么新来的比我还多两百
我叫阿芬,今年三十四岁,在东莞长安镇这家叫"鑫达电子"的厂里干了快六年。
说是电子厂,其实就是做手机充电器里头那种小线路板的。我们那条流水线一共十二个人,我排第三个工位,负责往板子上插电容电阻。手速练出来了,一天插三千多个,手指头都快磨平了指纹。
工资呢,刚来的时候四千二,干了三年涨到四千五,后来厂里说效益不好,又给降回四千二,再后来变成三千八。去年年底发了张工资条,我盯着那"基本工资三千二"看了半天,全勤奖也从三百变成了一百。
我不算最能说的那种人,有啥事都憋心里。跟我一组的老周私下嘀咕过好几次,说隔壁宏达厂普工都开到四千五了,咱们这点钱怎么留得住人。我听听也就算了,毕竟在这干了这么久,换地方还得重新适应。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今年三月份来了个新员工,叫小兰,二十出头,啥也不会,第一天连电容正负极都不认识。结果月底发工资,人家到手四千整,比我多了两百。
我没声张,找了个中午去办公室找主管老马。
"马主管,我想问个事。"
老马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我叫醒不太高兴,揉着眼睛:"啥事快说。"
"小兰的工资条我看见了,她咋比我高呢?我在厂里干了快六年了。"
老马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阿芬啊,人家是技术学校推荐过来的,有学历补贴,懂吧?再说现在招工多难啊,不给高点谁来?你干了这么多年,厂里也没亏待你吧?"
"我工资从四千二降到三千八,这叫没亏待?"
老马摆摆手:"厂里效益不好,大家体谅体谅。你也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好好干活比啥都强。"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点啥,老马已经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了,那意思明摆着——话就说到这,你走吧。
我回了车间,继续插我的电容。旁边工位的老周凑过来小声问:"咋样?"
我摇摇头。
老周叹了口气:"早跟你说了,这厂就这样。你看我,去年就想走,一直没找着合适的。"
接下来一个月,我每天上班插三千多个电容,下班回到出租屋就翻手机招工信息。有家做蓝牙耳机的厂招熟手工,底薪四千二加计件,我投了简历,人家让我等通知。
那段时间我上班也不怎么说话,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就是心里头翻来覆去不舒服。凭什么呢?我插了六年的板子,手速在整个车间都能排前三,新来的小姑娘啥都不会比我多两百,我去找主管说理还给打发回来。
有天中午吃饭,小兰端着饭盒坐我对面,笑嘻嘻地说:"芬姐,听说你去找主管了?你别生气啊,我也就是运气好。"
我扒了口饭:"没啥,不关你事。"
"其实吧,"小兰压低声音,"我听人事部的小陈说,厂里现在想招年轻人,说我们这些老员工太贵了,想慢慢换血呢。你可别往外说啊。"
我筷子顿了顿。
小兰后面还说了些啥我没听清,脑子里就转着一句话——嫌我们老了,嫌我们贵了。
那天下班我没直接回出租屋,在厂门口站了会儿。六年的时光就这么喂了狗,人家想换血就把你当旧血给放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那家蓝牙耳机厂面试。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让我上机试了试手速,看完点点头:"手挺快的,明天能来上班不?"
我说能。
回到鑫达,我直接写了张辞职单,拿到办公室找老马签字。
老马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他拿起笔,刷刷两下签了名,递回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签份报废单似的,"工资下个月十五号结清,到时候来财务领。"
就这么简单,六年的工龄,一张纸,两秒钟。
我接过单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马已经又在刷手机了。那个画面特别清楚——他靠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手机里传出短视频那种哈哈哈的笑声。
我攥着那张辞职单回了车间。老周看见我手里的纸,愣了一下:"真辞了?"
"辞了。"
"找着下家了?"
"找着了。"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行,走了好。这破地方……"他话没说完,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我照常干活,把该插的板子全插完了。下班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跟旁边的老周说了声"走了啊"。老周冲我摆摆手。
我走出车间大门,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把厂门口的招牌照得发白——"鑫达电子"四个字,看了六年,今天最后一次看。
谁也没想到,两个月后我会再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不是来领工资的。
第二章:辞职时候老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辞职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门清。
从车间出来我没直接回出租屋,在厂门口那个卖炒粉的摊子上坐了一会儿。老板娘认得我,问我今天咋下班了没回去。我说辞工了。
老板娘手里的锅铲停了停:"辞了?你不是干好几年了?"
"六年。干够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往我那份炒粉里多打了个鸡蛋:"吃吧,这顿算我的。"
我端着那份炒粉,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长安镇这条街我走了六年,哪家便利店卖的水便宜,哪家早餐铺子开门早,闭着眼睛都摸得到。这就要走了,心里头说不上来啥滋味,但你说舍不得吧,好像也没有。
回了出租屋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剩下的就是我在厂里这些年攒下来的零碎——几件工衣,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还有床头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
正收拾着,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阿芬啊,吃饭了没?"
"吃了,妈。正收拾东西呢。"
"收拾啥?"
"我换了个厂,工资高点,这边不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换就换吧,你自己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我妈这辈子就是这样,从来不问东问西,我在外面打工十二年,她打的每个电话基本上都是"吃了没""冷不冷""早点睡"。有时候觉得她话太少,现在想想,她是怕说多了我在外头心里头不踏实。
挂了电话我把工衣叠好塞进蛇皮袋,那几件衣服袖子都磨出毛边了,厂里的活计就是费衣服。我想了想还是留下了那盆绿萝,到时候搬到新厂那边还能接着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新厂报到。那家厂叫"声达科技",做蓝牙耳机的,在乌沙那边,离鑫达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主管姓梁,大家都叫她梁姐,就是面试我那女的。
梁姐带我熟悉了一圈环境,车间比鑫达大,机器也新,做的是成品组装,比插线路板有意思点。底薪四千二,计件另算,手脚快的能拿到五千多。
"你先跟着老员工学两天,"梁姐说,"你手快,应该上手不难。"
我点点头,心里头踏实了点。新地方新开始,工资也高了,前面那些憋屈事就翻篇吧。
可我没想到,有些事你想翻篇,别人不让你翻。
在声达干了大概十天左右,有天中午吃饭,我端着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对面坐了个大姐,三十来岁,剪着短发,看着面生,估计也是新来的。
"你好,"大姐冲我笑了笑,"你是哪个工位的?"
"组装三线,刚来没几天。你呢?"
"我质检的,叫李红。来一个星期了。你以前在哪干的?"
"鑫达电子,在那边干了六年。"
李红夹了口菜,忽然眼睛一亮:"鑫达?就是做充电器线路板那个?"
"对。"
"哎呀,我有个表妹也在那干,叫小兰,你认识不?"
我一愣,世界真小。
"认识,她比我晚来,我刚走没多久。"
李红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我听我表妹说,你们那边最近有点乱?"
"啥意思?"
"她说你走了之后,你们那条线一下子走了好几个人,老周、还有那个叫大明的,都是前后脚走的。现在厂里招不上人,老板急得跳脚呢。"
我嚼着饭没说话。老周走了我是知道的,辞职那天他跟我说过也在找下家,但没想到这么快。大明那小伙子干活挺利索的,人也老实,怎么也跟着走了?
"走就走呗,"我说,"反正那厂给的工资也留不住人。"
李红摇摇头:"你是不晓得,我表妹说,你们走了以后那条线就剩五个人,活干不过来,机器都停了两天。老板让主管到处找人,招工的牌子挂出去一个多星期,才来了两个人,干了两天又跑了。"
"那跟我没关系了,我都辞了。"
李红笑了笑:"也是。不过你说这老板也够可以的,你们这些老员工一走,他才知道麻烦。"
吃完饭回车间的时候我就在想,老板现在急了?当初我辞职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刷刷两笔签了字,痛快得好像就在等我开口似的。现在人走了活干不完了,知道急了?
但想想也就算了,人家急不急的,跟我有啥关系。
日子照常过,我在声达越干越顺手。计件工资实实在在,第一个月到手四千八,比鑫达多了一千整。发了工资那天我去买了只烧鹅,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啃,心里头那个痛快。
第二个月月初,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电动车刚骑到巷子口,就看见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一看,是老周。
"老周?你咋来了?"
老周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一脸憨笑:"阿芬,找你有点事。"
"进来说。"
我把电动车停好,开了门,给老周倒了杯水。老周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抹抹嘴:"我听说你在声达干得不错?"
"还行,工资比鑫达高。"
"那就好。"老周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啥事直说。"
老周深吸一口气:"阿芬,鑫达那边,老板找我了。"
我愣住了:"找你干啥?你不是也辞了吗?"
"辞了,我在隔壁镇找了份工。但是今天下午,马主管给我打电话,说老板想让我回去,工资给开到四千五。"
我放下杯子:"那你找我……"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老周挠挠头,"老板让我问问你,你愿不愿意也回去?他说给你开四千八,比你现在还高一点。"
我看着老周,半天没说话。
那个当初签我辞职单连眼皮子都没抬的老板,那个嫌我老嫌我贵的老板,现在让老周来请我回去?
"老周,"我说,"你回去告诉老板,让他自己来找我。"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就知道你这话。那我回去跟他说。"
老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
两个月前我灰溜溜地收拾东西走人,现在他们要请我回去。这口气要是就这么咽下去,我这六年的憋屈算是白受了。
我看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忽然觉得,有些事该换个活法了。
第三章:两个月后路过老东家,门口多了块显眼的招工牌
老周走了以后,我其实没太当回事。他说老板要来找我,那也得老板真来才行,万一就是嘴上说说呢?
结果第二天中午,我正在车间干活,门卫老刘跑过来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马主管站在厂门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西服,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阿芬,"老马看见我出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我看着都别扭,以前在鑫达六年,他跟我说话从来都是板着脸的,"忙着呢?"
"马主管,你咋来了?"
"这不,老板让我过来看看你。"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带了点水果,你拿着。"
我没接:"马主管,有啥话直说吧。"
老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清了清嗓子:"是这样,老板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回去,工资给你开到五千,比你现在还高两百。岗位也调一下,不让你在流水线插板子了,让你当个线长,管几个人。"
五千。线长。
这两个词从老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当初我找他要个说法,他连正眼都不瞧我,现在倒跑过来又送水果又说好话。
"马主管,"我说,"我当初辞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态度。"
老马搓了搓手:"那不是……那不是当初情况不一样嘛。现在厂里确实缺人,你也知道,你走了以后那条线……"
"那条线咋了?"
"走了好几个人,活干不过来。老板也是没办法,这才让我来找你。"
我看着老马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当初他们嫌我老嫌我贵,现在没人干活了,想起来我是个熟手了。
"马主管,你回去吧,"我说,"我考虑考虑。"
老马眼睛一亮:"那行那行,你好好考虑,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号你没删吧?"
"没删。"
老马走了以后,我拎着那袋水果回了车间。塑料袋里是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我拿了个苹果擦了擦啃了一口,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五千,线长。说实话这个条件不算差,比我现在的工资高,而且线长不用一直钉在工位上,轻松不少。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这么回去,那六年的憋屈就白受了。
晚上下班回了出租屋,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马主管今天来找我了。"
"我知道,"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他先来我这一趟,说还要去找你。你咋说?"
"我说考虑考虑。你呢?"
"我也说考虑考虑。阿芬,你说老板这回是真急了还是咋的?"
我靠在床头想了会儿:"真急了吧。要不是真没人干活了,他能让老马提着水果来找咱们?当初咱俩辞职的时候他眼皮子都没抬。"
"那你说咱回不回去?"
"你咋想?"
老周沉默了几秒:"说实话,四千五比我现在高,我有点心动。但一想到当初那口气,我又不太想回。"
"我也是。"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白晃晃的光。
我想起来辞职那天,我拿着单子去找老马,他刷刷签完字就刷手机去了。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靠在椅子上,两条腿翘着,手机里短视频哈哈哈地响,好像我这个人走不走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今天他提着水果站在厂门口,脸上的笑都快挤出褶子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在的时候人家不拿你当回事,你走了人家才知道少了你不行。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慢慢冒出个念头。
回去也行,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二天上班,我把这事跟梁姐说了。梁姐听完点点头:"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芬啊,我得提醒你一句,那种老板,你回去了他今天能给你五千,明天效益不好他照样给你降回去。"
"我知道,梁姐。我心里有数。"
梁姐拍拍我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成。"
那天中午我出去吃饭,电动车路过鑫达门口的时候,我特意慢了下来。
厂门口那块老招牌旁边,新挂了一块白色的招工牌,红字写着"急招普工,工资面议"。牌子底下围了三四个人在看,但看了一会儿都走了。
门卫老陈坐在传达室里,看见我电动车慢下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停下车,走过去:"陈叔。"
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这干了七八年了,跟我还算熟。他探出窗户压低声音说:"阿芬,你可算路过啦。厂里现在乱得很,你走了以后那条线废了一半,老板天天在办公室拍桌子。"
"拍桌子有啥用,早干啥去了。"
"可不是嘛。"老陈叹了口气,"前两天老板把老马骂了一顿,说留不住人。老马也冤,工资是老板定的,他一个主管能咋办。"
我看了眼那块招工牌:"招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来的人不少,干得住的没两个。人家一来一看工资就走了,有的干两天也跑了。老板现在急得跟啥似的。"
"陈叔,"我说,"老板在不在?"
老陈一愣:"在,在办公室呢。你要找他?"
"嗯,有点事。"
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朝办公楼走去。二楼那间办公室我去了不知道多少次,以前都是去找老马签什么单子领什么材料。今天走在这段楼梯上,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传来个声音。
我推门进去,老板周志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阿芬?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这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以前在厂里六年,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次都是远远看着他背着手在车间里转悠,从来没正眼瞧过我这种普通工人。
今天我站在他办公室里,他站起来了。
"周老板,"我说,"老马来找我了,说你想让我回来。"
周志强点点头,绕到办公桌前:"对对对,阿芬你坐,坐下说。"
我没坐,站在原地:"他说给我开五千,让我当线长。"
"没错,只要你回来,待遇好商量。"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老板,回来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周志强脸上的笑收了收:"什么条件?你说。"
"我要当车间主管,管整条组装线,工资六千起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周志强看着我,那表情变化特别快——先是诧异,然后是不太高兴,最后又强撑着笑了笑。
"阿芬,你这……你这跨度有点大吧?你也没干过管理……"
"我在鑫达干了六年,每条线的工位我都干过,哪道工序容易出问题我心里清清楚楚。再说,"我看着他说,"你现在招不上人,熟手都走得差不多了,你找个外人来管,人家知道怎么管吗?"
周志强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老板,"我又说,"你好好考虑,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我转身走了出去。下了楼,路过传达室的时候,老陈探出头来:"咋样?"
我笑了笑:"等着吧,他会找我的。"
出了厂门我骑上电动车,风呼呼地吹在脸上。两个月前我灰溜溜地从这道门出去,今天我是自己走进来提条件的。
那盆绿萝还在我窗台上长得好好的,我看着前面的路,第一次觉得在这条街上骑了六年的电动车,今天骑得最顺当。
第四章:当初嫌我贵,现在求我回,这账我得好好算算
回了声达,我没把找老板的事跟别人说,连梁姐也没提。毕竟那边还没定下来,说早了万一黄了反倒尴尬。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计件的活干得比之前还利索,月底算下来工资估计能破五千。梁姐还夸了我两句,说手快就是不一样。
但我心里头一直在等那个电话。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车间组装耳机壳,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传来周志强的声音。
"阿芬,是我。"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车间外面:"周老板。"
"你那天说的那个事,我考虑了一下。"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办公室里关着门打的,"六千有点高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五千五,主管的位子给你,先试用一个月。"
"周老板,"我说,"我开的价就是六千,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是觉得不划算,那就算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隐约能听见他在吸气。
"行,"他终于说,"六千就六千,但你得保证把那条线给我带起来,一个月之内人给我招齐,产能给我恢复到以前。"
"人我给你招,产能我保证。但我还有两个条件。"
"还有?"
"第一,签正式合同,工资待遇白纸黑字写清楚,别到时候又说效益不好要降薪。第二,老周跟我一起回来,他当副主管,工资五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志强叹了口气:"阿芬啊,你这是要把我老底掏空啊。"
"周老板,你自己算算账。我现在在外头一个月拿四千八,你让我回去当主管干六千的活,我亏了还是你亏了?你要是招个外人来管,头两个月光摸索流程就得耽误多少产能?"
周志强在那头哼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说:"行吧行吧,就按你说的。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下周一。"
"好,周一你来办公室找我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外面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攥着手机,手心里有点汗。
成了。
六年普工,一朝翻身,听起来像编故事,但它就是这么实实在在发生了。
下班以后我立马给老周打了电话。老周听说老板同意了,在电话里连说了好几个"我去"。他说他那边本来就想辞了,正愁没好去处,这下好了。
"阿芬,"老周说,"我当初找你的时候可没想到你能谈成这样。你行啊你。"
"行了别贫了,周一咱们一起去签合同。"
"得嘞。"
挂了电话我又给梁姐打了个电话,说我要走了。梁姐听完有点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就嘱咐我一句"自己把路走稳了"。
周一一大早,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扎了个利索的马尾,骑着电动车去了鑫达。
老周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我来冲我挥挥手。他今天也收拾得挺精神,换了件新衬衫,看着比在流水线上年轻了好几岁。
我们俩一起进了办公楼。老陈在传达室里看见我俩,眼睛瞪得溜圆:"阿芬?老周?你俩这是……"
"回来上班了,陈叔。"我冲他笑了笑。
老陈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哎呀,好!好啊!"
上了二楼,周志强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看见我俩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看着有点勉强。
"来了?坐坐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合同,递给我和老周。我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工资待遇、岗位职责、试用期、合同期限都写得清清楚楚,六千的月薪也用黑体字打印在纸上。
"没问题吧?"周志强问。
"没问题。"我说。
签完字,周志强把合同收回去一份,说:"那今天就开始上班吧。阿芬,你先去车间看看,现在那条线的情况你也知道,缺人缺得厉害。"
"行。"
我和老周下楼往车间走。路上老周小声说:"阿芬,你说老板这心里头能痛快吗?"
"痛快不痛快是他的事。他把工资给我们开到位了,我们把活给他干好了,两不相欠。"
老周点点头:"也是。"
推开车间的门,里面还是那个样子——机器嗡嗡响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松香和焊锡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我以前站的那个工位已经换了个生面孔,是个年轻小伙子,手忙脚乱地往板子上插电容,歪了好几个。
我走过去,那小伙子抬头看着我,一脸茫然。
"电容脚掰直了再插,"我说,"你弯着脚硬塞,板子上的孔位容易撑坏。"
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那个插歪的电容拔下来重新弄。
旁边几个工位的人也朝我看过来,有认识我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那个叫阿娟,以前跟我同一条线的,她看见我眼睛一亮:"芬姐?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干活。以后这条线我管。"
阿娟嘴巴张了张,估计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这个消息。
我拍了拍手,让所有人看过来:"大家好,我叫阿芬,以前在这条线干了六年。从今天开始我负责这条组装线的管理,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另外有个好消息,厂里接下来会招一批新人,薪资待遇会调整,老员工也会有相应的涨幅。"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有人在互相看。阿娟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两下手,其他人跟着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
我站在那排机器前面,看着这条我干了六年的流水线。以前我是第三个工位上插电容的那个,现在我站在前面看整条线。
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盆绿萝,叶子耷拉着,明显缺水。我走过去给它浇了点水,把叶子扶了扶。
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这才只是开始。这个厂要想真的活过来,得改的地方多了去了。
第五章: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先烧最碍事的规矩
当主管的第一天,我就把车间所有工位都转了一遍。不是走马观花那种转,是每个工位停下来看人家怎么干的,问人家哪个环节最费劲。
一圈转下来,发现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多。
第一条,排班不合理。厂里分成早班和晚班,早班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晚班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晚班的人最苦,活儿不比早班少,但夜班补贴就多了十块钱。而且晚班下班的时候公交早停了,住得远的人还得自己打车回去。
第二条,计件单价乱。我让老周去找财务把最近三个月的工资表调出来看了看,同一条线同一个工位,不同的人计件单价不一样。有的老员工还是三年前的标准,新来的反而单价高一点。这笔账不知道当初谁定的,反正乱得很。
第三条,也是我最看不惯的一条——迟到扣钱扣得太狠了。迟到一次扣半天工资,请假一天扣三天。我去人事那边翻了一下记录,光是上个月就因为这个走了两个人。一个是早上电动车爆胎迟到了十五分钟,被扣了半天工资,一怒之下辞了;另一个是老家有事请假三天,结果工资条上扣了九天的钱,人家直接不干了。
我拿了个本子把这些都记下来,当天下午就去找周志强。
周志强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进来,放下杯子:"阿芬,有事?"
"周老板,我看了下车间现在的情况,有几个问题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把本子打开,一条一条说给他听。说到夜班补贴的时候,他皱了皱眉;说到计件单价的时候,他咳了一声;说到迟到扣钱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下了。
"阿芬啊,"他说,"这些规矩都是老早以前定的,也不能说改就改吧?夜班补贴涨了那成本不就上去了?还有迟到扣钱,不扣狠一点大家不都迟到了?"
"周老板,你先听我算笔账。"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本子摊在桌上:"夜班补贴加十块钱,一个人一个月多加两百多,但晚班现在一共就八个人,一个月多花不到两千块。可你知不知道因为晚班太苦,上个月走了三个人?招一个新员工,光培训就要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他干的活不达标,报废的板子算下来多少钱?"
周志强没说话。
"再说迟到扣钱,"我继续说,"你扣得狠,人是留住了还是走了?上个月走了俩,都是因为这个。招一个人成本多高你比我清楚,门口那块招工牌挂了一个月了,来了几个人?"
周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改?"
"夜班补贴加到二十,迟到改成一个小时以内扣二十,请假按实际天数扣。计件单价统一标准,老员工的给我补上去。"
周志强放下茶杯,看着我:"阿芬,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周老板,我不是来烧火的。我是来帮你把厂子盘活的。你要是觉得我提的不对,你可以不同意。"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按你说的。不过计件补差价这个事,你列个清单给我,我要看总数。"
"清单我明天给你。"
从办公室出来,老周在走廊里等我:"咋样?"
"同意了。"
老周眼睛一亮:"行啊阿芬,这才第一天就把规矩改了。"
"这才哪到哪,"我说,"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接下来几天,我把调整后的规矩贴在了车间的公告栏上。贴上去的那天上午,好多人围在那儿看,看完以后表情都不一样了。阿娟跑过来拉住我胳膊:"芬姐,夜班补贴真涨到二十了?"
"真涨了。"
"哎呀太好了!"阿娟拍了下手,"我都想调晚班了,多挣点是点。"
旁边几个老员工也在那议论,有人说迟到不扣半天了就好,上回他迟到一次心疼了好几天。还有人问计件单价的事,我说这个正在统一调整,老员工的会补回来。
当天下午我就感觉车间里的气氛不一样了。以前机器嗡嗡响着,大家各干各的,脸上都没啥表情。今天有人边干活边哼歌了,还有人互相开玩笑。
老周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人心情好了干活都快了。今天上午那条线出的货比前几天多了百分之十五。"
我点点头。其实心里头清楚,这些改动说白了都是些基本的东西,就是以前压根没人去管。老板只顾着省钱,主管只顾着应付上面,最后苦的是干活的。
但光改规矩还不够,人还是缺。
招人这个事,我心里已经有了个主意。
那天晚上下班回去,我路过门口那块招工牌,停下来看了看。白底红字"急招普工",下面写了工资"面议",电话留的是人事部的。
"面议"这两个字看着就虚。人家路过一看,连个具体工资都不敢写,谁愿意来问?
第二天我让人事部重新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鑫达电子招工,普工底薪四千二起,计件另算,月综合工资五千到六千,包吃住。"底下还加了一行字:"熟手工优先,推荐有奖。"
牌子挂出去的当天下午,门口就来了七八个人围着看。老陈后来跟我说,光那天就接了十几个咨询电话。
我让老周负责面试。他干了这么多年,手一搭就知道对方是不是熟手。一个星期下来,招了九个人,正好把那条线的缺额补上了。
新员工来报到那天,我站在车间门口一个一个迎进去。有个小姑娘看着怯生生的,跟当初我刚来的时候一个样。我领着她到工位上,跟她说:"慢慢来,有啥不懂的问我或者问老周都行。"
小姑娘点点头,小声说:"谢谢主管。"
我愣了一下。主管这个称呼,以前我叫了别人六年,今天终于有人叫我了。
新人的培训我亲自盯着。每个工位怎么干最省力、最容易出问题的是哪个环节、出了报废怎么补救,这些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六年的手头功夫不是白练的,哪个螺丝拧几圈最合适,哪道工序容易手滑,我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
一周以后,那九个人基本上都能上手了。虽然速度还比不上老的,但起码能跟上流水线的节奏。
产能一天天在往上走。老周每天下班前都会去统计组那边看一眼数据,然后把单子拿给我。第一周产能恢复了七成,第二周到了八成五,第三周基本上跟以前持平了。
周志强来车间转了一圈,看见机器全开着,工位全坐着人,面上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下班,老周跟我一块儿走到厂门口。他忽然说:"阿芬,你说老板现在心里咋想的?"
"咋想的?"
"我猜他肯定后悔,"老周笑了笑,"当初要是早点给你涨工资,哪来这么多事。现在给你开了六千的工资,还得搭上我这个五千的,一条线重新折腾一遍,你说他亏不亏?"
我想了想:"亏不亏的,账不能这么算。他要是一直按以前那么干,人迟早走光,厂子迟早关门。现在虽然多花了点钱,但厂子活过来了,长远看他不亏。"
老周点点头:"也是。不过阿芬,我总觉得这老板这个人,好日子过几天没准又忘了疼。"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周的担忧我心里也有一点,但现在先把眼前的稳住再说。
出了厂门,我骑上电动车。三月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软乎乎的。路过那个炒粉摊子的时候,老板娘远远看见我就喊:"阿芬!听说你当主管了?"
我停下来笑了笑:"就是管条线。"
"那也了不起!"老板娘冲我竖大拇指,"当初我就说你这人踏实,早晚能出头。"
我笑着摆摆手,骑着车走了。后视镜里那个炒粉摊越来越小,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这同一段路我骑了六年,今天骑在上面,感觉格外轻快。
第六章:老员工一个个回来,老板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新招的人稳定下来以后,我让老周在门口又挂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鑫达老员工回流计划"。
这个主意是我琢磨了好几天的。以前从鑫达走的熟手少说有二三十个,大多数都是因为待遇问题走的。这些人技术底子都有,回来就能上手,比招生手划算多了。
牌子上就写了一句话:"以前在鑫达干过的老员工,回来待遇从优,工龄重新算。"留的是老周的电话。
老周当时还嘀咕:"工龄重新算?咱老板能同意?"
"你打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
老周打电话给周志强,周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啥叫工龄重新算?"
我接过电话:"就是以前在厂里干过的年限继续算,工龄工资每个月加几十块钱。"
"那得加多少钱?"
"回来的人不超过十个的话,一个月多花一千来块。你自己算算招一个生手从培训到出活儿得多久,哪个划算。"
周志强这回没怎么犹豫:"行吧行吧,你看着办。"
牌子挂出去第三天,老周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叫阿强,以前在鑫达干了四年,前年走了去了隔壁镇的厂。老周跟他聊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跟我说:"阿强想回来,他那边的厂最近订单少,工资发不及时。他问咱这边工资准不准时。"
"准啊,咱啥时候拖过工资?你跟他说下周一回来办手续。"
阿强回来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他了。瘦高个,戴个黑框眼镜,以前在线上专门负责焊接那一块儿,手艺很细。他进了车间看了一圈,说跟以前变化挺大。
"最主要的变化是工资变了,"我说,"你以前走的时候拿多少?"
"四千出头。"
"现在五千打底,干得好能到五千五。"
阿强咧嘴笑了:"那行,那比我现在还高几百。"
接下来一个星期,老周的电话就没断过。以前走了的老员工一个接一个地联系上了,有的当天就答应回来,有的说要考虑两天。到月底,前前后后回来了八个人。
这些人回来以后,车间里热闹了不少。好几个人都是以前就认识的,一见面就"哎哟你咋也回来了""哎呀老伙计好久不见"。阿娟说现在车间里唠嗑的声音都比以前响了,干活都有劲儿了。
但热闹归热闹,有个人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自在。
周志强那段时间来车间的频率明显高了,以前一周来一次,现在基本上隔天就转一圈。他每次来都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脸上挂着一副说不清楚的表情。
有天中午吃饭,老周端着饭盒坐我对面,压着嗓子说:"你注意到没有,老板最近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
"我那天去他办公室送报表,他看了半天,说'工资总额比上个月涨了不少'。我说'涨了是因为回来的人多,但产能也涨了呀'。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扒了口饭:"正常。花钱的事他肯定心疼,过阵子产能稳定了他就不说了。"
"我就是觉得吧,"老周放下筷子,"这人花的每一分钱都跟割他肉似的。你说他要真舍不得钱,当初就别让我们回来;既然让我们回来了,每个月多花这么点钱就心疼,那以后有啥事还能指望他?"
我没接话。老周说的有道理,但现在说这些还早。
然而老周说中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有天早上我刚到车间,就看见周志强站在公告栏前面,背着手看上面贴的东西。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他转过身来,表情看着不太对。
"阿芬,"他说,"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去了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拿了一份报表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上个月的人员工资汇总表。
"有什么问题?"我问。
"工资比上个月多了两万三,阿芬。"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两万三,这可不是小数目。"
"周老板,产能也比上个月多了百分之三十五。人工成本上涨两万三,产能多了将近四成,这笔账你自己算算划不划算。"
周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我这个当老板的,每个月看着多支出两万多块钱,心里头总归不踏实。"
"那你想咋办?"
"我想了想,"他清了清嗓子,"计件单价这个事,之前你给老员工调上去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考虑稍微调回来一点?毕竟产能上来了,人多了,单价可以重新核一下嘛。"
我看着他的脸,一句话没说。
这就是老周说的"好日子过几天就忘了疼"。
"周老板,"我站起来,"你要是觉得单价高了,那咱们重新算一遍。但我先说好,你只要敢调单价,刚回来的那些人立马就会走。他们为什么回来的,你不是不知道。"
周志强的脸色变了一下:"我也没说要调多少,就是稍微……"
"一分都不能调。"我看着他说,"你嫌工资高,那当初就别求我们回来。我们回来了,把产能给你拉上去了,你现在又要降单价。你信不信我今天把消息放出去,明天至少走一半人。"
周志强不说话了。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摆手的手势:"行了行了,我就那么一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那我去干活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靠在墙上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老板,你只要松一寸,他就敢进一尺。今天能说"单价调一下",明天就能说"工资降一点"。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里头存了一个号码,是前几天有个老员工回来时随口跟我提的——说隔壁镇有家厂在挖人,待遇比这边还好。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了想,也许该打个电话问问。
第七章:老板想降单价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这人的算盘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我整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不是生气,是心里头在转一件事——这个厂、这个老板,我到底能信任多少。
老周看出我不对劲,吃饭的时候凑过来问:"咋了?老板又找你了?"
"他想降单价。"
老周筷子一顿:"降多少?"
"我没让他降。但我看他那意思,这事儿他不会死心。"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饭盒盖上:"阿芬,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回来之前就在想,这老板要是再犯老毛病怎么办。现在看来,他不是犯老毛病,他这人就这样。"
我没说话。
"你打算咋办?"
"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回了出租屋,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对方叫王军,以前在鑫达干过两年,后来跳槽去了虎门那边一家电子厂,听说现在混得不错。
我拨了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接了:"喂,哪位?"
"王军,我是阿芬,以前在鑫达跟你一条线的,记得不?"
"阿芬?哎呀记得记得!好久没联系了。你现在咋样?"
"还行。王军,我想问你个事。你之前在电话里跟老周说,虎门那边有家厂在招人,待遇不错?"
"对,叫宏瑞电子,做智能手环的,新厂子,缺人手缺得厉害。你怎么问这个?"
"他们招不招管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军的语气认真起来:"招啊,特别缺线长和主管级别的。前几天他们人事经理还在跟我说,让我帮忙推荐几个靠谱的。咋,你那边不干了?"
"还没定,"我说,"你先帮我打听打听待遇什么样,回头给我回个电话。"
"行,我给你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好不容易把厂子理顺了,结果老板自己先坐不住了。
我不是没想过跟周志强好好处,毕竟人家是老板,我是打工的,谁给谁干活心里清楚。但他今天的表现让我彻底明白了——这人骨子里就是个抠门的性子,厂子好的时候他想多省,厂子不好的时候他想多扣。跟他谈感情没用,谈信任更没用,你就是把他厂子盘活了,他想的头一件事还是怎么从你身上省那点钱。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车间,先把昨天的日报表看了一遍。产能稳定,报废率也降下来了,老员工的情绪都不错。阿强带的那几个新手焊接过关率也上来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知道,这些好是建立在工资到位的基础上的。只要单价一降,这些人立刻就走。
上午十点多,王军给我回了电话。
"阿芬,我给你问了。宏瑞那边缺一个组装主管,底薪七千,管吃住,绩效另算。你要是想去,他们人事经理说随时可以约面谈。"
七千。比我现在还多一千。
"行,你给我约个时间。"
"好嘞。不过阿芬,你那边真不干了?你要走了,那条线谁管?"
"还没定,先看看再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那根弦稍微松了点。有退路就不怕,大不了再换一家。只是可惜了这些刚回来的人,老周、阿强、阿娟,还有那七八个冲着我回来的老员工。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把老周单独叫到车间外面的走廊里。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老周看我表情严肃,收起了笑:"咋了?"
"虎门那边有家厂在招主管,底薪七千,我打算去看看。"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你要是走了我跟你一块儿走。"
"你先别急,"我说,"那边啥情况还不知道呢。我去看看再说。我走了以后你在这边盯着,老板要是真想动单价,你别跟他硬顶,先稳住人。"
"你呢?你真打算走?"
"我还没想好。但咱得给自己留条路。"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阿芬,你变了。以前你就知道闷头干活,现在知道留后手了。"
我笑了一下:"人不吃点亏不长记性。"
第八章:隔壁厂老板递来橄榄枝,开出我无法拒绝的价码
过了两天,我跟梁姐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去了虎门。
宏瑞电子在虎门镇北边,厂房比鑫达新得多,外墙刷得白白的,门口种了一排绿植。光看门面就知道比鑫达阔气。
王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过来迎了两步:"阿芬!可算来了。"
"好久不见,"我上下打量他,"你胖了啊。"
"那是,这边伙食好。"他笑着领我往里面走,"走,我带你去见人事经理。"
人事经理姓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着挺和气。他问了我之前在鑫达的履历,重点问了管那条线的具体情况。我把人员怎么招的、产能怎么恢复的、单价怎么统一的一五一十说了。
刘经理听完点了点头:"你之前从普工干到主管,这个经历挺好,对一线的情况肯定熟。我们这边要的就是这种人,懂行、能落地。"
"待遇的事王军跟你说了吧?"
"说了。"
"底薪七千,管吃住,绩效另外算。试用期一个月,过了试用期给签正式合同。"
我点了点头:"行,我考虑一下。"
从宏瑞出来,王军送我到大门口,压低声音说:"阿芬,我跟你说,这个厂子订单很稳,老板也大方,你来的话肯定比在鑫达强。你那边那老板啥德行我清楚,能走就走。"
"我回去想想。"
回了长安镇,我没直接回厂,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脑子里两件事在转——宏瑞的钱多,活应该也不难干;但这边我刚把一条线带起来,人都指望着我,说走就走,我有点过意不去。
当天晚上,老周给我打电话:"怎么样?"
"底薪七千,管吃住。"
老周在电话里吸了口气:"七千?那你还犹豫啥?"
"人都是冲着我回来的,我走了他们咋办?"
"他们冲你回来是因为你靠谱,你要是走了他们肯定能理解。再说老板那德性你也看到了,就算你不走,迟早他也得作妖。"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我再想想。"
第二天到了厂里,我正在车间转悠,阿娟跑过来跟我说:"芬姐,老板今天上午把老马叫到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老马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说啥了?"
"不知道,老马啥也没说。"
我皱了皱眉。老马是主管,只不过我回来以后他的权力被我分了一大半去。周志强找他单独谈,谈啥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老马,他端着饭盒低头走路,看见我点了个头想绕开。我叫住他:"马主管。"
他停下来,转过头:"阿芬啊,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上午老板找你谈啥了?"
老马嘴唇动了动:"没啥,就是问了问最近车间的情况。"
"就这些?"
"就这些。"他端着饭盒快步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总觉得不对劲。
下午我把老周叫过来:"你去侧面问问老马,上午老板跟他说了啥。我觉得有事。"
老周点点头去了。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问了,"老周压低声音说,"老马喝了两杯酒才说的。老板问他,如果把你调走,他能不能顶上你的位子。"
我心里一沉:"调走?往哪调?"
"没说。老马说老板的原话是'阿芬那边先稳住,等时机合适了,你把这摊子接过来'。老马说他当时也没敢细问。"
我靠在墙边,把这几天的事串起来想了一遍。周志强先是要降单价,被我顶了回去。然后他就找了老马,想让老马准备接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用我。当初求我回来是因为没人干活,现在人回来了产能稳了,他想把我踢开了。
我掏出手机,给王军发了条消息:"帮我跟刘经理说一声,我明天过来办入职。"
王军秒回:"好!"
收起手机,我心里一下子轻松了。既然你压根就没想留我,那我也不必再犹豫了。但走之前,我得把该做的事做了。
下午下班前,我把老周叫到车间外面。
"老周,我决定走了。"
老周没太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去宏瑞?"
"嗯。但我走之前有个事要办。"
"你说。"
"明天我去宏瑞办入职,但我不会马上走。我会跟老板说辞职,然后跟他谈一个条件——老员工的单价稳定不降,我走了以后你接替我当主管。"
老周愣住了:"我?"
"对。你干了十几年了,每条线你都熟,你完全能管。只是以前没人给你机会。我走了以后,你必须顶上。"
老周搓了搓手,半天没说话。
"咋的,不敢?"
"不是不敢,"老周抬起头,"阿芬,你走了还想着我们这些人。"
"应该的。大家都是冲我回来的,我不能一走了之不管你们。"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我看着它慢慢合上了眼。
第九章:当着全体工人面,我把辞职单拍在了老板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到声达那边把剩下的工资结了,然后骑电动车去了宏瑞办入职。手续很顺利,刘经理让我下周一正式过来上班。
从宏瑞出来我直接回了鑫达。到了厂门口我没进车间,先去办公室找周志强。
周志强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阿芬,有事?"
"周老板,我辞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周志强直了直身子,脸上表情变了好几下:"辞职?什么意思?"
"我找到新工作了,下周一开始上班。这是辞职单。"
我把提前写好的单子放在他桌上。
周志强看着那张纸,没接:"阿芬,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有啥问题可以商量嘛。"
"周老板,你心里清楚。你昨天跟老马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周志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不用解释,"我说,"我走是我的事。但走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你说。"
"第一,老周接我的位子当主管。他干了十几年,比我经验还丰富,你让他管绝对没问题。第二,老员工的单价不能降,谁要是降了,那些人立马就会走,走了你就再也招不回来了。"
周志强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阿芬,你听我说……"
"我说完了。"我看着他,"周老板,咱俩把话说开。当初你让我回来的时候答应好的条件,合同上也白纸黑字签了的。你嫌贵想反悔,我可以理解,毕竟你是老板,花钱的事你心疼。但咱们打工的也是一样的心思,你钱给不到位,人就留不住。你自己好好想想,是每个月多花那几万块钱让厂子顺顺当当运转,还是省那点钱把人逼走了重新折腾一遍。"
周志强没说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尴尬。
"那我去车间跟大伙说一声。"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直接去了车间。
正是下午班的时间,流水线嗡嗡转着,工位上的人都埋头干活。我走到车间中间,拍了拍手:"大伙儿停一下,我说个事。"
机器声慢慢小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我找到新工作了,下周就走了。以后这条线老周管,他比我有经验,大家听他的准没错。"
车间里一下子炸开了。阿娟第一个叫出来:"芬姐你要走?为啥啊?"
"个人原因。但你们放心,该涨的工资不会少,该有的待遇不会变。我走之前跟老板都说好了。"
老周从人群中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头的分量我懂。
阿强放下手里的焊枪,喊了一声:"芬姐,你走了我们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们。但人有人的路,厂有厂的路。"我笑了笑,"大家好好干,别让咱们这几个月白忙活。"
那天下午我一直干到了下班。每个工位都走了一遍,跟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阿娟红着眼圈说让我常回来看看,我答应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站在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流水线停了,机器安静下来,六年的时光好像就在这一个回头的功夫里缩成了一个画面。
窗台上那盆绿萝我送给了阿娟,让她好好养着。
骑电动车出厂门的时候,老陈从传达室探出头来喊:"阿芬,真走啊?"
"走了陈叔。以后还来看你。"
老陈摆了摆手,也没再多说什么。
电动车骑出去很远了我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块"鑫达电子"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灯,跟我六年前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章:我笑着转身离开,半年后收到一条让我嘴角上扬的消息
到宏瑞上班以后,日子顺当了不少。新厂子规章制度比鑫达正规,工资每月五号准时发,一分不少。主管的活儿我上手也快,毕竟之前在鑫达把那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经验都是通用的。
第一个月干下来,工资到手七千二,加上绩效比我在鑫达高了整整一千多。我租了间比原来大点的单间,窗台上还是放了一盆绿萝,每天出门前浇点水。
来宏瑞的头几个星期,老周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他说我走了以后,周志强一开始还想让老马上位,但老马干了三天就顶不住了,主动找周志强说"还是让老周来吧"。老周就这么顺顺当当当了主管。
"老板没为难你吧?"我问他。
"没有。我跟他说了,要么让我管,要么人都走。他这回学乖了,啥也没说就点头了。"
"单价呢?没动吧?"
"没动。你走之前那番话管用了。"
我笑了笑:"那就行。你呢,工资给你涨了没?"
"涨了,五千五。我知足了。"
"好好干。"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小半年过去了。宏瑞的订单越来越多,车间扩建了两条线,我又管了一条新的。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了出租屋倒头就睡,日子充实。
但我时不时还会想起鑫达的那些人。阿娟养的那盆绿萝不知道咋样了,阿强的焊接手艺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稳,老周管着那条线压力大不大。
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刚洗完澡,手机响了。是老周。
"阿芬,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今天下午去办公室送报表,老板不在,他桌上的电脑开着,我在屏幕上扫了一眼。"
"看到啥了?"
"财务报表。上个月的。"
"咋了?"
"我跟你讲,我看了大概的数字,但没看全。不过有一行我看见了——工资支出比去年同期少了五千多块钱。"老周的声音有点急,"阿芬,你想啊,咱们厂今年人比去年多了,产能也高了,工资支出怎么反而少了?"
我拿着手机,后背靠到墙上:"你觉得他动单价了?"
"我不知道,但我明天得去查查工资条。要真动了,那就麻烦了。"
"你查完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有点睡不着。周志强这半年老实了,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结果还是要搞小动作。
第二天中午,老周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很沉:"查了。他把工龄工资那部分砍了。每个人一个月少了几十到一百不等,他以为人不会发现。"
"你发现了吧。"
"我是主管我能不看工资条吗?而且这两天已经有人在嘀咕了,阿强说这个月钱好像少了。阿芬,你说这咋办?"
我坐直了身子:"老周,听我的。你今天就去找老板,把账摆在他面前。你就说,要不把工龄工资补回来,要不你就带人走。不是吓唬他,是你说到做到。"
老周沉默了几秒:"行。我听你的。"
那天下午,我手机一直放在手边。三点多的时候,老周的电话又来了。
"阿芬,"他的声音轻松了不少,"我找他了。"
"咋说的?"
"我把工资表拍在他桌上,我说周老板,这钱为啥少了。他一开始还说'那是公司正常调整'。我说你要调整可以,我现在就领着人走。你能把阿芬请回来一次,我不信你还能请回来第二次。"
我笑了一下:"他怂了?"
"怂了。当场说'行行行这个月补回去',还让我不要把事闹大。"
"那就行。老周你记住了,这种人你跟他客气没用,就得让他知道你有掀桌子的本事。"
"知道了。阿芬,谢谢你。"
"谢啥,大家互帮互助。"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往外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晃了晃叶子,阳光照在上面绿油油的,长势挺好。
我忽然想起来半年前那个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盆绿萝发呆,想着怎么把当初那口气出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就是觉得不能再那么窝窝囊囊地过下去了。
现在回头看,其实挺简单的。你把自己当回事了,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你要是自己都不替自己争,那就只能一直插电容插到手指头磨平。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下周末有空没,请你们吃顿饭。"
老周秒回:"有空!叫上阿强阿娟他们。"
"行。"
我放下手机,伸手给绿萝浇了点水。窗外的天很蓝,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东莞这座城忙忙碌碌的,每个人都在奔自己的生活。
我在这个城市打了十二年的工,从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干到管两条线的主管。以前总觉得日子就那么回事,干一天算一天。现在我知道了,日子是自己挣出来的,你往哪走,路就往哪开。
那盆绿萝我养了半年了,从一小棵长出了好几片新叶子。挺好的,就跟人一样,换盆土、晒晒太阳,总能越长越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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