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争吵声顺着门缝往外钻。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见一个粗嗓门在吼:“谁让你在材料上作假?还敢把你老公职位写成领导!”
那声音,我太熟了。五年前,就是这个人把我从单位挤了出去。
我没有立刻推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妻子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科长的意思是让我写什么?写我没有丈夫?还是写我丈夫是个无业游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马家宝冷笑一声:“你丈夫?你丈夫他自己知道你写……”
他话没说完,我推开了门。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马家宝看见我,愣了一瞬,慢慢直起了腰:“你谁啊?这里是机关办公室。”
我没看他。我走到妻子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我把那个红色的工作证,平放在马家宝面前的桌上。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马家宝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01
市住建局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柜子档案。我在这里坐了三年。
桌上的纸箱快装满了,书、笔记本、茶杯、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收拾到最后,我把手伸进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缘磨得发毛。里面是一份项目审批材料的复印件,纸张微微泛黄,翻开来,第三页的签名栏里,马家宝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五年前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那时我在县住建局做文秘,马家宝是审批科副科长。
他拿了一份项目材料让我核,说急着用。
我核到第三页,觉得数字不对。
比对原始台账,中间差了将近二十万。
我拿着台账去找他。他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看了我一眼:“你看得倒是仔细。”
“数据对不上,我不能签。”
“你签了就闭合了。”他弹了弹烟灰,“上面的数据我改过了,你按新的来。”
我没答应。
第二天,材料重新报上去了,用的还是原始数据。
但马家宝的事没有翻过去。
两个月后,局里一纸调令,把我“借调”到市住建局。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排挤。
我刚把信封放进纸箱底,手机响了。屏幕上李健的名字闪烁了一下。接起来,那头沉默了片刻:“薛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到。”
“你回来的事,局里已经传开了。”李健压低声音,“马家宝这两天频繁进出人事科,脸色不太好。”
“他急什么?”我说。
“你说他急什么。”李健苦笑了一声,“你走了五年,他在审批科当了五年科长。你要回来顶他上面那个位子,他坐得住才怪。”
我没接话。李健又说:“嫂子这边,你多留个心。马家宝最近找过她几回,都是当着人面训的,说她的报表老出错。”
“她跟你说过?”
“她不说。”李健的声音沉下来,“是王丽芳跟我提的。”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是市住建局的院子,桂花树开了满树花,香味隔着玻璃都能闻见。
我没心思看,脑海里翻来覆去是妻子打电话时的语气。
前几晚我给她打电话,说工作上的事快交接完了。
她嗯了一声,说那行,回来再说,没提半个字的不痛快。
挂断电话,我把牛杯放进口袋,继续整理杂物。
抽屉最上面有一张照片,在县城老房子门口拍的。
照片上刘玉玥穿一件碎花衬衫,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纸箱最上面。
我调任县住建局局长的任命,两个月前就下来了。市委组织部找我谈话那天,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升官,是这回终于能回去了。
马家宝的事,我没打算一上来就翻旧账。
但我也没打算当作没发生过。
我拉上纸箱封条,把牛杯塞进口袋,拎着箱子下了楼。市住建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得真好。我在这棵树下走了五年,总算走到头了,该回去了。
02
大巴车在国道上跑了四个小时。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灰扑扑的小镇。
五年前坐这趟车去市里的时候,我还在想自己这一走还能不能回来。
那时候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有话想对刘玉玥说,但走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等我回来。
她也只回了两个字,好。
车到县城客运站时,天擦黑。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站前广场,闻到一阵熟悉的烧饼味。
街角那家烧饼摊还在,老板还是那个围着围裙的瘦老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过去买。
家里有人等着呢。
县委组织部在县政府大院东侧二楼。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科长,姓白,很客气,沏了杯茶递过来。
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两眼:“薛局长,您到任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县住建局那边这两天正好在做干部年度考核表填报,您看要不要等他们把材料收上来再过去?”
“年度考核表?”我喝了一口茶,随口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两天。基层单位每年一回,都是那套程序。”白科长推了推眼镜,“不过这次听说审批科那边不太顺,有个老同志反映材料有出入的。”
我放下茶杯:“谁反映?”
“您到了就知道了。”白科长笑了笑,没有多说。
从组织部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没有直接去局里,拖着行李箱拐进了老城区那条巷子。
五年前买的老房子还在巷子深处,门口种的那棵石榴树又长高了一截,枝杈都快探到二楼的窗户了。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心跳得有点快。
屋里没开灯,但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盘菜,用碗翻扣着。
电饭煲里闷着饭,还是温的。
我揭开碗看了看,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芥蓝、一盘凉拌土豆丝,都是我爱吃的。
桌角压着一张字条:“回来就好。明天要交材料,我先睡了。饭在锅里,菜要热一下再吃。”
字迹工整,但比平时的字略小,像是赶时间写的。
我放下字条,坐到椅子上。
五年了,这个家的味道一点没变。
但我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她写“明天要交材料”,可没说是什么材料,也没说马家宝找过她几回。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星期以前,她说:“这两天局里忙,你不用惦记我。你那边交接完了再回来,路上注意安全。”我回了个“好”字,就没有下文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热了一碗饭,把那几盘菜各拨了一点,坐在厨房的小矮桌边吃。
排骨炖得很烂,一嗦就脱骨了。
我吃着吃着,心里想起她以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都好,你别担心。”就是从来不说她不好。
吃完饭把碗洗了,我去阳台收衣服。
刘玉玥的那件灰色外套晾在衣架上,我伸手去取,口袋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三年前的体检单。
上面有几项指标用笔画了圈,是妇科的毛病,医生建议复查。
我捏着那张单子,心里跟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堵得慌。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体检的事。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
刘玉玥七点一刻出的门,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透过窗帘缝看她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口。
她的背影跟五年前比没什么两样,就是清瘦了些。
我原本打算跟她一起走的,想了想还是没动。昨天白科长提醒我,不要以新任局长的身份跟妻子一起出现在大门口。传出去不好听。
上午九点,李健打来电话,约我在巷口对面的包子铺见。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面前放了两个茶叶蛋和一碟咸菜。
五年没见,李健胖了不少,脑门上多了一撮白头发。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容收起来:“薛哥。”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稀饭。
他没急着说话,剥了一个茶叶蛋,慢慢嚼了半口,才低声说:“马家宝昨天找过嫂子,当着审批科全组的面。说她去年一整年的报表都有问题,要她检讨。嫂子没吭声,回来把去年十二个月的表全部翻出来,摞在一起抱到马家宝办公室里,让他指出来哪个月错了。马家宝说不出来,让她把表放下先出去,这事就算了。”
“算了?”我放下筷子。
“嫂子没给他台阶。她把那摞表放在他办公桌上,说,马科长,你要是能指出任何一个月的数据差错,我现在就打检讨报告递给你。要是你指不出来,我希望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收回你刚才说的话。王丽芳跟我说的,她说办公室当时鸦雀无声,谁都没料到嫂子会这么说话。”李健顿了一下,“马家宝下不来台,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最后摆摆手,说了一句‘材料的事再说吧。’”
我捏着碗沿没说话,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紧。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从包子铺出来,李健压低声音:“马家宝最近频繁翻历年审批存档。我怀疑他在找什么。”
“找什么?”
“不好说。”李健看了一眼四周,“我听说他去年经手的一个项目,结算数据跟你走之前那件事有关。”
我脚步一顿,李健也跟着停了。他看着我:“薛哥,你跟别人说我记仇。你当年走的时候,那份材料的复印件你留了吗?”
我望着马路对过的老旧居民楼,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这五年,不止我一个人在记着那件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不说这个。下午我去局里。”
李健点头:“行,你到的时候提前打声招呼。组织部那边已经知会过了。”
“不用提前。”我说,“我想自己先转转。”
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叮嘱了一句:“嫂子在审批科。你留意着点。”
04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我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背着公文包,从家里步行去住建局。
五年没走这条路,街边的店铺换了大半。那个老照相馆关了门,改成了一家奶茶店。新华书店还在,门脸重新刷了漆。
县住建局的大门没有变。
灰色铁门,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长条牌子。
我站在门口停了几步,门卫岗亭里探头出来一个年轻保安,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找哪位?”
“我找人。”我说。
保安还想问什么,我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楼前的小院里停着一排电动车和两辆黑色轿车,靠墙的自行车棚里塞得满满当当。
一切跟五年前一个样。
我拾级而上,走廊里很安静,隔着几扇门能听见里面敲键盘和翻纸的声音。
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是审批科。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一阵压抑的争辩声。
我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着,穿着白衬衫,身材微微发福,后脖颈上有一道深红的晒痕。
马家宝。
他的对面,刘玉玥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一份表格,脸色泛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马家宝手里握着那份材料,挥了挥:“你跟我说实话,这一栏谁让你填的?”
“没有人让我填,这上面写的都是实际情况。”刘玉玥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清清楚楚。
“实际情况?”马家宝冷笑了一声,提高嗓门,“你老公在市住建局当副处长,你自己是个普通科员。这种材料拿上去,上面看了会怎么想?你怎么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组织上要求如实填写,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说真的就是真的?”马家宝突然扬了扬手里的表格,“刘玉玥同志,我正式提醒你,干部履历表是国家规定的正式文书,你要是敢在上面作假,这是政治问题!”
我站在门外,指甲嵌进掌心。
妻子始终没有低头。
她看着马家宝,嘴角微微抿紧,那种神态我太熟悉了。
五年前她送我去市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抿着嘴,眼圈发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屋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几个站得远,有几个就站在马家宝身后。
王丽芳站在人群边上,嘴张了张,想说话又忍住了。
马家宝似乎觉得占了上风,转过身来对着办公室所有人,声音抬高:“大家都看到了,她伪造配偶职务,说自己是领导家属。这种行为……”
“这种行为怎么了?”
我推开了门。
走廊的光从背后打进来,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马家宝话说到一半,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瞪着我。
我也看着他,眼前晃过五年前那张材料上他的签名。
然后我走到妻子身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我站在她旁边,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平放到马家宝面前的桌上。
翻开的那一页贴着照片,盖着公章,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薛广平,男,中共党员,任命为X县住建局局长。
马家宝低下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寸一寸地冻住了,从额角到下巴,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05
整个办公室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马家宝盯着那个工作证,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想要扯出一个笑容来,但没扯动。
周围那些同事也没人出声,几个站着近的,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马科长。”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叫薛广平,今天下午到局里报到。”
“啊,薛……”马家宝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舌头打了个结,“薛局长,你看这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我刚才那是在跟小刘……不,那是在跟您家属核实材料,确实是……”
“核实材料?”我看着他,“刚才你说她作假,我想确认一下,你说的作假,具体指哪一行?”
马家宝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又看了看桌面上的工作证,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份表格。
表格上刘玉玥的笔迹工工整整,在配偶单位那一栏里,写的是“市住建局”,职务一栏写的是“科长”。
不是副处长。
我抬起头看着妻子。刘玉玥迎上我的目光,平静地说:“纸质表格发下来的时候,系统里已经改了。我按单位统一要求填的。”
我点了点头,把表格放回马家宝面前:“马科长,组织有规定,干部履历表以组织人事系统录入为准。哪个环节对不上,可以查系统里的记录。你刚才说这是作假,我问你有没有看过系统里的数据?”
马家宝嘴皮子动了动,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他没料到我临时回来,更没料到我会问到这一步。
他沉默了两三秒,才干干地挤出一句:“薛局长,这个,是我工作不细致,没有核实清楚。”
“那你核实清楚了再说。”我转身对妻子说,“走,陪我去办公室认认门。”
刘玉玥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表格。我伸手把工作证收进口袋,她跟着我走出了审批科的门。身后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往三楼走的路上,她一直没吭声。
我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微微僵硬的肩背,忍住了很多话。
直到拐过楼梯拐角,她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眼眶有点红,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念一份公文:“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我说。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楼梯间的窗户外透进来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我看到她眼角有一点亮光,但很快就被她抬手抹掉了。
“我没有作假。”她说。
“我知道。”
“他这几个月没事就找我茬。今天这出戏,他酝酿了好几天了。”
“我知道。”我看着她,“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进来的。”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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