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饭桌上,大姑姐夹了一筷子葱炒蛋,筷子往桌上一摔,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许雨薇,我问问你,今年的海参呢?往年你不是都买好几斤送过来吗?”
我抬头看她,又看看低头扒饭的丈夫,再看看眼神躲闪的婆婆。
笑了笑。
“今年没买。”
“没买?”大姑姐的声调更尖锐了。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慢慢放下筷子,拉开包的拉链。没人注意到,我那只手在发抖,是气的,也是憋了七年终于要出这口气的痛快。
01
腊月十九那天晚上,我在翻家里的旧账本。
那本账本还是我刚嫁进郭家那年开始记的。本来是想记日常开销,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变成了郭美兰的“搬运清单”。
我翻到2017年那一页,上面写着:腊月二十三,郭美兰来家,搬走车厘子两箱,进口山竹一箱,海参五斤。
2018年,搬走澳洲牛肉三箱,进口橙子两箱,干鲍四斤。
2019年搬走的东西最多,光海鲜就装了半个后备箱。
我越翻手越抖。
这七年,光是郭美兰从我手里搬走的年货,粗粗一算,少说要三四万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出头。
郭光亮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他瞄了一眼我手里的账本,皱着眉头问:“你翻那个干嘛?”
“你姐今年又打电话了,说让多买点海参。”我说。
“买就买呗,又不是买不起。”
“那你出钱?”
他愣住了。
我看他那副样子就来气。
结婚七年,年年都是我掏钱买年货,他姐姐年年往自己家搬,他一句屁话没有。
每年过完年我说两句,他就说“我姐也不容易”。
谁容易?
我容易吗?
办公室里比我年轻的同事,年年冬天往三亚跑。我连去趟县城泡个温泉都舍不得,省下来的钱全贴补了这一家子。
我把账本往床头柜上一扔:“今年我不买了。”
郭光亮半天没说话。
“你不买,到时候我妈我姐那边怎么说?”他憋出一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有点陌生。“你妈你姐?郭光亮,你到底是跟谁过日子?”
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这几年的事。
郭美兰这个人,说白了就是贪。
她不是缺那点东西,是觉得自己该拿。
她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拿东西,天经地义。
婆婆也惯着她。
每次郭美兰来搬东西,婆婆就在一旁笑呵呵地说“你姐也不容易”。
我就不明白了,她一个月挣八千,老公在厂里当小领导,儿子在市里上私立学校,到底哪里不容易?
我越想越气。
翻了个身,看见郭光亮的背影,心又软了。他也难。夹在老婆和姐姐中间,他也不好做。
可我也不好做。
七年了。
我忍了七年了。
今年,我不想忍了。
第二天上班,我把账本和手机里存的照片备份了一下。
那些照片,是这几年郭美兰来搬东西时我偷偷拍的。
一开始只是想留着当个纪念,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张都没删。
可能是心里早就知道,总有用得上的那天。
单位同事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她也没多问,只是下班前塞给我一包干果,说“过年了,开心点”。
我拿着那包干果,心里五味杂陈。
连同事都知道关心我,我那个大姑姐呢?她只关心我今年买了什么年货,够不够她搬。
02
腊月二十三,郭美兰果然打电话来了。
“雨薇啊,今年年货你买了吗?”她声音里带着笑,“我这边跟王振商量好了,今年年夜饭咱们去妈那边吃。你多买点,别省着,反正过了年又挣回来了。”
我听着,没吭声。
“对了,你帮我买点辽参呗。今年我朋友那边要送礼,上次买的那个品相不错,你帮我再订几斤。”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几斤辽参,少说一千多一斤。她一张嘴就是帮我买点,就像我是她家的采购员一样。
“姐,今年我手头紧。”我说。
“手头紧?你不是拿年终奖了吗?好几万吧?”
“那是我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雨薇,你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我没再接话。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窗外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我盯着桌上的台历,腊月二十三,再过七天就过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列年货清单了。
今年,我一张纸都没拿。
下班的时候路过超市,看见门口摆着各种年货礼盒。
红色的包装,金色的丝带,特别喜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出来,脸上都带着笑。
我突然想起去年过年。
郭美兰来搬东西那天,我家厨房乱成一锅粥。她一边往箱子里装东西一边说:“雨薇啊,你这年货买得真好,回头告诉我哪个店的,我也去买。”
我心里想的是:你直接从我这儿搬,还用去买吗?
那天她搬走的东西,包括两箱进口水果、三斤干鲍、五斤海参、两瓶五粮液。
光那两瓶五粮液,就花了我一千二。她儿子考上大学那年的谢师宴,我都没舍得买这么好的酒。
她走以后,我看着空了一半的厨房,蹲在地上哭了。
郭光亮过来要抱我,我一把推开他。
“你姐是把咱家当她仓库了。”我说。
他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那是我姐。”
“你姐是你姐,我不是你姐的供货商。”
他不说话了。
每次都是这样。说到关键处,他就变成哑巴。他不是不知道他姐过分,是不想撕破脸。可他不撕破脸,撕的就是我的脸。
我的钱,我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家底。
全被他姐搬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到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厨房,看见冰箱里的灯亮着。我打开冰箱门,看见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那是郭美兰翻的。
她在找值钱的东西。
我当时就想,明年,我一定不让她得逞。
03
腊月二十四,郭美兰带着王振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好在厨房切菜。听见门响,我探头一看,她手里拎着几个超市购物袋,王振跟在后头,扛着两个纸箱子。
“雨薇,我帮爸妈买了点年货,先放你这儿。”她说着就把东西往厨房搬。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那两箱东西,封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郭美兰把东西往墙边一靠,拍拍手上的灰:“今年给爸妈买了点好东西,你别拆啊,年夜饭那天再打开。”
我心里奇怪,她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往年都是她从我这儿搬东西,今年居然主动买了年货送过来?
等郭美兰走了,我趁婆婆出去买菜的空档,偷偷掀开箱子一角。
里面全是高档食材。
辽参、干鲍、花胶、特级进口牛肉。光是那几盒辽参,品相就不错,少说两三千一盒。两箱加起来,没有七八千下不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哪来的钱?
郭美兰一个月工资八千出头,王振也差不多。
两人供着一个上私立学校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每年过年她都伸手跟我借两千块,说是给孩子买新衣服。
今年怎么突然大方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
下午婆婆回来,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婆婆说:“你姐今年想开了,说去年你买的东西太多,她不好意思,今年自己买了点。”
我心里冷笑。
七年了,今年才不好意思?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郭美兰这个人的脾气我太了解了,她要是突然对你好,那一定另有目的。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去超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角落里说着什么。
一个是郭美兰。
另一个,是王振的老板,姓陈的,我听郭美兰提过,是个做建材生意的。
我悄悄绕到旁边的摊位后面,假装挑菜。
“陈总,你上次说的那个事……”郭美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家王振的岗位,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我耳朵竖起来了。
“年底事情多,年后再说吧。”那个陈总声音不冷不热的。
“那个……今年给您准备了些年货,都是好货,回头让王振给您送过去。”
“不用了,你们留着吃吧。”
“别别别,都买好了,您不收就浪费了。”
陈总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郭美兰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
我看在眼里,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那些年货,是送给陈总的。她想让王振调岗,打点关系。人家没收,她不好搬回去,就顺道送到公婆这儿来了。
她不是突然变大方了。
是那些东西送不出去,只好往娘家堆。
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有点解气,又有点替她心酸。
混到这个份上,还得靠送年货调岗。
但转念一想,她要是真想送,自己花钱买就好了,干嘛年年从我这儿搬?
说白了,她还是贪。
贪我的东西,贪娘家的便宜。
04
腊月二十六,我和郭光亮吵了一架。
起因是我说今年不买年货了。他一听就急了:“不买年货?那过年的时候爸妈吃什么?”
“你姐不是买了两箱吗?”
“那点东西够谁吃?年夜饭总不能就吃那几样吧?”
我看着他,心里凉了大半截。“郭光亮,你姐年年从我这儿搬年货,你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是我姐。”
“你姐是你姐,我不是你姐的提款机。”
他呛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少买点,别太难看。”
“放心,我安排好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郭美兰搬车厘子的背影、从厨房往外扛牛肉的侧脸、往后备箱塞礼盒的动作……
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又翻出以前的购物小票,一张一张地算。七年下来,光年货就花了四万多。加上平时郭美兰时不时拿走的腊肉、香肠、茶叶,少说六万。
六万块。
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千,六万块钱,够我攒一年了。
全被她搬走了。
我把那些照片和小票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放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里。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三样东西。
两捆大葱。
一袋鸡蛋。
一袋面粉。
收银员问我:“就这些?”
我说:“够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拎在手里的那两捆大葱,自己都觉得好笑。年年买的那些山珍海味,今年全换成两捆葱了。
郭美兰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腊月二十七,郭美兰又打电话来了。
“雨薇啊,明天是二十八,要煮年货了吧?今年有什么买的没?”
“买了。”我说。
“买的啥?有海参没?”
“买了大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葱?”
“嗯。大葱。”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像在开玩笑吗?”
她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腊月二十七,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往年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泡发海参了。今年,我连厨房都没进。
郭光亮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两捆大葱,愣住了。
“就这个?”
“就这个。”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行吧。”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更热闹的戏,还在后头。
05
腊月三十,年夜饭。
我下午三点就到了公婆家。厨房里的灶台已经摆开了,锅碗瓢盆堆了一台面。婆婆在洗菜,看见我进来,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来了。”她说。
“嗯。”
我把那两捆大葱放在案板上,开始择葱、洗葱、切葱。
婆婆在旁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就这两捆葱?”她终于忍不住了。
“海参呢?鲍鱼呢?你姐不是说让你多买点吗?”
“我没买。”
婆婆噎住了。
我没看她,只管手下的动作。洗好的葱切成寸段,一部分留着炒鸡蛋,一部分切碎了拌凉菜,还有几根放在一边,准备炸葱油。
葱是好葱,白绿分明,剥开一层,里面嫩生生的,带着泥土的清香。过年吃葱,讨个“聪聪明明”的彩头,也说得过去。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切葱,一句话也没再说。
她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给郭美兰打电话:“你弟媳妇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只买了两捆大葱来……”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大概是郭美兰在骂我。
我也不在意。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过年好。妈给你寄的腊肉和香肠收到了吧?”
我心里一酸。我妈寄的那些东西,腊月二十三就到了。我怕放在家里被郭美兰看见又要搬走,藏在了公司冰箱里。
“收到了妈,谢谢您。”
“今年吃什么好的?别忘了多做几个好菜,别省着。”
我没回这条消息。
因为我没法告诉她,今年的年夜饭,只有两捆大葱。
五点,郭美兰一家来了。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我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一盘葱炒蛋,一盘凉拌葱丝,一碗葱油拌面。
她看着我手里的菜,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嗯。就这个。”
“许雨薇,你跟我开玩笑是吧?”
“我没开玩笑。”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行。你有种。”
她转身进了客厅。
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他没在看。家里的气氛很凝重。婆婆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张餐巾纸,来回地拧。
郭光亮从楼上下来,看见饭桌上那几盘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没看他。
他也没说什么。
七点,年夜饭开席了。
一桌子人,坐在一桌子葱菜面前,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公公端起酒杯,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自顾自喝了一口。婆婆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葱炒蛋,嚼了嚼,没说话。
郭美兰坐在对面,筷子在手,没动菜。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把我看穿了。
“许雨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了,“我问问你,今年的海参呢?往年你不是都买好几斤送过来吗?”
饭桌上没人敢吱声。
06
我夹了一筷子葱炒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没买。”我说。
“没买?”郭美兰的筷子往桌上一摔,“你知不知道爸妈多少岁了?过年就吃这个?你有没有良心?”
“我有没有良心?”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姐,我问你一句话,你昨天送来的那两箱年货,是给爸妈的,还是给陈总的?”
郭美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给陈总送礼,人家不收,你又不好把东西搬回去,就顺道放爸妈这儿来了。对不对?”
郭美兰的脸涨得通红。
“你跟踪我?”
“我路过菜市场,刚好听见了。你打电话的时候听见的,还是自己撞见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两箱东西,你本来就不是给爸妈买的。你是送不出去,又不好拿回去,才丢在爸妈这儿的。”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公公的酒杯停在半空。婆婆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拧成了麻花。
郭美兰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脸上肌肉都僵了。
“许雨薇,你在我家,你在我娘家,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姐,我不是在你娘家。我是你弟弟的老婆。这儿也是我的家。”
“你……”
“你什么你?”我站起来,拉开包的拉链,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手上。
我把信封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一堆照片撒了开来。郭美兰搬车厘子、往车里塞礼品盒、从厨房往外扛牛肉的动作……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郭美兰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些照片,是我这七年拍的。”我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买年货吗?因为我每年买的年货,都被你搬走了。”
“你胡说!”
“我胡说?”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叠小票,“这是我七年的购物小票。2017年到今年,年年都是我掏钱买年货。你搬走了多少,我这儿都有账。”
我把小票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2017年腊月二十三,超市购物小票,金额2187元。
2018年腊月二十四,海参专卖店小票,金额3980元。
2019年腊月二十二,进口水果店小票,金额2643元。
一张一张,白纸黑字。
郭美兰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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