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遮天蔽日卷过来时,我的车陷进了流沙。
轮胎空转冒烟,窗外的世界在十几秒内变成一片浑浊。
我拖着半瓶水、一张照片和一把工兵铲,在滚烫的沙地上走了不知多久。
腿越来越沉,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远处那片绿洲绿得不太真实。
一个哑巴老人从土屋里走出,把我拖进了门。
等我醒来,一碗热羊肉汤端到面前。
他女儿躲在墙角,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我。
半夜,她溜进来,抓住我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快跑,12年了,他救的人没一个能活着离开。
01
我叫沈志远,跑物流的。一年前,我父亲沈洪生在戈壁滩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退休前是搞地质勘探的,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退休了也闲不住。
失踪前一个月,他给我寄回来一张照片,是戈壁滩上的一处废弃矿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找到他们了。”
就这四个字,再没别的。
警方搜了半个月,没有结果。
母亲气得住了院,出院后见我就哭。
她说你爸犟了一辈子,非要去那鬼地方找什么老照片上的矿区,说那是他年轻时跟过的勘探队留下的遗址。
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他是我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一年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拿着照片四处打听那片矿区的下落。
直到半个月前,我在一个老地质队员那里听到了一句有用的:“你说的那个矿区,好像在乌图滩那一片。当年出过事故,矿塌了,死了好几个人,后来就被废弃了。”
乌图滩,地图上都找不着的一个地名。
我从县城出发,沿着一条快要消失的便道颠了六个小时,最后连便道也没了。
戈壁滩,一眼望去全是沙子和碎石,还有远处的雅丹地貌,像一座座被风化了的荒墓。
导航在第三个小时就彻底没了信号。
车载收音机只剩下杂音,夹杂着某个电台的断断续续的天气预报:“……午后,局部地区……沙尘暴……请……”
我当时不该继续往里走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车陷住的那一刻,我先听见底盘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车头猛地往下一沉。
我猛踩油门,四个轮子空转,沙子“噗噗”地打在车底,车轮越陷越深。
等我下车一摸地面,沙子烫得手疼,脚在浮沙里往下陷了大半个鞋面。
完了。我看了看油箱,还有小半箱油。在戈壁滩上,小半箱油等于没有。
我试着把车弄出来。
工兵铲挖了十几分钟,挖出来的坑又被流沙填回去。
手机没信号,淡水只剩半瓶。
太阳快要落山,气温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白天烤得人发晕,晚上能冻死人。
我把车里能穿的衣服全翻出来套上,靠在轮胎边上,看着西边天空那一抹血红,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奇怪的平静。
我妈还不知道我来了这里,要是我也没了,她一个人怎么活?
我咬咬牙,往走过来的方向走了一个多小时。走了没多远又退回来了,因为脚印被风沙盖上,前后左右一片模糊。我迷路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一头瘦骨嶙峋的羊。
羊后面跟着一个黑影,慢吞吞地朝这边移动,像是踩在滚烫的沙子上一步步挪过来的。
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个老人。
黑红的脸,深深浅浅的皱纹,穿一身灰扑扑的老式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
他耳朵上别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纸烟,肩膀上扛着一把铁锹,脚上套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军用胶鞋。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平的,没有任何表情。又看了看我的车,然后用手朝远处指了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什么都没有。他见我发愣,走回来,扯了一下我的袖口,又指了指那个方向,嘴里发出嘶哑的一声“啊”。
是个哑巴。
我大概犹豫了三秒钟,跟上了他。
戈壁滩上的夕阳落得极快。
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橙红色,很快就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没。
风起来了,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温度像被人在后背猛地推了一把那样直直地坠下去。
那老人走在前面,脚下一颠一颠的,步子却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风越来越大,我喊了他两声,他像是没听见,继续走。
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潮湿的气味,夹着淡淡的羊粪味道。
我抬头看过去,脚下的沙子渐渐变成硬土,再走了几步,出现几棵干巴巴的胡杨,紧接着是矮矮的红柳丛。
然后我看见了那片绿洲。
不大,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长,一边有一眼泉水,周围的草是绿的,虽然稀稀拉拉,但在戈壁滩上看见这样的颜色,我的腿一软,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松出来,我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老人推开一间土房的木门,朝我招招手。
屋里昏暗,一盏用柴油改的灯在墙角一闪一闪地跳。
墙角有个土炕,灶台就在炕边,锅里还冒着热气。
他舀了一碗汤递给我,里面飘着几块羊肉,还有土豆和胡萝卜。
我接过碗,手指头冻得几乎握不住。
“咕咚”一口下去,热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那一刻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我从碗沿上方偷偷打量这间屋子。
土墙,泥地,一张木板拼成的桌子,几把旧椅子。
墙上钉着一块退了漆的木头牌子,上面有字,被油烟熏得看不清楚。
我凑近看了看,隐隐约约辨出几个字,好像是“……区……生……探测……”
我心口猛地一跳,正想再仔细看两眼,老人的手忽然伸过来,把一盏油灯放到桌上,那昏黄的光正好将木牌上的字完全淹没。
他坐下来,看着我。
那眼神说不上凶,也说不上善,就像在看一只误闯进屋的野兔,在思量着该怎么处置。
就在这时,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年轻女人拖着脚走进来。
她低着头,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棉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些咸菜。
她把碗放到桌边,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那目光有些奇怪,说不清是什么。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老人朝她比划了几下。她没吭声,转身走到墙角坐下,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老人指了一下那女人,又指指我,手掌往下压了压,意思是让我睡觉。
土炕烧得热乎乎的,我躺下去,身体慢慢暖和起来。疲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不行。
我闭上眼睛之前,视线穿过跳动的油灯光,看到墙角那个年轻女人正在看我。她嘴巴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灯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亮亮的东西一闪,又消失了。
我在戈壁上找了一年的父亲,在失踪前寄回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那个矿区,和这间土屋里挂着的那块木牌子,显然有关联。
我闭上眼睛,一只手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到那张被汗水浸过又被体温烘干的照片。
它皱了,但相片上的影像依然清楚。
一个废弃的矿区,远处是一座像马鞍一样的山梁。
我翻了个身,心里反复翻搅着一个念头:我爸来过这里吗?这个哑巴老人,到底是什么人?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咳嗽吵醒的。
那哑巴老人蹲在门口,一只手扶着墙,弯着腰咳了好一阵。
他咳得又深又猛,像是要把肺从胸腔里咳出来一样。
过了好半天才平息下来,他吐了一口痰,用鞋底蹭了蹭,扛起铁锹往羊圈那边走了。
我躺在炕上装睡,等他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墙角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个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灶台上放着一碗小米粥,几个烙饼,还有一小碟咸韭菜。
粥还冒着热气,像是专门给我留的。
我坐到桌边,喝了半碗粥,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戈壁滩上的盐碱水,口渴的时候解不了渴,反而让人更想喝水。
吃完早饭,我推开门往外走。
绿洲不大,东边是羊圈,西边是一排三间土房,中间那间门锁着。
锁不是普通的挂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上面已经长了绿锈。
我用指头拨动了一下锁头,铜锁纹丝不动,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才有人开过这把锁。
我四下看了看,没人。
柜子后面露出半个纸角。
我蹲下来,费了点劲才抽出来,是一张卷成筒的旧地图,纸质发脆,折痕处裂了好些口子。
上头印着“乌图滩矿区地质勘探图”,右下角标注着一九七八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地图,和我父亲寄给我的那张照片,来自同一个矿区。
他就是在找这个地方,然后消失的。
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退休前在勘探队干了四十年,他要是看到了这张地图,一定会想办法过来看看。
他要是来了这片绿洲,这个哑巴老人会怎么对他?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把地图塞回柜子底下,直起身来。
是那个年轻女人,她手里端着一盆洗过的衣服,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几秒,她垂下眼睛,端着盆往晾衣绳那边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风一吹就散了,但我还是听清了:“别碰那扇门。”
我装作没听清,往前走了一步:“什么?”
她不再开口,低头把衣服一件件晾到绳子上。
午后的戈壁滩,太阳毒辣,连风吹到皮肤上都带着一股灼热。
哑巴老人去羊圈里喂羊,我坐到土屋门口的水缸边,假装歇凉。
那锁着的门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上午,像根刺一样扎着,越想越拔不出来。
我找了个借口,说去捡些干柴回来烧火用,转身往绿洲外面的胡杨林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我趁四下没人,猫着腰绕了个大圈,从屋后绕回那排土房。
中间那间锁着的屋子和两边土房共用的那面墙上,有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透气窗,窗洞用几根铁条焊着,木头窗框已经朽得不成样子。
我凑到窗洞前,眯起眼睛往里看。
屋子不大,光线很暗,只有从窗洞透进来的一小片光照在地上。
角落里摆着一张木板床,铺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褥子。
靠墙放着一张旧桌子,桌面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桌子上方钉着一排铁钉,挂着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本子封面朝外,上头有几个字,是用水笔写的,墨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笔迹。
那是父亲的字。
他以前帮我改作业,发下来的卷子每一张都会拿红笔在右上角写一个“阅”字,写完还非要画一道竖杠,说那是他当侦察兵时代的习惯。
这个习惯,他把带进了退休后的笔记里。
我认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外壳,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我妈买的,皮面上印着“松鹤延年”四个金字。
那本笔记本,就挂在那间锁着的屋子的墙上,像一只等着我去摘的旧果子。
我攥住铁条,指节发白。
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我爸来过这里?
这本笔记为什么在他的手里?
这间屋为什么锁着?
答案就挂在墙上,隔着一道窗。
我松开了手,长长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绕回屋前。哑巴老人正站在羊圈边,背对着这边。我默不作声地坐回门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傍晚吃过晚饭,我假装不经意地朝那间锁着的屋子看了一眼,问哑巴老人:“那间屋锁着干什么的?”
哑巴老人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羊汤冒着热气,映着他的脸,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放下碗,用指头蘸着桌上的水,在桌面上划拉出几个字:“旧物,堆了些东西。”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我一直在注意他的表情,他划字的时候,嘴角是绷着的,没有一丝松动。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看着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的,缝过针,针脚粗糙,歪歪扭扭。
“这道疤怎么来的?”我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起身去添水。背对着我时,他的脊背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后来我躺到炕上,闭上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扇窗、那个本子、那道疤。
父亲失踪前的那个月,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声音沙哑,像是在外面待了很久,他说:“志远,我可能找到了你爷爷以前待过的那支勘探队。”那时候我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声就挂了。
现在想一想,他说的勘探队,会不会就是这张地图上标注的那支?
他说的“找到他们了”,找到的到底是谁?
我把照片和地图联系起来,一个念头窜上来,我浑身一阵阵发冷。
窗外风沙一阵紧似一阵,拍打着土墙。我给手机充上电,开机,还是没有任何信号。
那本笔记本,我必须要拿到。
03
半夜,我醒了。
不是被风声吵醒,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像是什么人蹲在门外,手指在土墙上轻轻划过。
我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会儿。
门外光线一闪,像是有人提着灯经过。
我悄悄从炕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门边有一只旧木箱,那哑巴老人睡觉的铺位在里侧。他的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人不在。
我推开一道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那个哑巴老人站在院子中间,提着一盏马灯,正朝那间锁着的屋子走过去。
他在那扇铜锁前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的灯亮起来,从窗洞缝隙里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他半夜不睡觉,钻进那间锁着的屋子,干嘛?我脑中浮起墙上那个挂着笔记本的钉子和桌面上那薄薄的灰尘,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
我回屋躺下,强迫自己冷静。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门又“吱呀”一声开了,哑巴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他锁上门,提着马灯,朝羊圈另一侧走去。
那边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棚子,门也是锁着的,他从兜里掏出另一把钥匙,开了门,进去后好久没出来。
我躺回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越躺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这地方不对。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哑巴老人出去放羊,把昨晚看到的事跟那个年轻女人提了一嘴。
我想从她嘴里探出点什么来,她正在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
听到我的话,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但没有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是去喂狗的。”
“喂狗?”我愣了一下,“什么狗?”
“院子里那只看门狗,锁在棚子里。”
我看了一眼羊圈那边,确实有一条铁链,链子那头空空的,没见狗。我试探道:“我怎么没见过那条狗?”
她没回答,拿着擀面杖的手微微泛白。
我还要再问,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哑巴老人提早回来了。年轻女人立刻低头继续揉面,动作麻利,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下午,哑巴老人冲我比划了半天,意思是他要去一趟远处的水泡子看看羊饮水的事,让我在家里待着。
我点头应了。
等他走远,我立刻绕到那间锁着的屋子后墙,窗洞依旧。
铜锁还在。
我没钥匙,也撬不开,屋里那本笔记本的位置,我恰恰够不着。
我蹲在窗下想主意,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那年轻女人。
她站在屋角,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锁着的门。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清:“你要拿什么?”
“那本笔记本,黑色的那本。”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把钥匙递了过来。
我接过钥匙,微微颤抖着手打开了那把铜锁,推门进屋。
屋里的空气沉闷,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旧纸的味道。
我走到那张桌子前,伸手取下墙上那本黑色笔记本。
封面上“松鹤延年”四个金字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我翻开来,首页上是我父亲的字迹。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乌图滩,南坡,记号。”
再翻几页,字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他们说他救过很多人。但我找到了那个地方,那个失踪的勘探队,还有那个排,他连他男人的尸体都埋在那口井里。”
我头皮一阵发麻,往下看,底下还有一行字:“他以为我没发现,但我跟踪了他。就在他埋人的第三天,我就知道了那个秘密。”
我正要继续往后翻,门口传来“嘎吱”一声,有人推开了虚掩的门。
我猛地转身,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门口站着的,是那个年轻女人。
她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胸口一起一伏,眼神里有东西在涌动,声音不大但很用力:“你快走。他真的救不了你。”
“我父亲呢?”我问她,“他在哪里?”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攥着衣角来回搓,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挣扎,才开口:“他走了条岔路,撞到那口井上,他们把尸体……”她没把话说完,牙齿咬住了下唇,像是在咽下什么恶心的东西。
我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脑中嗡嗡直响。我父亲,就死在这片绿洲?
她吸了吸鼻子:“那口井在羊圈后面,你用脚踩,能试出来,上面盖着铁皮,掀开就是。现在他出去放羊了,天黑前才不会回来。你要看,就赶紧看。”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羊圈后面确实有一块铁皮,比锅盖大一圈,上面压着半块砖头。
我掀开铁皮,底下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井壁黑黢黢的,一股湿冷的风从下面扑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土腥还是腐臭的味道。
我蹲在井边,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手指撑着地面,指甲掐进泥土里。
他在底下吗?我爸在这个底下吗?我的眼眶发烫,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志远。”身后传来声音。
我扭头,那年轻女人站在几步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悯。
她说:“你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亲眼看过三个了。他们每一个都以为自己会被救,每一个都没能走出这片绿洲。”
我攥着笔记本,指节泛白。
她说:“你要是想活,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到,明天一早就走。他会让你走的。他通常会放第一个人走,好让他回去告诉外面这里有个好人,这样后面才会有人来。”
我看着她,第一次看清她眼里的东西。那不是恐惧,那是十二年的麻木和绝望。
她让我走。
可我能走到哪里去?
我父亲在井底,那个哑巴老人还在外面放羊,天黑之前,他一定会回到这片绿洲。
而我,一个跑物流的普通人,刚刚掀开了那口井的铁皮,现在站在这里,浑身僵硬。
我有一瞬间想过冲回车上,把油加满,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但手机没信号,车陷在沙里,我连方向都分不清。
即使把车开出来,戈壁滩上有多少个方向,我不敢赌。
我站在羊圈外,来回走了几趟,风灌进衣服里,冷飕飕的。
直到那个女人走到我面前,递来一块黑布,声音干涩:“把井盖盖回去,今天的事,别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会当没看见。”
我看着她,有些拿不准她的态度。犹豫的那一瞬间,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叫彭小雨。”
这是她第一次告诉我她的名字。
04
彭小雨。人跟名字一样,像一场下不大的雨,湿不了地皮,也解不了渴。
她没再多解释,转身往回走,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把钥匙揣回口袋,那间锁着的屋子重新挂上锁,一切恢复原样,仿佛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根本不存在。
下午的时间被无限拉长。风从远处的戈壁滩掠过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我坐在土屋门口,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笔记本并不厚,大概二三十页。
前几页是父亲记录的一些地名和勘探数据,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有许多地方甚至只是一句话的事:“那个哑巴,姓彭,他是勘探队留下来的账房,队散了以后,他不走。他不是不想走,他不敢走。”
“他杀了人。矿上那桩事,是他干的。”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又看了一遍。
父亲写这些话的时候,应该是带着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因为有几段字的笔画是抖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他”字出现了好多次,但始终没写下那个名字。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工整了许多:“如果志远能找到这里,告诉他,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我的眼泪砸在纸面上,又赶紧抹掉。
等我收拾好情绪,把笔记本重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时,彭小雨正好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问她:“那口井下面,除了我父亲,还有谁?”
她低下头,声音很淡:“我不知道。我看到过两次,一次是十年前,一次是三年前。”
“那你为什么不跑?”
她苦笑了一声,勾了一下嘴角:“跑到哪里去?这四面全是戈壁,出去就是死路。他是哑巴,但他的手比谁的都狠。”
她这句话很平静,却让我背后发凉。
傍晚,哑巴老人回来了。
他先去了羊圈,然后到井边那看了看,我把铁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他转身回屋时和我的目光碰上,那眼神里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径自进灶房拿碗盛饭去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
彭小雨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扒饭,哑巴老人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放下碗筷,低着头进里屋去了。
我端着碗,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夜里,我躺在炕上,反复摩挲着外套口袋里那本笔记本,琢磨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那本笔记本我是托彭小雨的钥匙才拿到的,但她和这个哑巴老人,到底是一伙的,还是另有隐情?
她帮我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她真的想帮我逃出去,为什么还要提醒我“他看到人走了会发疯”?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沙子。
我站在那口枯井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块铁皮,手指摸了摸边缘。
锈迹斑斑的铁皮底下,埋葬着我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又在井边站了很长时间。月光把整个院子照成惨白一片,那些胡杨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魂。
身后土屋的门轴响了一声。
我回头,彭宏斌站在门口,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口井,什么也没表示,走到羊圈边撒了泡尿,然后转身回屋,“啪嗒”一声把门带上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风把指尖吹得冰凉,才回屋躺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是知道我在看那口井的,但他没有阻拦,也没有掩饰。
第二天一早,哑巴老人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动作。
他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又从我手里拿过空碗,倒了一碗热茶,然后在桌沿上蘸着茶水写了几个字:“你该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又补写道:“路修好了,朝东走,半天就能上公路。”
我愣住了。彭小雨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们,搅拌着锅里的粥,看不清表情。为什么这个哑巴老人,突然要放我走?
05
我盯着桌上那几个水写的字,左右为难。这情况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本来想好的计划是:再待一天,趁他不注意想办法在绿洲周边做点记号,万一逃出去被追回来,至少还有后手。
结果这老人主动赶我走了,而且赶得毫无预兆。
“今天就走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他点点头,比划了一下,意思大概是再晚又要变天了。
我实在摸不准他的心思。
转头朝彭小雨看了一眼,她依然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点了点头:“行,谢谢老人家这几天的照应。”
他脸上露出一个迟钝的、几乎看不出笑意的表情,站起来去里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张烙饼和一瓶水,塞到我手里。
烙饼是热的,那瓶水也灌满了。
这份好意太过自然,自然到让我心里发毛。
我背着包往外走。哑巴老人把我送到绿洲边缘,站定,朝东边指了指,然后转身走回去,没有再回头。
我走出大约百来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屋在晨光里缩成一个小点,四周是望不到头的荒漠。我低下头,手心全是汗。
东边的方向确实有一条路,或者说是一条时断时续的便道,像是被车辙压出来的。
我沿着它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便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一处沙堆面前。
我在沙堆前站了一会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指的这条路,十有八九是往反方向走的。
一个藏了十几年的逃犯,不会让知道他秘密的人活着离开。
他要赶我走,就是要把我赶到这片荒漠的某个角落去。
我没再往前走。
站在沙堆前,回头看那已经模糊的绿洲方向,心里做了个决定。
我转身,朝西边绕路,从另一侧折返回去。
路上花了足足两个小时,边走边记地形。
等我重新摸回那片绿洲边缘时,已经是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
我没有直接冒头,而是绕到羊圈后面的胡杨林里,蹲在一丛红柳后面。
绿洲里很安静,羊圈里只剩几只羊,哑巴老人不在院子里,门虚掩着,像是一个人出去了。
我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门终于开了。彭宏斌从屋里出来,肩上扛着那把铁锹,朝羊圈后面那口枯井方向走去。
他走到井边,先是蹲下来,把铁皮揭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然后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个方向正是他指给我走的那条便道的延伸。
我蹲在红柳丛里,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在检查那口井。他怕下面有什么东西被人发现。
等他走远,我从胡杨林里钻出来,快步跑回土屋,推开门。彭小雨正坐在床边,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到是我,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你怎么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小雨,告诉我,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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