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小莫来北京刚半年。那天晚上朋友拉着她去参加一个饭局,说都是在北京打拼的年轻人,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她到的时候,一桌子人已经喝开了,只有陈越旁边还空着一个位子。
陈越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顺手把她外套接过去挂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小莫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擦得很亮。他说话声音不大,每句话都刚好让人听清,不像桌上其他人那样扯着嗓子喊。
“你是南方人吧?”陈越侧过头问她。
“听口音听出来的。”小莫笑了笑。她确实普通话里还带着一点南方尾音,来北京半年了,第一次有人听出来。
那顿饭吃到快十点,陈越结了账。小莫后来才知道,那顿饭花了一千多,他一个人付的,没让任何人AA。朋友私下跟她说,陈越在北京自己做生意,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公司,人靠谱,关键是单身。
“单身”这两个字,小莫记住了。
之后陈越开始约她。第一次单独吃饭,他选了一家胡同里的私房菜,不大,但安静。他点菜不问价格,但也不铺张,三菜一汤,刚好两个人吃完。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打的车,先把她送到楼下,自己再打车回去。小莫站在楼道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他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她回了个“好”,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之后,陈越的节奏掌握得很好。不天天联系,但隔一两天就会发条消息,有时候是问她吃了没,有时候是分享一张他在工地上的照片,说自己刚谈完一个项目。
小莫在手机这头看着照片里他穿着衬衫、戴着安全帽的样子,觉得这个男人踏实、上进,跟她在北京遇到的那些浮躁的男生完全不一样。认识一个月后,陈越正式提出要跟她在一起。
那天他带她去了一家商场里的餐厅,人均消费大概四百。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不是多贵的东西,但我觉得适合你。”
他把盒子推到她面前。小莫后来去查过,那条项链大概两千多块钱。对于刚认识一个月的人来说,不算轻,也不算重,刚好让人觉得认真又不至于有压力。
她收下了。那天晚上陈越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小莫记得很清楚。他说:“我在北京这么多年,就想找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实,没有多余的表情。小莫当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对的人。又过了一个月,陈越带她去见自己的朋友。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约在一家烧烤店。到场的有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是陈越说的“在北京最亲近的圈子”。其中一个女生,陈越介绍说是他妹妹,小名叫小姑。
小姑看上去比陈越小几岁,长得有几分像,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她一见小莫就拉着她坐下,说“我哥终于肯带人出来见我们了”。整顿饭小姑都很热情,不停地给小莫夹菜,问她做什么工作、来北京多久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莫一一回答,心里觉得暖。她谈过两次恋爱,从来没有一个男朋友这么正式地把她带进自己的圈子。但有一个细节,小莫当时没太在意,后来才慢慢品出味道。
饭吃到一半,陈越去上厕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小莫没想看,但那个角度刚好能瞥见。
小姑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是顺手。陈越回来以后,小姑什么都没说,继续笑着跟小莫聊她老家的事。
那顿饭吃完,小莫对这段感情更放心了。她觉得一个男人愿意让你见他的家人和朋友,至少说明他是认真的。之后陈越开始跟她提同居的事。
他说他现在租的房子离小莫上班的地方近,两室一厅,空着一个房间也是空着,不如搬过来一起住。“反正我们以后也是要在一起的,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给她煮面,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
小莫看着他背影,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想跟她过日子。交往三个月后,她搬了进去。
搬家那天陈越请了假,开着朋友的车帮她拉东西。她的行李不多,两个箱子加几个袋子,一趟就搬完了。
陈越把主卧让给她住,自己睡次卧。他说:“不着急,等你真的准备好了再说。”小莫觉得他尊重她,心里又加了几分。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觉得奇怪。陈越从不带她回他自己家。每次小莫问起,他都说父母在老家,北京这边就他一个人,租的房子就是家。
有一次小莫半开玩笑地说:“那我什么时候去见见你爸妈?”陈越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等过年吧,过年我带你回去。”小莫没再追问。
她那时候想,也许是他觉得时机还没到,也许是他跟家里关系不太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不想逼他。
日子就这么过着。陈越每个月带她出去吃两三次饭,每次花销大概四五百块钱。节日会送礼物,不贵,但用心。
他记得她爱吃鱼,记得她怕冷,记得她说过想去看一次海。小莫觉得自己在北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不知道的是,陈越每次出门前,都会在楼下把另一部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车里副驾驶的储物箱里。
那部手机里,存着另一个女人的照片,和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的视频。她更不知道,陈越带她见过的那些朋友,包括那个叫小姑的“妹妹”,每个人都知道真相。他们只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小莫和陈越在客厅看电影。陈越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小莫低头刷自己的手机,没太留意他那边。电影演到一半,陈越去上厕所,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是一条视频通话的请求,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妈。小莫本来没打算看,但视频请求上面自动弹出了一小段画面预览。画面里是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婴儿,正从屏幕前举起来给谁看。
婴儿的脸白白嫩嫩的,那女人笑着说了一句话。小莫没听清,但那个动作,那个抱着婴儿给镜头看的姿态,让她心里猛地一沉。她愣住了。
陈越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视频请求已经断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抬眼看了小莫一眼。“我姑发来的,让我看看我侄子。”
他说得很随意,“小孩刚满月,胖得很。”
小莫点了点头,没接话。她想自己应该是多想了,男人手机上有个婴儿视频本来也算正常。她又没有表弟表妹,哪来的侄子,怎么不记得他说过。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陈越递过来的水果打断了。那之后,小莫开始留意陈越的手机。
她不是那种会翻男朋友手机的人,以前谈恋爱从不做这种事。但那个婴儿视频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时不时的冒出来。她发现陈越有两部手机。
一部平时装在身上,一部放在车里副驾的手套箱里。小莫之前见过,没当回事,以为他一个做工程的,有两部手机方便联系不同的人。
但她慢慢察觉到,他用另一部手机的时候,总是避开她。有时候她出来倒水,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那部手机在打字,看见她过来就锁了屏,随手扣在茶几上。有一次小莫试探着问:“你用两个手机,哪个是工作用的?”
“都差不多,一个私人的一个公家的。”陈越回答得很自然,又补了一句,“公家的那部老有人找我,我平常都不带进屋里。”
这个解释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小莫记得,他上个月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明明带着那部“不带进屋里”的手机。
陈越的妹妹小姑又来吃过两次饭,每次都跟小莫聊得很热络。有一次小莫提到陈越手机里有个婴儿视频,小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是他表姐家的孩子,刚生的,可爱吧。”小莫说:“我没看清,就扫了一眼。”
小姑接话接得很快:“回头让我哥把照片发你看看,那小孩白胖白胖的。”她们聊了一会儿别的,小姑就告辞了。
小莫送她到门口,转身回屋的时候突然想到,陈越昨天才说过那个视频是他“侄子”,今天小姑又说是“表姐家的孩子”。一个人说是侄子,一个人说是表姐的孩子,对不上。
小莫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心里翻来覆去地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她想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侄子和表姐其实说的是同一个孩子,小姑是她表哥的表姐也说得通。但哪有那么巧的事。
第二周周末,陈越要陪客户吃饭,出门前照例走向车库。小莫站在窗边看着他发动车子,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决定。她拿了备用钥匙,下了楼。
陈越的车停在小区地库的负一层。小莫以前坐过他这辆车,知道他习惯把车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也知道那部“工作手机”一直放在副驾手套箱里。
她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拉下手套箱的锁扣。那部手机就躺在里面,屏幕暗着,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小莫按了下电源键,没有密码。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什么特别。她点开相册,手指划了两下,整个人僵住了。
相册里有几十张婴儿的照片和视频,从出生到满月,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婴儿的脸圆乎乎,小莫一眼就认出来,就是那天视频里那个孩子。但真正让她浑身发凉的是下一页。
那里面全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女人穿着家常衣服,肚子明显隆起,站在一个客厅里微笑。那些照片右下角的时间,都集中在她和陈越认识的那段时间。
小莫一张一张地看。她看见那个女人的婚纱照,看见她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看见她抱着婴儿笑的样子。她看见那女人手机屏幕的截图,微信聊天窗口上,备注是“老公”。
小莫坐在车里,手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可当时脑子全乱了,只想求一个真相。她终于懂了,那部手机从来不是用来防止工作打扰的,它是陈越用来隔开两个女人、两段生活的门。
她退出相册,翻了翻微信,看到最近的一条消息是那个女人发来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她说:宝宝今天能自己翻身了,拍了视频,你晚上回来看看。小莫把手机放回手套箱,锁好车门,一步一步走回了楼上。
那天晚上陈越回来得很晚。小莫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他进门的时候换鞋,看见她坐在那儿,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今天你妹来家里了,”小莫说,“她跟我说,你手机里那个婴儿视频,是你表姐家的孩子。”陈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哦,是我姑家的,我说错了。”
“你那天说的是侄子。”
“我表姐家的孩子,也算我侄子。”陈越的语气很平静,伸手想去捞她的手,“你别想那么多,我手机里就那几个视频,是小孩子可爱,我妈发过来让我看的。”
小莫把手抽回来,盯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我查了你的手机,看到你相册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房间里安静了两三秒。
陈越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那是我姐,亲姐,在老家带孩子。我妈发了视频让我转给她,我就存了,没删。”“你姐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吗?”陈越的声音微微一沉,像是不高兴了,“小莫,你这样翻我手机不太好吧。”
小莫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很陌生。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我就想找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等我准备好带你回家,我们以后是要在一起的。
每一句都那么好听,可没有一句是真的。她没有继续问他那个“姐”叫什么名字。她知道问了也没用,他总有下一句话在等着她。
那一晚小莫没有睡,陈越也没有过来哄她。他睡在次卧,门关得紧紧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莫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不通,一个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躺在病床上给丈夫发视频的女人,如果她知道丈夫在外面还有一个家,会是什么感受。她也想不通,自己的感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但她心里已经隐隐明白了。那个女人是陈越的妻子,那个孩子是他的孩子。而她,从头到尾,只是他用来填补孕期空白的另一个人。
天亮的时候,小莫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这件事查清楚。小莫开始留意陈越的行踪。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问就信他说的“今晚加班”“周末要出差”。她从他手机里记下了那个女人发消息的时间规律,发现每天下午六点左右,对方会发来孩子的照片或者视频,晚上十点再发一条“晚安”。
小莫试着在十点后给陈越打电话,头两次通了,他很随意地聊了几句,说在公司加班。第三次,电话响了很久,接通后陈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开会,等会儿再说。”说完就挂了。
小莫握着手机,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阵很轻的背景音,像是婴儿的哭声,又像是女人在哼歌。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陈越没有回来。小莫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你在哪”,一条是“我想跟你谈谈”。他回了一条:明天再说,今天太累了。
第二天下午陈越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盒水果,脸上带着笑,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问她:“你昨天想跟我谈什么?”
小莫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自己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问。“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她问。陈越的笑容收了收,坐在沙发上,神色认真起来:“小莫,我知道你最近心里不舒服。但我跟你说过的全部都是真的,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那你老婆呢?”房间里安静了。
陈越的脸僵住了,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声。“你查出来的?”
他问。“你手机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是你老婆。”小莫的声音很平静,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平静,“那个孩子,是你儿子。”
陈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点了点头。“是的。”
小莫没有哭。她以为她会哭,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等他说出下一个理由。“我跟她结婚五年了,家里介绍的。”
陈越的声音很慢,像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她怀孕之后,我压力很大。我们之间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她整天就是孩子、产检、身体不舒服,我——”“所以你就出来找了我?”小莫打断他。
“不是这样。”
陈越抬起手,想去拉她的手,小莫把手缩了回去。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叹了口气,“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开心。你让我觉得,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个自己。”
“你那个自己,是假的。”小莫说。陈越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小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回了自己原来租的那间屋子。陈越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行李箱拖出来,问她:“你非要走吗?”
小莫没有回答。她拉着箱子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陈越在走廊里喊了一句:“我会等你的。”她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第一个星期,小莫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
她开始觉得累,早上起来总是想吐,闻到油烟味就反胃。最开始她以为是没休息好,加上心情差,身体出了点小毛病。但过了几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翻了翻日历,发现这个月的例假已经推迟了十几天。小莫下楼买了验孕棒,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坐了五分钟,看着那两条红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给陈越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陈越那边很安静,像是也在家里。她没绕弯子,直接说:“我怀孕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越问:“你确定吗?”
“验了两次。”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陈越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怕谁听见:“小莫,你听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
小莫握着手机,手指冰凉。“我知道。”她说。
“我转钱给你,你找个好点的医院。”陈越说,“把事情处理好,不能留。”
“我知道。”
“我现在不方便出来,你自己去,做完给我发个消息。”陈越停了一下,又说,“之后的事,我们慢慢说。”小莫说了一句“好”,挂了电话。
一分钟之后,她收到一条转账提醒,金额是两千元,备注写的是“挂号费”。小莫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两千块钱。他以为用两千块钱,就能把这件事处理干净,把自己从这段关系里摘出去,就像他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小莫没有去医院。她先拨了一个电话,打给陈越的妹妹。
电话接通的时候,小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莫说:“姐,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怎么了?”
“你哥到底结婚了没有?”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小姑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发紧:“小莫,你知道了?”
“我今天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怀孕了。”小莫说,“他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自己去处理。”小姑沉默了很久,久到小莫以为是信号断了。
“对不起。”
小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哭腔,“我嫂子怀孕的时候,我哥就开始往外跑。那会儿我妈让我劝他,我劝了,他不听。后来我劝嫂子想开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她听进去了。”
小莫听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嫂子那边,孩子才几个月大。”
小姑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就盼着我哥回来。小莫,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
小莫没有说什么。她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终于把这个男人看清楚了。他不是不能给她承诺,他早就把承诺给了另一个女人,给了那个孩子。他给她的,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梦。
第二天上午,小莫去了医院。她一个人去的。挂号、排队、检查、签字,窗口的护士问家属呢,她摇摇头说没有。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写单子。
手术室外面的走廊很长,光线很暗。小莫坐在长椅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有女人被丈夫扶着慢慢走出来,脸色苍白,丈夫在旁边小声说慢点慢点,回车上我给你铺了毯子。
也有跟她一样一个人来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谁也不看。小莫忽然想起陈越说过的那句话——我就想找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结果找到的只是一个影子。
手术做完之后,小莫在观察室躺了半个小时。身边一个护士过来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只是有点冷。护士给她盖了一条毯子,说了句好好休息,转身去忙别的了。
小莫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这一年多来的画面。那些他说过的情话,那些他带她去过的餐厅,那些他介绍给她的朋友和妹妹,那个他租给她的房子——每一件都像是真的,可每一件都是假的。
她终于明白,一个男人要是想骗你,他可以把戏做得很足。他会带你见朋友,会带你见妹妹,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熬粥,会在你难过的时候说那些好听的话。但他永远不会让你走进他真正的生活里。
出院那天,小莫收到陈越一条消息,问她手术做完了没有。她回了一句:做完了。对方又发来一条:你好好养身体,一个人在北京不方便,要不我给你租个房子,你先住着。
小莫没有回。她打开手机银行,把那两千块钱又转了回去,备注写了一行字:钱还你,别再联系我了。然后她拉黑了陈越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支付宝,一个不剩。
2020年冬天,小莫辞了北京的工作,坐上了离开的火车。她没带什么东西,就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冬天穿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那些陈越送她的东西,她一件也没带,全扔在了出租屋的垃圾桶里。
火车慢慢开动,窗外的北京一点点往后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她曾经觉得属于她的街道,那些她以为能安放未来的地方,一样一样地消失在视线里。
小莫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还有几张她和陈越的合照,是在那次聚会上拍的,在餐厅里拍的,在那个出租屋里拍的。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像是真的幸福。
她一张一张地删掉,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张照片是陈越在厨房里给她煮面时拍的,他穿着围裙,回头冲她笑。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就是她等了很久的那个人。
现在再看,那个笑容是假的,那份温柔也是假的。她按下了删除键。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起来。小莫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想起陈越带她见朋友、见妹妹,想起他在厨房里煮面的背影,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好听的话。可到头来,他连一个真实的身份都没给过她。
那些不敢让你走进他生活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走到最后。火车进了隧道,窗外一片漆黑。小莫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隧道过去了,外面是冬天里光秃秃的田野。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什么都没了,什么也都不用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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