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晚上,我数了三遍,两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母亲住院的催款单贴在冰箱门上,儿子下学期的补课费还没着落。

周盛的朋友圈发了一张海南的机票,配文很刺眼:“今年凑合,一百七十来万吧。”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盛了一碗饭,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筷子。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早晨,我写了一张请假单,休俩月。

周盛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单子,扫了一眼,笑了笑,问我:“家里有事?”

我说:“嗯,事不小。”

他在单子上签了字,把笔帽盖好,说:“去吧,部门有我呢。”

我也笑了一下。行了,该做的戏做完了。他不知道的是,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接下去这两个月,每一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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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冬天,我被周盛招进这家公司的时候,销售部一共七个人。他那时还叫我“小马”,说好好干,以后不会亏待你。

那会儿我三十五岁,孩子刚上小学,母亲身体还硬朗。

我在上一家公司干了五年,业绩中等偏上,但总觉得少了点奔头。

周盛把这家公司的底细和饼都给我画了一遍,说只要肯跑,一年挣个二三十万没问题。

我真信了。

进了公司我才明白,周盛这个人,嘴上说一套,手里做一套。

他招我来,是因为部门老业务员刚走了一个,客户资源断档,急需人扛。

他把最难啃的几个客户分给我,说“你先练练手,等你上手了,我再把大客户分给你”。

那些“练手”的客户,个个都是硬骨头。

白天去敲门,晚上回访,周末还得陪客户吃饭。

但我不怕跑,也不怕磨,一年下来,那几个最难伺候的客户反倒都和我处出了交情。

第二年,部门业绩排行榜上,我的名字从第七名一步步爬到第一名。

周盛在年会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当着全公司的面说“马刚是咱们部门的顶梁柱”,转头看见财务递上来的年终奖分配表,他又成了另外一副嘴脸。

那年部门总奖金六十万,他拿了四十五万,给我分了六万。

我没说啥,想着他毕竟是经理,多拿点也正常。那年我母亲心脏病第一次发作,住院手术花了小十万。六万块钱搭进去,还不够填窟窿的。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部门业绩做到了公司历史最高,光是我名下的签约额就占了六成还多。

一百八十万的年终奖,我想着怎么着,也该轮到我分个三四十万了吧。

周盛找我谈话的时候,还挺语重心长。

说马刚,今年公司成本高,奖金池看着大,分到各部门就没那么多。

你的部分,我尽量给你争取了,但你也知道,我一个人要应酬方方面面,能拿给你多少,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四个字,就是他这些年一贯的说辞。每次发完钱,他都会加这么一句,好像这四个字能当差价补给我似的。

年会那天,我特意留心看了他往台上走的样子。

喝了点酒,脸蛋红扑扑的,跟老板朱宇握手时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敬酒的时候杯子压得比对方低半寸。

这种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你明知道他满嘴跑火车,可你还是忍不住想,万一这回他说的是真的呢。

我捏着那个信封回家的时候,还没拆。我媳妇问我今年发了多少,我说还没数呢。

进了卧室,锁上门,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拆开封口,抽出那沓钱。我数了两遍,中间那几秒钟整个人都是空的。

两万。整整两万。连三年前都不如。

我是个不怎么会闹的人,可那一刻我真想拿着那沓钱摔到周盛脸上,问他是不是觉得全公司就我一个傻子。

可我没摔。

我坐在床沿上,听见窗外楼下有小孩在疯跑,隔壁传来炒菜的香味。

我捏着那两万块钱,指头都攥白了,最后还是松开了。

算了。

闹能闹出什么结果来?

周盛在老板面前如鱼得水,我一个只会跑业务的,凭什么跟人家掰手腕?

我默默把钱塞回信封,搁进抽屉里。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是年会喝酒喝多了。

小的那个在客厅里举着成绩单跑来跑去,喊爸爸你看我数学考了九十八。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了笑说,我儿子真聪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休个假吧,休长一点。这个年,我不跟他们过了。

我那时候还没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只是想,妈的老子不想伺候了。

02

请假的头一天,周盛态度还挺好。

他一直都是这样,脸上永远是春风吹拂的表情。批假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句:“母亲住院是吧,要不要公司组织去看看?”

我说不用,小事。

他点了点头,补了一句:“那你这部分客户,我让小许先对接一下,有急事让他找你。”

我看了他一眼。周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却没有接他的话,只“嗯”了一声。

出了公司大门,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没有回住处,先去了一趟医院。

母亲坐在病床上输液,旁边一个护工在削苹果。她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遥控器,问我今天不是年会吗,怎么跑过来了。

我说开完了。她说那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又喝酒喝多了。

我在床边坐下,把她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说没喝多,妈你放心,我没事。

她看了看我,没再问了。

我在医院待了半个钟头,然后出来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老秦的。

老秦是我跟了三年多的大客户,做建材生意的,每年签合同金额都在七八百万上下。

他在那头接起电话,声音带着笑,说马刚你终于想起我啦?

年会散了吧,我还以为你得明天才起得来床呢。

我说秦总,我休长假了,两个月。

那头顿了一下,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家里老人身体不太好,想歇一歇。就是跟您说一声,咱们年前那份续约合同,先不急,等我回来再说。

老秦沉默了片刻,说行,你好好歇着,别的不用操心。

我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魏,做物流园区的,合同额度比老秦还大,一年上千万。

老魏比老秦更难搞一些,脾气大,爱摆谱,但这几年也认我。

他听了我的话说,休俩月?

你那个经理是不是又给你穿小鞋了。

我说没,纯粹想歇歇。

老魏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行吧,你爱歇就歇。不过我跟你说明白,你那个经理要是来找我谈,我可不见他。

我笑了一下,说那您随意。

两个电话打完,我站在医院门口,深冬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我攥着手机想了想,又给许浩宇发了一条微信,就七个字: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

从那天起,我正式从那个办公室的雷达上消失了。

头几天,我每天去医院陪母亲。她还挺高兴的,说我难得陪她这么久。我媳妇也松了口气,说你看你老那么忙,妈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意见的。

我把年货置办齐了,把家里水管漏水的接口修好了,把儿子书房里那盏坏了两周的台灯换了个新的。

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下来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只有两个月。

公司那边,周盛一个人撑着,会出什么事、闹出什么动静,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我太清楚周盛这个人了。

他最大的本事是汇报,最大的软肋是真刀真枪地干活。

以前我在的时候,他只要拿着我的业绩往上递就行。

现在我不在了,他得自己下场,而两个大客户根本不是他塞两盒茶叶递两张名片就能谈下来的。

我不接电话,不看消息,谁来都不见。

有一天,刚入冬那会儿认识的同行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们公司那个周经理,跑老魏那边吃了闭门羹。我说是吗?我没在,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觉得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着顺眼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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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休假第二周,我陪母亲做了一次全面复查。

医生拿着检查单子看了半天,说恢复得还行,但建议还是做一次复查手术,费用大概要五六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实际自己承担三万左右。

我听完点了点头,说行,那就排期,要尽快。

出了诊室,母亲拽着我的袖子问我,贵不贵?

我说不贵,您别瞎操心。

她说你别骗我,我看你脸上写着贵呢。

我笑了,说那是我这两天睡眠不足,跟钱没关系。

她没再问了,但我知道她心里一门清。

三万块钱,说实话,放在往年我咬咬牙也能拿出来。可今年,年终奖就两万,加上平时的工资,一次性付完手术费,家里基本就见底了。

我去住院部缴费窗口,把两万块连同之前存的一万多,交了一笔手术预付款。兜里还剩四千多块,我得精打细算着过这个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媳妇问我,说公司那边有没有催你回去?我说没有,我还有三周假呢。

她说那也好,你歇歇,这几年你跑得太辛苦了。我说是啊,是挺辛苦的。

我没有告诉她周盛拿了一百七十八万的事。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气不过,不定憋出什么病来。

我一个人心里窝着火就行了,没必要让她也陪着我不痛快。

许浩宇那边,隔几天给我发一条微信,我都简单回一两句。他说周经理自己跑了老秦那里一趟,人家没见他,让他在前台等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见。

他说周经理这两天开会的时候语气有点冲了,和财务的小姑娘吵了一架,就因为报销单拖了两天。

他说朱总上周来销售部串了一圈,看了一眼业绩看板,没说话就走了。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钟。朱总来看了一眼。大概有戏。

朱宇这个人我不算熟,但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少能摸出点他的性子。

他跟周盛不一样,不爱说废话,也不爱开会。

平时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翻报表,偶尔出来走动,也是走一圈就回去。

他不轻易表态,但八成心里什么都有数。

我回了一个字给许浩宇:嗯。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给儿子讲数学题。

04

到第三周的时候,母亲的手术做完了。手术很顺利,她麻药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这医院空调真冷。”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说冷我给您调高点儿。

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说马刚,你是不是公司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有,就是累了,想歇歇。

她说你瞒不过我,你在这坐了那么久,手机一直没响过。以前你在这待半小时,电话能响七八回。我笑了笑,说这不好吗?清净了。

她没再问了,闭上了眼。

她睡着以后,我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医院楼下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往外走,大街上的人各有各的忙。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屏幕亮了。许浩宇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

“马哥,周经理今天在会上发火了。说有人拿着客户当筹码要挟公司,说这个部门不是离了谁就转不了的。他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其实心虚得很。另外,今天中午财务那边传出来一个小道消息,说朱总让人把咱们部门过去三年的报销单都调走了。不知道在查什么。”

我盯着那段话,琢磨了一会儿。

报销单。朱宇要查报销单。

周盛那几年报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费用进去,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有些项目他用得着发票,有些项目我看不过眼但也没吱声。

如果朱宇真的开始查这些东西,那说明他已经不是随口一问那么简单了。

我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去护士站问了一下母亲术后注意事项。

其实我那会儿心里挺乱的,但我知道我得稳着点。

不管是朱宇真的要动周盛了,还是他只是一时起了疑心,我这里都不能露怯。

我休假之前给老秦和老魏打的那两通电话,他们心里都有数,这就够了。

反正年前这两个大合同的续约,他们一定会等我来签。

周盛再跳也没用。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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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休假的第五周,公司炸了锅。

老秦那单续约合同,本来十二月就该落定的。

周盛带着人去跟了两次,头一回人家说“马刚不在我不放心”,第二回干脆连会议室都没安排。

老魏那边更直接,连电话都不接,让秘书回话说“等马哥回来再说”。

整个销售部,除了几笔零散小单子,大合同全部卡住。一个星期算下来,业绩挂零。

我虽然人在医院,这些消息却像长了腿一样往我耳朵里跑。

同行打来电话问,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客户那边的负责人私下发消息问我啥时候回公司上班。

连财务那边那个跟我关系不错的大姐,也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俩字“加油”。

我没去接任何一次话茬。

不是装深沉,是确实觉得,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话越多越容易乱。

我这一招,说白了就是在赌。赌我在客户心里的分量,赌周盛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赌朱宇不是糊涂人。

第六周的时候,母亲出院了。

我开车接她回家。

路上她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忽然说了句:“马刚,你歇够了吧?”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她又说:“一个家,总得有个人出去挣钱。”

我说:“我知道,快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那天傍晚,周盛终于绷不住了。

他没有直接给我打电话,而是找了个跟我要好的同事传话,说公司最近有些情况,想找我聊聊,“看看我什么时候方便回来”。

那个同事在电话里跟我转述的时候,语气挺为难的,说周经理这回真的急了,连“年终奖的事还有商量余地”这话都说出来了。

我听了,回了一句:“我假还没休完呢,不着急。”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憋了半年的那股劲儿,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做了一场大梦,梦还没醒。

我不知道明天回去等着我的会是什么。但我知道,周胜这个人,大概真的要换一副脸色跟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