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土炕还带着前半夜的余温。
我睁开眼,先看见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
再一偏头,炕那头坐着个穿花棉袄的姑娘,正低头绞着手指头。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骨碌翻身坐起来,鞋都没穿就往炕下跳。
门却先一步被推开了。
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堵在门口,烟锅子往门框上磕了磕,慢悠悠开了口:“酒醒了?那咱们聊聊彩礼的事。”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我总在想,那一觉到底是怎么睡到人家姑娘炕上去的。
这一睡,怎么就把一辈子搭进去了。
可有些账,一辈子都算不清。
01
那年我二十八,搁现在不算啥,搁那时候的村里,已经是妥妥的老光棍了。
本来我有个对象,镇上供销社卖布的,叫孙巧云。我俩处了两年多,彩礼都过了大半,眼瞅着年底就要办喜事。
结果人家转头跟邻村一个开拖拉机跑了三年运输的小子好了。
退婚那天,孙巧云她妈把彩礼钱数了三遍,连个毛票都没落下,末了还撂下一句话:“你家俊楠八字硬,克妻,我家巧云可不敢沾这个晦气。”
这话传出去,在十里八村炸开了锅。
我走在村里,路都抬不起头。那些婶子大娘表面上唉声叹气,背地里不知道嚼了多少舌根,说我怎么怎么克,怎么怎么没出息。
我爹梁银山是个闷葫芦,一个屁都崩不出来。他瘸着一条腿蹲在院门口抽旱烟,一抽就是半拉钟头,也不说啥。
我知道他心里憋屈,可他这人,一辈子不会跟人说软话。
那天彭立春来家里喊我去喝喜酒。
彭立春是我发小,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他娶的是邻村的姑娘,叫周桂兰,人挺老实,话不多。
他拍着我肩膀说:“哥,别窝家里了,跟兄弟喝两盅去。咱哥俩好些日子没坐一块了。”
我本不想去,可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又推脱不过。
算了,去就去吧。
彭立春家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门口贴着大红对子,戏班子演的啥我也没心思看。
酒席摆了四桌,鸡鸭鱼肉满满当当。彭立春他爹彭铁柱坐在主桌,瞅见我进门,端着酒杯招呼了一声:“俊楠来了?坐,随便坐。”
我点了点头,挑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说来也怪,彭立春结婚,按理说应该是高兴的事,可我坐那儿,心里头反倒更堵得慌了。
孙巧云退婚那股子窝囊劲儿,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桌上的菜我没动几筷子,倒是白酒一杯接一杯地灌。
新郎官彭立春过来敬酒,拍了我的背一下,压低声音说:“俊楠你少喝点,回头还得闹洞房呢。”
边上几个人跟着起哄:“新郎官忙着呢,顾不了你,来来来,咱哥几个先喝一个!”
我端起碗就干了。
那时候的酒是村里烧的苞米酒,劲头大,喝着辣嗓子,可是越喝越觉得心里舒服。酒这玩意儿,真是好东西。
喝到后半场,我脑子已经开始发飘了。彭立春的妹妹彭筱薇端着一盘菜过来添桌,走到我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少喝点,酒不抵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彭筱薇那年二十一,扎着一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挺亮。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戴着的一只银镯子。
我醉醺醺地摆了摆手:“没事,我还能喝。”
彭筱薇没再接话,端着空盘子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迷迷糊糊地想:彭老头这两个孩子,儿子像他,脾气直;闺女倒不太像,说话轻声细语的。
又一想,关我什么事。
接着喝。
散席的时候,我已经基本站不稳了。
彭立春扶着我往偏房走,嘴里念叨着:“哥你真是的,好好的喝这么多干啥。天都黑了,你先住下,明儿再回去。”
我哼哼唧唧地应着,脚下像踩了棉花。
彭立春把我往炕上一放,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2
半夜被尿憋醒的时候,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门外想找茅房。月亮被云彩遮住了,院子里黑灯瞎火的,走廊和门槛都分不清。
我顺着墙根摸了一阵,也不知道拐到哪儿了,摸到一扇门,推了推,推不动。又换了一扇,这门没插严实,一推就开了。
屋里靠墙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亮光昏昏黄黄的。
我眯着眼睛,模糊地看见炕上挂着红帐子。心想这彭立春家还挺讲究,偏房也挂个帐子。
脚下一软,一头栽在炕沿上。
那个晚上后来我反复想过很多遍,每一次想到这儿,都觉得脸烧得慌。
但我那时候脑子真的是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自己栽下去的那一瞬间,周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好像有人轻声“哎呀”了一下。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我睁开眼,觉得脑袋像被斧子劈开了两半,太阳穴突突地跳。
屋里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坑坑洼洼的土墙上。我揉了揉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那张大红喜字上。
不对。
这不是昨天我醉倒的那间偏房。那间房的墙上贴的是“喜气盈门”,好像是贴在门楣上的。
这张红双喜贴的位置不一样。
我缓缓地,缓缓地偏过头去,看见炕那头坐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低着头,辫梢垂在肩膀上。腕子上,一只银镯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我的酒瞬间全醒了。
脑子里的浆糊一下子冻成了冰,整个人僵在那儿,动都不敢动。
彭筱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儿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睡在偏房吗?怎么会跑到她屋里来?我干了什么?她怎么没喊人?
她这个当妹妹的屋里怎么没锁门?
一脑袋问号,一个也答不上来。
我下意识地往炕下挪,脚刚碰到地面,还没等站起来——
门帘“哗”地一挑。
彭铁柱站在门口,嘴巴里叼着一根烟袋杆,烟锅头是黄铜的,磕在门框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他看着我。
烟袋里冒出的白烟在他脸边绕了一圈。
他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酒醒了?”
那三个字,像三块砖头,一块块拍在我脸上。
紧接着,他往下说了第二句话:“那咱们聊聊彩礼的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用钉子钉在了门板上。
“彩礼”两个字,像一把大铁锤,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下意识地看了彭筱薇一眼。彭筱薇头低得更狠了,耳根子红得滴血,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彭铁柱又抽了一口烟,烟锅子里“咕噜噜”响了一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他蹲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吐出了一句让我眼前发黑的话:“我闺女的清白,就在你这儿了。”
03
那天上午的事,我不想细说。
总而言之,彭铁柱没有打我,没有骂我。
他蹲在门槛上,一锅一锅地抽旱烟,就像我爹蹲在自家院门口时一模一样。
他跟我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酒醒之前的事,他管不着。酒醒之后的事,他得管。
第二件事:彩礼原来是多少,他不管。现在定的是这个数。彭铁柱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点。
三万。
二十多年前的北方农村,三万块是个什么概念?彭立春结婚,满打满算加酒席带彩礼,也不过花了一万出头。
三万块,把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卖了都不够。
我当时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彭铁柱说完,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话:“三天之内,你来给我个准话。”
彭立春是后来才赶过来的。
他脸都白了,拉着我往外走,边走边压着嗓子说:“俊楠你可别犯傻,我爹这人是说一不二的。你先回家,别跟他硬顶。”
我问他:“你也信我走错屋了?”
彭立春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屋里本来是筱薇的屋,她昨晚上应该睡在灶房那边的。谁知道她为啥没挪窝呢。”
我脑子乱糟糟的,也没心思细琢磨他这句话。
出了彭家大门,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我眼睛发花。
我昏头昏脑地回了家。
原以为我爹会把我打死,结果梁银山听完,闷头抽了半袋烟,一句话没说。
我蹲在院子里,脑中反复回想着彭铁柱那根烟袋锅子,那伸出来的三根手指头。
我爹抽完了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敲了敲,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我目瞪口呆的话:“我去给你借。”
我愣了一下:“爹,你上哪儿借?”
他没有回答,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门。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04
当天晚上梁银山才回来。
天黑得透透的,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进了屋,没点灯,摸黑在炕头坐着。
我坐起来,问他:“爹,你吃饭了吗?”
他没回答。
我又问:“借到了吗?”
他还是没回答。
过了好一阵子,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先睡吧,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去了。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回来。
这回他进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票子,有蓝皮的百元钞,也有旧的五块十块,连硬币都有几枚。
他递给我,说:“差五千。”
我心脏猛地一缩:“还差五千?”
梁银山没有说话,肩膀靠在门框上,低着头。
那一瞬间我才注意到,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的那条小腿上,有一道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的旧疤痕。
那条腿从我记事起就是瘸的,我从来没有细想过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问:“爹,你这腿,到底是怎么坏的?”
梁银山呛了一口烟,咳嗽了一声,只回了三个字:“早就坏了。”
我看他那副寡淡的样,没有再问。
我还差五千。
三天时间,我已经花了整整两天,彭铁柱给的期限只剩下一天。
我蹲在院墙根下,脑袋埋进膝盖里。越蹲越觉得窝囊,越觉得窝囊越觉得憋气。
我就是喝了一顿酒,怎么就把自己喝成了个娶不起媳妇的老光棍的?
不对,我本来就是要兜一屁股债的老光棍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去找彭铁柱,认下这门亲事,但我要说清楚,这钱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我宁可把话说在明处,也不愿意躲着不见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揣上那沓钱,又往后腰塞了一根捆猪用的麻绳,寻思他要是真把我扣下,我总不能空着手跑。
出了门,太阳已经爬上房檐了。
彭家院子的大门敞着。我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
彭立春上镇里的集市去了,彭铁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是彭筱薇在收拾东西。
我站在院当中,进退两难。
这时候灶房门帘一掀,彭筱薇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抬眼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压低声音冲我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我之前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认真劲儿:“我爹出门了,不在。你赶紧走,别跟他说你来过。”
我愣了一下:“你爹去哪儿了?”
“去邻村了,找董高达。”
我心里“咯噔”一下:“董高达是谁?”
彭筱薇攥着盆沿的手指头往回缩了缩,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像是实在咽不下去了。
“董高达,就是原先相看我的人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你要真想退亲,现在就走。你走了,我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可你要是走了,我就得嫁过去。”
05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彭筱薇。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盆脏水,指节攥得发白,没有哭,也没有躲。她把“退亲”和“嫁过去”这两件事摆在我面前,让我自己选。
我忽然间想到,那晚我栽进她屋里,她完全有机会喊人,完全可以把我撵出去,可是她没有,她一直坐到天亮。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甚至没有细想过,她一个姑娘家,难道不知道独自留一个醉汉在屋里有多危险?
她那晚为什么留我睡下?
我握着那一叠皱巴巴的钞票,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说。
彭筱薇见我不作声,又说了一遍:“你走吧。”
我没有走。
我在院子里找了一把笤帚,把地上的鸡粪扫干净了,又把她倒下来的那盆水,在过道里冲了冲地上的泥渍。
扫地的时候,我慢慢捋清了这中间绕来绕去的关系:
我欠彭家一笔彩礼,彭铁柱要拿这笔彩礼退掉邻村的董高达。
这笔钱,既是赔罪钱,也是我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做的一个承诺。
彭筱薇站在门槛边,看着我扫地,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扫完地,放下笤帚,问她:“董高达,多少岁?”
“四十八。”
“他原来娶过媳妇?”
“娶过两个,都打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爹收了董家的定钱?”
彭筱薇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收了。可我爸……他说董家那人不靠谱。”
我没有再问了。
我做的决定,是在回村的土路上做出来的。
我没去彭家找彭铁柱。
我一路回到家,梁银山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我回来,没有说话,也没有问我有没有去彭家。
我走到他跟前,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数了数,一共两万五。
我把布包递给我爹,又掏出口袋里前几天在镇上碰见的一个投机倒把贩子塞给我的纸条,说:“镇上有个收牛皮的小作坊,差的那五千,我去想想办法。”
梁银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转身走出院门,他没有叫住我。
06
我是在镇上的牛皮作坊里干了四天活,凑够那五千块的。
四天时间,剥了三十多张牛皮,手上满是腥味。皮贩子看我干活实在,最后多给了我两百块。
我攥着那一叠新票子,去彭家的时候,腿肚子有些发软。
彭铁柱在灶房门口泡茶,见我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往屋里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显:钱放桌上。
我把钱放到桌上。彭铁柱放下茶杯,从那叠钱里抽出一张,沾了点唾沫,对着光看了看,又扔回去。
他看了看我,说:“明儿一早,去把人的名字领回来。”
我点了点头。
彭铁柱又说了一句话:“你可想好了?我闺女性子硬,不是那种能让你随意拿捏的。”
我当时没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知道,彭铁柱这个人看人确实准。
那天晚上我回家,梁银山蹲在院门口抽旱烟,见我来回走了十几趟,他站起来,把烟锅子在墙上磕了磕,问了我一句:“定了?”
“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里全是老茧,没有再说别的。
回到屋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我爹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驮着一袋粮食进了镇,去粮站换了一百二十块钱,又去供销社打了一斤散酒,买了一包糖块,才往彭家去。
到了彭家,彭铁柱已经坐在堂屋里等着了。他把户口本摆在桌上,又给我倒了一杯水。
“坐下来,说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愣住的问题:“你那晚进我闺女屋,是真走错了,还是假走错了?”
我张了张嘴,老实地说道:“真走错了。”
彭铁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从桌上拿起户口本,翻到彭筱薇那一页,放在我面前。
“名字签在这儿。按手印。”
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彭筱薇站在里屋的门口,隔着门帘子,我看不见她的脸。
但我知道她站在那里。
我弯下腰,在那张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了一个红红的手指印。
07
亲事算是定下来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董高达那边,彭铁柱亲自去退的。他带着我去邻村,把定钱原数退还,还多赔了三成。
董高达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块头比我大一圈,脸上的肉横着长,看起来就不像个善茬。他收下钱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好几天没睡踏实的话:“行,梁俊楠是吧?你这亲结得好,恭喜你。”
彭铁柱挡在我前面,脸色铁青:“有什么话冲我说,别冲小辈。”
董高达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屋了。他那个背影,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感觉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果然,不出所料。
订亲后半个月,我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一个包工头干小工。活儿累,钱不多,但好歹是个营生,总比在家里闲着强。
干了没几天,包工头忽然跟我说:“俊楠,你别来了,我这活不缺人了。”
我问他缘由。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你别问我,我那儿也难做,有人打招呼了。”
我脑子一下就转过来弯了:董高达。
我没地方说理去。人家不让干了,你总不能赖在那儿不走。
我回到家,蹲在院子里生闷气,又不敢跟我爹说。跟彭筱薇也没法说,她是媳妇还没过门,说了让她跟着操心。
可我还是低估了董高达的手段。
那天中午,彭立春急匆匆跑到我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喊着:“俊楠,坏了!镇上那个牛皮摊儿,让人给砸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怎么回事?”
“我路过瞧见的,摆摊的那老头说是半夜有人来砸的,还把摊子给掀了。货都撒地上,全踩烂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嗡嗡作响。
镇上那个牛皮摊,是彭铁柱和梁银山张罗着给我支起来的。
他们说结婚得有个营生,靠种地娶媳妇不现实。
彭铁柱出面,跟镇上收皮子的老张头搭了个伙,让我一边收皮子一边学手艺。
刚支起来没几天,货就让人砸了。
我蹲在院门口,手心里攥着一把土疙瘩,指甲掐得生疼。
彭立春看我脸色不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俊楠,你别冲动。我爹说了,这事他来处理,让你别动。”
我抬起头,看着彭立春那张老实的脸,压了半天,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彭筱薇也没有过来。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彭筱薇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只银镯子,和一卷零碎的钱票。
我追到院门口,喊了她一声。彭筱薇站住脚步,没有回头,但停在了原地。
我攥着那卷钱票,走到她身后。
“这钱哪儿来的?”
她没有回头,声音有几分散:“镯子当了。”
我把钱塞回她手里:“镯子拿回去。”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不要你的。我爹说了,咱们是订了亲的,一家子人,不能你一个人撑。”
我看着她,说:“镯子拿回去,钱留下。”
彭筱薇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最后她伸出手接过镯子,戴回腕上,没有多话。
“那……你小心点。”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一路走到村东头拐弯消失,才把布包揣回怀里。
她一句话也没问我,我也一句话都没说。
可我心里明白,这个媳妇,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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