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雅楠把辞退通知书拍在桌上的时候,茶汤溅出来两滴。
我盯着那两滴茶水,看它们顺着桌沿慢慢往下爬。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耳边打转。
十二年了,我的工牌、食堂饭卡、门禁卡全摆在她面前,一字排开,像在办展览。
她嘴巴一张一合,说什么我都听清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只记住了一句:“今天就走,下午三点前把工位清空。”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然后我回工位,拔线,关机,抱着一个纸箱子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梁梅英站在前台后面,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她的眼神告诉我——出大事了。
01
电梯从十三楼往下走,我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发愣。
十二年前我刚进这公司的时候,整层楼才三十多个人,老板丁宇亲自给我泡茶。
他说:“老马,你技术好,跟着我好好干,亏待不了你。”我信了,一干就是十二年。
一个月前,邓荣轩来了。
丁宇的外甥,刚从国外回来,说是留学学了什么管理。
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西装革履,走路带风,第一天到公司就让全部门开会,要“重新梳理技术架构”。
我当时就想笑——他连公司核心系统的代码都没看过,拿什么梳理。
但他有丁宇撑腰。
他来的第一个星期,就砍了我两个老部下的奖金,理由是“效率太低”。
我跟他解释,那两个人负责的是维护老系统,数据量大,出不了错就不错了,不能光看代码量。
他听不进去,还当着全部门的面说:“马主管,时代在变,你不能按当年的老思路管人。”
我忍了。
那之后,他三天两头挑刺。
今天说我写的技术文档不够规范,明天说我带的徒弟进度太慢。
我不是没想过跟丁宇反映,可每次去找,丁宇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接待客户,秘书挡着不让进。
后来我才知道,是孙雅楠吩咐过的——“老板忙,技术部的事找邓主管就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迎面碰上吴江涛。
他刚从外面回来,看见我手里的箱子,脚步一顿。
我俩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谁都没说话。
他是财务部副主管,跟我一批进的公司,这些年没少被我帮衬。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老马,保重。”
我点点头,走了。
出了大门,阳光刺眼。
三月的天,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把箱子放在花坛边上,蹲下来点了根烟。
烟雾往上升,被风吹散,我看着大门口那块写着公司名字的牌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
是妻子程玉珍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鱼。”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又删,最后打了三个字:“都行。”发完我就把手机塞回口袋,抱起箱子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
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您好,请问是马春生先生吗?我是XX公司HR,您之前投的简历我们看过了……不好意思,您这个年龄段,跟我们的岗位要求不太匹配。”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忙音,忽然觉得这太阳还真他妈晒。
晚上回到家,程玉珍已经把鱼端上桌了。
她看见我进门,先是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箱子上,笑容就僵住了。
她没问,我也没说。
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收音机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程玉珍洗完碗,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没看我,看着电视机黑黑的屏幕,说:“被开了?”
“嗯。”
“补偿金呢?”
“八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少了。按规定应该给十二个月的工资。”
我扭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电视,像是在跟电视机说话。
“我去找过律师了,”她说,“上个月你说邓荣轩找你麻烦的时候,我就去医院咨询过了。”
我愣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明天我回娘家一趟,”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妈借点钱,先把这个月的房贷还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没事,日子总要过的。”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心里头翻江倒海。
02
投了三天简历,面试了四家公司,全黄了。
有一家公司的HR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看了我的简历,问了一句:“您今年四十五了?”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让人意外的事实。
我点头。
她又看了看,说我们这边技术更新快,需要能跟上节奏的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站起来说谢谢,走了。
出了那家公司的大楼,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里存的十几条“不合适”的回复,心里堵得慌。
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第四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谢永宁,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春风科技的老总。
春风科技是我们公司在业内的老对手,规模差不多,两家一直在抢同一个客户。
我跟谢永宁没见过面,但他知道我的名字,说去年行业年会的时候听过我的技术报告。
“马工,听说你从那边出来了?”他声音不高,说话慢条斯理。
“嗯,刚走没几天。”
“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看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春风科技,比我们公司大一点,待遇在业内算中上。
但我知道,他挖我过去不单单是为了我的技术。
一个老对手公司的技术主管,掌握着那家公司的核心数据和项目经验,换谁都想挖。
“谢总,您是想让我带技术团队?”
“带不带的看你自己的本事。我这边正好缺个技术总监,年薪三十万起,加上项目分红。你要有兴趣,明天过来聊聊。”
三十万。我现在的工资一年才十五万。这个数字砸过来,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还是压住了冲动。“谢总,我想先考虑考虑。”
“不急,想好了随时给我电话。对了,”他顿了顿,“老马,我听说你手上有一些有意思的资料,你要是方便,可以顺手带过来。”
电话挂断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程玉珍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谢永宁那句话——“有一些有意思的资料”。
他说的什么,我心里清楚。
但我不傻,那些东西拿出去,我不但能让他给我开高工资,还能让他欠我一个大人情。
可要真这么做了,我就是吃里扒外。
我马春生干了一辈子技术活儿,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偷鸡摸狗。
可我又想起了孙雅楠那张脸。
想起邓荣轩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不懂管理。
想起丁宇让我背锅时那副“大家都是兄弟”的嘴脸。
我心里有根弦紧了一下,紧得发疼。
第五天早上,我打开电脑,准备把简历再改改。
翻文件夹的时候,无意中点开了一个老项目目录。
那是三年前我做的一个财务数据管理系统,当时丁宇让我帮忙对接财务部的数据接口,我顺手把几份系统备份存在了自己电脑里。
我打开那些备份文件,随便翻了翻。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素材,可以写进简历的。结果翻到其中一份时,我愣住了。
那是一份劳务费的电子台账,上面登记的劳务人员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全是一个个陌生的姓名,但每个月的劳务费加起来,少则十来万,多则二十几万。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了更离谱的——同一张发票,在三个不同的月份里被报销了三次,金额一模一样,只是发票编号被涂改过。
再往下翻,有几笔报销单的签字栏里,赫然签着邓荣轩的名字。
我往后一靠,后背发凉。
这些数据,我在三年前就看过一眼,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财务部的普通记录。
现在回头看,这分明是丁宇在做假账,虚报劳务费、重复报销发票,从公司账上套钱。
而且邓荣轩一进公司就参与了,那几笔报销单上的日期,正好是他入职后的第二个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鼠标上,没动。
最后,我把那个文件夹复制到了U盘里,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然后关掉电脑,去客厅倒了杯水。
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照进来,我忽然觉得,这屋里有点亮堂了。
03
程玉珍回娘家借了五万块钱。她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干干的,什么也没说。她妈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她能拿到钱,肯定是费了不少劲。
我没问她怎么借的。她也没说。把钱放进抽屉里的时候,她说了句:“我妈说让你别急,工作慢慢找,实在不行她想办法托人。”
我鼻子一酸,没吭声。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市人才市场。
大厅里人挤人,全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三四十岁,男男女女,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公示牌上的招聘信息。
我在里边转了三圈,投了七份简历。
有家公司当场就面试了,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问了我半小时技术问题,临走时说了一句:“您这个技术水平我们很满意,就是……这个年龄……我们这边团队偏年轻化,怕您不适应。”
我没再说什么,拿了简历走了。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是女儿班主任。
我接起来,班主任语气不太好:“马雨欣爸爸,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孩子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期中考试数学掉到第七名了。而且我了解了一下,她已经三个星期没上补习班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嗓子发紧。程玉珍跟我说过,女儿退掉补习班的事,说是自己觉得太累不想上了。我当时信了。现在才知道,她是不想给家里添负担。
“老师,我知道了,明天我去学校找您。”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下来。
三月的风还有点儿凉,吹在脸上,刺刺的。
我看着脚下的地砖,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格子,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格子里,不该跨出去。
我蹲了多久,记不清了。
只记得烟盒空了,路灯亮了。
回到家,程玉珍正在厨房炒菜。
女儿在房间写作业,门开着一条缝。
我走到门口,看见她趴在书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抬起头笑了笑:“爸,回来啦。”
那个笑容不是装的,是真的。她没让我知道补习班的事,就是不想让我操心。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学习,爸给你买好吃的。”
她点点头,又埋头写作业了。
晚饭后,我把书桌抽屉打开,拿出了那个U盘。
插上电脑,打开那些数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一看,看出更多问题来了。
除了虚报劳务费、重复报销发票,还有几笔大额支出完全对不上账——一个外包项目的费用是四十五万,但系统里记录的跟这个项目相关的合同金额才十五万。
中间差出来的三十万,被转到了一个叫“瑞达咨询公司”的账户上。
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小区居民楼,法人代表是个从没听过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数据导进一个新文件夹,加密保存,换了三个不同的位置。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丁宇在公司例会上说要启动一个“千万级项目”,找了几个大客户投资。
庆功会就定在下周五,丁宇已经让人订好了酒店,还让孙雅楠准备奖金。
公司上下都知道了,请帖都发出去了。
我不禁笑了。丁宇,你一边做着假账套公司的钱,一边还要风光大办庆功会,真当没人知道吗?
那笑出来的滋味,苦苦的,涩涩的。
04
第二天上午,我又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是家小公司,做IT外包的,老板姓李,四十出头。
他看了我简历,简单问了几句技术情况,就开门见山了:“马工,我跟您说实话,我这公司规模不大,给不了您高工资。一个月满打满算,税前九千,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您要是愿意,下周一入职。”
九千。
比我以前的工资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但我还是应了下来,说过两天给答复。
李老板看出来了,笑着说:“我知道,这工资配不上您的水平。但我这边活儿轻松,不用加班,您慢慢找,找到了随时走,我不拦。”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谢永宁的号码。
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天,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谢永宁那边,年薪三十万,条件诱人,可他要的不只是我这个人,还有那些数据。
我要是给了他,就等于自断退路。
到时候他掌握着我出卖前公司的把柄,我拿什么跟他谈条件?
那天下午,吴江涛来找我了。
他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先问我在哪儿,说有事要当面说。
我让他来家附近的茶馆。
半个小时以后,他到了,头发油腻腻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老马,你手头上是不是有公司的一些数据?”他一坐下就问。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别瞒我,我知道。”他压低声音,“我这两天在财务部收拾你以前对接的那套系统,发现里面少了好几份老数据。丁宇让我查是谁删的。我没说实话,说可能是系统自动清理了。”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瞒着?”
他叹了口气,两只手搓着杯子:“我不帮你瞒着,难道让我看着你被丁宇往死里整?公司里谁不知道邓荣轩是来干啥的?他就是来踩着你上位的,丁宇心里也清楚,但他愿意让自己外甥踩。你能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数据我没删,是我拷走了。”
吴江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就知道。行,我不问你是要干啥。但丁宇那边已经开始查了,邓荣轩让孙雅楠找了一个做数据恢复的公司,专门修复你电脑的硬盘。你脑子里有什么打算,最好抓紧。”
他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身:“老马,这些东西,该用就用吧。你在公司十二年,丁宇怎么对你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一直坐到天黑。
回到家,程玉珍已经累了一天,洗漱了靠在床上看手机。我坐到床边,告诉她我决定去春风科技面试。
“哪天?”
“过两天吧。得先把一些事情处理完。”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马春生,你别乱来。”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听见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不大,但跟石头似的,沉在我心里头。
05
两天后,邓荣轩出招了。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家收拾简历,准备去春风科技面试。
门铃突然响了。
开了门,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请问是马春生先生吗?我们是XX分局的,接到报警,说您涉嫌窃取商业机密,请您配合我们回局里调查。”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有什么证据吗?”
“报案人提供了一份数据,显示您离职前下载了大量公司核心资料。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我看了看他们,说:“我可以配合,但我要先打个电话。”
我打给了谢永宁。电话接通,我简要说了一下情况。谢永宁那边沉默了几秒,说:“老马,你听我说,这事儿我能帮你摆平,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上那些数据,我要一份完整的。完事后,我帮你摆平这事,工资按三十万来,外加二十万签字费。”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两个便衣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落到丁宇手里。
他既然报警了,就说明他不打算给我留活路。
我要是进去了,至少三个月出不来,家里怎么办?
程玉珍怎么办?
女儿怎么办?
“好,谢总,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对那两个便衣说:“我配合调查,但我有律师。”
一个小时后,我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坐了两个小时,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谢永宁的律师很快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林,说话很利索。
他跟办案人员交涉了一番,最后以“证据不足”为由,让我签了份保证书就出来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下,谢永宁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冲我笑了笑:“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递给我一瓶水:“现在你该相信了吧,丁宇不是个善茬。”
我没接话。
“数据带了吗?”
我拍了拍随身的U盘:“带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发动,驶上了主路。
我看着窗外后退的街灯,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那条路,往前一步是机会,往后一步是深渊,我已经没得选了。
但我心里清楚,给谢永宁的数据,不可能是全部。那只是冰山一角。最核心的东西,我还在手里攥着。
那晚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真实的数据备份整理成三份,分别存到了三个邮箱的草稿箱里。
设置定时发送的日期是下周五下午两点半——正好是庆功会开始的时间。
做完这些,我关掉电脑,走到客厅。程玉珍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发呆。见我出来,她没问,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一碗面:“吃了。”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面坨了,但还热着。吃着吃着,我感觉脸上湿了。我抹了一把,才发现是什么东西模糊了眼睛。
程玉珍坐在旁边,没说话,也没看我。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白白的,照在地板上,像洒了一层霜。
06
庆功会前一天,我去了春风科技面试。
面试过程很顺利。
谢永宁亲自接待,技术总监也在,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我一一答了。
对方很满意,当场就拍板了。
月薪两万五,外加项目提成,试用期三个月。
“马工,欢迎加入春风科技。”谢永宁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劲儿不小。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偏瘦,戴一副金丝眼镜,笑的时候看起来挺和气,但眼神里藏着精光。
“谢谢谢总。”
“对了,你带来的那些数据,我已经让人分析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文件夹,“很有价值。丁宇那边这几年做的假账,基本都在这儿了。我已经让人整理了材料,下周一把税务局的人叫过来喝茶。”
我沉默着,没接话。
他看着我,笑了:“怎么,心疼了?”
“不是心疼。”我说,“只是觉得,十二年,到头来就值这些了。”
谢永宁靠在椅子上,笑了:“老马,你这个人有意思。行,既然你来了春风,那就是我的人。以后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
明天下午两点半,庆功会将在公司那个大会议室里举行。
丁宇已经请了二十几个客户和合作伙伴,还请了地方电视台的记者。
我收起手机,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眼神里头,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我绕道去了一趟公司对面的茶馆。
那家茶馆我常去,老板娘认识我。见我来,她笑了笑:“马工,好久没来了。”
“嗯,最近有点事。”
我要了一壶铁观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公司的大门。
窗户开着一道缝,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路边花坛的泥土味儿。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我进进出出了十二年的玻璃门。
明天这个时候,丁宇会站在台上讲话,会举杯庆祝,会派孙雅楠满世界找我。
然后他会发现,他的“千万项目”核心技术人员早就走了。
他报警抓的人也毫发无伤地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表演。
他精心准备的股票期权和奖金,连发的人都没有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微苦,但回味甘甜。
窗外天色渐晚,路灯次第亮起。
灯光在地上铺成一条金黄色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只知道,我得走下去。
07
第二天,庆功会如期举行。
中午十二点,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二十多辆好车。
客户、合作伙伴、记者,陆续到场。
庆功会定在十三楼的会议室,丁宇让人重新布置过,挂上了横幅,还摆了香槟塔。
正对入口的墙上贴着“热烈庆祝千万级项目启动成功”的大字。
丁宇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胸口袋子里别着一朵小红花,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他脸上挂着标准的企业家笑容,走来走去跟大家握手、寒暄。
孙雅楠站在他旁边,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客户名单和座位安排表,帮忙维持秩序。
邓荣轩也在,穿着一件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面前摆着几个项目模型,正在跟几个客户介绍。
说的内容都是从马春生之前做的项目文档里抄的,加上一堆大话空话。
客户们听着直点头,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装懂。
梁梅英站在前台后面,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她已经干了十年,看惯了公司里这些场面,她知道这热闹底下藏着什么。
她昨晚给马春生发过一条微信,只四个字:“明天见。”
下午两点,宾客全部到齐。
丁宇走上了主席台,拿起话筒。孙雅楠示意音响师调好音量。全场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集到那个头发梳得锃亮的男人身上。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各位同事,大家好!”丁宇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点得意和兴奋,“感谢大家今天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公司的庆功会!能够签下这个千万级项目,靠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努力,更是我们团队每一位成员的付出!”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尤其要感谢一个人——”丁宇故意拉长声调,目光扫向台下,“咱们技术部主管,马春生!没有他,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能落地!”
掌声更响了。有人开始四处张望,寻找马春生的身影。
“老马,你在哪儿?上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丁宇笑着喊。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老马?马春生?”
还是没人应。
丁宇的笑容有点僵了。
他转头看向孙雅楠,孙雅楠赶紧跑出会场,直奔技术部那间办公室——马春生曾经的工位。
进了门,她一眼就看见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椅子推进去,电脑被搬走,桌上的相框、茶杯、文件夹,全都不见了。
只有一块灰白的桌面,干净得像从来没坐过人。
孙雅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跑回会场,步子有点乱。
站在台边的丁宇看着她跑过来,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冻住的嘴脸。
孙雅楠贴着他耳朵要说话,但他还没等她说出口,就转身回到台上,拿起话筒:“马春生同志可能临时有点事,没关系,我们先继续。来,大家举杯!”
酒杯还没举起来,会场的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税务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请问哪位是丁宇先生?”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所有人听见。
丁宇手里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酒液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是XX区税务局的,接到举报,怀疑贵公司在近三年存在虚报劳务费、伪造报销凭证、逃税漏税等行为。请配合我们调查。”
全场鸦雀无声。
好几个客户面面相觑。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客户放下酒杯,站起来,拎着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丁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站在台下的邓荣轩,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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