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第三份病危通知,我把笔往桌上一丢。
护士递过来的单子还有两张,我没接。手在发抖,但我看见了那几个字,“胰腺癌晚期”,旁边盖着医院的章,红得像血。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苍蝇在我脑子里飞。
徐艳红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搭在蒙俊杰胳膊上。她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签完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理她。转身推开病房门。
蒙宏图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一跳一跳的。他瘦得厉害,脸上几乎看不见肉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像蜡烛快灭之前那一下蹿起的火苗。
“来了?”
我没坐下。
那台监护仪发出来的声音像钟摆,一下一下的。
“你叫我来的。”
他咳嗽了两声,伸手去够床头的柜子。
那上面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一圈,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摸过的,有些地方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
“公司给你。”他把盒子递过来,手在发抖,盒子盖子的边缘磕在他手背上,发出轻轻的响声,“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妈的事,二十多年来一直是这个家的禁区。
小时候问过一次,蒙宏图摔了筷子,碗震得在桌上跳了两下,汤溅出来,洒了一桌布。
从那以后,没人敢提这个字。
我接过盒子,掀开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还没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徐艳红推门进来了。
“老蒙,该吃药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慌乱,还有一点害怕。像是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我合上盖子,把盒子夹在腋下。
“我先走了。”
蒙宏图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走出病房,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靠在角落里,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上用钢笔写了三个字——“明玉启”。
字迹很秀气,一看就是女人的字。
信封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还能看清楚。
那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笑着,笑得很甜,婴儿穿着红色的棉袄,胖乎乎的。
那个女人,和我有一样的眼睛。
我知道她是谁。
我的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有了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好像通过这张照片,我终于碰到了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我把盒子重新盖好,抱在胸前。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开了,我没走出去。
01
我爸我妈的事,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是蒙宏图的私生女。
这件事,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了。
不用别人告诉我,我自己就能感觉出来。
徐艳红看我的眼神,蒙俊杰对我的态度,家里的保姆阿姨在我面前说话小心翼翼的,一见到徐艳红就闭了嘴,还有饭桌上从来没有人提起过我妈这两个字。
我从小上寄宿学校。
一年级到高中,一年回两次家。
不是我不想回,是回了也没人在。
蒙宏图满世界飞,徐艳红带着蒙俊杰去国外度假,老宅里就剩一个做饭的阿姨和一个花匠。
花匠姓刘,我叫他刘叔。他话不多,但对我很好。每次我回家,他都会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面放一个小板凳,让我坐着看他修枝。
有一回我问他:“刘叔,你知不知道我妈长什么样?”
他的手顿了一下,剪刀停在半空中。
“小姐,这个我不清楚。”
他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不敢说。那棵桂花树,是我妈怀我的时候亲手种下的。
每年生日,我都能收到一张支票。
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学期的生活费。
夹在一封打印好的信里,信的内容每年都一样“好好学习,注意身体。”没有落款,没有签名。
我怀疑是秘书统一打印的。
我在学校呆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同学来我家玩过。我不敢叫他们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家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提过我妈。
初中那年,班上有个女生,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做生意的。
她过生日请全班同学去她家玩,她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她妈妈给她夹菜,给她剥虾,还笑着骂她“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那个女生的脸红了,嘟着嘴说她妈妈烦。
我看着她们,嗓子眼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对待过。
18岁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蒙宏图让人送来一台电脑,是当年最新款。
徐艳红打了个电话过来,话里话外都是“你爸对你真大方”,声音里有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我隔着电话线都听得出来。
我挂了电话,对着那台电脑坐了一晚上。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看不起我,她觉得我是一个外人,一个来分家产的外人。
我也知道我应该感激蒙宏图,至少他没让我饿死在外面。
可我感激不起来。
我只觉得那座房子、那个家,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学四年我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奖学金、助学金、在外面做家教,一个月能赚两千块。
够花了。
一个馒头五毛钱,一份素菜一块五,一份荤菜两块五。
学校的食堂很便宜,一个月三百块就够吃了。
有个周末,室友们都回家了。
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床上,把蒙宏图这些年寄给我的支票翻出来算了一遍。
从小学到高中,一共十二张,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二十万,这是他养大一个女儿的全部费用。
毕业那年,我进了对手公司,三年做到部门主管。我以为我这辈子跟蒙家扯不上关系了,没想到去年冬天,蒙宏图把我叫了回去。
那天我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挂断,又响。挂断,又响。第六回的时候我接了,是董保国。
“小姐,你快回来一趟,先生不太好。”
董保国的声音有点抖,他那个人,一辈子说话都是闷闷的,很少有情绪。
我请了假,买了最快的机票。飞到省城,董保国派了司机来接我。
路上,司机告诉我蒙宏图查出了胰腺癌。晚期。
我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梧桐叶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响,从车窗边擦过去。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02
回到蒙家老宅,一切都没变。
庭院里的桂花树还在,角落里的石桌石凳还在。
小时候我在这张石桌上写作业,保姆在旁边择菜。
我记得有一次,一只蚂蚱跳到了我的作业本上,我吓得跳起来,保姆笑得前仰后合。
蒙宏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灰色开衫,头发白了大半。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嗯。”
“坐。”
我坐下。保姆端了茶上来,又退下去了。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公司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愣了。“你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回来,进公司。”
“你身边不是有俊杰吗?”
“他不行。”蒙宏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能力不行,人也靠不住。”
我沉默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宅,躺在那间我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里。天花板上的灯还是小时候那盏,灯罩上有一道裂纹,是我十岁那年摔东西砸的。
那天是我生日。蒙宏图不在家,我打电话给他,电话是秘书接的,说他在开会,不方便接。我把电话摔了,又把桌上的台灯扔到墙上。
灯罩碎了,满地都是玻璃碴子。
保姆跑进来,看见一地的碎玻璃,吓得脸都白了。她蹲在地上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说:“小姐你别生气,先生是真的忙,他不是故意的。”
我坐在床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没出声。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心疼我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走之前,我跟蒙宏图说:“我考虑一下。”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一个月后,我辞了职,进了蒙氏集团。
市场部,副总监。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蒙宏图的女儿,但没人把我当回事。人事部的经理带我办入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
市场部是个二十多人的部门,大多数人都跟着总监王建国干了很多年。
王建国四十多岁,是蒙俊杰的人。
他见了我,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欢迎啊,大家以后多照顾着点”,说完就把我领到了一间靠角落的办公室里。
那间办公室很小,窗户对着后面的一堵墙,采光很差,大白天也得开着灯。
办公桌上有一层灰,抽屉里还有一些别人留下的文件,我翻了翻,都是快过期的东西。
第一天上班,王建国让助理抱了一摞文件过来,说让我先熟悉熟悉业务。我翻了翻,全是几年前的旧文件。
第一周,我每天在自己办公室里坐着,除了看文件,就是等别人给我安排工作。没人来找我,连送文件的助理都没再出现。
第二周,我开始自己找活干。
我去档案室翻了三年的项目记录,把每一份合同、每一笔账目都过了一遍。
档案室的阿姨姓李,胖胖的,说话大嗓门。
她看我天天跑来翻资料,有点好奇:“你一个领导,翻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说想了解一下公司的业务情况。
李阿姨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第三个月,我找到了一份合同。是公司三年前跟一家建材商签的协议,单价高得离谱。合同背面有一个印章“徐艳红”的私人章。
我把合同复印了一份,锁进办公室的抽屉里。
蒙俊杰在公司干了八年,吃回扣、做假账,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只是不想动他。我在等,等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时机。
只是没想到,时机来的时候,蒙宏图倒下了。
03
蒙宏图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差。
胰腺癌这个病,疼起来的时候,人恨不得把整张床都拆了。我见过他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嘴唇发白,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关节都泛白。
可他从不在我面前喊疼。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刚打完止痛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看见我进来,他还费力地笑了一下。
“你来了。”
我说:“你疼就说出来,别忍着。”
他说:“疼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那天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听他断断续续地讲公司的事。
他告诉我公司的账目有哪些地方需要留意,告诉我一些老股东的性格和做事风格,告诉我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要提防。
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人,我恨了他二十多年,可他现在躺在床上,瘦成了一把骨头,还在替我想以后的事。
那天下班后我又去医院看他。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徐艳红。
“你到底想干什么?让她回来不就是存心想恶心我吗?”
“我恶心你?”蒙宏图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还是很硬,“这些年你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干什么了?我给你持家,帮你带孩子,公司里的事我也没少操心,我有哪里对不起你?”
“那个孩子的事,你心里清楚。”
“别提那个孩子!”徐艳红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老蒙,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们蒙家怎么样?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我在打理?我们俊杰哪里不如她?你跟董事会说让她接你的班,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没再听下去。往后退了一步,走廊地面很滑,我的脚步在瓷砖上蹭了一下。
门突然开了。
徐艳红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冷了脸。
“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可她的眼神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冰。
我没理她,直接进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
蒙宏图靠在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看见我进来,他闭了闭眼睛。
“听见了?”
“听见了。”
“也好,省得我再说一遍。”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坐到十点。护士来催了两次,说探视时间早就过了。我说我再坐一会儿,我让董保国跟护士长打过招呼了。
董保国来了,提着一壶粥。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米汤的热气冒上来,很香。
“先生,您喝点粥吧,今儿一天没吃东西了。”
蒙宏图摇了摇头。
“喝不下。”
“您多少喝一点,不然胃受不了。”
我看着董保国,突然想起他上午打给我的那个电话。
“保国叔,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我妈她到底在哪里?”
董保国的手顿了一下。他正端着粥碗准备递过去,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在一跳一跳,像是我自己的心跳声。
电梯到了一楼,他按了开门键,却没有走进去。
“小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
“您妈不是精神有问题,她是被人关进去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一阵发凉。
“谁?”
“您自己查吧。查到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电梯门关住的声音吞没了。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口,浑身凉透了。
04
我开始查。
住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我在网上翻了好几天资料,把省里所有跟精神病院有关的信息都筛了一遍,没有一个地方能找到我妈的名字。
后来我找了一个私人侦探。姓刘,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说话很慢,但眼神很锐利。他以前在公安系统干了十二年,后来出来自己单干了。
我说:“帮我查一个人,我妈。她叫周淑敏,1999年被送进精神病院,我想知道她在哪儿,是谁把她送进去的。”
他问:“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我说:“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抛弃了我。现在有人告诉我,她是被人关进去的。”
刘侦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两周后,他给我打电话,说查到了。
我去他办公室,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我打开一看,是我妈的入院记录。
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入院日期是1999年3月12号,诊断结果是“精神分裂症”,主治医生姓罗,签字的是徐艳红的亲弟弟——徐国华。
我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半天。徐国华,徐艳红的亲弟弟,没有医生执照。他凭什么签字?
我又让刘侦探去查那个姓罗的医生。
一周后他给我回话,说那个罗医生的执业资格在1998年就被吊销了。原因是在一家小诊所里乱开处方,出了医疗事故,被患者家属告了。
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医生,开出来的诊断证明,居然把我妈关进了精神病院。
二十年的光阴,全耗在里面了。
大二那年我查过一次我妈的资料。在学校图书馆上网,查的是省里的医疗档案。查了一个多小时,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
第二天徐艳红给我打了个电话。
“听说你查你妈的事?”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爸让我看着你一点,怕你乱跑。”
当时我还觉得她是关心我。现在想想,不是她说的那样,是她在看着我。她把我所有的查询记录全清了,连我查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我妈被关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没有人告诉我她在哪里,没有人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我像一棵野草一样长到这么大,跌跌撞撞,没有一个人扶过我。
而他们呢?徐艳红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拿着公司的钱到处逍遥。蒙俊杰在公司里吃着回扣,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吸血来的。
我攥着那份入院记录,纸张在我手里皱成了一团。
那天下班后我又去了医院。蒙宏图清醒着,正在喝汤。看见我进来,他放下勺子。
“查完了?”
“你是我女儿,你的性格我还不清楚?”他把碗放在桌上,“查到了什么?”
我把那份资料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几页,然后放下了。
“她不是疯子。”
“我知道。”
“她是被你后妈设计陷害的。”
“我也有责任。”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拦不住她。那时候徐家势力大,你后妈的娘家在省里有关系,她要是真想动你妈,你妈活不过那个冬天。”他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我把她关到乡下去,至少能保她一条命。”
他这番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是说……你把我妈关进去,是为了保护她?”
“也为了保护你。”
他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是干枯的树根。
“那时候你才两岁,什么都不懂。要是让你后妈知道你还记挂着你妈,她会连你一起除掉。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离她远远的,让她在你的记忆里慢慢淡掉。”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腿在发软。
二十年的恨,到头来是一场误会。我恨他冷血,恨他不管我。可到头来他做的这些事,全是为了保我的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天不是来看我的那天你给徐艳红的钱,是这些年一直偷偷给乡下的医疗费。我让董保国每个月转一次,一次两千,二十年从没断过。”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你妈心脏一直不好。她住院这二十年,她需要的药、治疗,都是我这边的钱。”
眼泪涌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他说,声音很轻,“告诉你,让你恨我也好,总比让你恨你后妈强。你恨我,你还能好好活着。你要是恨她,你现在不一定还在。”
05
蒙宏图的病情在确诊后的第三个月急剧恶化。胰腺癌扩散了,医生说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转进了ICU,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
我每天都去,雷打不动。有时候他就那样躺着,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就坐在他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曲线一跳一跳的。
他睡着了的时候,我看着他。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这个人,我恨了他二十多年。
可此刻我看着他,心里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
徐艳红也去ICU。每次进去不超过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有时眼眶是红的,有时是干的。
有一天我在走廊里碰到她。她刚从ICU出来,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下,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叫住她:“徐艳红,公司账上的窟窿补上了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你别得意,老蒙早晚会看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个什么东西不重要。”我说,“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钉子。
那天下午我去了县医院。刘侦探发了个定位给我,说我妈现在住在县医院的内科病房,因为心脏病发作,刚抢救过来。
我到的时候,她还没醒。护士说她在病房里躺了一天一夜了。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她瘦得厉害,颧骨高耸,头发全白了。她今年才55岁,看起来却像是七十岁的人。
我守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护士推开门,说病人想见我。
我走进去。
她侧过头,看着我。
“你是……明玉?”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妈……是我。”
她笑了。那一笑,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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