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儿子让我去浙江带孙子,饭桌上儿媳要我每月交6000伙食费
楔子
我从北京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到杭州,又转了两趟地铁到儿子家,行李箱里装着给他带的炸酱和给孙子做的小棉袄。饭桌上儿媳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妈,咱们商量个事,家里开销大,您每月交六千伙食费行吗?我筷子上的肉掉在桌面上,油渍晕开的那一圈,像极了六年前我送他们买房时那张汇款单上的数字。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来带孙子的,我是来当租客的。
第一章
高铁到杭州东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从行李架上拽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拽了两下没拽动,旁边一个小伙子伸手帮了我一把。我说谢谢,他笑了一下,背着双肩包就跑了。箱子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我拖着它往外走,出站口的人流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把我推着往前涌。
站外头的天灰蒙蒙的,跟北京差不多。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你到了?”
“到了,在出站口。”
“我这边还有点事走不开,你坐地铁过来吧,一号线到打铁关转五号线,到萍水街下。我让你媳妇去接你。”
我说行。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壁纸还是儿子结婚那天拍的合影,他穿着深色西装,搂着穿白纱的儿媳妇,俩人都笑得好看。
地铁站里的指示牌密密麻麻的,我仰着头看了半天才找到一号线的方向。自动售票机我不会用,排了半天队到我了,后面的人催,我手忙脚乱地按了目的地,塞进去一张二十的,吐出几张零钱和一张蓝色的小卡片。
车厢里人挤人,我把行李箱竖在脚边,一只手扶着拉杆,另一只手攥着那根吊环。旁边的女孩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小,什么“家人们谁懂啊”翻来覆去地响。我往旁边挪了挪,行李箱轮子卡在别人的脚上,人家哎了一声,我赶紧说对不起。
换乘的时候我走错了出口,在地下通道里绕了两圈才找对方向。箱子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咯噔咯噔地响,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嫌吵。五号线上人少一些,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箱子推到腿中间夹着。
窗外的隧道壁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去几块广告灯牌。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四点二十了。从出站到现在快一个半小时了,还没到。
六年前我来过一趟杭州,那时候儿子刚买房,我跟老伴掏空了积蓄凑了四十万给他付首付。那是我第一次来杭州,他带我去西湖边走了走,坐了那种摇摇晃晃的手划船,船夫用杭州话跟我们聊天,我一句没听懂,光顾着笑。
那次住在他们家,刚装修好的房子,墙是新刷的,家具是新买的,一进门有股淡淡的木料味。儿媳妇小赵那时候刚怀孕,话不多,但每顿饭都给我盛得满满的。我住了五天,临走的时候往枕头底下塞了五千块钱,后来儿子打电话说小赵发现了,跟我急,说妈你这是干啥。
那时候我心想,一家人的日子还长着呢。
地铁到站了,我拉着箱子下车,电梯升到地面的时候我眯了眯眼,外面居然出太阳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站在出口外边,穿着件浅紫色的开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认出来是儿媳妇小赵,她比六年前胖了一些,脸圆了,头发也剪短了。
“妈。”她冲我摆了摆手,过来接我手里的箱子,“路上累了吧?”
“还行,就是地铁倒来倒去的有点晕。”
“没办法,志鹏今天临时有个会,实在走不开。”她把塑料袋递给我,“给你买了瓶水,渴了吧。”
我接过来,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凉气。她拉着箱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她,她走路有点外八字,我以前没注意过。小区离地铁站走路要十几分钟,路上她跟我说小宝早上还问奶奶什么时候到,我说我给小宝带了礼物,她嗯了一声,没问是什么。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赵姐,家里来客人了?”
“我妈。”她说。
保安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我跟着她刷了门禁进去,小区里面的绿化做得不错,两排香樟树把路遮得严严实实的,地上落了些黑色的果子,踩上去噗噗响。
电梯到十二楼,她拿钥匙开门。门一开就听见小孩的尖叫声,一个小男孩光着脚从客厅跑过来,抱着小赵的腿仰着头看我。
“小宝,叫奶奶。”小赵推了推他。
他仰着脸打量我,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我蹲下来,伸手想摸他脑袋,他往后缩了一下,躲到小赵腿后面去了。
“害羞呢。”小赵说,“平时在视频里叫得挺欢,见了真人倒不好意思了。”
我站起来,觉得膝盖有点酸。客厅里玩具撒了一地,积木、小汽车、绘本,花花绿绿的。沙发上扔着几件小孩的衣服,电视开着,在播动画片,一只粉色的猪在屏幕里蹦来蹦去。
“妈你先坐,”小赵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我去给你倒杯水。志鹏说晚上回来吃饭,他路上买点菜。”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旁边那堆玩具里有个缺了轮子的小汽车,我捡起来看了看。小宝这会儿从他妈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我,我冲他笑了一下,他又缩回去了。
阳台上的晾衣架挂满了小衣服,最小的那件像巴掌那么大,粉蓝色的,衣角上绣着一只小熊。窗户外面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同样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有一家晾了整整齐齐一排尿布,在风里飘着。
我坐在那儿,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小赵在洗杯子。小宝从门框边又探出头来,这次多探了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个变形金刚。
“小宝,”我朝他伸出手,“过来让奶奶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来,把变形金刚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擎天柱。我说哦,擎天柱,奶奶在电视上见过。他的眼睛亮了亮,往我腿边靠了一步。
第二章
儿子志鹏回来的时候快七点了,天已经黑了。他拎着两个塑料袋进门,袋子里装着青菜、一条鱼还有一盒草莓。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弯腰抱了我一下,肩宽了不少,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
“妈,路上顺利吗?”
“顺,小赵去接的我。”
“那就行。”他把菜拎进厨房,“今晚给你做个红烧鱼,你爱吃的。”
我站起来想去帮忙,小赵从厨房门口探出身说妈你歇着,我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志鹏手里的鱼进了厨房。志鹏在客厅陪小宝玩积木,父子俩趴在地毯上,小宝把积木搭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他伸手一碰,塔倒了,小宝笑得咯咯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电视里的动画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讲美食的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只螃蟹在镜头前晃。
饭摆上桌的时候八点多了。四菜一汤,鱼是红烧的,青菜炒得翠绿,还有一盘糖醋排骨和一碗番茄蛋汤。小赵把饭盛好了端到我面前,又给小宝盛了半碗,小家伙坐在儿童餐椅上,用勺子戳着米饭玩。
“妈,你尝尝这个鱼。”志鹏给我夹了一块,“我按你以前的做法做的。”
我咬了一口,有点咸,但肉很嫩:“好吃。”
小赵给小宝擦了擦嘴,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青菜。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宝勺子戳碗的叮当声。志鹏又给我盛了碗汤,说妈你多喝点,坐一天车了。
“妈,”小赵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听得很清楚,“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抬起头看她,她抿了抿嘴,看了志鹏一眼。志鹏低头扒饭,没接她的目光。
“你看现在家里开销也挺大的,”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小宝上幼儿园中班了,学费一个月就两千多,房贷一个月八千,加上水电物业生活费什么的,我跟志鹏两个人工资加起来将将够。”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等着她说下去。
“妈你来帮我们带小宝,我们特别感激。但是家里多了一口人吃饭,开销确实也多了。我们商量了一下,你看你能不能每个月贴补一点伙食费?”她顿了顿,“也不用太多,六千就行。”
我筷子上的那块排骨掉在了桌面上。
油渍在白色桌布上慢慢晕开,圆圆的,边缘不太齐整。我看着那块排骨,它躺在那儿,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酱汁。我伸手拿纸巾把它包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慢。
“六千?”我说。
“嗯,”小赵点了点头,“妈你也知道杭州物价高,买菜买肉都不便宜。我们也不是非要你的钱,就是想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
志鹏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小宝在旁边喊妈妈我要喝水,小赵起身去给他倒水,饭桌上只剩下我跟志鹏面对面。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用筷子拨饭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下巴上那道疤还在,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三针。那时候我骑自行车带着他跑了十几里地去镇上的卫生院,他趴在我后座上哭,我一边蹬车一边说没事没事,妈在呢。
“志鹏,”我开口了,“你觉得呢?”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妈,小赵说的也是个实际情况。家里确实……”
他没说完,小赵端着水杯回来了,小宝咕咚咕咚喝完,嘴角挂着一圈水渍。小赵拿纸巾给他擦了擦,重新坐下来。
“妈,你也别多想,”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跟六年前给我盛饭时一模一样的弧度,“我们都是一家人,钱的事说开了就好。你要是觉得六千多了,也可以再商量。”
我看着那碗饭,饭粒上还冒着热气。汤碗里的番茄蛋汤泛着油花,一瓣番茄沉在碗底,红艳艳的。
“我先想想。”我说。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宝的房间。他在小赵屋里睡,这间小卧室靠北,窗户不大,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正对着床。志鹏给我换了一套新的床单被罩,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我躺下来,身下的床垫软得过分,整个人像陷进一个坑里。天花板上有块水渍留下的印子,淡黄色的一团,在路灯透过窗帘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行李箱靠在墙角,我还没打开。里面装着我带来的东西:两罐炸酱、一双我给他织的毛线拖鞋、给小宝做的一件小棉袄、还有一包老家的红枣。我来之前想得好好的,每天给小宝做饭、接送幼儿园、收拾屋子,晚上跟儿子儿媳一起看看电视,周末去西湖边走走。
六年前他们买房的时候我没想这么多。那时候我跟老伴在北京住着一套老破小,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多。儿子打电话说要买房,首付差四十万,我跟我老伴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把存折上的钱全转过去了。
老伴说,就一个儿子,不帮他帮谁。
四十万是我们大半辈子的积蓄。老伴退休前在厂里当钳工,我在食堂干了二十多年,俩人攒的钱全靠一分一分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转完账那天我看了下存折余额,还剩三千二百块。
后来每个月我们省着花,又把退休金攒了一些寄给他们,说是给小宝买奶粉的钱。再后来老伴查出糖尿病,看病吃药花了不少,就没再寄了。
这些年我没跟儿子开口要过一分钱。逢年过节他给我转红包,我都点了退回。我说你们有孩子花销大,我们自己够用。
空调吹得我肩膀发凉,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上贴着几张卡通贴画,是小宝贴的,有的贴歪了,边角翘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志鹏发来的微信:妈,睡了吗?
我打字回:还没。
过了大概两分钟,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志鹏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
“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小赵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地响着。他伸手把空调风向调了一下,避开床的位置:“妈,你也知道小赵这个人直,有啥说啥。她就是觉得家里紧张,想找补点。”
“志鹏,”我转过身来看着他,他背着窗外的光,脸上的轮廓看不太清,“你跟妈说实话,你们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他低下头:“也不是揭不开锅,就是每个月剩不下什么钱。小宝明年上小学,得考虑学区的事,可能还得换房子。小赵压力大,我也是。”
我撑着手肘坐起来,靠在床头:“行,六千就六千。”
“妈……”
“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你爸那边还有三千多,加起来够。”我说,“我每月给你们转。”
志鹏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坐在那儿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了握我的手,他手心有汗,湿漉漉的:“妈,谢谢。”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妈,那个钱……其实你不用给那么多,我跟小赵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说都说了。”我摆了摆手,“去睡吧。”
门关上了,我重新躺下来。空调扇叶又慢慢转了回来,冷风重新吹到我肩膀上。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印子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我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跟老家属院里那只大黄猫叫得一模一样。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以前在食堂上班的时候四点就要起来揉面,退休了也睡不踏实。
客厅里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鸡蛋、速冻水饺、一盒牛奶、半颗白菜。我把白菜拿出来切了,又打了三个鸡蛋搅散,起锅烧油炒了个白菜鸡蛋。另一个锅里煮了粥,小米的,小火慢熬,米油浮了一层。
志鹏出来的时候粥刚熬好,他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妈,你这么早起来干啥,多睡会儿。”
“睡不着。”我把粥盛到碗里,“趁热吃,一会儿小宝该起了。”
小赵送小宝去幼儿园,出门前小宝跑过来抱了我一下,软乎乎的小手搂着我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了句奶奶拜拜。我搂了他一下,说拜拜,下午奶奶去接你。
他们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志鹏也去上班了,出门前在我屋里放了一张卡,说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先打了一部分进去,不够你跟我说。
我没看那张卡,顺手放在床头柜上,跟我的老花镜搁在一起。
白天我没什么事,把客厅收拾了一下,玩具分类收进收纳箱,沙发上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阳台上晾的衣服干了,我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小宝的小袜子只有我半个手掌那么大,叠起来圆鼓鼓的一小团。
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吃,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翻来覆去地换台,没有想看的,最后停在了一个讲养花的节目上。主持人端着一盆绿萝说这花好养,半个月浇一次水就行。
我忽然想起老家属院里我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老伴养了好多年了,去年冬天还开了花,橘红色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不知道老伴在家有没有按时浇水,他那人粗心,干粮都记不住吃,何况是花。
下午四点多我去幼儿园接小宝。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有的拎着水壶,有的推着婴儿车。我站在人群里看门口的小牌子,上面写着每个班的放学时间。旁边两个老太太在聊天,一个说现在的菜价涨得离谱,一个说可不嘛,排骨都四十多一斤了。
我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想起昨天那顿饭桌上的六千块钱。四十多一斤的排骨,一个月能吃几斤呢。
小宝出来的时候背着他的小黄鸭书包,看见我就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拉住我的手,仰着头说奶奶,今天老师教我们折纸了。
“折的什么?”
“小青蛙。”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绿纸递给我,“送给你的。”
我把纸青蛙接过来,折得歪歪扭扭的,一只脚还缺了一角。我说真好看,比奶奶折的强多了。他嘿嘿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他换牙了,笑起来跟个小老头似的。
晚上志鹏他们回来,饭桌上我做了红烧肉、清炒西蓝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小赵喝了口汤说妈手艺真好,比外卖强多了。
我没接话,扒了两口饭。小宝在儿童椅上把西蓝花拨来拨去不吃,我说小宝吃点青菜,他不肯,小赵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听奶奶的,吃一口。”
他瘪着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就吞了。
那天晚上小赵没再提钱的事,我也没提。志鹏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叠衣服,走过来坐在旁边,拿了一件小宝的T恤帮我叠。
“妈,”他一边叠一边说,“今天小王给我打电话了,说王叔生病住院了。”
王叔是我老伴以前的同事,住我们楼下。
“啥病?”
“好像是心脏的事,挺严重,做了个支架。”他把叠好的T恤放整齐,“妈,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想了想:“来回一趟路费不少呢,先打个电话问问。”
“我替你打过了,王叔女儿接的,说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他把手搭在我膝盖上,“妈,你在这儿别不自在,有啥事跟我说。”
“我自在着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做游戏。我把叠好的衣服抱起来放进柜子里,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
他的头发比我上次见时又稀了些,头顶有一小片能看见头皮了。
第五章
第一个月我按时转了六千块钱。小赵收到转账后微信回了一条:收到啦,谢谢妈。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手机。
日子一天天过,每天的模式固定了:早上起来做早饭,送小宝去幼儿园,回来收拾屋子,中午随便吃一口,下午接小宝,晚上做晚饭。杭州的夏天来得早,五月份就热得不行了,我每天接送小宝走那段路,后背的衣裳总是湿的。
有几天小宝感冒发烧了,幼儿园去不成,我白天带着他。小家伙病恹恹地窝在沙发上,脑袋靠在我腿上,额头烫得像块炭。我拿毛巾给他擦身子,又喂了药,他迷迷糊糊地叫妈妈。
我搂着他,把他那细瘦的小胳膊攥在手心里。他跟我儿子小时候长得真像,眉毛眼睛都像,尤其是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轻轻的。
志鹏那几天出差了,小赵每天下班回来在小宝房间待到很晚。我听见她哼儿歌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软软糯糯的,像绍兴那种黄酒的甜味。
有天半夜我起来倒水喝,经过小宝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没声了,轻轻推了条缝看了一眼。小赵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小宝的手。她睡着的样子没了白天的利落劲儿,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我把门轻轻带上了。
那几天小赵请了假,陪着孩子。我在厨房熬粥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跟小宝说话,声音温柔得很:“宝宝快点好起来,妈妈带你去看动画片。”小宝哼哼唧唧地应着,嗓子哑了,听着可怜。
等小宝好了之后,有天晚饭后小赵主动跟我聊天,说妈这阵子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带孩子应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你来了之后家里确实好多了,志鹏说饭菜都吃得香了。
我笑了笑,继续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走,过了一会儿又开了口:“妈,那个伙食费的事,我后来想了想,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
水流哗哗地冲着碗,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没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就是性子急,有啥想法不说出来憋得慌。志鹏老说我,说我就差把心思写脸上了。”她走过来拿过碗帮我冲,“妈你别多想,我们真没别的意思。”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冲碗,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了不少,跟六年前那个给我盛饭的年轻媳妇重叠在一起。
“小赵,”我说,“你不用有负担。钱是给你们的,小宝是我的孙子,我带他是应该的。”
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妈……”
“行了,碗我来冲,你去陪小宝吧。”
她把碗放下,擦擦手出去了。我听着她拖鞋啪嗒啪嗒走远的声音,又听见小宝叫妈妈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她把声音放得极轻,耐心地哄他。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我关了水,把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架。窗外对面的阳台上那排尿布还在,不过换成了小孩子的T恤和短裤,在夜风里轻轻摆着。
第六章
来杭州的第三个月,我老伴打电话来说,他血糖又高了。
我端着手机站在阳台角落里,夏天的热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飘上来。老伴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喘:“没事,医生让调了药,吃着呢。”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你在那边好好带小宝,别惦记我。”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老陈他们家能不能帮看看?”
“老陈前两天还给我送了两条鱼来,说让我补补。”他顿了一下,“你在那边……志鹏他们对你还好吧?”
“好,都好。”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咳嗽了两声:“你上回给我寄的那件毛衣收到了,穿着合适。你少给我买衣服,你留着自己花。”
“花不了几个钱。”
“那你存着,给自己存点。”他的声音放低了,“别全给了孩子,咱老了不能手里没点钱。”
我没说话。阳台外面的马路上有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擎声拖出一长串尾巴。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风吹着晾衣架上的衣服轻轻摆动,一件小宝的背带裤在月影里像个小小的舞者。我把手机揣进裤子口袋,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提了一句:“你爸血糖又高了,我一个人在杭州,有点不放心。”
志鹏放下筷子:“严重吗?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说没事,先吃着药。”
小赵给小宝夹了块鱼肉:“妈,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回去住几天也行,小宝这边我请几天假。”
“再看看。”我说。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空调吹得我肩膀疼。有一天凌晨三点我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关着,屏幕黑漆漆的映出我的轮廓。月光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
我想起我老伴年轻的时候。他在车间里干活,三班倒,有时候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床头小声地读报纸,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我问他不睡觉干啥,他说刚下了中班,缓一缓再睡。
那些年我们俩的工资加在一起也没多少,但日子过得踏实。冬天他骑车带我回他老家过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年货,我搂着他的腰,风吹得我脸疼,但他后背暖烘烘的。
我们攒了半辈子钱给儿子在北京付了首付,又在退休后把剩下的存款陆续贴补给他。去年老伴住院,花了两万多,我拿存折去取钱的时候才看见上面的余额。
当时我的手抖了一下。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儿子压力大,小赵也不容易,我们做父母的能帮就帮一把。这是我这些年一直对自己说的话。
可那天夜里坐在杭州的客厅里,月光照着我脚上那双老伴给我买的棉拖鞋,拖鞋底磨薄了,脚尖那里裂了一道缝。我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颤了一下。
第七章
第二天我去接小宝的时候,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一个认识的人。
是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件碎花的短袖。她是小宝班上另一个小朋友的奶奶,也是从外地来帮忙带孩子的。平时接孩子时见过几面,打过招呼,叫她刘大姐。
那天她拎着个菜篮子站在树荫底下等我,招了招手:“他奶奶,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交伙食费了?”
我愣了一下。
“小赵他妈妈,”她说,“她那小区好几个外地来带孩子的老太太,儿媳妇都让交钱。有的交三千,有的交五千,你这个数我知道。”
我没说话。
“我儿子儿媳妇也让我交,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多,全交了还差几百。”她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拎着,“后来我就跟他们说了,我带孙子是情分,不是卖身。你要我交钱我就不带了,你们自己请保姆。”
“后来呢?”
“后来没让交了。”她撇了撇嘴,“他们也打听了,现在请个保姆一个月最少七八千,还信不过。你让交你就硬气点,别太软。”
小宝跑出来的时候我没再跟刘大姐聊下去。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走,边走边指着路边的一只蝴蝶给我看。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志鹏回来,我把他叫到阳台上。夏天的蚊子在灯光底下乱飞,我赶走了一只又来一只。
“志鹏,”我靠着栏杆,“你跟我说实话,伙食费是你们俩商量的,还是小赵一个人定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商量着来的。小赵提出来,我觉得也有道理……”
“也有道理?”我转过来面对着他,“志鹏,妈问你,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小赵一个月多少,房贷还了多少,剩下多少?”
他眼神飘了一下:“妈,你问这个干啥。”
“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阳台上能听见楼下小孩的笑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一个月到手九千多,小赵七千多。房贷八千二,小宝幼儿园两千三,物业水电一千五,车贷三千。剩下的……”他没说下去。
我心里算了一下,加起来剩不到两千。两千块钱吃一个月饭,还有日常开销,确实紧巴巴的。
“那你们当初买房的时候为啥贷那么多?”我问。
“首付凑了四十万,贷了一百多万,三十年。”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拖鞋,“那时候觉得自己还能涨工资,谁知道这几年形势不好,绩效一直在降。”
我靠在栏杆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味。我看着儿子,他侧对着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头发比三个月前又多了一些。
“志鹏,”我说,“那六千块钱,以后别跟妈算了。我退休金四千五都给你们,不够的你爸那边还能添。”
他猛地转过头来:“妈,那不行!”
“有啥不行的。你是我儿子,你过不好我也睡不踏实。”我拍了拍他肩膀,“你爸那边我来跟他说。你只管把日子过好,把小宝养好。”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伸手抱住了我,动作有点笨,胳膊箍得有点紧。他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膀又宽,我被他搂着,闻见他衣服上有股淡淡的烟味。
“你抽烟了?”我推开他。
“没有……同事给的,没忍住抽了半根。”
“少抽,对身体不好。”
他嗯了一声,用手背蹭了下眼睛。路灯底下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但他咧着嘴笑了一下:“妈,你咋老盯着我抽烟。”
“你是我生的,我不盯你盯谁。”
蚊子又嗡嗡地围过来了,我们俩从阳台上回了屋。小赵在客厅教小宝认字,小宝趴在小桌子上拿笔乱画,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线。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问我们在阳台上说了啥。
第八章
九月份的时候老伴的血糖又高了一回,这次住了三天院。
志鹏替我买了回北京的高铁票,我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小赵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鱼是清蒸的,虾是白灼的,还炖了一锅鸡汤,飘着金黄色的油花。她给我盛汤的时候说妈你回去多住几天,别急着回来,小宝这边志鹏早上能送。
小宝趴在桌边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奶奶你啥时候回来?”
“过几天就回来了。”我摸摸他脑袋,“你在家听爸爸妈妈话。”
他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我把他搂过来抱了一下,小身体软乎乎的,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香味。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装回箱子。两罐炸酱早就吃完了,那件小棉袄小宝穿了一整个冬天,袖口磨破了,我缝了两次。枣子也吃光了,只剩一个空塑料袋在箱子角落里卷着。
床头柜上那张卡还在,我没动过。志鹏进来帮我把箱子提下楼,在电梯里他一直没说话,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高铁站送别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我说不要,他硬塞进我包里:“妈,这几个月委屈你了,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密码是我生日。”
我看着他匆匆走出候车厅的背影,他背微驼,步子迈得大,在人群里三拐两拐就不见了。我想喊他一声,没喊出口,嗓子眼像堵了团湿棉花。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靠着窗户发呆,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绿色的,间或有几块金黄的稻田,像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毯子。我摸了摸包里的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粘得很紧。
老伴到北京南站接我。他瘦了,脸颊凹进去一点,但精神还行,远远地冲我招手。我拖着箱子走过去,他接过来,说路上累不累。
“不累。”我挽住他胳膊,“你咋样?”
“没事了,出院了。”他低头看我一眼,“你在杭州怎么样?”
“挺好的。”
那天晚上回到我们那套老破小,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掏出手机照着亮,我一级一级地跟着他爬楼。爬到五楼的时候我歇了歇,喘了两口气。六楼那户邻居家养的狗在门里面叫,汪汪的。
进了屋我四下看了看,跟走之前差不多。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还在,叶子有点黄了。我走过去摸了摸土,干得裂了缝。
“你多久没浇水了?”我转头问他。
“忘了。”他讪讪地笑,“你不在家,谁记得这个。”
我给君子兰浇了水,又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米缸里的米只剩个底,冰箱里就两根黄瓜和半瓶酱豆腐。我把黄瓜拿出来洗了切了,又下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坐在餐桌对面呼噜呼噜吃面,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低头时后脖颈上那道褶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咋了?”他抬头看我。
“没事,”我低头吃面,“面咸了。”
“不咸,正好。”他又呼噜了一口,“你在杭州瘦了,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们那张老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的壁纸还是十几年前贴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泛黄的旧报纸。老伴在旁边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规律,像潮水一样起起伏伏。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
第九章
在北京待了两周,老伴的身体慢慢稳下来了。我去医院给他开了药,又去超市把冰箱填满了。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中午做午饭,晚上做晚饭,跟我在杭州做的事一模一样。只不过这里的厨房朝北,下午就没太阳了,灶台上方那盏灯有点暗,做饭时总得眯着眼看。
有天傍晚我们俩吃完饭下楼遛弯。小区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以前慢了,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老二,”他还叫我年轻时的外号,“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回杭州?”
我踢了一脚路上的银杏叶:“小宝在那儿呢。”
“小宝是小宝,你是你。”他停下来看着我,“你这两个礼拜接了几回志鹏的电话?主动打过去的有几回?”
我没答话。他说得没错,这两周我跟志鹏的通话记录就那么几条,每次都是他打过来,问两句就挂了。说忙,说小宝挺乖的,说妈你在北京多住些天。
“你要是不想去,就甭去了。”老伴把手揣进裤兜里,“咱俩在北京过,日子虽然紧巴点,但也过得下去。”
“那小宝谁带?”
“他们自己想办法。现在好多人家都是小两口自己带孩子,也过来了。”他顿了顿,“志鹏是个大人了,不能一辈子靠爸妈。”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天快黑了,有人家在炒菜,油烟机的声响混着锅铲碰撞的声音飘出来,带着一股子蒜香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小赵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小宝坐在餐桌前面吃面条,嘴边糊了一圈酱汁,眼睛笑得弯弯的。底下配了行字:妈,小宝说想奶奶了,非要跟奶奶视频,志鹏开会去了,我一个人搞不定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吃得可真香,跟他爸小时候一样,一吃面就糊满脸。那个小豁牙在酱汁里露出一半,滑稽得很。
我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视频吧,让小宝别着急。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老伴跟上来,没再问。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脑子里一会儿是小宝糊着酱汁的脸,一会儿是志鹏在高铁站匆匆走远的背影,一会儿是小赵饭桌上问我要六千块钱时筷子落下来的那个瞬间。
我睁开眼。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地躺在地板上。
我摸起手机给志鹏发了条微信:我下周回杭州。
发完之后我等了一会儿,他大概是还没开完会,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老伴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我翻了个身,感觉到枕头底下手机的震动了一下,但我没拿出来看。
第十章
回杭州那天老伴把我送到北京南站。他帮我拉着箱子,另一只手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四个煮鸡蛋和一瓶水。
“路上吃。”他把袋子递给我,“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你回去把阳台上的花浇了,别又忘了。”
“记着呢。”他站在安检口外面冲我摆手,“去吧。”
我过了安检往回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瘦瘦的一个人,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夹克,在人群里不太显眼。他冲我又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候车厅里走。
检票的时候我发现塑料袋里除了鸡蛋和水,还压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拆开看了一眼,是两千块钱,用橡皮筋扎着,里面夹了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别委屈自己。
我把信封塞进包最里层,鼻子有点酸。
高铁到杭州东站的时候是下午。这次我没让任何人接,自己坐地铁回的小区。一路上比上次顺手多了,换乘也没走错,电梯升到地面的时候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扑在脸上。
开门的时候小赵还没下班,小宝在幼儿园。家里安安静静的,客厅里的玩具还跟走之前一样散在地毯上,只不过积木搭的那个歪塔换成了一个火车轨道。我放下行李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玩具分类收好,地拖了两遍,又去厨房把碗柜里没洗干净的杯子重新冲了一遍。
下午我去接小宝。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哇一声哭了,扑过来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裤子。我蹲下来搂着他,他那小身体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奶奶,奶奶你终于回来了。
“哭啥呀,奶奶不是说了过几天就回来嘛。”
他抽噎着说:“你说的过几天……都过了好多好多天了。”
我给他擦脸,他的小鼻子都哭红了。我把他抱起来,有点沉了,比走之前重了,胳膊上长肉了。他搂着我脖子不撒手,一直到家了才肯下来。
晚上志鹏和小赵回来,看见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宝在客厅里自己玩轨道火车。志鹏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青菜滋啦滋啦地爆出香气。
“妈,”他靠在门框上,“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小赵进来端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妈,你回来真好。”
菜上齐了,四个人围坐一桌。小宝今天格外兴奋,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说老师又教了一首新歌,说隔壁班的小朋友转学了,说他中午睡觉梦见奶奶了。
我给小宝夹了块排骨,他这次没躲,张嘴吃了。志鹏给我盛了碗汤,小赵给小宝擦嘴,一家人各忙各的,烟火气在头顶那盏吸顶灯下面慢慢升腾。
饭后我帮小赵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前面冲碗,水声哗哗的。我擦着桌子,听见她跟小宝在客厅里笑成一团。
收拾完了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箱子最底层压着那件没送出去的毛线拖鞋,是我来的时候织的,深灰色的,加厚了鞋底。我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想着明天给他试试。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伴发来的微信:到了?
我拍了张拖鞋的照片发过去:给你织的。
他回了个笑脸。我把手机放下,躺在那张软得过分的小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印还在,但这次我没盯着它看,我侧过头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阳台上,那排晾衣架空着,风吹过来,空荡荡地晃了两下。远处有星星,淡淡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我闭上眼。空调嗡嗡地吹着,但好像没那么凉了。
第十一章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早上送小宝、白天收拾家、晚上做饭,像钟表一样准。唯一不一样的是我不再每个月转那六千块钱了,志鹏有天晚上跟我说妈,钱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了,我跟小赵商量了,我们自己扛。
我说行。
他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但我知道他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一个人看着楼下的马路发愣。小赵在客厅里陪小宝看绘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阳台的方向,嘴唇抿着。
后来有天周末,小赵忽然跟我说妈下午咱们去逛商场吧。我说去逛啥,她说给你买件衣裳,我看你带来的那几件都洗旧了。我说不用,能穿就行,她硬拉着我去了。
商场里人不少,她带着我直奔中老年女装的专柜,挑了好几件让我试。我说太花了,她说不花,这颜色显精神。最后买了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标签上的价格让我心疼了好一阵,但她已经刷了卡,把袋子塞我手里说走了妈,回家给小宝做饭去。
回来的路上她挽着我胳膊走。她个子比我高半个头,我侧脸能看见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
“妈,”她忽然开口,“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啥事?”
“伙食费那事。”她脚步慢了半拍,“我当时就想着算账了,没想别的。后来志鹏跟我说了好多,说你们在北京怎么省吃俭用给我们凑首付,说你退休金那么点全贴过来了。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没接话,任她挽着。
“我妈走得早,”她的声音低低的,“我从小就没怎么叫过妈。后来嫁给志鹏了,管你叫妈,但总觉着隔着一层。你刚来那会儿我把你当客人,想着给你定个规矩,这样以后好相处。”
“后来呢?”
“后来你带小宝,小宝发烧了你整夜整夜地守着,我有一天半夜醒来看见你趴在小宝床边睡着了,我就……”她顿了一下,“我就想,这哪是客人啊。”
商场外面的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哗啦哗啦地往行人手里塞。小赵接过一张,看了一眼又还回去了。她把我胳膊又搂紧了一点,我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袖子传过来。
“妈,以后咱们不这样了。”她说,“你有啥事就说,有不痛快的也说。”
“行。”
“还有那个钱,”她低头看着路面,“志鹏说以后他每个月往你卡上打点零花钱,我说应该的。妈你想买啥就买啥,别省。”
我想说不用,嘴唇动了动,最后变成了一声嗯。
那天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软绵绵的,晒在脸上不热,暖得刚刚好。路边有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密密地缀在枝头,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又冲我们笑:“赵姐,回来了?”
“嗯,带我婆婆买衣裳去了。”小赵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
保安看了看我身上的新外套:“哟,这颜色好看,显年轻。”
小赵笑了,我也笑了。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松开我的胳膊,转过身来看着镜面里我们的倒影。我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新外套站在她旁边,头发比来的时候剪短了,是前些天她自己拿剪刀给我修的。
“妈,你瘦了点。”她说。
“老了,肉挂不住了。”
“不胖不瘦,正好。”她伸手帮我理了理外套的领子,“这件衣裳衬你。”
电梯门开了,十二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门锁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弹开。客厅里小宝的轨道火车停在茶几边上,电视开着,播着午间的新闻节目。
小宝在房间里睡午觉,呼吸声轻轻的。我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阳台那边照进来,把地板分成明暗两半。小赵把钥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哗啦哗啦的。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几个小孩在树底下追着跑,尖叫声一阵一阵地飘上来。远处的高楼在秋日的光线里轮廓分明,楼与楼之间的天空是那种干净的浅蓝色。
风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吹起来,小宝的校服和志鹏的衬衫挨在一起飘,像在跳舞。我伸手把它们理了理,校服袖子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我搓了搓,没搓掉,拿衣夹重新夹紧了些。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一声接一声,匀称又稳当。
第十二章
小雪那天,杭州突然降温了。
我从柜子里把厚被子翻出来,把床单被罩全换了。新换的是小赵上个月在网上买的,浅灰色的纯棉料子,摸着软和。我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四角捏得方方正正。
小宝最近在学拼音,每天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嘴里念念有词:“a o e,i u ü……”我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苹果皮削成一条不断的长线,他每次都要看着我削完才肯吃。
那天晚上视频给老伴看,他那边正下大雪呢。手机屏幕里的他裹着那件我给他织的灰色毛背心,头发上还沾着没化完的雪粒子。“刚下楼扫雪去了,”他搓了搓手,“今年雪来得早。”
“你少干点活,血压高别使劲。”
“不使劲,就扫了门口那一片。隔壁老陈媳妇帮我扫的楼前那片。”他凑近了屏幕,“你那边冷不冷?”
“十度呢,不算冷。”
“那就行。”他往后靠了靠,嘴角动了动,“老二,志鹏这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说让你冬天就别来回跑了,让我过了年也过去住一阵。”他笑了笑,“我还没答应,回头再说。”
我攥着手机,心里暖了一下。志鹏这个电话没跟我说,大概是想给他爸一个惊喜。我对着屏幕里的老伴说:“你来呗,这边暖和。小宝天天念叨爷爷。”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行,再说。”
挂了视频我去给小宝热牛奶,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志鹏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放轻了脚步,听见他在说“……嗯,我妈现在挺好的,你不用担心……那次是我考虑不周……”不知道是在跟谁打,但语气诚恳。
牛奶热好了,我端着杯子轻轻推开门。小赵正搂着小宝讲睡前故事,绘本摊在床中间,画面上一只小熊戴着围巾走在雪地里。小宝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小赵怀里栽。
我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小赵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句“谢谢妈”。我摆了摆手,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空调已经自动开了。我躺下来,被子软软地裹着我,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闷闷的。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在月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我眯着眼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团淡淡的黄色。
床头柜上那摞相册还在,最上面那张是我走之前新放进去的。上周末在小区里拍的,我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外套,小赵搂着我肩膀,志鹏站在我另一边,小宝蹲在最前面咧着嘴笑,露出那两颗豁了的门牙。四个人,站在那排香樟树前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落在我们每个人脸上。
我把相册拿过来翻开看了看,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小宝的门牙豁得可真可爱,像颗没长齐的小玉米。
手机这时候亮了一下,是志鹏发的微信:妈,谢谢你。
我回:谢啥。
他秒回:谢谢你回来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空调的暖风吹在我脸上,干燥的,温热的。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关了手机我闭上眼睛。空调还在嗡嗡响,像只大蜜蜂在屋顶盘旋。但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声音慢慢融进夜色的背景里,成了睡眠的一部分。
窗外的风刮得紧了,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边。
墙上的贴画还贴着,是小宝贴的那些卡通人物,一个长得像葫芦的小人儿骑在一条龙上面。贴画的边角翘得更厉害了,我伸手按了按,把它重新抚平。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起一件事。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小赵昨天说想吃馄饨了,我得去菜市场买点鲜肉和馄饨皮。小宝吃不了几个,但包多了可以冻起来,下回煮着方便。
还有阳台上那几盆花,小赵说叫长寿花,开橘红色的小朵。她说挺好养的,不用怎么管。但我还是每天浇一点水,看它们今天又开了两朵新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像有人往被窝里灌了一瓶热水。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车开回来了,引擎熄了,车门砰地关上,然后是一串脚步声上楼,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世界安静下来。
第十三章
年关将近的时候,老伴真的来了。
志鹏开车去高铁站接的,我在家里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面是和好了醒着的,擀皮的时候撒了薄薄一层干粉,擀面杖在面板上咕噜咕噜地滚。
小宝一整个上午都在问爷爷几点到,时不时跑到阳台上去望。小赵今天请了假,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叠一会儿就抬头看看门口,说妈你紧张啥。
“我紧张啥了。”
“你擀了八十个饺子皮了。”她笑。
我低头一看,面板上确实码了密密麻麻一排,白的、圆的、边上薄中间厚的。我自己都没注意,手一直没停过。
门铃响的时候小宝第一个冲过去的,踮着脚拧开门把手,门一开就扑了出去。“爷爷!”他的声音又尖又亮,楼道里都起了回声。
老伴的行李箱还是那个旧的,轮子坏了一只,只能拎着走。他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一手拎箱子一手搂住扑上来的小宝。灰蓝色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我织的灰色毛背心。
“路上累不累?”我走过去接箱子。
“还行,高铁上有座。”他直起腰看着我,眼睛弯了弯,“你胖了点。”
“净瞎说。”
小赵过来打招呼,爸叫得脆生生的。志鹏从后面把箱子接过去,一家人在玄关那儿挤成一团,脱鞋的脱鞋,挂外套的挂外套,小宝搂着老伴的脖子不撒手,像个挂件一样吊在他身上。
饺子下锅的时候客厅里热热闹闹的。老伴坐在沙发上跟小宝玩积木,两个人比赛谁搭得高,小宝输了不服气,把老伴搭的塔一把推倒,然后咯咯咯地笑。
志鹏在厨房帮我下饺子,水开了三滚,饺子白胖胖地浮上来。他拿漏勺盛进盘子里,我调蘸料,醋放得多一点,再滴两滴香油,老伴爱吃这个味儿。
饭桌上人多了,盘子摆了满满一桌。除了饺子还有小赵做的红烧排骨和老伴从北京带来的酱肘子,他说是楼下老陈媳妇卤的,非让捎过来。
“老陈媳妇手艺好,”我尝了一口,“比饭店做的都香。”
“那是,”老伴咬了口饺子,“你不在北京这几个月,她隔三差五给我送菜。我说不用,她非说一个人吃饭不容易。”
小宝忽然插嘴:“爷爷你以后不一个人了,你来跟我们一起住。”
满桌人都笑了。老伴摸了摸他的脑袋:“爷爷来住一阵子,等开春了再回去。”
“别回去了,”小宝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你就住我们家,我每天给你看我的新玩具。”
小赵在旁边笑着说:“小宝,你得先问问爷爷愿不愿意。”
“爷爷愿意。”老伴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小宝给的排骨,必须愿意。”
那顿饭吃了很久。饺子吃了三盘,排骨光盘了,酱肘子也只剩个骨头架子。小宝吃得肚子滚圆,靠在椅子上哼哼,小赵拿湿毛巾给他擦脸。
饭后我收拾碗筷,小赵非要帮忙,我说你陪小宝去。她不肯,站在水池边跟我一起冲盘子。热水哗哗地淌,蒸汽扑在玻璃窗上,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
“妈,”她侧着身子跟我说话,“爸来了,你以后不用两头跑了。”
“跑啥,高铁方便,几小时就到了。”
“那不一样。”她把冲好的盘子递给我擦干,“一家人就该待在一起。我跟志鹏商量了,等过了年,想办法给爸在北京那边也安排安排,看能不能把房子租出去,你们俩一起搬过来。”
我手顿了一下:“那怎么行,北京的房子……”
“妈,那房子你们住了几十年了,也该换换环境了。”她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好放在沥水架上,“你们俩身体都不如以前了,互相有个照应。小宝也需要爷爷奶奶都在身边。”
我擦着盘子,指腹蹭过瓷面,发出细细的声响。水汽从窗户上慢慢滑下来,流成一道一道的痕迹。
“再说吧。”我说。
但我知道,我心里那个再说,已经悄悄变成了好。
第十四章
这个年过得很热闹。
除夕那天下午我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小赵当帮手,志鹏负责贴对联。老伴带着小宝在楼下放那种摔炮,一声一声脆响从底下传上来,混着小宝的尖叫和笑声。
厨房里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我炸着春卷,小赵在旁边切卤菜。窗外偶尔有烟花蹿上去,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照得厨房的玻璃窗一闪一闪。
“妈你看,”小赵指着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一朵金色的在夜空里绽开,碎成无数小点缓缓往下落。我说好看,然后继续翻锅里的春卷。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志鹏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点,小宝的杯子里是果汁,他举着杯子跟每个人碰。小赵说祝全家新年快乐,志鹏说祝爸妈身体健康,小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祝爷爷奶奶天天陪我玩。
老伴笑着喝了口酒,被辣得直哈气。我给他夹了口菜压一压,他嚼着嚼着忽然不嚼了,看着满桌子的人和菜,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久没这么过年了。”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志鹏在给小宝夹鱼,小赵在盛汤,小宝用筷子笨拙地戳着一颗丸子,戳了半天戳不起来,急得直跺脚。
窗外烟花继续放,砰砰砰的,电视里的春晚也开始了,主持人喜庆的声音跟烟花声混在一起。家里暖烘烘的,每个人的脸都被灯光映得红扑扑的。
小宝非要跟我干杯,他举着果汁杯子,小脸红通通的:“奶奶,新年快乐,你又老了一岁。”
我哭笑不得:“你会不会说话。”
“老师说过了年每个人都长大一岁,”他一本正经地说,“爷爷奶奶是长大,不是老。”
“那爸妈呢?”小赵问他。
“爸妈也是长大。”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也是长大,我长大了就保护爷爷奶奶。”
老伴把他搂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脑门:“好,爷爷等着你保护。”
客厅角落里那盆长寿花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簇拥在一起,在除夕夜的灯光下格外鲜艳。我不知道它们能开多久,但至少这个冬天,它们一直在开着。
守岁的时候小宝熬不住了,趴在小赵怀里睡着了。志鹏把他抱回屋,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和老伴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一个小品,笑声一浪接一浪的。
“爸妈,你们也早点睡。”他说。
“你先睡,我再坐会儿。”老伴摆了摆手。
志鹏进卧室去了,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主持人还在说着吉祥话,背景音乐软绵绵的。老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阳台上黑漆漆的夜色。
“老二,”他轻声叫我,“这儿挺好的。”
“嗯。”
“比北京暖和。”
“那当然,南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手心有点干,掌纹粗粝,那是大半辈子做工留下的痕迹。我没抽回来,任他握着。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远处偶尔还炸响一下,闷闷的,像心跳。电视里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欢呼声从屏幕里涌出来,老伴的手握紧了一点。
“新年好。”他说。
“新年好。”
第十五章
开春的时候,我的小房间里多了几样东西。
老伴带来的,一个旧搪瓷缸子,他用了二十多年了,边上的漆掉了好几块。还有那盆君子兰,他说在车上抱着来的,怕磕着了。
阳台上的花多了,君子兰跟长寿花挤在一起,叶子挨着叶子。每天早晨起来我浇水的功夫多了好几分钟,水洒下去,泥土咕嘟咕嘟地吸着,像人渴了喝水的声音。
小宝开春就上小学了。学校离小区走路就十分钟,不用送了,他自己背着书包跟邻居家小孩一起走。但早上我还是习惯性地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拐过那棵香樟树,身影被树叶挡住看不见了才回来。
有时候放学他会在路上捡树叶回来,梧桐叶、银杏叶、还有什么不认识的,五花八门地夹在本子里。他说要做一个标本集,等冬天的时候拿出来看。
志鹏的工作今年好像顺了一些,加了一次薪,虽然不多,但他那天回来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小赵也换了岗位,离家更近了,中午能回来吃饭。
我和老伴白天在家里没什么事。他有时在阳台上侍弄那些花,有时去楼下跟小区里别的老头下棋。我就在家看看电视、收拾收拾屋子,偶尔跟刘大姐约着去逛菜市场。
菜市场离小区两站路,我跟刘大姐慢慢走过去。她住隔壁楼,也是从外地来带孩子的,只不过她孙女上初中了,她清闲些,天天约人逛菜市。
“你老伴来了?”她问。
“来了,过完年没走。”
“那好哇,一家团聚了。”她停在一个菜摊前挑青菜,“你那个儿媳妇,现在对你咋样?”
“挺好的。”我帮她挑了一把,“上个月还给我买了双鞋,防滑的,说怕我摔着。”
“那就对了。”她把青菜装进袋子里,“日子是过出来的,刚开始有磕碰正常。你大度些,他们也懂事些,慢慢就好了。”
我拎着菜跟她出了市场,春天午后的太阳晒在身上舒服得很。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一片,香气淡淡的,随风飘过来又飘散了。
回到家的时候老伴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土。他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买了啥?”
“茼蒿,晚上涮火锅吃。”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小宝说想吃肉丸子,你买了没?”
“买了,在袋子里。”我换了拖鞋走进去,“你去看会儿电视吧,我来弄。”
他把工具收好,洗了手去客厅了。我站在厨房里把菜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来,茼蒿、豆腐、肉馅、还有一袋金针菇。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放着,我把菜泡进去,绿叶在水里舒展开来。
阳台上的君子兰今天开了第一朵花。橘红色的,从叶子中间钻出来,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像个小喇叭。老伴在旁边喊:“老二你快来看,开了开了!”
我擦擦手走到阳台上。那朵君子兰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花蕊嫩黄色的,颤巍巍地顶着几粒花粉。老伴蹲在花盆旁边仰头看着,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
“养了好几年了,今年开得最早。”他说。
我蹲在他旁边一起看。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砖上,两个挨在一起的轮廓,灰蒙蒙的,但密不可分。
屋里传来开门声,是小赵回来了。她在玄关换鞋,朝阳台这边喊:“爸妈,我回来了。晚上吃啥?”
“涮火锅!”老伴声音洪亮地应了一声。
小赵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了看那朵花:“哟,真好看。”她站起来拍拍手,“那我先去把肉切了,你们再看会儿。”
她转身进厨房了,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起来。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流动着。远处有学校的下课铃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大概是小宝他们学校的。
他今天下午有手工课,说要给我做个母亲节礼物。
春天的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树的气味和一点点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我蹲在那儿看那朵君子兰,花瓣上还沾着一滴刚浇过的水珠,亮得像颗小钻石。
老伴站起来,把手伸给我:“起来吧,腿麻了。”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我们俩一起往屋里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小赵正往锅里加水,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窗外那排香樟树正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春天来了,日子还长着呢。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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