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深秋,省城梧桐路的雨下得又急又冷。
陆依萍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流。
何书桓站在她面前,把一张支票甩在她脸上,声音比雨水还冷:“拿着这些钱滚,我不想再看到你。”说完他钻进一辆桑塔纳,车里坐着新交的女朋友。
车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陆依萍攥着被撕碎的支票,指甲嵌进掌心。
她没哭出声,但那晚之后,她再也不叫陆依萍了。
01
陆依萍第一次见到何书桓,是在云门舞厅的门口。
那天是1996年开春,天气还冷得很。她穿着舞厅统一配的旗袍,站在门外面吹风。有个客人喝多了,在里面闹事,经理让她出来避一避。
她靠在墙边,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呆。
“姑娘,请问这附近有公用电话吗?”
陆依萍扭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张纸片。
她指了指右边那条巷子:“里面有一家小卖部,老板那里有电话。”
年轻人道了声谢,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陆依萍没在意。舞厅门口来来往往的男人多了,谁不是多看她几眼。
可那年轻人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你脸上有灰,擦擦吧。”
陆依萍愣了一下。她在舞厅干了半年,遇到的客人不是动手动脚就是满嘴脏话,还没人给她递过手帕。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年轻人笑了笑,又往巷子里去了。
那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右上角还绣了一个小小的“桓”字。
陆依萍把手帕收进兜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下班回到出租屋,母亲蔡翠莲还没睡,坐在床边等她回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蔡翠莲问。
“茶楼客人多,拖了会班。”陆依萍撒谎。
她一直没告诉母亲自己在舞厅上班,只说在茶楼当服务员。
蔡翠莲叹了口气:“你瘦了,明天妈给你炖个鸡补补。”
陆依萍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换鞋。
她不敢让母亲看到自己的眼睛。
她妈腰椎间盘突出,瘫在床上大半年了,为了治这病,家里的积蓄早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爸两年前走的,肺癌,走的时候家里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陆依萍没哭,咬着牙撑了下来。
她那时才十八岁,高中都没读完。
找工作的那几天,她跑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工厂嫌她没技术,饭店嫌她没经验,最后还是舞厅的老板娘收了她。
老板娘姓孙,四十多岁,见她是真缺钱,也没为难她,教她跳舞,带她熟悉场子,一个月给她六百块。
六百块,够她妈看病吃药,还能剩点生活费。
陆依萍很知足。
只是每次回家,她都要先把脸上的妆洗得干干净净,把旗袍换成旧衣服,才敢进门。
蔡翠莲眼睛不好,看不清她的衣服,但总说她身上有股香水味。
陆依萍就说茶楼客人多,谁不喷点香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直到三天后,她又在舞厅门口见到了那个年轻人。
02
那个年轻人叫何书桓,是省城师范学院大四的学生。
那天他是来舞厅找同学的。他同学过生日,约在这里庆祝。
何书桓一进门就看到了陆依萍。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问她:“你在这里上班?”
陆依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习惯了,一般人知道她在这地方上班,眼神都会变。
可何书桓没走,反而坐下来跟她聊了会天。
“你多大了?”他问。
“十九。”
“怎么不上学了?”
陆依萍没回答。
何书桓大概觉得自己问多了,连忙转移话题:“那天谢谢你帮我指路。”
“不客气。”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何书桓说他在师范学院读中文系,明年就毕业了,毕业后想当老师。
陆依萍听着,心里有点羡慕。
她初中时成绩也不错,老师说她能考上高中。可她爸一病,什么都完了。
何书桓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没再问她的过去,而是问她喜欢看什么书。
陆依萍说喜欢看小说,尤其是琼瑶的。
何书桓笑了,说你们女孩子都爱看琼瑶。
那天晚上,何书桓走的时候要了她的电话。
陆依萍给了,心里没抱什么希望。
舞厅里来来往往的男人多了,谁不是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把她忘了。
可何书桓第二天就给她打了电话,约她出来吃饭。
陆依萍去了。
之后的半个月,何书桓三天两头往舞厅跑。每次来都点她陪舞,也不动手动脚,就是跟她聊天,跳舞,听她讲她的故事。
陆依萍渐渐放开了。她告诉他自己家里的情况,告诉他她爸是怎么走的,告诉她妈现在还躺在床上。
何书桓听完,拉着她的手说:“你太好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陆依萍没忍住,哭了一场。
她哭完之后又觉得丢人,红着脸说:“你别笑话我。”
何书桓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怎么会笑话你。”
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
何书桓说等毕业了就带她去见父母,等找到工作了就娶她。
陆依萍信了。
她把跳舞挣的钱几乎都花在了何书桓身上。
何书桓没钱买西装,她给他买。何书桓说要请同学吃饭,她给他出钱。何书桓说要买书,她给他掏钱。
何书桓刚开始还推辞,后来就习惯了,连谢谢都说得越来越随便。
陆依萍不觉得有什么,她觉得自己爱他,为他花钱是应该的。
何书桓的同学都知道他有个女朋友,但何书桓从来不敢说她是舞厅的,只说她在茶楼上班。
有一次何书桓带陆依萍去参加同学聚会,一个女生问她在哪工作,何书桓抢着说她在省城图书馆。
陆依萍当时没说什么,回来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要撒谎。
何书桓说:“我怕他们看不起你。”
陆依萍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没多想。
她太喜欢何书桓了,喜欢到不愿意往坏处想。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它就不会发生。
1997年夏天,何书桓毕业了。
毕业之后的何书桓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来舞厅找她,打电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陆依萍打电话过去,他总是说忙,说在找工作,说要见同学。
陆依萍信了,还主动给他打了几百块钱过去,说让他买身好衣服去面试。
可钱打过去之后,何书桓连句谢谢都没有。
那段时间陆依萍心里很乱。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她不敢往深了想。
直到她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何书桓的母亲打来的。
03
何母的电话打得很突然。
那天陆依萍刚下班,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电话就响了。
她接起来,听到对面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是陆依萍吗?”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何书桓他妈。”
陆依萍愣住了。
何母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听说你跟我儿子在处对象?”
“是的阿姨,我和书桓……”
“别叫我阿姨。”何母打断她,“我打电话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家书桓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以后别来找他了。”
陆依萍握电话的手都在抖:“阿姨,我和书桓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何母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舞厅里出来的,也配谈什么真心相爱?你知道我儿子什么条件吗?师范学院毕业,找的工作都是体面的。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拖他后腿。”
“阿姨,我不是舞厅的……”
“少骗我了。我儿子早就跟我说了,你自己什么出身你自己清楚。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去你家里闹,让你妈也知道她闺女在舞厅里卖笑。”
电话挂了。
陆依萍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何书桓从来没跟她说过,他已经把他的情况告诉家里了。
她拿着电话,颤抖着拨了何书桓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
“书桓,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何书桓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离开你。”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何书桓说:“依萍,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明天下午,在舞厅那条巷子口等我。”
第二天下午,陆依萍早早就到了。
她穿着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双皮鞋。那是她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的,打算送给何书桓。
可她等来的,不是何书桓的笑脸。
何书桓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打扮得很时髦,烫着卷发,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高跟鞋。她看陆依萍的眼神里,全是不屑。
何书桓站在陆依萍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僵:“依萍,这是我女朋友赵明珠,我们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陆依萍手里拎的皮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何书桓的声音很冷,像是提前练习过几百遍一样顺溜,“我妈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也别怪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陆依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要带我回去见你爸妈的……”
“那是以前。”何书桓打断她,“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找到工作了,有前程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赵明珠在旁边添油加醋:“跟她废什么话,赶紧打发走。”
何书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甩在陆依萍面前:“拿着这些钱滚,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陆依萍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500块。
她忽然笑了。
她弯腰把皮鞋捡起来,然后把支票撕成两半,扔在何书桓脸上。
“我伺候你两年,在你心里就值500块钱?”
何书桓的脸涨得通红:“你别不识好歹,给你钱是看得起你。”
赵明珠更狠,走过来一把推开陆依萍:“一个舞厅货色,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了?”
陆依萍被推得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腿往下流。
何书桓看了她一眼,转身拉着赵明珠走了。
赵明珠临走前还朝她吐了一口唾沫。
陆依萍跪在雨地里,任雨水打在脸上。
那天的雨真大,大到她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她看着那辆桑塔纳越来越远,攥紧的手里,指甲嵌进了掌心。
04
那天晚上,陆依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她身上的衣服全湿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妈蔡翠莲看到她的样子,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依萍,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被打了?”
“妈,我没事,我摔了一跤。”
陆依萍不敢看她妈的眼睛,低着头给自己换衣服。
“你骗我。”蔡翠莲哭了,“你身上有血,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妈,我真的没事。”
“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不好的事了?”
陆依萍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妈。
蔡翠莲哭得浑身发抖:“我早就感觉到了,你每天回来那么晚,身上还有香水味。妈眼睛不好,但妈心里清楚。你是不是……是不是去那种地方了?”
陆依萍咬住嘴唇,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妈,对不起,对不起……”
她跪在床前,趴在母亲腿上,哭得像个孩子。
蔡翠莲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声音发抖:“是妈没用,是妈拖累你了。”
“不是你,是我瞎了眼,是我信错了人。”
陆依萍断断续续地讲了她和何书桓的事,讲了这两年她是怎么跳舞赚的钱,又是怎么把钱花在他身上的。
蔡翠莲听完,紧紧抱住她:“傻孩子,你怎么不早跟妈说?”
“我怕你担心,怕你难受。”
“傻孩子,你是妈的命啊,妈怎么能不难受。”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陆依萍做了一个决定。
她辞了舞厅的工作,把舞厅的衣服全部烧了。
女伴们都说她傻:“你辞了工,你妈那病怎么办?你还欠着亲戚那么多钱呢。”
“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去工厂做流水线?一天挣十几块钱,还不够你妈吃药的。”
“那我也认了。”
陆依萍走得很坚决。
她在省城一家茶楼找到了端盘子的活,一个月三百块,只有舞厅的一半。
可她不后悔。
每天晚上回到家,她就坐在床上看书。
她妈问她看什么,她说看高考的书。
“你要考大学?”
“对,我要考大学。”
陆依萍没上过高中,但她听何书桓说过,有个成人高考,可以考大学。
她想试试。
可问题是,她连高中课本都没有。
她去书店逛了一圈,一本教材二十多块,她舍不得买。
后来她找到省城图书馆,跟图书馆的管理员说好了:每天下班后她来帮忙打扫卫生、整理书架,换她借书看。
管理员姓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人挺好,听说她的情况后没嫌弃她,还帮她把一些旧书留下给她看。
从那以后,陆依萍每天的生活就固定了:白天在茶楼端盘子,晚上去图书馆打扫卫生,然后借书回来学。
她妈心疼她,让她别那么拼。
她说不拼不行,她都二十岁了,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转眼到了1998年4月,高考报名开始了。
05
1998年4月的一个下午,陆依萍拿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复习资料,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她妈前两天又摔了一跤,送急诊了。医生说腰椎的毛病越来越重,得动手术,费用大概要八千块。
八千块。
陆依萍算了一笔账。她在茶楼一个月三百块,去掉房租生活费,剩不了多少。亲戚们该借的都借了,再开口她也张不开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书——成人高考的准考证,考试时间是5月10号。
陆依萍把准考证看了又看,最后把它收进包里。
她决定不考了。
可就在那天晚上,她妈突然对她说:“依萍,你去考吧。”
“可你的病……”
“妈没事,妈还能撑。你要是考上了,就是咱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陆依萍哭了。
她抱着她妈哭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开始拼命地复习。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几乎没怎么睡过觉。
白天端盘子,晚上去医院陪床,她妈睡着了,她就蹲在走廊里看书。
走廊里的灯昏暗得很,她的眼睛都看花了。
可她不敢停。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5月8号那天晚上,她熬了一个通宵,把最后几套模拟题做完了。
第二天早上,她从茶楼下班回来,刚走到家门口,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你贫血太严重了,得住院观察。”医生说。
“不行,我明天要考试。”
“你这种情况不能出院,会有危险。”
陆依萍没听医生的。她拔了针头,穿上鞋就往外跑。
医生在后面喊她,她跑得更快了。
5月10号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了考场门口。
她头还有点晕,手也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把卷子填完了。
最后一门考完时,她走出考场,耳朵里嗡嗡响,鼻子一热,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干净,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那一刻,她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1998年8月,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她手上。
陆依萍打开信封,手抖得差点把信纸撕了。
“蔡若雪同学,你已被我校新闻系录取。请于9月1日前来报到。”
蔡若雪是她报名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
蔡,跟母亲姓。若雪,像雪花一样洁白。
她要重新活一次。
不要叫陆依萍了,这个名字太累了。
蔡翠莲看到录取通知书,又哭又笑,抱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我走了你怎么办?”
“妈没事,妈能照顾好自己。你去上学,好好上,咱家就靠你了。”
那个暑假,陆依萍拼了命地打工。
除了一碟茶楼的活,她又找了一份家教。
两个月下来,终于攒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1998年9月1号,蔡若雪背着一个旧书包,一个人坐上了去省城大学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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