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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第六年那个夏天,我的右眼开始发炎。

一开始没当回事。公司空调吹一天,下午眼睛就涩得慌。我揉了揉,到晚上眼白的地方红了一片,像被人用指甲刮过。

李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看了我一眼说:“明天去买瓶眼药水吧。”

我说行。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捏着个白色塑料袋,掏出一个小纸盒,放在茶几上。“京东买的,今天到了,你试试。”

我拿起来看了看牌子,没听过。但李丽做会计,买东西向来细心,我也没多想。拧开盖子,往右眼角挤了一滴。

那一瞬间,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眼眶。

我“嘶”了一声,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眼泪哗地往外涌,右眼像被人灌了一瓶子辣椒水,火辣辣地往脑门里窜。

“怎么了?”李丽探过头来。

“辣,太辣了。”我眯着眼,手使劲揉,越揉越疼。眼泪止不住,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不可能啊,这是温和型的。”李丽拿起药瓶,凑到灯下看,“你看,包装上写的‘温和不刺激’。”

我没法跟她争,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凉水冲了足足两分钟,那股烧灼感才慢慢退下去。我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右眼,整颗眼球红得瘆人,像被人用手指狠狠按过。

李丽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瓶,表情有些犹豫。“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只用左眼看东西。右眼一睁开就流泪,眼皮像粘了层砂纸,磨得厉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李丽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市三医院。眼科在三楼,人不多,挂了个普通号。

接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姓王,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让我坐在裂隙灯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昨天晚上。”

“用了几次?”

“就一次。”

王医生皱了皱眉,又凑近看了看,然后跟我说:“把药水给我。”

我从兜里掏出那小瓶递过去。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说话,转身拿了根干净的棉签,往瓶口蘸了蘸,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张试纸,把棉签上的液体往上面一抹。

那张试纸在灯光下慢慢变了颜色。

王医生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试纸凑到我眼前。

“你自己看。”

我眨了眨左眼,看见试纸上的颜色变了,不是正常的淡黄色,是一种发暗的褐色,边缘还渗出一点点刺眼的红。

“这是强碱性溶液。”王医生放下试纸,摘了眼镜,看着我,

“这里面装的压根不是眼药水。”

01

事情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说起来也不复杂。

一个星期前,李丽在饭桌上提起她妈。李秀兰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县供销社上班,一个人住老房子。去年摔了一跤,膝盖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一阵子,”李丽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老让她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我没吭声。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了。上个月就说过一回,我当时敷衍了过去。这次看她语气,像是已经定了主意。

“你那房子才两室一厅,接过来住哪?”我喝了一口汤,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抗拒。

“让小杰的房间腾出来,他反正住校。”

“他周末回来呢?”

“回来就打地铺呗,又不是没打过。”

我放下筷子。“你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来住了三天,天天嫌我家油烟机声音大,说我炒菜放油太多,连拖把用哪个牌子都要管。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丽的筷子也放下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那股劲我是知道的,她一旦露出这个表情,就是准备跟我杠到底。

“我妈一个人住县里,膝盖疼得半夜下不了床,我接她来住几天怎么了?你至于吗?”

“我没说不让来,我是说,”

“你说了半天不就是不让来吗?”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小杰埋头扒饭,筷子都不敢抬起来。

最后这场架以双方沉默收场。李丽收了碗筷,在厨房里洗得乒乓响。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里放的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我知道李丽委屈。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结婚头两年,我们每个月给岳母八百块生活费,去年李丽涨到了一千二。我说涨得太快了,我这边还要还房贷,小杰的补习班一个月两千多。李丽当时没说啥,但那几天她脸色不好看。

昨天吵架的时候,她终于把憋着的话说出来了。

“你对你妈那么好,对我妈却抠门。”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亲妈确实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我妈查出来胃癌,拖了八个月就走了。后来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供我读书、找工作、买房。我妈的遗像现在还在老家的柜子上摆着,每年清明我都要回去烧纸。

但这件事,我从来没跟李丽好好说过。

可能是不想提。可能是觉得这些话说出来矫情。也可能是一旦开了口,就要承认自己心里一直压着的那个疙瘩,我对亲妈欠了太多,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李丽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我每个月给她妈转一千二的时候磨磨蹭蹭,看到她妈想来住几天的时候推三阻四。她觉得我就是抠,就是嫌她妈是个负担。

可她不知道,每次看见她妈在厨房里忙活,我就会想起我妈。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妈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

那时候我不懂事,嫌我妈做的饭不好吃。

现在想多吃一顿都没机会了。

这些话我从来说不出口,只能烂在肚子里。

02

李丽买眼药水的那个下午,我还在公司开会。

她发了个微信过来:“药到了,放茶几上了。”附带一个OK的手势。

我回了个“嗯”。

下班到家七点半,李丽在厨房切菜,锅里的油正冒着烟。我把包放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白色小药盒看了一眼。

包装完好,塑封没拆。盒子上印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化学名,大概是成分。品牌叫“润泽”,没听说过的名字,但李丽买东西不会太差,她那个人严谨惯了,买之前应该在手机上搜过好几遍评价。

我从盒子侧面撕开塑封,取出那个小小的塑料瓶。瓶身透明,液体无色,摇晃了两下,看起来就跟普通的眼药水没什么区别。

“李丽,这药你从哪个店买的?”

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京东自营的,怎么啦?”

“没事,问问。”

然后就是那钻心的疼。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右眼还蒙着一层纱布。王医生让我先做消炎处理,说局部碱烧伤已经开始起反应了,幸亏来得早,要是再多滴几次或者拖几天,角膜就烧穿了。

他开了一堆药,又给我安排了复查时间。临走前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那张试纸条放在我面前。

“我说得直白一点,那种浓度的强碱,不是意外污染能造成的。你那个瓶子,要么被人故意灌了别的东西,要么出厂就是问题产品。我建议你把剩下的药水送药监局那边的检测中心做成分分析。”

“被人故意?”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干。

王医生看我一眼,没再多说。

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我站在台阶上,攥着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瓶和化验单。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翻着几个画面。

李丽递药瓶时脸上那个淡淡的笑。

昨天她妈打电话来说“膝盖又疼了”,李丽挂了电话后愣了好一会儿。

上周我拒绝接岳母同住时,她那句“你对你妈那么好,对我妈却抠门”。

我试着把这些画面串起来,但怎么串都觉得不对劲。

李丽不是那种人。她会计出身,做事有板有眼,连家里酱油吃完了都会提前记在备忘录上。她要是真想干什么,不会用这种笨办法。

退一万步说,她就算对我有气,也不至于下这个手。我们还不到那个地步。

可是不是她,又是谁?

我捏了捏塑料袋里的药瓶。瓶身光滑,标签完整,上面的字也清清楚楚。要是出厂就有问题,京东自营能买到假药?那也太倒霉了。

走到公交站台时,手机响了。是李丽打来的。

“你检查怎么样?”

“还行,医生开了点药。”

“什么时候回来?饭快好了。”

“快了,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辆颠簸,窗户上的倒影一晃一晃的。我看着车窗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右眼裹着纱布,表情僵硬,像个刚从医院逃出来的病人。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细节。

昨天下午我下班前,李丽发微信说药到了。可我到家的时候,那个药盒就放在茶几正中央,茶几上的玻璃杯旁边还放着一杯水。李丽平时买东西回来,快递都是直接放鞋柜上的,很少有拆开就放茶几的情况。

还有,那天她妈也在家。

李秀兰是上午来的,说是来市里做理疗,顺道看看女儿。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电视。我进门她跟我打了个招呼,还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当时说了句“不用”,直接去了洗手间。

现在回想起来,茶几上那个药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简直像是故意放给我看的。

而李秀兰就坐在旁边,伸手就能碰到。

但这能说明什么?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了。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往下车门走。路灯已经亮了,小区门口的保安在抽烟。我低着头往里走,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开了。

屋里饭菜的香味先飘了出来。

李丽围着围裙,端着一碗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裹着纱布的右眼,愣了一下。

“怎么还包上了?”

“医生说要消炎,包两天。”

她没再追问,转身把汤放桌上。“洗洗手吃饭吧。”

李秀兰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问:“眼睛怎么了?”

“发炎,没啥大事。”

“那就好。”她慢悠悠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

我在对面坐下来,扒了两口米饭。李丽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自然,跟往常一样。

桌上有道菜是红烧排骨,李丽烧的。她妈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说:“盐放少了。”然后夹了一块又放我碗里,“小赵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道了声谢,低头吃饭。

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三口人的脸上。电视开着,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这顿饭吃得很正常。

正常得让我心里发毛。

03

我从医院出来,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右眼虽然上了药,还是火辣辣的。王医生的话在脑子里转,不是眼药水,是强碱。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手有点抖。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直接问?还是先试探?李丽那个人,你要是拐弯抹角,她反而烦。但直接说她买的药有问题,她肯定炸。

我到家时快中午了。

推开门,客厅没人。厨房传来炒菜声,还有岳母和谁说话的声音。我换了鞋走过去,看见李丽系着围裙在炒菜,岳母坐旁边择豆角。

“回来了?”李丽头也没回,“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没接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翻炒的动作,突然觉得陌生。

“眼睛好些没?”岳母抬头看我,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县城那种拖长的尾音,“昨晚上看你红得厉害,吓人得很。”

“今天去看医生了。”我说。

李丽转过身,手里的锅铲停了停:“医生怎么说?”

“他说,”我顿了顿,“那瓶眼药水有问题。”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滋滋冒着热气。李丽看着我,眉头皱了皱:“什么问题?”

“不是眼药水。”我盯着她的眼睛,“是别的东西。”

李丽愣了两秒,然后放下锅铲,擦了擦手:“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医生检测出来,瓶子里装的不是眼药水,是强碱性液体。”

“怎么可能?”李丽声音高了,“我从天猫旗舰店买的,还能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

“那你是说我故意害你?”

我没来得及开口,岳母先插话了。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放,语气倒是不急不躁:“丽丽,你别急,让明子把话说清楚。”

李丽瞪着我,眼眶已经有点红了。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突然生出一点不确定。她要是真换了药,不至于反应这么大。

但我还是把王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李丽沉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就是这家店,皇冠卖家,评论好几万。”

我低头看了看。页面确实是眼药水,包装跟我用的那个一样。评论区一堆“用了很好”“回购多次”。

“那你买回来之后,有没有人动过?”我问。

李丽皱眉想了想,没说话。

岳母在旁边叹了口气:“明子,你这孩子,疑心也太重了。丽丽还能害你不成?她是你老婆。”

“我没说她害我。”我解释,“我就是想问清楚,药水动没动过。”

“没人动。”李丽把手机摔在桌上,“你是不是嫌我妈住这儿,故意找茬?”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岳母站起来了,走到李丽身边,拍拍她的后背,又看向我,语气温和:“明子啊,你眼睛受伤了着急,妈能理解。但你不能这样冤枉人。丽丽昨晚上看你眼睛红,急得一夜没睡好,天一亮就去拿快递。”

我看着岳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里挤着笑。她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慢,像是在讲道理。

可我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她这些话像是在劝和,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暗示我不讲理。

“我没冤枉人。”我说,“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李丽打断我,声音有些发颤,“我给你买的眼药水,你自己用出了问题,现在倒打一耙,说我害你。赵明,你摸摸良心。”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门啪地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岳母。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岳母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就是不省心。丽丽多好一个闺女,你非要跟她吵架。”

我没接话。

脑子里乱得很。医生的话,李丽的表情,岳母的夹菜,一切都搅在一起。我到底该信谁?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瓶药水,绝不可能自己变成强碱。

04

下午李丽一直没出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右眼包着纱布,视线差得很。岳母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来回回收拾东西,拖把碰到墙角,拖鞋啪嗒啪嗒响。

“明子,晚上想吃啥?”她问。

“随便。”

“可不能随便,你眼睛伤了要养。”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看了看我的右眼,“啧,肿得厉害。你说那药水怎么就能给人换了呢?丽丽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我没接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沙发扶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妈,药水到的那天,你在客厅没?”

岳母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笑了:“你这话问的,妈还能给你下毒不成?”

“我没那个意思。”

“那天下午我就在沙发上坐着。”她叹了口气,“快递员敲门,丽丽去开门,拿进来就放茶几上了。我去给她倒了杯水,后来你下班回来,不就用了么?”

“你没碰过?”

岳母的笑容慢慢收了,眼睛直直看着我:“你这孩子,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我碰你药水干啥?”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嘀咕着什么。我没听清,但那个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

我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

昨天那瓶药水的空瓶,李丽扔了还是留着?我弯腰翻了翻,底下有几个快递盒,几张废纸,还有昨晚吃剩的排骨骨头。

没有瓶子。

我直起腰,打量着客厅。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电视柜旁边也没看到。鞋柜顶上也没有。

“找啥呢?”岳母从厨房探出头。

“没找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又去卫生间翻了一遍。垃圾桶里只有几团卫生纸,一个用空的牙膏皮。

瓶子不见了。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李丽不可能扔得这么快。她平时扔垃圾都是攒两天才扔,昨天用完的药水瓶子,她不会单独拿出来扔。

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处理掉了。

我的脑子里跳出这个念头,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岳母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喝点水,别老抽烟。”

“谢谢妈。”我接过水杯。

她没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叠在膝盖上,看着我。那目光太仔细了,像是在观察什么。

“明子。”她开口了,“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你们这儿住得也挺久了。”她说,“丽丽她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县里,确实不方便。上回摔了膝盖,要不是邻居发现,妈可能就……”

她低下头,抹了抹眼角。

“你和大姑娘,好好过日子,别因为我在中间闹矛盾。”她抬起头看着我,“要不,我回县里算了。”

我愣了愣。

昨天李丽还在为接她妈同住的事跟我吵,今天她倒主动要走?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看你们这不自在。”她笑了笑,皱纹堆在一起,“你们小两口的事,我这个当妈的,插不上嘴。丽丽要强,你也倔,我在这儿,你们反而不好说话。”

她说得情真意切,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昨天药水出事,今天她就提要走。

太快了。

正想着,卧室门开了。李丽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她妈。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岳母站起来,“我回县里去。”

“你回什么县里!”李丽突然大声喊起来,声音有些嘶哑,“你膝盖还没好全,一个人回去谁照顾你?”

“我一个人能行。”

“不行!”李丽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别走,要走也是,”

她没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恨意明显。

我心里一沉。李丽从来没这样看过我。

05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李丽睡在岳母房里,我一个人在主卧。右眼胀得难受,闭上眼就看见王医生的脸。

“浓度足够烧瞎角膜。”

这句话像钉子,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王医生正在门诊,看到我又来了,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东西。

“检测报告。”他把纸递给我,“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瓶内残留液体,pH值12.5。”

十二点五。

我以前查过,眼药水的pH值,一般在六到八之间。十二点五是什么概念?

“你要是不信,可以送到第三方机构再检测。”王医生说,“建议你报警。”

“为什么建议报警?”

“因为这个浓度。”他指了指报告单,“不是意外污染能造成的。有人把瓶子里原来的药水倒掉,灌了碱液进去。”

我把报告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抽烟。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打来的,问我下午去不去公司。我说请假,挂了。

我看着手里的报告单,纸角被汗浸湿了。

不是眼药水。

这里面装的压根不是眼药水。

王医生那句话,昨天说过一次,今天又说了一遍。每说一次,心里的某个地方就裂一道缝。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

李丽?她昨天那样子不像装的。我跟她结婚六年,她撒谎的时候什么样,我知道。昨天她的反应,不是装的。

但岳母呢?

岳母昨天要回老家,太快了。而且昨天她在厨房里说的那些话,看似劝和,句句都在撇清自己。

可是岳母会干这种事吗?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从老家带来什么碱液,倒进我的眼药水瓶子里?

我想象那个画面,觉得荒唐。

可荒唐的事情,往往是真的。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手上的烟燃尽烫了手才回过神。

上楼时,我放轻了脚步。

钥匙插进锁孔,慢慢拧开。客厅里没人,岳母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

我走过去,从门缝里看。

岳母背对着门,蹲在地上,身边摊着一个黑色的包。她正在往包里塞衣服,动作有些着急。

旁边柜子上,放着一个小瓶子。

透明玻璃瓶,大概五十毫升,瓶身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瓶子,跟眼药水瓶差不多大。

我推开门。

岳母猛地回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下意识伸手去抓那个小瓶子。

“妈。”

我声音很轻。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岳母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把小瓶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没……没什么。”

“给我看看。”

我伸出手。

她不说话,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走廊里的灯照在她的侧脸上,皱纹一道道刻着,平时温和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我向前迈了一步。

她后退一步,腰撞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我又叫了一声,“给我看。”

空气绷得像根弦。

她攥着瓶子,我伸出手。谁也不动。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她有话要说,我看得出来。但她还在犹豫,还在权衡。

我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什么,但我一定要知道。

我向前迈了第三步。

她松开了手,把瓶子递到我面前,声音沙哑:

“那就看吧。”

我接过瓶子,撕掉瓶身的标签。

底下一行印刷字,

除垢剂。

强碱性。

强力除垢。

我攥着化验单,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医生平静又残酷地补了一句:“浓度足够烧瞎角膜。”不是眼药水!他脑中闪过妻子递瓶时温柔的笑、岳母昨天突兀的嘘寒问暖。到底是谁想毁了他的眼睛?妻子、岳母,还是另有其人?他必须在今晚回家前找到答案,不然明天另一只眼也会中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