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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下来的第三天,我就去财政局报到了。

组织部的人领我进了办公楼,跟几个科室走了个过场。新来的局长,大家脸上都挂着客气,点头、微笑、握手,一套流程走得滴水不漏。

办公室还没收拾好,我想去后勤领些办公用品。

后勤在二楼拐角,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我推门进去,一个男人正翘着腿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瞅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领东西。”我说。

“哪个科室的?”他头也不抬。

“新调来的,局长办公室。”

他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些打量。“局长办公室?前几天不是说有新人来吗,就是你?”

“对。”

他慢悠悠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本子,扔到桌上。“登记。”

我拿起笔,刚写了两个字,他突然伸手过来,一把夺走了笔。

“哎,这支笔是我预留的物资,你不能用。”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把笔别在自己胸前的口袋上,拍了拍,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没笑意。“我老婆可是副局长,这是我预留的物资,也是你能拿的?”

屋子里安静得很,收音机里还放着老歌。

我没说话,把本子放下,看了看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那张脸,我总觉得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

“那请问,我用什么登记?”

他指了指抽屉。“里头有圆珠笔,几毛钱一支的,你使那个。”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签了名字。他拿起本子看了看,嘴上念叨了一声:“陈浩?”

我没回他,拿着领到的东西出了门。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勤的门牌,又想起他那张脸。总觉得眼熟,可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摇摇头,往办公室走。

01

上任头一天就没消停。

早上七点半到的单位,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秘书小周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着说:“陈局,副局长说想跟您碰个头,九点行吗?”

“行。”

我接过茶,问他:“后勤那个姓什么来着?”

“姓张,张强,后勤主管。怎么了?”

“没什么,昨天去领东西,他态度不太好。”

小周压低声音:“他就那德行,仗着自己是李副局长老公,在这楼里横着走。李局人挺好,就是他,狗仗人势。”

我心里记下了,没再往下问。

九点,李娟准时敲门进来。

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带笑容,客气得很。“陈局,欢迎欢迎。我们财政局这几年效益不错,全靠前任班子带得好,您来了正好,年轻有为。”

“李局客气了,工作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您多提点。”

她摆摆手:“我都是老一套了,您新官上任,肯定有新气象。对了,后勤那边,昨天听说张强跟您闹了点不愉快?您别往心里去,他就那臭脾气,回头我说他。”

“没事。”

她笑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问:“您结婚了吧?家搬过来没?”

“一个人过来的,老婆孩子在省城,还没跟过来。”

“那辛苦。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别客气。”

她走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李娟说话滴水不漏,语气温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主动提张强的事,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抚。

下午,我在办公室翻档案。

财政局的资料堆了三大柜子,前任局长调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整理。我翻了翻近年来的预算表、人事档案,越看越觉得头晕。

中间去茶水间接水,碰见两个人在聊天,见我进来,立刻收了声,点头笑着出去了。

我知道,新来的局长,大家都在观望。

傍晚,小周下班前来敲门。“陈局,张强的事您别放心上,他那人就是嘴欠。不过有句话我得跟您说,后勤那边油水大,以前有好几个主管都栽了,他敢这么横,肯定有李娟撑腰。”

“我知道了。”

小周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我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老照片,那是上个月收拾老房子时翻出来的,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和一个一两岁的男孩,哥俩坐在门槛上笑。

我盯着那个小不点看了很久。

记忆里的画面模模糊糊的,母亲走的那年我六岁,弟弟才三岁。后来父亲带我搬了家,就再也没见过弟弟。

那个张强,他的脸,跟照片上那个小不点像吗?

我不确定。

关了灯,锁门下楼。路过后勤那间办公室时,我忍不住停了一下,里头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

走出财政局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又放下了。算了,等事情理清楚再说吧。

02

上任第四天,我调了后勤的账目。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心里装着事,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开了台灯,把近三年的采购清单看了一遍。

数字没问题,至少表面上看没问题。

但那天在小周桌上的记事本上,我扫到一行字:“张强,8月15日,领取办公桌椅2套,单价1800元。”我翻了后勤的登记,同一天,采购单上写的是300元一套的普通桌椅。

差额一千五,两套就是三千。

三千块不算多,但说明他有胆子干。

我把账本合上,没动它。这事不能急,新官上任就查人,容易让人说公报私仇。

第二天上班,小周说档案室那边老赵要退休了,让我去签个字。

老赵在财政局干了三十年,管档案管了二十多年,头发都白了。我签完字,他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这地方,一转眼就待到头了。”

“赵师傅,您知道这单位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什么事?”他抬眼看了看我。

“就那种,死了人的事。”

他手里的东西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二十五年前吧,有个保姆在李家上吊死了。”

“李家?哪个李家?”

“就是李副局长她老公家。那保姆姓王,叫什么秀兰来着,反正是个老实人,听说偷了东西,被主家逮着了,想不开就…”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王秀兰?”

“对,就是这个名。”

他见我脸色不对,问:“陈局,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就是觉得这名字熟。”

我站着没动,脑子里嗡嗡响。王秀兰,我母亲的名字,就是这个。我爸说她在我六岁那年就病死了,怎么会是上吊?

“那个保姆,她家里还有人吗?”

“好像有两个儿子,大的被前夫带走了,小的没人要,被李家收养了。哦对了,就是现在后勤那个张强,他就是那个小的。”

我听见自己问:“那个大的呢?”

“听说后来去了省城,也不知道干什么的。你说这人也真是命苦,老妈死了,弟弟被收养,一家人四散飘零…”

老赵后面说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扶着墙站稳,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在一起,张强的脸,照片上的小不点,母亲的名字,那座已经没人住的老房子…原来张强是我弟弟,原来我妈不是病死的,是自杀。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爸要骗我?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照着地板,刺得眼睛疼。

下午开会,张强也在。

他坐在会议桌那头,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李娟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文件,偶尔抬头说两句话。

会上讨论的是今年的预算方案,我提了一个调整方向,话音刚落,张强就开口了。

“陈局,你这方案太理想化了。我们财政局的底子我清楚,你刚来,不了解情况,瞎搞容易出乱子。”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没笑。

一屋子人都不吱声,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跳。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翻江倒海。这就是我那个失散了三十二年的弟弟,当年那个坐在门槛上笑的小不点,现在正坐在我对面,眼睛里全是敌意。

“张主管,”我说,“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拿出具体数据来说话。”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推。“数据都在这里头,你看得懂就看,看不懂我也没办法。”

李娟皱了皱眉,开口了:“张强,你怎么跟局长说话呢?”

“我就事论事嘛。”他说完,靠在椅子上,不再说话了。

会议结束后,我回办公室,关上门,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传来下班的人流声。

我拿出那张老照片,看着上面两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可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仇人。

03

老赵退休有三年了,住在财政局后面的老小区。

我找到他家时,他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掏出工作证,他愣了下,才把花洒放下。

“陈局长?”他擦擦手,“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我说想聊点私事,关于二十五年前财政局那桩案子。他脸色变了变,沉默半晌,把我让进屋。

屋里摆着老式家具,茶几上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老赵倒了杯茶,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搓。

“那事啊,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您还记得多少?”

他看我一眼,叹口气:“记得太清楚了。王秀兰,在李家做保姆,李家老爷子那时候还是副局长。有一天李夫人说金表不见了,报了警,最后从王秀兰的铺盖卷里翻出来了。”

我握着杯子,指尖发凉。

“后来呢?”

“后来王秀兰被辞退了,没过三天,就在家里上吊了。”老赵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茶水,“人都说她是没脸见人才寻死的。可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金表后来找到了。就在李家衣柜里,塞在一件旧大衣口袋里。是李夫人亲口说的,说是不小心放忘了地方。”老赵摇摇头,“可人都死了,谁还追究呢?”

我喉咙发紧:“那时候没人查?”

“查什么?王秀兰就是个保姆,拖着一个儿子,没背景没靠山。李家在局里势力大,这事压下来,谁都不敢多嘴。”老赵顿了顿,“她那个儿子,后来被李家收养了,改了姓,就是现在后勤的张强。”

我闭上眼。

果然是他。

“陈局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老赵打量我,“你跟王秀兰有关系?”

“我母亲。”

老赵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造孽啊。”

我没再说话。窗外有鸟叫,楼下传来小孩子追逐的笑声。阳光照在茶几玻璃板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你弟弟,”老赵压低声音,“他知道你吗?”

“不太确定。但他好像……”

“他恨你。”老赵打断我,“张强那孩子,从小就恨。他总觉得是你们家抛弃了他。李家表面上对他好,可你知道,收养的孩子,心里都有一本账。”

我站起来,道了谢。

老赵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了句:“陈局长,李娟不是善茬。张强在单位这么横,有一半是她惯的。你自己小心。”

走出楼道,外面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树荫底下,点了根烟。

母亲是冤死的。

凶手是李家。

而我的亲弟弟,被仇人养大,帮着仇人一起恨我。

手机响了,是办公室小刘。他说张强下午又在局里嚷嚷,说我新官上任三把火,拿后勤组长开刀,就是要收买人心。还说让所有人看着,看我这局长能当几天。

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回了单位,走廊里迎面碰见张强。他看见我,嘴角一撇,也不打招呼,径直走过去。擦肩时他肩膀有意撞了我一下,力道不重,但挑衅意味十足。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轻飘飘的声音:“陈局长,走路看着点。”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办公桌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楼下有人大声说话,笑声,脚步声,茶水间的水壶啸叫。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没人知道我心里压着多重的石头。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老赵复印给我的材料,母亲生前的工牌、被辞退通知的复印件、派出所的结案笔录。

最底下,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瘦瘦的,扎着两根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很温柔。

那是她。

我从来没见过她笑的样子。

父亲说母亲是病死的,我都信了。二十五年,我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有。现在看到这张笑脸,眼眶突然发酸。

我抬头,用力眨了几下眼。

外头的天,暗下来了。走廊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值班的老周敲敲门:“陈局长,不走?”

“马上走。”

我把档案袋锁进柜子,拿起包。出门时,看见后勤办公室还亮着灯。透过玻璃,张强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翘着二郎腿。

他侧着身子,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这张脸,和我像吗?

我想起小时候,弟弟被父亲抱走那天。他在车上哭,我追着车跑,跑得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柏油路上,血糊糊一片。父亲没停车,弟弟的哭声越来越远。

后来父亲说,弟弟被送人了。

再后来,父亲也死了。

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就是他了。

可他恨我。

走廊尽头,张强猛地抬头,隔着玻璃看见我。他愣了下,然后露出一个冷笑,竖起中指,又低头玩手机了。

我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04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份预算方案。

翻开一看,会议室装修的申请,需要二十万。落款是后勤组,审批人是张强。

这不对。按照流程,这种额度应该先报分管副局长,再转到我这里。可方案上白纸黑字写着“直接报送局长”,边上还贴了张便签:“领导新来,不熟悉路数,我替您省一道程序,麻烦签个字。”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把方案装回信封,让秘书小刘送还给张强,让他走正常流程。小刘去了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陈局,张主管说,这是副局长同意的,您不签字,就是在打李副局长的脸。”

“李副局长知道这事?”

小刘犹豫了一下:“我打电话问过李副局长办公室,王秘书说李局长根本没见过这份方案。”

我把笔放下,站起身来。

后勤办公室门开着,张强正跟人聊天。看见我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是歪着头笑:“陈局长亲自过来,稀客啊。”

“方案我退回去了。”我尽量保持语气平稳,“以后按规矩来。”

“规矩?”张强站起来,比我还高半个头,“李副局长把这摊子交给我,就是让我看着办的。现在你说我不够格?”

他声音很大,走廊上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我没说你不合格,我说的是流程。”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强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陈局长,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从第一天来就跟我过不去,你什么意思?”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我看着他。近看,这张脸像得更明显了,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我没跟你过不去。”我压低声音,“你放下情绪,我们心平气和谈。”

“我凭什么要跟你谈?”他冷笑,“你以为你是谁?”

有同事过来打圆场,张强一把推开:“都别管!今天我就要问清楚,他凭什么一上任就针对我!”

“我没有针对你。”

“还说没有?后勤领东西你嫌弃态度不好,会上你否了我的预算,装修方案你退回来让我重做。三天就干了三件事,全冲着我来。你当我傻?”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到我办公室谈。”

“不去!”他声音更大了,“你就在这说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主管不配坐这位子?”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工作方式有问题。”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工作方式有问题?我在这里干了八年,你才来三天,你说我有问题?”

“八年就能不按规矩办事了?”

“规矩?”他的笑猛地收住,“我告诉你,在这个局里,我就是规矩!”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人,本来是我弟弟。我们应该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过年。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朝我吼,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父母呢?”我听见自己问,“教你这样跟领导说话?”

他的脸色刷地变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是痛。像被人戳中了旧伤,疤没长好,又撕开了。

他没说话,转身摔门走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站在原地,手在发抖。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给自己倒了杯水。手还是抖的,水洒了一半在桌子上。

我刚才那句,太残忍了。

可我控制不住。

下午三点,李娟来了。

她敲了敲门,进来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陈局长,听说上午张强跟你闹了?”

“没什么大事。”

“他就是那脾气,你别放心上。”她坐下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我们家这个,从小被惯坏了,说话冲,但人不坏。”

我点头,没接话。

她叹口气:“其实他挺不容易的。小时候被亲妈丢下,要不是我爸妈收养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流浪呢。”

“他亲生母亲……”

“死了。”李娟语气平淡,“上吊的。听说有偷东西的毛病,被我奶奶赶走了。”她看了我一眼,“陈局长,张强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多担待点。”

“他亲生母亲的事,他知道吗?”

“知道啊。”李娟喝了口咖啡,“我爸妈没瞒他,让他记住教训,做人要走正道。所以他特别恨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

我握着杯子,手背绷紧。

“他恨他母亲?”

“当然恨。”李娟放下杯子,“换你,你不恨?”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张强回来了。他经过门口,余光扫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了过去。

李娟站起来:“那我不打扰了。张强那边,我会好好说说他。”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陈局长,下周五有个老干部座谈会,后勤在做方案,你多看看预算那块,别到时候出什么纰漏。”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均匀。

我看着那杯咖啡,忽然觉得恶心。

他们是同一个战壕里的,而我,是外面的人。

下班时,我在走廊里又碰见张强。他靠在窗台边抽烟,看见我,也不躲,只是冷冷地看着。

“下午那句话,”我开口,“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用不着。”

“我知道你是从小被收养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对不起,我不该拿你身世说事。”

他表情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

“那你也该知道,我妈不是什么好货色。”他咬着牙,“她偷东西,被赶出李家,然后上吊了。丢人现眼。”

“也许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知道什么?”他吼出来,“你知道什么!我妈是个贼!我有脸说出来,你敢听吗!”

走廊里有人探出头看。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背着光,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

那句话,他不是说给我听的。

他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05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档案局。

二十五年前的收养记录,盖着民政局的章,纸已经泛黄。上面写着:被收养人张强,三岁零两个月,生母王秀兰,生父不详。收养人李国栋、赵秀珍。

还有一张手写的材料,是张强大姨签的字,同意将孩子交给李家抚养。

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但我一看到那个签名,就认出来了,大姨以前教过我们写字,她的“王”字写出来,总爱把第三横拖得特别长。

在材料底部,还有一行小字:生母王秀兰已故,死因为上吊自杀。

我盯着“上吊自杀”四个字,手指发抖。

档案员是个年轻姑娘,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倒了杯热水过来。我摆手说没事,让她复印了一份,然后装在信封里,带回了家。

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断。这个城市很大,大到我和弟弟住在同一个区,却二十多年没碰过面。

手机响了,是老赵。

“陈局长,我今天又想起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王秀兰死之前,给李家写过一封信。听说信里说了什么,李老爷子看完就撕了。”

“信的内容呢?”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那封信是垫在枕头底下写好的,字迹很工整,像是写好又改了好几遍。”老赵顿了顿,“我总觉得,她那时候就打算死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到单位,我把那份档案复印件放在抽屉里,锁好。九点钟开会,李娟主持,张强也在。他坐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低了低头。

会议很顺利,没人提昨天的事。散会后我走在最后,张强也磨磨蹭蹭不走。等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昨天的事,算了。”

我看着他。

“我不是针对你,”他别过头去,“就是觉得你新来的,不懂局里的事,我怕你瞎折腾。”

“那你现在觉得我懂了吗?”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张强,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

“你对你亲生母亲,还有印象吗?”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变得锋利。他没说话,却也没走。

“我听说你被你大姨签了收养协议,交给了李家。”我尽量让声音平缓,“你恨她吗?”

“恨。”

“她死的时候,你知道吗?”

他咬紧了牙:“知道。”

“你恨她偷东西?”

“对!”

“你怎么知道她偷了?”

“我小姨说的!”他声音大起来,“所有人都这么说,还错得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疼。

那个被冤枉的女人,那个上吊自杀的女人,也是我的母亲。他恨了她二十多年,可这恨,从一开始就被种在了错的地方。

“张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没偷?”

“你什么意思?”他瞪着我,“你什么都知道?你认识她?”

我看着他,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个信封。

“我今天去档案局查了一份资料。”我把信封拿出来,抽出那张泛黄的收养记录,“这是你的收养记录。”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怎么能拿到这个?”

“只要想查,就能查到。”我盯着他,“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亲生母亲,在去李家当保姆之前,是做什么的?她有没有案底?她以前偷过东西没有?”

他愣了一下,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

“可你一直说她是个贼。”

“所有人……”

“所有人说你就信?”我打断他,“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所有人’,其实只有李家人?”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张强,你姓张。那不是改的,是你生父留给你的姓。你亲爹姓张,你妈姓王。而我,姓陈。”

他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我爸当年带走了我,把你留给了你妈。”我声音有点抖,“我妈,也是你妈,她死的时候,你才三岁。你什么都不记得,却恨了她二十多年。”

他的脸惨白。

“你……你是我……”

“弟弟。”我把那个字说出口,“我是你亲哥。”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哗啦啦响。张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可能。”他摇头,“不可能!你胡说!”

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信封,里面是母亲去世前的照片。我递给他:“这是咱妈。你看看,像不像?”

他接过去,手在抖。

那张照片里,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很温柔。那个孩子,是他。

“怎么会……”他声音嘶哑,“怎么可能……”

“我找了你很久。”我说,“可我没想到,你就在我眼皮底下。”

他突然把照片扔在桌上,后退了几步:“你骗我!你是故意查出来的!你想搞我!”

“我没有。”

“我不信!”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你知道我多恨你吗?”他哑着嗓子,“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个亲哥,跟着我爸走了,把我丢了。我每天都想,你们凭什么不要我?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倒霉?”

“我妈死了,我爸也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有李阿姨,是她收留了我,是她把我养大……”

“你恨我吗?”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他躲开了,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你走吧。”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我需要想想。”

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从脖子灌进领子。我看着他,他的背弓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张强……”

“走!”

我转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我办公室的门,一直为你开着。”

他没回答。

走出办公楼,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往的车流,忽然很想抽根烟。手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

母亲抱着他,笑得很温柔。

他也曾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的孩子。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