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沈桂芝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浴室传来哗哗水声。她换鞋时愣了一下,玄关多了一双陌生的红色高跟鞋。
浴室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裹着浴巾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看见她,甜甜叫了声:“嫂子回来了。”卧室的门反锁着,冯勇始终没有出来。
沈桂芝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哭闹,转身走进书房,从书架底层抽出那本旧得发黄的《简·爱》。
窗外月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她翻开书页。
这一晚,她没有睡。
第二天天刚亮,她做了个决定。
01
沈桂芝五十二岁这年,婚姻烂了。
不是突然烂的。
像一颗果子,从里面先坏了,外面的皮还撑着一层完好的壳。
她的壳,就是那套住了二十年的三室一厅,是每天早晚两顿准点端上桌的饭菜,是冯勇换下来永远第二天就会洗好熨平叠放在床头柜上的衬衫。
她坐在书房那把旧藤椅上,天已经蒙蒙亮了。
藤椅是结婚那年买的,如今坐上去,每根藤条都在咯吱作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书皮是墨绿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老树皮。
扉页上有一行她年轻时候写的字:赠沈桂芝,愿你永远像简·爱一样勇敢。
落款是1993年春天。
那是她自己买给自己的。
那时候她刚参加工作,每个月工资才一百出头,愣是省下半个月的饭钱,在县城新华书店买了这本精装版《简·爱》。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冯勇。
她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她看了几行字,眼睛涩得厉害。
一夜没睡,眼皮像挂了铅块。
但脑子清醒得很,清醒得可怕。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个年轻女人穿着她的拖鞋,对她笑着说“嫂子回来了”。
那拖鞋是她在商场打折时买的,四十九块,穿了三年。
鞋底的防滑纹快磨平了,她一直舍不得换。
那女人穿着它,脚趾涂着鲜红的指甲油,白白净净的脚背,在灯光下晃得她眼睛疼。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书房的。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这把藤椅上了,手里捧着这本《简·爱》。
她想起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李梦瑶裹着浴巾出来的样子,头发上的水珠滴在瓷砖上;她叫“嫂子”时嘴角那个笑,甜的,像蜜里掺了玻璃碴子。
浴室门关上后,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呜呜的,在她耳朵里嗡嗡响了一天一夜。
而卧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冯勇在里面,她知道。
她没有敲门,没有哭喊,没有像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原配那样歇斯底里地砸门。
她只是坐在书房里,把这本《简·爱》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书架上的书不多,除了这本《简·爱》,还有几本养花种菜的小册子,一本新华字典,和冯勇年轻时买的几本五金手册。
这些书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她这些年本本分分的人。
她低头看书上的字。
第一页的铅字,在昏暗的晨光里有点模糊。
她揉了揉眼睛,没有开灯。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淡淡的一道白。
她读了一段。
又读了一段。
那些字像水一样流进她干涸的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邻居家的公鸡叫了,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合上书,站起身,腿已经麻了,扶着桌子站着,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走出书房。
客厅里,冯勇已经起来了,系着领带正对镜子照。
他看见她,目光没有停顿,像看一件放在原处的家具。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理了理衣领,拿起公文包,换鞋,开门,走出去。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沈桂芝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本《简·爱》。
大约过了两分钟,她走到电话机前,拨了董婕的号码。
“喂,”董婕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这么早干啥?”
沈桂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隔了好半天,她才说出两个字:“出来。”
“咋了?”董婕一下子清醒了,“出啥事了?”
“你出来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干,“老地方,菜市场那家豆浆店。”
挂了电话,她回屋换了件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用指腹把眼角的泪痕擦干。
她看了看手里那本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布包里。
然后她出了门,锁好门,脚步不快不慢地往菜市场走去。
02
豆浆店里,董婕听她把话说完,端着碗的手一直放不下来。
沈桂芝是平静地说完的。
说那个女人的样子,说那双拖鞋,说冯勇反锁的卧室门。
她的声音不抖,甚至没有多激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董婕看着她,眼眶先红了:“你怎么连哭都不哭一声呢?”
沈桂芝用调羹搅着碗里的豆浆,泛白的泡沫转了一圈又一圈:“哭啥?哭给谁看?”
“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沈桂芝没有回答。董婕叹了口气,又说:“你先别乱想,说不定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沈桂芝把调羹放下,从布包里掏出那本《简·爱》。董婕看着书,有点懵:“你这是干啥?”
“我昨儿个一宿没睡,把这书翻出来看了一遍。”沈桂芝把书翻到某一页,递过去,“你也看看。”
董婕接过书,看了页面。
那上面有一行被红笔划过的字,笔迹已经褪色了,但字还能认得出来:“我关心我自己。我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支持,我就越要尊重自己。”董婕看了一眼,沉默了。
沈桂芝说:“我年轻时候买的书,那时候喜欢简·爱,觉得她硬气。后来结婚、生孩子、过日子,就再也没看过。”她停了一下,“昨晚上我翻出来,从头看到尾。我发现我以前根本没看懂。”
“怎么没看懂?”
沈桂芝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书拿回来,摩挲着书皮:“我年轻时候觉得,简·爱离开罗切斯特那一章,是最可怜的一章。现在再看,反倒觉得那是最有骨气的一章。”她抬头看了一眼董婕,“她有手有脚,肯干活,能养活自己。所以她不怕走。我这些年在家里待着,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我拿什么走?”
董婕愣住:“你打算走?”
沈桂芝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豆浆已经凉了,一股豆腥味。
她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我早上查了,这张卡里一共两千三百块。我跟冯勇说了,这张卡每个月用来买菜买米的。我攒了三个月,就攒了这么多。”
董婕看着那张卡,说不出话来。沈桂芝把卡收回去,说:“我先跟你借点钱,回头我还你。”
“借多少?”
“两万。”
董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了想,说:“钱我回去转给你。不过你到底想干啥?总得跟我交个底吧?”
沈桂芝把《简·爱》放回包里,看了眼窗外。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菜,一个老太太在跟人家讨价还价。
她说:“我五十二了,这辈子除了做会计、伺候男人,没干过别的。我想想,我还能干什么。”
从豆浆店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沈桂芝没有回家,她沿着街一直走,走走看看,路上经过一家劳务中介,橱窗上贴着招工启事。
她停住脚,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看见上面写的招聘条件,大多是“限35岁以下”。
她没看太久,又继续往前走。
经过县图书馆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管理员认识她,打了个招呼:“沈姐来了?今天不上班啊?”她说退休了。
管理员哦了一声,问她想借什么书。
她说:“有没有《简·爱》?我想再借一本。”
管理员帮她查了一下,说有两本,一本还在馆里,一本不知道被谁借走了,一直没还。
她笑了笑,说:“那算了。”转身正要走,管理员叫住她:“哎,沈姐,那本借走的,好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借阅记录?”
她摆了摆手:“不用了。”
走出图书馆,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布包里的《简·爱》沉甸甸地压着肩膀。
她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手机屏保还是儿子结婚时一家四口的合照。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冯勇的号码。
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又退了出去。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拐进了一家文具店,买了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
老板问她买钢笔干啥,她说:“记点东西。”
回家的路上,她步子不快也不慢,跟平时买菜一样。
但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压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她知道那个裂缝出现了,就再也堵不回去了。
03
那支钢笔,她用了三天。笔记本上,记满了冯勇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身上的气味,衣领上的痕迹。
她记得很细,像做账一样。
第一天,晚上九点二十回来,衬衣领子上一股香水味,桂花味道的。
他没有跟她说话,进门就进了书房,“啪”地关了门。
沈桂芝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摊在膝头,写下了一行字。
顿了顿,又补了一行。
第二天,他说去外地出差,晚上没回来。
她等到十一点,给他打电话,关机了。
她放下手机,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门响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浴室的水声。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一点二十。
她没有起身,闭上眼,听着水声停了,脚步声经过卧室外面,没有停下来。
门没有推开,脚步声去了书房。
第三天,沈桂芝去了冯勇公司。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就提着一保温桶的排骨汤去了。
她走到公司楼下,还没上去,就看见冯勇的车停在门口,发动机还热着。
她没走过去,隔着一条马路看着。
车窗摇下来,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正是李梦瑶。
冯勇歪着头,笑着跟她说什么,李梦瑶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亲昵得刺眼。
沈桂芝提着保温桶站在树荫底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保温桶里的排骨汤一路晃荡,洒在她裤腿上,烫了一下,她没有低头看。
回家以后,她把汤倒进大碗,自己坐在厨房里喝了一整碗。
汤已经温了,肉炖得很烂,她喝了半碗,放下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攥着裤腿,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汤碗里,泛开一圈一圈的油花。
哭了大约几分钟,她擦了擦脸,把剩下的汤倒了,洗了碗,抹干净灶台。
她走进书房,又把《简·爱》拿了出来。
翻开第一遍时她还没有细看的那几页,是简·爱发现罗切斯特有疯妻子之后,在阁楼那段。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简·爱说“我关心我自己”那一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拿出笔记本,把那句话抄了下来。
抄完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我今早看见他,笑着跟那个女的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对我笑过了。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
然后她翻开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找出来一张存折。
存折是她当年生女儿时办的,上面只存过几笔钱,后来就忘了,余额大概几百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什么,又翻了一遍抽屉。
她翻出一张邮政储蓄的卡,是很多年前冯勇让她开的,说公司走账用一下,后来一直没有拿回去。
她拿着那张卡,看了半天。
上面没有钱,但她记起来了一件事:当年冯勇办这张卡的时候,让她填过一张单子,上面有一联回执,她随手放在了家里的一个小铁盒里。
于是她找到了那个铁盒。
铁盒里装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旧发票、儿子的小学成绩单、她当年在医院挂号的本子。
她翻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张回执。
是一张开户回执,上面有卡号和网点信息。
她看着那张纸,心口莫名地跳快了几拍。
她把回执和存折放进布包里,又把那张卡揣进兜里。
晚上冯勇回来,罕见地没有进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她听见他冲她喊了一句:“今晚吃什么?”她站在厨房里,正在切一棵白菜,刀一顿,没有回头:“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一热。”冯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你怎么最近不大对劲?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沈桂芝没有回头,继续切菜:“没事。”
“是不是儿子那边……”他顿了顿,“冯晓萌又跟你念叨啥了?”她说:“没有。”
冯勇嘀咕了一句“那你摆个脸干啥”,转身走了。
沈桂芝切完白菜,把那棵菜放进锅里,看着油花在菜叶上炸开。
她脑子里转着白天那张回执上的字。
第二天吃过早饭,冯勇前脚出门,她后脚跟着出了门,直奔银行。
她叫号排队,等了二十多分钟,柜台小姑娘接过她的卡和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问她:“大姐,您这卡是要办什么?”她说:“我想看看账户余额。”小姑娘又敲了几下键盘,看了屏幕一眼,表情顿住了。
沈桂芝问:“怎么了?卡里没钱了吗?”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说:“有。您这卡里有一笔定期存款。”沈桂芝心里猛地一紧:“多少?”小姑娘看了一眼屏幕,说:“我看看啊……本金二十万,到期利息……一共二十多万。您稍等,我到那边给您确认一下。”
沈桂芝坐在柜台外的椅子上,攥着那本被放到布包里的《简·爱》,手指捏着书页,几乎要把纸捏破了。
她盯着窗口里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包里,站起来,朝柜台走过去。
她走得比来时稳多一些。
04
那张卡里,躺着二十三万七千八百块。
沈桂芝没有动那笔钱。
她把卡重新揣好,存折收进铁盒,又放回原位。
那天下午她坐在书房里,把《简·爱》翻到第二遍的最后一页。
她在扉页上记了一笔,字很小:意外之财。
后来又加了两行:冥冥中似有定数。
该来的总会来。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把那组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二十三万七千八百块。
不记得冯勇什么时候在里面存过钱。
大概是孩子小的时候,公司刚起步进账不错,他随手放进去,后来忘了。
她在这个家里做了三十年账,到头来,一笔被遗忘的存款,成了她唯一的底牌。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做一些以前没有做过的事。
她去街道办事处,把退休后的社保手续补办齐全;又打听社区有没有针对中年妇女的免费培训课,对方说有,手指在电脑上给她看:“有电脑培训班、月嫂班、家政服务班……还有会计实务班。”沈桂芝的目光落在“会计实务”四个字上,点了点头:“我报这个。”
工作人员看着她:“阿姨,您以前学过会计吗?”她说:“做了三十年。”对方有些惊讶。她没有多解释,报了名,交了材料,领了一张课程表。
回家的路上,她在一个公交站台旁停了下来。
站台的广告牌上贴了一张大海报,是县里办的“中老年才艺大赛”。
她看了一眼,没有留太久,继续往前走。
晚上冯勇回来得早了一些,破天荒地给她带了半根西瓜,放桌上,说:“客户送的。”沈桂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简·爱》,没有抬头:“你自己吃吧。”冯勇站了一会儿,问:“你最近老看书,看什么呢?”她说:“随便看看。”
“这书你不是看过好多遍了?”他坐过来,伸手想拿那本书。
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把书收进怀里。
冯勇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怎么,碰不起了?”她没有说话。
冯勇站起来,冷笑了一下:“行,你的书,我不碰。”他进了卧室,门又关上了。
沈桂芝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封皮上有一道折痕,是当年她看完后随手塞在枕头底下的痕迹。
她摸了摸那道折痕,像摸着自己这些年弯下去的腰。
过了很久,她翻到某一页,用钢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第三次了。
等这本书读完第五遍,我应该要有所不同。
第二天,她去社区报了到。
会计实务班设在社区二楼的小教室里,一共有七八个人,全是五十上下的中年妇女。
老师姓周,也是退了休的老会计,看见她,点点头:“听说你做了三十年?”她说是。
“那我能教的就不多了,”周老师笑,“互相切磋吧。”
她于是每天都去。
白天上课,傍晚回家做饭。
冯勇看见她出门,问她去哪。
她说去跳广场舞。
冯勇没有多问,反而似乎松了口气:“去吧去吧,也在家待着没事干。”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那段时间,冯勇和家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他回家的时间照旧,但是说话更少了。
她也不问。
他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共用一张餐桌,两张床,中间横着一道厚墙。
有天傍晚她回家,看见冯勇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他手里攥着一张发票,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挂好包,从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他身边。
冯勇叫住她:“桂芝。”她停下来,回头。
冯勇把发票折了折,塞回口袋,欲言又止:“没事,你先忙吧。”她端着水杯走进厨房,站在窗前。
窗外的太阳正要落山,晚霞铺了半边天。
她看着那片红光,心口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那不是心疼他,也不是恨他,只是想起当年白手起家时,冯勇每天晚上回家都要跟她说一遍公司里的事。
那时候他离不开她,凡事都要她拿主意。
后来公司顺利了,他就不再说了。
她从那以后,才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沉默的烧饭婆。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走进书房。
翻开《简·爱》,翻到那一页。
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笔记本,写下了第四遍的第一行记录:他今天忽然叫住我,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05
李梦瑶约她见面那天,是个星期二,天很蓝。
电话是李梦瑶主动打来的,声音甜脆:“嫂子,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聊聊,方便吗?”沈桂芝沉默了两秒,说:“行。时间地点你定。”对方说了一个茶楼的名字,沈桂芝挂断电话,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天。
董婕知道后拦住她:“你疯了吧?去见那个女人?她肯定要给你难堪的。”沈桂芝说:“她难堪我,我少不了一块肉。倒是我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董婕气得跺脚,但也拦不住。
茶楼很雅致,包间里点着檀香。
沈桂芝到的时候,李梦瑶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化着精致的妆。
看见她,笑着起身:“嫂子,坐吧。”沈桂芝坐下了。
李梦瑶给她倒了杯茶,袅袅的热气升起来,隔着那层雾气说话,声音又轻又软:“嫂子,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恨我。”
沈桂芝没有说话。
“可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李梦瑶顿了顿,“我跟冯勇在一起两年多了,他每次回家,都跟我说你。”沈桂芝握着茶杯,没有抬眼看她。
“他说你很好,是个贤惠的女人,是好人,但是……”李梦瑶叹了口气,“嫂子,你俩之间早就没感情了,你自己也知道吧?你这几年过得开心吗?”
沉默了一会儿。
沈桂芝说:“开心不开心,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李梦瑶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觉得,你俩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该放手就放手,好聚好散,都体面。”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桂芝面前:“这是冯勇让我转交给你的,是他自己写的离婚协议书。他不好意思当面给你,让我带过来。”沈桂芝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纸很白,字很黑,“离婚协议”四个字印得很大。
她只觉得这些字在她眼里,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一粒一粒地砸进她心里。
隔了很久,她抬头看着李梦瑶。
那个年轻女人已经重新端起茶杯,微笑着看她,眼神里带着些微的得意与施舍。
沈桂芝没有碰那份协议,慢慢往椅背靠了靠。
她把那本随身带着的《简·爱》从布包里拿了出来,放到桌上。
李梦瑶看着那本书,嘴角带着掩不住的不屑:“嫂子,都这时候了你还看书?”
沈桂芝没有接她的话,翻了翻书页,指着其中一段:“你知道简·爱发现她爱的人骗了她之后,做了什么吗?”李梦瑶没有回答。
沈桂芝继续说:“她走了。半夜走的,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包袱。她宁可在路上饿死,也不愿意留下来做一个被人看不起的情妇。”
“……”李梦瑶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变。
沈桂芝把书合上,声音很平静:“我不是简·爱,我不跑。”她站起来,拿起包,“这协议我收下。但你回去告诉冯勇,让他自己来找我说,别让一个外人,带到我跟前。”她说完,没有再看李梦瑶一眼,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茶盏碰在桌面上的脆响。
走出茶楼,太阳很好,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哭,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等那股酸劲过去了,才慢慢往回走。她走得很稳。
回到家,她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拆开。
晚上冯勇回来,看见那份协议,愣住了。
沈桂芝站在卧室门口,平静地看着他:“你要跟我离婚?”
冯勇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是……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之前喝多了,随便写的,没让她给你。”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冯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也老早就觉得,咱们俩在一起,话越来越少了。我有时候回来,看着你,想跟你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头……”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泄了气。
沈桂芝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心里竟没有多少痛,反而阵阵发凉。
她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简·爱》,开始读第四遍。
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读到简·爱对罗切斯特说“我关心我自己”那段时,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句子上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画完,她合上书。
她听见门外传来冯勇的脚步声,走到书房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敲门,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着卧室的方向,越来越远。
沈桂芝坐在书房里,没有动。
她的眼睛还看着那本合上的书,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我关心我自己。”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三十年的时光听的。
06
第四遍读完,沈桂芝开始有了计划。
她不再等冯勇回来说话,也不再往他碗里夹菜。
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的安排严丝合缝:上午去社区上课,下午去县图书馆查资料,晚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看那本《简·爱》,旁边摊着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在纸上。
里面记的全是数字:每一笔转账的日期、金额、收款方名称,都是从旧单据上抄下来的。
她做了一辈子账,对数字极其敏感,那些被冯勇忽略的细节,在她眼里全是漏洞。
她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慢慢拼出一个令她心惊的图景:李梦瑶在冯勇公司的账目里做了手脚,通过虚报成本、设立壳公司的方式,一点点把钱从公司账上抽走。
而冯勇未必全然知晓。
她想起那天在茶楼,李梦瑶推给她那份离婚协议时眼里的笃定。
现在她明白了,李梦瑶根本不介意她是否同意离婚。
她巴不得她死抓着这个家不放手,好腾出更多时间慢慢搬空冯勇的公司。
沈桂芝把笔记本合上,坐在窗边。
窗外下起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响声清脆,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头投进她心里的井。
她决定再做一件事。
她去找了一位律师。
律师姓赵,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在县城一家律所执业。
她把自己收集的材料摊开在赵律师面前。
赵律师看了很久,抬头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沈姐,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来的?”
“我自己查的。我以前是会计,账上看得出门道。”赵律师放下材料:“你想怎么办?”
“我想离婚。但是我不能空着手离。”
赵律师沉吟了一会儿:“以你手上的证据来看,如果走诉讼,法院可以支持分割大部分夫妻共同财产。而且……”他顿了顿,“这位李女士的转账记录,如果查实是职务侵占,那是刑事案件,可以报警。”
沈桂芝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一步。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赵律师想了想:“可以。那就先不走刑事,你拿离婚诉讼作为底牌。对方如果不同意协议离婚,你再走诉讼程序。”他停了停,“不过你丈夫的离婚协议,你签了吗?”沈桂芝摇头。
“那你就握着一手好牌了。”赵律师笑了笑,“他等不了太久。”
从律所出来,雨还在下。
她撑起伞,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心里像被这场雨洗了一遍,干干净净的。
她路过一家文具店,进去买了一支新的钢笔,蓝色的墨水。
回家后,她把旧钢笔搁下,用新笔在《简·爱》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第五遍。
读完就上路。
那晚冯勇没有回来。
她没有等,早早睡下。
半夜醒了一次,看了看窗外,雨停了,月光洒在地板上,清清白白的。
第二天中午,冯勇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进门就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你把公司的事情捅给谁了?”沈桂芝正坐在餐桌前整理一份材料,头也不抬:“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冯勇声音大起来,“税务局今天把公司近两年的账调走了!桂芝,是不是你干的?”沈桂芝这才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他:“你的公司,账目要是干净,谁查也没有用。不干净,那就不是我的问题。”冯勇瞪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沈桂芝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难过。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夜市的烤串摊上跟她说:“桂芝,等我以后挣了大钱,就让你享福。”她听见自己说:“冯勇,你早就够大了。不是你挣不到钱,是你变了。”冯勇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沈桂芝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求什么人。
她坐回桌边,翻开那本《简·爱》,继续读。
07
第五遍读到一半的时候,冯勇先撑不住了。
税务局查账的消息传开,几个重要的供应商纷纷打来电话“暂停合作”,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迅速吃紧。
李梦瑶的操作虽然隐蔽,但经查,漏洞越来越大。
冯勇在书房里打过无数个电话,声音从暴怒到低声下气,最后变成一种焦灼的沉默。
他来找沈桂芝,破天荒地放低了姿态:“桂芝,我跟你商量个事,”他搓着手,声音有些沙哑,“你手里是不是有那张卡?那个……邮政的卡,好几年前那笔钱,先拿出来,公司周转一下。”沈桂芝正在浇阳台上的花,手里的水壶微微顿了一下。
她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冯勇:“哪张卡?”
“就是那张,好多年前我让你开的,里面有一笔定期……”
“哦,那张卡。”她说,“那笔钱,我已经取出来了。”
冯勇眼睛一亮:“那正好,你赶紧……”
“我用来请律师了。”沈桂芝淡淡地说。
冯勇愣住了。沈桂芝没有多解释,绕过他走进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她拍了拍那个文件袋:“这里面的东西,你最好自己看看。”
冯勇狐疑地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看了几行,脸色大变。
那是赵律师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整理的证据清单,包括李梦瑶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金的流水记录,以及部分冯勇私设小金库的账目往来。
他越看,手越抖。
“这是……你从哪儿弄到的?”
“我做了三十年的会计。”沈桂芝平静地说,“冯勇,你以为你把账做得天衣无缝,我就看不出来?你当年还在你爸厂里当会计时,报表都是我给你代拟的吧?”
冯勇脸色铁青,额上渗出汗珠,嘴唇哆嗦着,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桂芝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书房门口,将那本已经读了四遍多的《简·爱》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那句“我关心我自己”,说:“你跟李梦瑶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让李梦瑶来递离婚协议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冯勇了。我不想跟你闹得鱼死网破,我只想要我应得的东西。”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离婚。房子、存款、公司一半的股份归我。你签了,我不去税务局。你不签,那就让税务局来找你。”
冯勇站在客厅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皮影,晃了晃,扶着沙发背才站稳,声音虚弱:“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沈桂芝看了看那本《简·爱》:“这本书,我读了五遍。冯勇,里面所有的道理,我三十年前就看过,看不懂。这半年,我终于看懂了。”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空气里,“当一个男人开始不理你,看不见你的眼泪,对你爱搭不理的时候,你只有做三件事才能救自己:经济独立,精神独立,离开让你流泪的人。”
冯勇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沈桂芝的头发上。
她五十二岁了,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许多,但她的眼神清澈得吓人。
冯勇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他同床共枕了三十年的女人,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桂芝,我……”
“你好好想想。”沈桂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移,光影一寸一寸拉长。
冯勇站在原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枯树。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很久很久。
三天后,冯勇签了离婚协议。
签字的时候,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
沈桂芝坐在对面,将自己的那一份收好,站起来,说了一句:“好好过吧。”然后她拿起那本《简·爱》,转身走出了律师事务所的大门。
冯勇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桂芝。”她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对不起。”
沈桂芝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
她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眼。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本《简·爱》抱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甜甜的。
她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有桂花香的秋天,冯勇骑着自行车载她,在县城的老街上撒下一串车铃声。
她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笑得像个小姑娘。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难的日子都能熬过去。
她抱着那本书,慢慢沿着街往前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往下淌。
路边的行人看了她几眼,没有人上前问。
她也不在乎,只是走着,走了很远,才擦了擦脸,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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