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砰”一声推开。
罗永富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西装站在门口,胸口的“优秀经理人”徽章在日光灯下直晃眼。
他笑着跟每个人握手,走到我面前时,脚步停了停,拍了拍我肩膀:“肖明,你那份报告,总部很满意。”
我点点头,把那封早就写好的辞职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折了又折。
三年前我第一次踏进这间办公室的画面还清清楚楚。罗永富端着一杯茶递给我:“兄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杯茶还温热。
现在,我想走了。
01
那天散会已经快六点了。
周烨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肖哥,晚上有空不?罗总说请大家吃饭,庆祝他升职。”
“家里有事。”我头都没抬。
周烨伟站在旁边没走,又补了一句:“听说这回总部给了罗总五万奖金,都是因为他那个竞标方案做得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竞标方案,我熬了整整三个月才做出来。
每天晚上九点以后才走,周六日全搭进去。妻子那阵子总抱怨:“你是不是卖给公司了?”我只能说:“快了,这个项目做完就好了。”
做完是做完了。
中标的是罗永富。
他在会上拿着我那份方案,一字不改地念了一遍,然后说:“这个方案是我带领团队加班加点搞出来的,很辛苦,但很值得。”
“团队”两个字咬得很重。
台下还有人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芯,墨水流了一手。
回家路上,我开车绕了个远路,停在河边。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车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四十二岁,白头发比以前多了,眼角的褶子也深了,眼睛下面挂着的黑眼圈像两片发青的印子。
我记得刚进公司那年,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路灯。那时候天早早就黑了,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赶,哼着歌,心里满满的劲。
现在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罗永富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备注写着:“感谢兄弟们支持。”
一群人抢得热火朝天。
我没点。
过了十几分钟,周烨伟又私聊我:“肖哥,你真不来?罗总说除了奖金,还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什么好消息?”
“不知道,但看着挺高兴的,嘴都合不拢。”
我没回。
车子发动,往回家开。
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里往外钻。妞妞在房间写作业,门关着,隔着门缝能听见笔尖划拉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是妞妞十岁那年拍的,已经三年了。那时候她还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她剪了短发,个子快赶上她妈了。
“愣着干嘛?”妻子端着菜出来,“洗手吃饭。”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妻子又提起工作的事:“你们公司那个罗永富又升了?”
“嗯。”
“你呢?”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你说你,在那干了十二年,功劳全是别人的,钱也没多拿,你图什么?”
“图个安稳。”我说。
“安稳?”她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你知不知道妞妞明年考大学,学费要多少钱?你能不能替孩子想想?”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每晚睡不着的时候,我都在算这笔账。
工资扣完房贷、车贷、生活费,剩下也就够买个菜。妞妞要是考上大学,光学费一年就得一万多,还不算生活费。
可我能怎么办?
翻脸?吵一架?然后呢?
辞了工作去干吗?
我这把年纪,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上有老下有小,丢不起这份饭碗。
“再忍忍。”我对妻子说,也对自己说。
“忍到什么时候?”妻子站起来,一把收了碗,“你忍得住,我可忍不了。”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半温的饭。
妞妞从房间探出头,小声说:“爸,妈生你气了?”
“没有。”我说,“吃你的饭。”
妞妞缩回去,门关上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菜是妻子做的红烧肉,以前我最爱吃。
但今天吃不出什么味。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睡不着。
妻子背对着我,不知道睡没睡着。
手机突然亮了,是周烨伟发来的消息。
“肖哥,今晚真没白来!罗总说要组建新项目组,缺个副手,让我先干着了。”
我看着屏幕,半天没动。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回什么好。
十二年了。
我带过周烨伟三年,手把手教他看账目、做预算、跟客户。
到头来,他成了罗永富的人。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窗外有虫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在办公室整理旧文件的时候,翻到一份三年前的报表。
那上面有几笔款子,金额不小,落款是一家叫“旭日建筑”的公司。
那家公司,我后来查过。
法人姓罗。
是罗永富的表弟。
当时我没多想。公司那么多分包商,有个亲戚关系也正常。
但那笔款子的摘要写着:咨询费。
一个搞建筑的公司,收什么咨询费?给谁咨询?咨询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劲。罗永富每次做预算的时候,都会特意跟我说:“那家‘旭日’的发票别弄错了,单独放。”
他说是“长期合作的分包商”。
我信了。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那么简单。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还是那个老实人。
老老实实上班,老老实实过日子。
女儿要上学,老婆要养家,我不能出事。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眼睡觉。
但那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
“旭日建筑。”
翻来覆去,怎么也甩不掉。
02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气氛不正常。
罗永富一大早就开了个短会,说集团总部要来检查财务状况,要求把上一年度的账目重新过一遍。
“做得漂亮点。”他笑着说,“别让上面领导挑出毛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我低头看文件,没跟他目光接触。
散会后,周烨伟跟在我后面进了办公室:“肖哥,罗总让你把上回那个工程项目的预算底单给他看看。”
“他看底单干什么?”我问。
“说是要核对一下数据。”周烨伟笑嘻嘻的,“没事,就是走个流程呗。”
我没答话。
那笔工程项目的预算,我做了整整两周。每一个数字我都核对过三遍以上。罗永富当时说“很好”,签了字就交上去了。
现在要看底单?
我心里犯嘀咕。
但还是从柜子里把文件翻出来,递给他:“拿去吧。”
他接过去,翻了翻:“行,我放罗总桌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路的时候,脚有点颠,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
叶林端着盘子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老罗又让你干活了?”
“别太累。”他夹了块肉,“你做得再好,最后也是别人的。”
这话从叶林嘴里说出来,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是总经理,手底下人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从来不管。
也不是不管。
是管不了。
罗永富上面有人,集团总部的副总,姓冯,跟罗永富好像是老乡。叶林快退休了,不想惹事。
“我知道。”我说。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端着盘子走了。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罗永富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下意识站住了。
“那笔钱你确认没问题?”是罗永富的声音。
“没问题,我亲自核的。”另一个声音,是个女的。
“行,你把合同放好。总部来人,别让他们翻到。”
“明白。”
我听了一会儿,不敢站太久。
快步走回自己工位,心跳得有点快。
刚才那个女声,我认得。
是徐紫萱,公司的会计。
她平时很低调,不怎么跟人说话。四十出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
但她跟罗永富走得很近。
据说,是罗永富把她招进来的,给了她一个稳定的饭碗。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句话。
“那笔钱……你确认没问题?”
“我亲自核的。”
“别让他们翻到。”
这不像是在说正常业务。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罗永富推门进来,看见我,笑了笑:“肖明,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跟他过去。
他办公室很大,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墙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明德惟馨”四个字,龙飞凤舞的。
他坐在皮椅上,翘着腿:“坐,别站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不抽了。”
“什么时候戒的?”
“上个月。”
“好。”他点了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工作的事。”
我没说话。
他弹了弹烟灰:“总部这个季度要审计上一年度的财务状况,你是财务主管,报告得你牵头来弄。”
“叶总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他笑了笑,“他也同意。”
我心里一沉。
审计报告是个大工程。往年都是几个人分工,我主要负责数据核对。今年让我一个人牵头?
“人手不够。”我说。
“让周烨伟帮你。”他大手一挥,“小伙子虽然年轻,但机灵。你带带他,以后也好接你的班。”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烟雾在我们中间飘着,一圈一圈的。
“行。”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辛苦辛苦,做完请你吃饭。”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周烨伟正在打印什么东西,看见我,朝我点点头:“肖哥,罗总找你了?”
“有事要我帮忙不?”
“暂时没有。”
我走进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坐了一会儿,我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
那是我存了将近三年的数据。
每个月账目明细、每一个异常的单据、每一笔流向“旭日建筑”的款子。
以前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没细查。
现在仔细看了几天,我后背开始冒汗。
“旭日建筑”这个公司,近三年内,从我们公司拿走了将近三十二笔“咨询费”。最少的一笔五万,最多的一笔八十万。
加起来,超过一千万。
一千万的咨询费,给了一个搞建筑的公司?咨询什么?
我翻到其中一张合同,上面写着:关于XX工程项目管理咨询服务。
签字的人是罗永富。
下面还有个章,是“旭日建筑”的,红彤彤的。
我盯着那个章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文件夹,把电脑屏幕按熄。
我应该怎么办?
举报?
证据呢?
合同是真的,签章是真的,业务描述也是合规的。
最多就是“价格偏高”。
解释得通吗?当然通。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灯亮着,窗外黑漆漆的。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把那几年的数据全部拷贝到一个U盘里。然后又去档案室,找到那些跟“旭日建筑”有关的合同和发票,拿手机一张张拍照。
拍了整整四十三张。
照片拍完,我掌心全是汗。
我把U盘和手机都放好,分了三个地方保存:家里一个、老家一个、寄给大学同学郭英卫一个。
郭英卫在集团总部干审计,大学睡我下铺,关系一直不错。但我没跟他说全部实话,只说:“帮我存个备份,怕电脑坏了。”
他回:“行,你发过来。”
发完之后,我把电脑里的浏览记录全删了。
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根烟。
好久不抽了,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心里舒服了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
我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些数字。
一千万。
一千两千三千。
三十二笔,一个公司,一个人。
我想起罗永富第一次带我去见客户的时候,喝多了酒,拍着我肩膀说:“肖明,你跟着我,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现在,辣是真辣。
但香呢?
03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照常过。
罗永富催我快做审计报告。我就让周烨伟帮我整理数据,把那些正常的业务先过一遍。有问题的部分,我暂时压着,没动。
周烨伟干得挺认真,每天整理到晚上八九点。有时候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办公室。有一次我拐回去拿手机,看见他坐在我电脑前,正在翻什么东西。
“干嘛呢?”我问。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哦,我看看你那个预算模板,想学着做。”
“你电脑上没有?”
“有,但我想看看你怎么做的。”他笑得很自然,“肖哥你手艺好,我学学。”
我没说什么。
但那天回家后,我改了电脑密码。
又过了一周,罗永富突然找我,说让我去集团总部参加季度项目会。
“你不是一直在做那个XX项目的预算吗?这次去总部汇报,重点讲那块。”
“我去?”
“对。”他笑得很大方,“你也该露露脸了。”
我心里明白,他这是让我去顶雷。
那个项目预算,当时是他签的字,但数据是我做出来的。如果总部那边发现问题,打回来,挨骂的肯定是我。
“我不去。”我说。
“为什么?”
“我手头还有审计报告要做。”
罗永富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他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肖明,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有些事,你得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什么意思?”
“你在这干了十二年了吧?论资历、论能力,早该往上走一走了。”他看着我,“但你这个人,不会来事。”
我没接话。
“我不是说你不好。”他笑了笑,“我是为你好。你听我的,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我,慢慢来。”
“那汇报的事,我就不勉强你了。”他站起来,“我让周烨伟去。”
“他连数据都没看过。”
“没关系,我给他讲讲。”罗永富拍拍我肩膀,“你专心做报告,别的事不用管。”
我走出他办公室,胸口闷得慌。
那天晚上,妻子打来电话:“妞妞月考又没考好,你回来跟她聊聊,我一个人说她不听。”
我到家一看,女儿坐在书桌前,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
“物理没考好。”她声音哑哑的,“老师说这成绩,考不上重点大学。”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但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也没升上去。有什么脸教育孩子?
“没事。”我拍拍她肩膀,“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抬起头看我:“爸,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我以后努力,一定考上好大学。”
我点点头,回房间,关上门。妻子跟进来,小声问:“又加班了?”
“还好。”
“你看你,脸色都变了。”她叹气,“要不换个工作吧?”
“换什么?”
“找个轻松点的,不用天天看人脸色。”
我沉默了很久。
“我再忍忍。”我说。
“忍到什么时候?”
“等妞妞考上大学。”
妻子没再说话,翻身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郭英卫的微信。
我们上次聊天还是三个月前。
我问他:“最近忙什么?”
他回得很快:“查账。你呢?”
“一样。”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放下。
但还是没睡。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旭日建筑”的事。
如果真是挪用公款……
我不敢想下去。
只能安慰自己:没事的,罗永富不敢弄那么大。再说了,就算查出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小财务,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第二天上班,我去档案室找一份旧合同。
档案室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很。我打着手机灯翻柜子,翻到最里面的时候,摸到一个没贴标签的文件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份复印件。
全是关于“旭日建筑”的合同。
但只有一半是正常流程走下来的。另一半,签字日期和金额都对不上号。
我心里一紧,拿着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日期是倒签的。
金额有涂改的痕迹。
有一份合同,金额从十二万改成了四十八万,改过的数字写得端端正正,但笔迹比签名粗。我举起来对着光看,能看出下面有层淡淡的字。
四十八万。
刚好卡线。
我站在那,半天没动。
这是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把文件袋原样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后背凉飕飕的。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才回到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看一张,心就沉一分。
这些合同的日期,都集中在近三年。而签字的人,全是罗永富。
有一张上面,甚至盖着罗永富的私人印章。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底挪了多少钱?
04
我决定查清楚。但得偷着查。
白天正常上班,该干嘛干嘛。晚上留下来,假装加班,实际上是在翻那些旧账。
我发现一个规律:“旭日建筑”的合同,大部分集中在每个季度的最后一个月。而且金额都卡得死死的——不超过五十万。
五十万,正好是公司规定的“无需集团审批”的额度上限。再往上,就得走集团流程。
罗永富把金额卡得死死的。
每笔都是四十九万八、五十万二。不多不少,刚好卡线。
我算了一下,近两年的总额加起来,已经超过两千万。
再加上我看不到的那些,只会更多。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些数字。心跳得很厉害,手心再次湿了。
这些东西要是捅出去,罗永富坐牢是肯定的。
但我呢?
我也脱不了干系。
毕竟这些账,有一部分是我经手的。
虽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但追查起来,我说不清楚。
我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
回到家,妻子看我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看我一眼,没再问。我洗了澡,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搅。
想举报。又不敢。怕牵连自己。怕女儿知道了,压力更大。怕妻子知道,跟我吵架。
想来想去,还是忍了。
我告诉自己:再干半年,等妞妞考上大学,我就辞职。到时候,这些破事我一概不管。
但事情没按我想的发展。
一周后,罗永富突然宣布:公司要在年底前完成审计报告,并且要求财务部“自检”。
“自检”两个字,他说得很重。我问他:“怎么个自检法?”
“把所有项目的合同、发票、付款凭证全部过一遍。”他顿了顿,“特别是超过五十万的大额开支。”
我心里一沉。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他知道我在查他?还是他想先下手为强,把所有证据都抹干净?
“时间紧,人手不够。”我说。
“那你就加加班。”他笑着说,“反正你也经常加班的,习惯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听得出来,不是玩笑。
接下来两周,我每天都加班到十一二点。
不是查旧账,是把那些“旭日建筑”的合同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每一份都签上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罗永富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名字签下去,责任就都是我的了。
有一天晚上,我整理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手里那些签好名的合同,越想越不对。这哪是自检?这是让我给他背锅。
我把合同往桌上一摔,瘫在椅子上。
办公室很静。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冷的。我看着天花板,那股气一直在胸口转,越转越胀。辞职。不干了。
我掏出手机,给妻子发消息:“我想辞职。”
她秒回:“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明天。”
她没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了一句话:“你想好了就行。我支持你。”
我看了这句话,眼眶有点发酸。
第二天一早,我写好了辞职信。坐车去公司的路上,我把那封信在口袋里摸了又摸,纸都被手心的汗浸软了。
到了公司楼下,我站了一会儿。楼还是那栋楼,我走了十二年的路。但今天,感觉不一样。
电梯门关上之前,罗永富走进来。
“哟,肖明,今天精神不错啊。”他笑着说。
“审计报告快完了吧?”
“快了。”
他没多问。电梯到了六楼,他先出去。我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走出来。
我敲开叶林办公室的门。
“叶总,我想辞职。”
叶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慢慢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想好了?”
“想好了。”
“不想干了。”
他顿了顿:“老罗那边……”
“我知道。”我说,“但我真的不想干了。”
叶林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我的辞职信看了两遍。他的手指有点颤。
“行,我给你批。”
我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谢谢叶总。”
“别谢我。”他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难处。”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肖明,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他看着我说,“走吧,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点点头。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叶林戴着老花镜,看着窗户发呆,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门关上,也把十二年的情分关上了。
05
辞职批下来那天,罗永富假惺惺来找我。
“怎么突然就要走?干得好好的。”
“家里有点事。”
“哎呀,是不是想多陪陪老婆孩子?理解理解。”他拍拍我肩膀,手心很热,“行,我也不拦你。你走了,华东区的财务也还得靠我找人撑着。”
他没问我去哪,也没问我以后打算。只是笑着说:“哪天回心转意了,随时找我。”
我笑了笑,没答话。
当天下午,我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好。
纸箱子不大,装了几本书、一个茶杯、一个相框。
相框里放着妞妞八岁时的照片,是那年我带她去公园拍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烨伟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他搓着手,脚在地上来回蹭。
“肖哥,你真走啊?”
“那……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
“再说吧。”
我没看他。他站在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影子拉在地上,很长。
我抱着纸箱子走出公司大门。那天的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发暖。门口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红。
我走到公交站台,把纸箱放下来。掏出手机,给郭英卫发了一条消息。
“老郭,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回得很快:“有。什么事?”
“见面聊。”
那天晚上,我约他在一家小饭店吃饭。饭店不大,就我们两个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很小。
点了一瓶啤酒,三两下喝了一半。他看着我:“你今天不对劲。”
“我辞职了。”
“啊?”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没接话,掏出U盘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回去看看。”
他接过去:“什么内容?”
“我们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数据。”我说,“跟一个叫‘旭日建筑’的分包公司有关。”
郭英卫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你先看看。”
他没再问,把U盘收好。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肖明,你确定?”
“确定。”
他点点头,走了。我坐在饭店里,把那瓶啤酒喝光,又要了一瓶。
回到家,妻子问我:“怎么样?”
“辞了。”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明天开始,你好好歇歇,别想那么多。”
我没说话。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亮晃晃的。
三天后,郭英卫打来电话。
“你那个数据,我看过了。”
“有什么发现?”
“太多了。”他顿了顿,“你辞职是对的。”
“有证据吗?”
“有。”他说,“初步估算,至少涉及两千万。”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你打算怎么办?”
“上报。”他说,“明天下班前,我就能把报告交上去。”
“那我呢?”
“你?”他说,“你提供的数据是关键证据,你放心,不会牵连你。”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我沉默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
路灯亮着,车来车往。
十二年前,我背着包走进那栋楼。
今天,我什么都不用再背了。
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笔钱,真的有两千万吗?
我不确认。
但确认不确认,都已经不重要了。
该来的,总会来。
06
三个月后,集团总部派出了审计组。带队的人正是郭英卫。
消息传到公司的时候,我正坐在家里帮我妻子包馄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烨伟发来的微信:“肖哥,总部的审计组来了,带队的姓郭,听说查得很严。”
妻子从旁边探过头来:“谁发的?”
“同事。”
“不是辞职了吗?还有联系?”
她没再问。我放下手机,继续包馄饨。手里的馄饨皮捏了又捏,馅都溢出来了。
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审计组进驻公司那天,我特意没出门。坐在家里,拿着手机,等消息。
上午十点,周烨伟又发了一条消息:“审计组把财务室锁了,所有人不能进。”
十一点:“罗总在办公室发火,说这是针对他。”
十二点:“郭组长要求调阅近五年所有跟分包公司有关的合同。”
下午两点:“他们查到了‘旭日建筑’!”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郭英卫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些照片、那些数据,正在发挥作用。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肖明吗?”对面是个男声,很陌生,“我是集团审计组的,姓郭的组长让我联系你,他说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拿着手机,心跳得很厉害。
“什么事?”
“关于‘旭日建筑’的合同,郭组长说你最了解,有些细节我们需要核实。”
“我……我辞职了。”
“我们知道。郭组长说,你配合的话,不会有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妻子从厨房走出来:“谁啊?”
“公司的人,说是有事找我。”
“你不是辞职了吗?”她的声音有点紧张。
“有点文件需要交接。”我没说实话。
她看着我,没再问。但我知道,她看出来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这三个月来查到的那些数据。每一笔钱,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日期,都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栋楼这么高。
走进门的时候,保安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肖工,你不是走了吗?”
“有点事回来处理。”
他没再问,给我开了门。
电梯上到六楼,门一开,我就看见财务室门口贴着封条。走廊上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胸前的牌子上写着“集团审计部”。
其中一个走过来:“肖明?”
“是。”
“郭组长在会议室等你。”
我跟着他走进会议室。郭英卫正坐在长桌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来了。”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合同复印件。跟我在档案室拍到的一模一样,日期是倒签的,金额涂改过。
“这合同你见过吗?”
“见过。”
“三个多月前,我在档案室找到的。”
“签字的人是谁?”
“罗永富。”
郭英卫点点头,又在文件堆里翻了翻,抽出另一份:“那这个呢?你也见过?”
我接过来一看,又是一份“旭日建筑”的合同。
金额:四十九万八。
“你在上面签过字吗?”
我愣了一下。
“签过。”
“为什么签?”
“罗永富让我签的。他说是正常流程,我只是财务主管,负责核实账目。”
郭英卫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肖明,你知不知道,你在这些合同上签了字,就等于你确认了这些业务的真实性?”
“我知道。”
“那你还签?”
“我需要你明白,你对这些合同负有一定责任。”
“但我也知道,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的。”他说,“你辞职的那天,寄给我一份数据,里面全是异常信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大概一年前。”我说,“我发现‘旭日建筑’这个公司太活跃了,而且每笔合同金额都卡在五十万以下。”
“为什么没说?”
“我……我不敢。”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你等一下,外面来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罗永富来了。”
07
罗永富来了。
他身后的财务室被打开了,几个审计人员正在里面翻找东西。
他站在走廊上,脸色铁青。
“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大,“我是公司副总,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
一个审计人员头也没抬:“我们在执行集团审计任务,按照程序进行,不需要提前通知。”
罗永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掏出手机,好像要打电话。就在这时,郭英卫推门走了出去。
“罗总,我们在查账,请你配合。”
罗永富看见郭英卫,愣了一秒。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郭组长,你们这样查,是不是太过了?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账目一向清楚。”
“清楚?那你解释一下这个。”郭英卫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罗永富。
那是“旭日建筑”的合同复印件。上面的金额,是五十万二,签字人是罗永富。
罗永富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正常的咨询合同。”
“咨询什么?一个建筑公司,给另一个建筑公司提供咨询?咨询什么内容?”
“是……是项目管理咨询。”
“有咨询报告吗?”
罗永富没说话。
“有咨询报告吗?”郭英卫又问了一遍。
“我……我需要查一下。”
“不用查了。”郭英卫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我们在‘旭日建筑’公司的银行账户里发现,三年内,从我们公司转入了三十二笔款项,总额两千多万。这些钱,一部分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之后又转走了。”
罗永富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私人账户是谁的?”
“罗总,你觉得呢?”
罗永富的手开始发抖。
“这只是初步清查的结果。”郭英卫继续说,“我们会继续查下去。在此之前,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罗永富站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周烨伟发来的消息:“肖哥,你快看公司群。”
我打开公司群,一片混乱。
有人说:“审计组查到假账了。”
有人说:“涉及金额几千万。”
有人说:“罗总可能要被带走了。”
我盯着屏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突然,走廊上传来一阵骚动。我抬头一看,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是经侦的。
为首的一个亮出证件:“罗永富同志,你涉嫌职务侵占,请配合我们调查。”
罗永富愣了一下,然后挣扎起来:“你们干什么?我没犯法!这是误会!郭英卫,你这是公报私仇!”
但没人理他。
他被带走了。走过财务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里,有不甘心,也有恐惧。
那一刻,我看着他,他也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被人推着,走进了电梯。
门合上,隔开了我们的视线。
走廊上安静下来。只有那些审计人员还在翻文件。郭英卫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后续可能还要你配合。”
他点点头,转身走回会议室。我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罗永富被押上了一辆警车,车开走了,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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